《家奴之妻》 内容简介 《家奴之妻》作者:女王不在家 【简介】 端王刘勘元未及而立之年,却已修得四平八稳的性情,进退皆合礼法,并无半分年少得志的疏狂。 他身边有个跟班,名奉安,侍奉他多年,循规蹈矩。 奉安最初看中了前院打杂顾婆子家女儿,来求他恩准。 那时他正思量着朝中大事,没太听进心里去,随口应了。 奉安结亲时,刘勘元额外多赏了三十两银子。 奉安新婚后头一次轮值,晨间来晚了,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微汗, 刘勘元哑然失笑。 奉安和人吹嘘自己妻子如何温柔貌美,刘勘元一笑置之。 一直到有一日,阴差阳错,他竟和一妇人一夜春风。 次日他知道,那竟是奉安之妻。 后来,他一遍遍地回忆往事,回忆奉安炫耀妻子的诸般言语,每一句都是针,针针扎心。 看前须知: 1)男主是封建王爷,女主也有着时代赋予的封建思想(我们当然要批判地看待他们的故事) 2)男主属于强行处(所以不要太追求逻辑,看看得了) 3)女主开始是男配的妻子,但她和男主的事情是被奸人陷害,不是他们自愿的,男女主没离婚前,没发展感情线。 内容标签: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平步青云 宅斗 主角视角:女主 男主 一句话简介:王爷的清白就这么被她毁了 立意:努力奋斗美好生活 第1章 第1章 顾攸宁是被更鼓声惊醒的。 她睁开眼,睡意朦胧中四处张望,薄如蝉翼的素帐轻轻摇曳,影影绰绰的可见一架红木描金多宝阁,又有梨木书案,几方砚台,一旁青瓷瓶内斜插了一抹竹枝,素净清雅。 这并不是自己卧房。 她脑中乱糟糟的,疑心自己在做梦,偏此时,突然感觉腿上的锦被动了动,她抬眼望去,恰撞入一双眼睛中。 瞳仁浅淡,但目光过于清寒的眼睛。 一个男人,近在咫尺,他也在看她! 她魂飞魄散,吓得差点叫出声。 她睁圆了眼,惊恐地望着眼前男子,男人蹙着英挺的眉,神情冷硬如冰,偏乌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着,眉梢尚且残留着一抹暧昧的红痕。 她捂着发颤的唇,大脑中一片空白,就在这时,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。 她僵着身子,视线颤巍巍地往下。 他,他正和自己同在榻上,同盖一床锦被! 啊—— 顾攸宁的心在尖叫! 与此同时,之前的种种瞬间涌入她的大脑,她想起来了! 今日是花朝佳节,端王府治席,延请亲眷女客赴宴,因为女客众多,前厅人手不够,顾攸宁被临时唤来帮衬杂役,其间几位女客簪花赏红,饮酒作乐,太妃娘娘一时兴起,给伺候的众丫鬟仆妇赏下百花酒。 顾攸宁和几个府中媳妇也得了半壶,这百花酒是御制的上等甜酒,寻常难得,几个媳妇分着各吃了一盅,顾攸宁并不擅饮酒,便是甜酒,也怕醉的,可众媳妇非要她喝,倒仿佛不喝是嫌弃了,她推托不过,勉强呷了两口。 谁知那酒下肚不多时,便觉头目眩晕,脚步发浮,她生怕自己醉酒之下行为失当,倒是冲撞了贵人酿成大祸,匆忙告了假,想着过去厨下自己娘亲那里,讨口茶水醒酒,也好躲躲丑。 不曾想她脚下踉跄,路都认不真了,之后跌跌撞撞的,竟仿佛去了一处,之后 —— 顾攸宁头疼得厉害,心神恍惚间,能想起的只有零星片段。 她闯入一处,竟跌入锦帐中,恰锦帐中有一个歇息的男子,之后—— 顾攸宁想到这里,心里一片冰冷,她绝望地抬起眼,颤巍巍地看向眼前男人。 男人不是别个,正是端王刘勘元。 她是生来的端王府家奴,自小出入端王府后院,帮衬着父母做些洒扫缝补的活计,及至十七岁,便由府中做主配给了府中孙大管事儿子孙奉安,也就是说,一家子都是端王府家奴。 可现在,她竟然和这位端王有了首尾。 这算是什么事,她一个嫁了人的妇人,家奴之妻,就这么爬了主子的床? 太荒谬了,她竟做出这等事! 这时,刘勘元开口,声线略显沙哑:“你是哪一房的丫鬟?” 丫鬟? 顾攸宁身子颤了颤,突然意识到,虽然她的夫君孙奉安一直在端王院中轮值,可端王显然并不曾见过自己,他不知道自己是孙奉安的妻子。 如今自己发髻散乱,他无法分辨自己是否婚嫁,便误以为自己是府中丫鬟。 丫鬟,丫鬟…… 她紧攥着锦被,仿佛落水的人得了一个救命稻草。 她可以假说自己是个丫鬟,推脱过去,躲过这一劫。 于端王这样的人物来说,睡了一个丫鬟,过后说不得就忘记了。 于是她颤着身子,半跪在榻上,战战兢兢地回道:“回殿下,奴婢只是后院洒扫的粗使丫鬟,今日花神节,来前厅帮衬着,不曾想竟然——” 她说到一半,尴尬到舌头打结,不知如何措辞,只好含着泪,硬着头皮道:“不曾想一时糊涂,亵渎了殿下,奴婢罪该万死。” 说着,她连忙磕头。 床上锦被散乱,她使劲磕头也不疼,可她还是磕出了以死谢罪的架势。 然而上方得端王一言不发。 顾攸宁惶恐地感觉到,他在审视着自己,上位者的目光像一把刀,简直仿佛要把自己剖开。 她怕得厉害,不过还是大着胆子颤声道:“殿下,奴婢,奴婢先行退下了。” 刘勘元蹙眉,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女子。 她发丝散乱,肌肤雪白,颊间晕着一抹潮红,模样妩媚,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。 这样的女子固然是个绝色,不过他并不会看在眼里。 他是先帝嫡孙,龙血龙脉,在这王府之内,是说一不二,执掌生杀的主人。 这女子不过区区一介丫鬟,身份卑微,若是往日,他都不会正眼看一眼,今日纵然莫名和这女子一场荒唐,他也不必多言,些许银两便可以打发了她。 可现在,她不说自己来历名姓,显然并无攀附之意,主动求去。 刘勘元抿着唇,沉默了好一会,才收回视线:“去吧。” 嗓音尚带着几分沙哑,却平静淡漠。 顾攸宁听得这话,如蒙大赦,她再次磕头谢恩,之后忙不迭就要起身下榻。 可待要下榻,才猛然察觉自己衣衫散乱,几乎不能遮体,此情此景实在狼狈尴尬! 她脸上烧得滚烫,狼狈地拢好衣衫,勉强遮掩了,才要下榻,又觉腰间被什么一扯,险些一个跟头跌下榻来。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,胡乱扶着榻,茫然看过去,原来自己的束腰一端竟被榻上锦被压住。 敢情自己就是一个球,球上拴着一根绳! 如此狼狈可笑,她羞愧到恨不得钻到地缝里,可此时此刻,少不得大着胆子上前,小心翼翼伸手扯了扯。 根本扯不动。 那束腰一端竟然和锦被缠在一起,而锦被是被端王长腿压住的,她若是要扯,必须将这锦被自端王那里扯下。 她怎么敢!那就是一尊活神! 她含着泪,无力地捏着那一截布料,哀哀地看向上方的男人。 乌发自他鬓间散落,流泻在他宽阔的肩膀上,他淡漠地半阖着眸子,对她视而不见,好像完全不知道她的窘境。 果然是一尊活神。 顾攸宁当然不想再和刘勘元多说一句话,她恨不得赶紧逃走,躲起来,只当没这一茬事。 可—— 她欲哭无泪地看向自己的束腰,这会儿若卸下来,衣衫只会越发散乱,况且宽衣解带这个动作,实在也让人更加羞耻。 她只好大着胆子,小声试探着道:“劳烦殿下挪一挪,奴婢的束腰,被压住了……” 这话说出后,刘勘元却恍若未闻,半点动静也没有。 顾攸宁茫然了,她开始想着自己要不要干脆解下这束腰? 她颤抖着抬起手。 谁知就在这时,刘勘元略动了动身形,那束带松了松。 顾攸宁心头一喜,连忙抽那束带,她也不敢抬眼,屏着一小口气,小心翼翼地去抽。 当绵长的束带缓慢地自锦被中抽出时,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擦过的力道,也感觉到端王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脸上。 他在打量自己,说不出来的感觉。 他的目光是火,烧得她脸烫,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。 真想捂着脸扭头就跑。 可她只能拼命忍着,含着泪,颤着手,小心地拽。 从来不知自己的束带这么长,她这一口气憋得快受不住了,终于,那束带末端自锦被中被抽出,她冷不丁的没站稳,踉跄了一步。 她慌忙将束带缠好,胡乱趿上鞋子,攥着衣襟,忙不迭地往外跑,连滚带爬地跑。 她隐约可以感觉到身后端王的目光,他也许在看着自己,看着自己这事后狼狈羞耻的样子,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。 她推门跑到廊下,并不敢直接往外冲,小心地探望外面。 春雨淅淅沥沥的,庭院廊下并不见人影,她略松了口气,顾不上那雨,慌慌地往外跑。 房内,刘勘元兀自坐在榻上,略抿着唇,透过软纱窗槅,望向外头。 檐下只挂着一盏明角灯,昏黄微光里,他依稀辨出那道单薄的身影,踉跄几步,便隐入雨色深处,不见了。 他低首,看向自己的手,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属于她的温度。 适才的他很放纵,从未有过的放纵让他沉迷,可这种沉迷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。 现在,她跑了,跑得无影无踪,像雨夜一场湿漉漉的梦。 过了好一会,他的视线落在一旁锦被中,素色织锦的被面上,有一根细软的长发。 那是她的。 *********** 过了惊蛰后,春雨一场接一场,春寒料峭。 早间因匆忙被召去前厅,顾攸宁穿得并不厚实,又因经历了这么一场,衣衫散乱,那冷风一吹,更是冷得直哆嗦。 不过此时此刻顾攸宁顾不得别的,她生怕被人窥见自己的狼狈,若是让人看到,自己这名声便毁了。 夫君对自己还算疼爱,但公婆并不是好相与的,小姑子孙玉娥更是诸多挑剔,不过无论是谁,若知道自己今日的种种,那后果顾攸宁根本不敢细想。 这对于她这样的一个年轻媳妇几乎是灭顶之灾。 她一路穿过庭院,细细辨认,认出这是前厅后进的小跨院,是府中留待往来宾客暂歇的去处,端王平日会客也多在这里,至于刚才那处,是端王在这院里的私设小书房。 她这会儿也明白了,自己从前厅奔出来,迷迷瞪瞪的,走错了去处,竟然闯入端王的书房中,恰好赶上端王歇在这里小憩,便被她亵渎了。 她欲哭无泪,觉得自己罪该万死。 可又想着,自己只要离开这里,赶过去自己娘亲所在的灶房,兴许能把今天的事遮掩过去。 她紧紧拢住单薄的衣衫,溜着廊道墙根一路小跑,谁知刚走了几步,就听到前面响动,仿佛有人。 她慌了,连忙看看周围,见旁边有一丛花木,顾不上别的,一头钻进去。 连着几日的细雨,天是潮的,地是湿的,花木上自然满是雨水,雨水擦了顾攸宁满脸,她没法,咬牙忍着,不敢出声。 那脚步声近了,却见一行人,打了灯笼,举了伞,正往这边走。 顾攸宁屏着气息,攥住那颤巍巍的湿润花枝往外看,却一眼认出,为首的是姜夫人。 姜夫人是端王的侧室。 她心里疑惑,这会儿姜夫人合该在前厅招待女眷,怎么跑来这里了? 这时,就听一丫鬟道:“夫人,怎么会这样,我分明看到孙奉安家的过来这边了,她喝了那酒,又能跑去哪里呢!” 顾攸宁越发狐疑,孙奉安家的,这丫鬟说的是自己啊! 这时一旁突然有个男声开口:“我一直侯在前面夹道,根本没看到她半点人影!” 顾攸宁听得这声音,更是一惊。 有个男人候在这里?候着自己? 一时又听得姜夫人道:“如今殿下还没出三年孝期,府中万事谨慎,如今竟出了这样的岔子,若是让人知道了,只怕殿下不会轻饶,快快去寻了,免得惹出事端。” 孝期? 顾攸宁听得这句,突然记起来一桩事。 按照大昭礼制,凡是宗室近支遭了丧的,一年之内禁宴乐,断房事,不婚嫁,可这位端王却自请为父亲守孝三年,发愿素食寡居,不近女色,以尽孝思。 也就是说,这位王爷自老王爷走了后二十七个月,是不能有房事的,当然更不可能让丫鬟爬床! 可自己爬了…… 她心都凉了。 这时,姜夫人一行人匆忙往那边去了,顾攸宁却已经浑身发软,瘫在雨地里动弹不得 冰冷的雨珠顺着脸颊滑落,她茫然地睁大眼睛,心里渐渐明白了这件事的始末,却也陷入更深的绝望。 第2章 第2章 适才那位姜夫人是端王的侧室,端王十七八岁便成了亲,御赐的婚事,聘的是安国公府家嫡女,不曾想这位王妃娘娘是个身子孱弱的,自幼便药石不离,缠绵病榻,嫁入王府不过两年,便香消玉殒了。 自此之后,端王再不续弦,前两年老王爷病重,将不久于人世,唯恐端王因为孝期就此耽误下去,匆忙间要为他订亲,端王自己并不愿的。 于是当今皇上赐了一个侍妾,宫中太后娘娘赏了一个丫鬟,王府太妃娘娘也安置了一个,最后前王妃娘娘的娘家,安国公府还把自家庶女送入王府,给端王做了侧室。 其他几位侍妾只是姨娘,唯独这位安国公府庶女是有名有份的,便是如今这位姜夫人了。 至于那个男人,顾攸宁也大致知道身份了,这人是姜夫人娘家那边的表弟,姜夫人她娘出身贱籍,娘家表弟也不太成器,不过仗着攀上一门好亲,便有些胡作非为。 这表弟名唤李士会,之前来过国公府,偶尔间在后院见到自己,那眼神便黏在自己身上了,她心觉不喜,刻意回避着。 谁知道前次她在街上走动,又遇到李士会,对方竟出言调戏,她只能胡乱训斥了几句,之后匆忙逃离了。 她只当对方寻常登徒子,并没往心里去,也没敢告诉孙奉安,谁知道如今这人竟别有图谋。 现在回想,今日她根本不想喝那百花酒,偏生其中一个媳妇带头起哄,执意要她喝,她又不认识那媳妇,对方干嘛这样对她,必是有缘由了? 可能那百花酒,也可能是酒盅,被他们做了手脚,按照他们的打算,应是要趁着自己酒醉,把自己拦截了,图谋不轨。 可自己喝了那盅酒后,便觉不妥,狼狈跌撞间,竟闯入端王书房,碰上了端王,以至于有了这一段荒唐,也是阴差阳错了。 顾攸宁怔怔地想着这一切,简直心如死灰。 她被配给孙奉安为妻,最初其实并不情愿,这门婚事有诸多不如意,不过时候长了也就看开了。 她娘也为她谋算过了,孙奉安的爹是王府管事,颇受端王倚重,孙奉安的娘是太妃娘娘的陪嫁嬷嬷,自己身为孙家的儿媳妇,只要循规蹈矩,不出大差错,总归能在府中谋个好差事,说不得还能当上管家娘子。 可如今呢,她爬了端王的床,毁了端王的守孝。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,那就是端王自食其言,坏了孝行,名声清誉,尽数要毁在这一遭上。 到时候会如何?端王会如何她不知道,可她必死无疑,说不得还得连累自己娘家,甚至连累孙奉安家。 毕竟自己娘家婆家两家子都是端王府的家生奴,打杀了自己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松。 她想起这些,绝望至极,又恨透了那什么李士会和姜夫人。 谁想到这李士会竟然色心不死,甚至还拉拢了姜夫人来为他做下这等勾当。 谁想到姜夫人堂堂端王府的夫人,虽只是侧室,可上面没正头王妃,她便是府中除了老太妃外最有分量的女眷,眼看着府中中馈都由她掌着,结果这样有头有脸的人,竟然对自己施展这等手段,可真真是—— 顾攸宁心如死灰,眼前恍惚,只觉得那雨,那院落都隔了一层。 她该怎么办? 正失神间,一阵风吹过,细雨洒下,她一个激灵,醒了神。 她紧紧攥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襟,心想,她要活着,好好活着,她不是故意要毁了端王清誉的,也不是自己要自毁贞洁爬床的,所以这事不能怪她。 既然不怪她,她就得尽量遮掩过去。 至于端王,也不必全赖自己坏他清誉,无论如何,当时自己醉了,他似乎是清醒的,他若是没半分欲念,自然起不来,那自己还能逼他不成? 所以这件事要怪,那两个人都有错。 既如此,全都不声不响的,彼此保全声名,她还能继续当她的孙家儿媳妇,他也继续守他的孝。 其实她要担心的反而是那姜夫人和李士会,若他们知道了,一定不会放过自己。 现在只能装傻充愣,假作不知道他们的阴私手段,盼着他们这一遭落了空,就此绝了心思。 她前前后后想了一番,开始觉得自己兴许还有一条活路,身上多少恢复了一些气力,便从花木丛中钻出,趁着夜色,沿着墙根往外走,此时大多数婆子丫鬟都往前厅凑热闹,便是留守的底下人,也都因了下雨不曾外面走动,至于这一路上,她也没遇到什么人影。 她一路小心,总算穿入厨房后面的小夹道,到了灶房外,她不敢贸然进去,小心听着里面动静,知道里面只有她娘。 她娘原本只做些粗活,因她嫁了孙奉安,孙家提携了这亲家,让她在厨房做事,又因她娘有一手好厨艺,竟渐渐站稳脚跟。 她看准四下无人,忙推门闪进去。 她娘顾婆子正在那里做面饼呢,突然见她进来,也是一惊,待细看她形容,更是吓得不轻:“你,你这是怎么了?” 此时的顾攸宁已经冷静下来,咬着发青的唇道:“娘,我在前厅出了点事,你别声张。” 顾婆子慌忙上下扫过女儿,看她身上湿漉,沾泥带水,鬓发蓬松散乱,心里早猜着七八分光景,她忙看窗外,确认没人的,便一把将她拉到灶台前,让她烤烤火,她自己则起身从一旁旧木箱中翻找一番,找出一件毛青布对襟罩袍给她穿,又从自己头上摘了梳篦,给她整理了发髻。 顾攸宁整理了衣衫,又裹上罩袍,已经看不太出之前的狼狈,待整理了发髻,整个人总算镇定下来。 顾婆子从锅上给顾攸宁舀一碗热汤,递给顾攸宁让她吃,这才压低声音问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 顾攸宁无力地坐在木墩子上,捧着热汤,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 顾婆子催:“到底怎么了,你倒是说啊!” 顾攸宁委屈地吸了吸鼻子,才拖着哭腔道:“太妃娘娘赏了百花酒,我认识的几个媳妇都喝了,我也用了一盅,不曾想竟有了醉意,跌跌撞撞的,我,我……” 她鼻子发酸,眼泪就要往下落,到底忍住,哽声道:“我走错了,误闯入一处,竟遇到了一桩子事,一个男子……竟,竟……” 顾婆子听着都急疯了:“可被对方得了手?” 顾攸宁含泪点头。 顾婆子顿时气得不行:“是哪个遭瘟的,竟这么糟蹋你?可有人看到?” 顾攸宁:“我也不知,没太看清楚,好在也没人看到,外面下雨,我趁着夜色跑来这里。” 顾婆子又好一番盘问,顾攸宁自然一口咬死,说不知道,什么都不知道。 她不敢说出端王,更不敢说出姜夫人,说出来只会让自己娘亲担惊受怕,只能搪塞过去。 顾婆子盘问半日,见问不出什么,只得作罢,她拧眉细想一番:“这件事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,你可要瞒住,不然你这辈子就完了!” 顾攸宁咬唇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 顾婆子看看外面,压低声音道:“可成了事?” 顾攸宁不懂。 顾婆子无奈,只能点头。 顾婆子咬牙:“万一怀了,那就是孽种,可留不得,你且等等,过几日我设法求一副汤药给你送去,你偷偷喝了吧。” 顾攸宁赶紧点头。 她自然懂,真怀了,生了端王的孩子,人家也不会认,被孙家知道孩子不是孙奉安的,会要了她的命。 这时,恰听得外面脚步声响,一个丫鬟打着伞走来,口称要取醒酒汤,顾婆子连忙操持起来,一时灶下厨娘也拢了过来,要起锅煮汤。 顾攸宁生怕被人看出端倪,和人打了个招呼,便拿了把伞,撑着离开了。 她自然再不敢回前厅,只一径往东北角门而来,出了角门,几步便转进自家院内。 孙奉安的爹在王府管事多年,也积累了一些家产,便在府外街上置了一院宅子,三进院落,很是齐整阔绰。 顾攸宁进去时,小姑子孙玉娥房中灯还亮着,听到她动静,随口问:“谁啊!” 顾攸宁忙道:“是我,你还没睡呢?” 说话间,她撑着伞进屋,孙玉娥一挑帘子出来,蹙眉道:“你怎么早早回来了,不是让你去席面帮衬吗?” 顾攸宁解释道:“如今也不缺人手,我便先回了。” 她状若无事地将那伞收拢了,放在窗前架台上,之后道:“可用过晚膳了?” 孙玉娥却追问:“今日都来了什么贵人?殿下可在?” 顾攸宁听得“殿下”这两个字,心简直仿佛被针刺了下。 她强忍下痛意,道:“这就不知了,我们也只是在后面伺候着,哪知道外面王爷的事。” 孙玉娥很觉失望,喃喃地道:“若是我去帮衬,必会见机行事,兴许能见到殿下。” 孙玉娥生得有几分姿色,她爹又是府中大管事,她便一心想做端王姨娘的,只是她爹娘并不愿意,还是希望给她寻一个好女婿,做正头娘子。 为了这个,孙玉娥没少和家里闹腾,总是想尽办法,想在端王面前露露脸。 顾攸宁看她这样,更加无奈,但也说不得什么,寻了个由头,先回自己房中了。 这会儿孙奉安并不在,她趁机倒了汤水,细细擦拭身子。 这么擦拭的时候,她突然想起之前一幕幕,不免愣住。 那姜夫人使下阴私手段,陷害了自己,可自己也并未曾反抗,只怕那位端王看得真真的。 他必以为自己贪慕他的权势,刻意引诱他。 想到这里,顾攸宁长叹了口气。 好在她一个年轻媳妇,便是被派了什么差事,以后也很难在端王面前露脸,过一段日子他早忘记这一茬了。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,她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,这才爬上榻,躺下。 外面春雨一阵比一阵紧,携带着雨水的寒气只往窗子上扑打,不过好在房中是暖和的。 孙家并不吝啬,炭火烧得足,而被褥也是上等好缎料。 顾攸宁合着眼歇息,试着让自己忘记今晚的一切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就在她沉沉睡去时,她听到动静,是孙奉安回来了。 她勉强睁开眼,硬撑着爬起来侍奉孙奉安盥洗。 孙奉安今年二十一岁,比她大三岁,生得俊秀,平日也还算体贴,平心而论,是打着灯笼难得的夫婿。 顾攸宁能嫁给孙奉安,当时可是让不少小姐妹都羡慕得要命。 不过顾攸宁原本自有自己心仪的男子,是府中侍卫张序,自小认识的。 如果不是孙奉安,她必是要和张序订亲的,可孙奉安看中了他,并求了端王,端王那边发话,这门婚事再无回旋余地。 因了这个,她心里对府中这位端王终究存着怨念,对孙奉安,更不会有打心底的爱意,只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尽着妻子的本分罢了。 如今孙奉安回来,她小心侍奉着。 孙奉安今日心情大好,笑着和她提起:“你可知我今日遇到什么巧宗?” 顾攸宁少不得作出期待模样,笑着问:“可是有什么好事?” 孙奉安:“今日原不该我轮值,因有贵客,我才在前面角门守着,谁知却恰遇上姜夫人的轿子,夫人好心,说我雨夜轮值辛苦,竟赏我银子吃酒。” 说着,他喜滋滋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蓝布手帕,打开,里面果然包着一角银子,约莫有二三两呢。 顾攸宁听这话,心却揪紧了。 她想着,孙奉安遇到姜夫人时,姜夫人正要过来捉自己奸呢! 不知道这位姜夫人赏了孙奉安银子时,是抱着怎么嘲讽鄙薄的心思! 这时候她也难免想着,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孙奉安,让他有个提防。 可她想到端王的孝期,便一句话都不想说了。 说出李士会就得说出姜夫人,说出姜夫人,就少不得说一说后面,说多了,事情也就露了馅儿。 她这么想着,越发小心侍奉孙奉安盥洗,侍候过,便上榻歇息。 孙奉安年轻气盛,又对她颇为喜爱,床榻上自然有所求,不过顾攸宁只推说疲惫不适,敷衍过去了。 孙奉安不甘心,埋怨:“外人只说我娶了个绝色,他们那里知道你是个瓷做的,今日这里不适,明日那个不愿的,一个月能有几次得个痛快?” 说归说,他吃了酒的,闹腾了几下很快便睡着了。 顾攸宁躺在那里,辗转难眠。 她一闭上眼睛便想起当时的情景,想起自己和那个男人的种种。 她这辈子从来循规蹈矩,哪怕心仪张序却不得不嫁给孙奉安,也只是哭了一会便认命了。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,这就是正理,她若哪□□急了,也可以学那历代贞洁烈女跳井以保清白。 可如今,一盅酒,稀里糊涂的,她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。 她想起孙奉安的抱怨,不免羞愧,她不让孙奉安得痛快,因为她今晚和别人颠龙倒凤了。 她是孙奉安的妻子,却让别的男人那般对待自己,甚至—— 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,想着也许自己真的会怀上孽种。 她对不起夫君,对不起娘家,她简直天理不容。 恨不得死了算了。 鬼使神差间,她竟然爬起来,下了榻,胡乱翻找出一个金坠儿,她想着,干脆吞金自杀吧。 她若死了,这件事再无人知道,什么姜夫人李士会,自然不敢提起这事,端王那里也会当没这回事,她娘家也不会被怪罪,简直是万事妥当。 她借着外面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光,打量着那金坠儿,想着自己该怎么吞。 若是吞不好,剌了嗓子疼得要命,却又没死成,那不是太遭罪? 正想得入神,突然间,外面风吹着石榴树,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扑簌簌的声响。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。 她刚才在想什么?死? 她为什么要死? 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,事情都没败露,她怕什么? 这时,榻上的孙奉安口中嘟哝着梦话,似乎在说今日得了银子。 瞧这个男人,她被人家算计了,他什么都不知道,也没能力为她出头,他在贪恋别人赏的银子。 所以她一个无能无才的妇人家,为什么要想那些节妇大义? 她深吸口气,重新爬上榻,爬到孙奉安身边躺下。 蝼蚁尚且偷生,她当然不能死,哪怕苟且活着,也是能苟一日算一日。 第3章 第3章 孙奉安爹身为端王府管事,家里有阔绰的三进三出大院子,自然也使唤着人,一个小丫鬟叫瓶儿的,十四五岁,正需要调教的时候,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婆子,会整治些汤水,也会缝补,平时做些洒扫的活。 早晨天刚亮,灶房里已是锅碗瓢盆,忙得脚不沾地。 顾攸宁在王府是仆妇,可在孙家也是正头少奶奶,她少不得亲自往厨下照看,盯着丫鬟婆子,分派活计。 如此忙了一番,算着时候到了,便亲自服侍婆母起身盥洗,并一起用早膳。 孙奉安娘是个碎嘴,早膳时候也不消停,恰昨日她去老太妃跟前侍奉了,也颇见了些贵客,便开始对那些女眷评头论足的,说个不休。 孙奉安爹听着间,脸便沉下来,把碗筷往桌上一掼,竟不吃了。 孙奉安娘见了,便也不乐意,埋怨道:“好端端的,又使的哪门子气性!” 孙奉安爹冷着脸道:“眼看着清明时候了,各样节礼都得提前备着,我早点过去料理。” 说完,起身背着手,踱出去了。 孙奉安娘满心怨怼,口里咕哝:“该不会又被府里哪个狐媚子勾了心窍,魂都不在家了!” 其实孙奉安爹也就四十出头,正当壮年,他又在王府里当差管事,府中想攀附奉承的仆妇丫鬟自然多得是,前几年孙奉安娘便早有疑心,道他在外和个狐媚妖精勾搭上了,为此曾赶去大闹了一场,好不沸沸扬扬。 顾攸宁倒是知道这一茬,不过她一直没吭声,只低头小心用膳,偶尔间会悉心地为孙奉安娘,孙奉安以及孙玉娥布菜。 若是以往,早膳间还得处处小心侍奉公婆姑子夫君,难免有一些年轻小媳妇的煎熬,可现在对于这种低头侍奉,她竟颇为安心。 自己竟然做出那样的事,如果就这么遮掩过去,她愿意为孙家做牛做马。 用过膳,孙玉娥回自己屋了,孙奉安娘要去府里走一趟,还要带着顾攸宁,顾攸宁不想进府,便推说:“快到清明了,到时候奉安难免跟随殿下外出,前几天裁剪的那件袍子,我想着尽快做好。” 孙奉安娘一听,倒是满意:“你用心做,做得体面些,这样也显得精神。” 一时又叮嘱:“这几年可是奉安的要紧时候,你爹说了,回头和殿下提提,给奉安安排个好差事。” 孙奉安十二三岁便在端王身边当差,自成亲后,年纪也大了,合该安排外面的差事,孙奉安娘一直惦记着这一茬,盼着能给儿子铺一个好路子,谋个好前途。 顾攸宁自然知道,心里一顿,点头道是。 等一家子都散了,她便盘腿坐在榻上,闷头做针线,手底下一针一针地缝,可她心却不在针线活上。 她心里终究忐忑,怕东窗事发,怕自己这辈子就此毁了。 其实想去王府探听探听消息,可到底不敢。 她抬起头,透过窗子看向窗外,今日雨已经停了,可也不见日头,四下里灰蒙蒙一片,只让人心头越发闷得慌。 她木然地垂下眼,将针在发间略抿了抿,依旧低头做活。 正缝着,就听院外脚步声响,原是她娘来了,她娘手中撑着伞,臂弯里擓着个竹篮,掀帘进来。 顾攸宁忙迎过去:“娘?” 这时孙玉娥也挑帘子出来了,顾婆子没理会顾攸宁,只笑着和孙玉娥说话,原来今日外头送来几大筐春菜,都是清早新摘的,有马兰头,有塌塌菜,嫩生生水淋淋的,她便特意拣了些送来,好叫中午尝个鲜。 她笑着道:“原知道你们自然什么都不缺,不过是图个新鲜,这都是我拣了又拣的嫩头” 孙玉娥听了,自是满心欢喜,忙笑着接了篮子:“难为婶子你特意跑这一趟。” 大家寒暄了几句客气话,孙玉娥回自己屋,顾婆子也随着顾攸宁进卧房,母女两个说些私房体己话。 顾攸宁提着心,忙问顾婆子府中可有什么动静,知道没有,这才略放心,顾婆子也问孙家特别是孙奉安可曾察觉,顾攸宁都一一说了,顾婆子松了口气。 顾攸宁:“这几日我且躲着些,不往府里去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 顾婆子自然也是这么想的:“盼着能不声不响地过了这一劫。” 说话间,她又起身瞅了瞅外面,确认外面没人,这才偷摸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用白笼布包着的罐子,她把罐子递给顾攸宁:“你赶紧趁热吃了,吃下这碗汤药,好歹不至于有了身子。” 顾攸宁接过来,只觉药味扑鼻,她捧着这罐子:“这个喝了,可是会疼?” 顾婆子叹了声:“自然是有些疼的,不过熬过去也就好了,总比留下祸害要好。”  顾攸宁自然也明白,当下一狠心,闭着气,闷头咕咚咕咚喝了。 喝时还不觉得,待喝过后,口齿间有了味,苦得要命,眼泪几乎落下,忙端过茶水猛冲了几口。 顾婆子帮她捶背顺气,过了一会,待她平息下来,再次细细问起顾攸宁昨晚那人,她想探听探听,也好有个防备。 顾攸宁想着那孝期,终究没说,道:“黑灯瞎火的,又下着雨,我吓得要命,看都不敢看。” 顾婆子皱着眉头,喃喃自语:“若他也不曾认得你,倒也罢了,只当这事不曾发生过。” 顾攸宁不想提这事,便问起其他家常,顾婆子便说起眼下清明了,府中要筹备清明祭礼,总要置办各样吃食,其中只点心一样,便有几十个花样。 顾婆子自然眼馋得很,她这几日都在厨房忙活,盼着能分得几个花样来做,如此便能在厨房站稳脚跟。 母女两个人说着闲话,一时又提起顾攸宁弟弟顾越秋,顾婆子说起这儿子,脸上都是愁苦:“这几日连日落雨,他夜里总睡不安稳。” 顾攸宁听这个,心里也是难受。 要说她这弟弟,自小聪慧,过目不忘,谁不夸呢,谁曾想前几年在马场帮工,一时不慎,竟从马上直挺挺摔下来,从此一双脚便没什么知觉了,平日走路都是拖沓着走。 顾越秋虽是王府家奴,可读书好,模样又生得清秀俊朗,顾婆子原指望他日后若得上主子器重,好歹谋个体面差事,也能抬举门户,谁知如今腿脚瘫废,行走都艰难不便往日念想,竟都化作一场空了。 顾攸宁:“前次请的那位王大夫,当时不是说吃着他的药有些好转,要不要再请人家瞧瞧?” 顾婆子:“说是有些好转,但走路还是不见起色,我每日里替他揉腿捏脚,只盼能活络些血脉,也是尽尽心,再去请大夫,也不过是那几句套话,那几张旧方,方子既已有了,何苦又白扔那些诊金。” 顾攸宁:“娘说的也是,这药既然还有几分用,便该坚持吃下去。他年纪尚轻,正长身子的时候,血气正旺,说不定养着养着,便慢慢好了。” 顾婆子:“正是这话,我也日夜盼着他能好起来。” 送走了自家娘后,顾攸宁便将她带来的各样新鲜菜蔬都分门别类择了洗了,拣下的残叶,便拿去喂院子里那只小母鸡。 才刚开春时,她攒了一箱蛋要孵小鸡,谁知那一日孙奉安娘和孙玉娥拌嘴,孙玉娥一气之下用手一推,那箱子鸡蛋便打碎了,顾攸宁只勉强捡回来一只蛋,之后这只孵化出小鸡。 小鸡刚出壳时,一身黄毛嫩茸茸的,颇为喜人,顾攸宁很是喜欢,一直小心照料着这只硕果仅存的小鸡。 如今小鸡渐渐长成,小翅膀扑棱扑棱的,个头也大起来,她便越发疼爱,每日都要精心照料。 她甚至还给小母鸡取名叫咕咕。 如今她喊着:“咕咕,你瞧这菜多新鲜,多吃一些。” 一时又道:“赶明儿带你去郊野吃好的。” 孙玉娥恰好去解手,听到这个,噗嗤笑出来:“嫂子,你未免太傻,一只母鸡而已!” 顾攸宁笑了笑,没回话,却问起来:“晌午你想吃什么?” 家里在府中做事的公婆并夫君晌午都不回来吃,就自己和小姑子孙玉娥。 孙玉娥看了看塌塌菜,水嫩嫩的,倒是有些兴趣:“这个怎么吃?” 顾攸宁:“你往日爱吃个清淡的,依我瞧,把蒜瓣剁得碎碎的,用小火煸炒出香来,再加点糖和盐巴调味就是了,另外家里还有昨日从府里带回来的炊饼和糟鸭,我把糟鸭凉切了一些来我们吃,如何?” 孙玉娥听着倒是胃口大好:“行,你且去办吧,记得不要太油腻,我可吃不得腻。” 顾攸宁自然应着,当下吩咐了瓶儿和嬷嬷做了来吃,又分了一些给她们用。 这么忙碌着,顾攸宁便觉腹中猛地往下一坠,一阵绞痛。 她心知是那汤药的缘故,少不得忍着,谁知接下来,便来了月事,且那月事汹涌,她有些害怕,听说有些妇人为了打胎吃什么虎狼之药,就此丢了性命,该不会自己赶上了吧? 不过转念一想,自己娘又不会害自己,忍忍就是了。 第二日她娘又过来,偷摸给她送了炖汤来,还送了红糖鸡蛋水,要给她补身子,她靠了这个,勉强捱着,一直到过了三四日,这月事才堪堪过去,她勉强也恢复过来。 顾婆子知道,自然连声阿弥陀佛,说她算是渡过这一劫了。 这几日顾婆子也特意探听着府中动静,府中风平浪静,什么风言风语都没:“你就忘记这一茬吧。” 顾攸宁:“娘,我知道,没人知道这一茬。” 顾婆子:“对了,这几日越秋还问起你,说好几日不见你了,他打小就听你的话,回头你过去一趟,劝劝他,好让他宽心。” 顾攸宁自然应着,她也惦记着自己弟弟呢。 她娘说了几句话便匆忙过去王府,她厨房还一堆活呢,顾攸宁略收拾了身上,抽了个空,过去娘家看看弟弟顾越秋。 王府奴仆得脸的,跟前伺候的,侍奉女眷不方便出入往来的,自然住在王府内,不过也有些是住在外面的,这些大部分都是由着王府统一安置。顾家一家子就住在王府斜对面的大杂院中,里面三面房舍,住了约莫十几户人家,顾家占据了西厢房的两间屋。 顾攸宁才走到院门前,便有几个媳妇嬷嬷在那里捡春菜纳鞋底子,见她来了,忙笑着和她打招呼,拉家常,这些都是自小认识的,在府中做些杂活,如今因顾攸宁嫁入孙家,大家都知道孙家是王府中掌事的,便都有些巴结的意思,盼着顾攸宁公公能帮衬着给家里小子丫头安置个差事。 顾攸宁哪里敢应这个,王府中的位子紧俏得很,她可不敢在她那么公跟前张这个口。 那些知道的,明白顾攸宁也有难处,有那些不讲理的,就嫌顾攸宁忘本。 顾攸宁进了院子,隐约听到外面几个婆子絮叨着。 “自小在一处长大的街坊邻里,她如今便不肯拉扯一把,这不是忘本是什么?日后她若掌了事,谁还肯实心帮衬她?” “她家兄弟如今那腿坏了,她还能指望哪个,咱们不算她娘家人?没了人帮衬,纵有天大本事,也难成事儿!” 对于这些话,顾攸宁只是听听罢了,也不太理会,径自进了自家门。 顾越秋穿着一身青布直身,正倚在窗棂前,捧着一本书看。 顾攸宁见他这样,自然喜欢,便笑着道:“我瞧你精气神比之前要好。” 自打他腿伤后,他便不太爱出门,左右也没谋到什么差事,便只在家里看书。 顾越秋听得这话,才发现顾攸宁来了,他眼底泛起一些欢喜,不过复又黯淡下来。 一时有些无奈地将书放一边,道:“总归是个没用的,精气神好不好的,也没什么要紧。” 顾攸宁便噗嗤笑了,她一边从篮子拿出自己带来的糕点,一边笑着道:“看你这无精打采的样子,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,不就是腿脚不好,也没什么大不了。” 顾越秋听她这语气,倒也笑了笑:“阿姊带了什么好吃的?” 顾攸宁:“糖薄脆,板搭馓子,还有冰糖霜梅,你看看想吃哪个?” 孙家日子过得富裕,孙奉安也时常得一些赏,顾攸宁房中有个篮子,日常总放一些吃食,偶尔间也会拿过来娘家些,给顾越秋解闷吃。 顾越秋捏起一块糖薄脆吃了,入口酥脆香甜,自是极好的滋味,吃完用帕子拭了拭唇角,便道:“阿姊,往后不必总记挂着给我带这些,我又不是小孩,原也不太贪嘴了。” 顾攸宁意外。 顾越秋正色道:“若是落在孙家眼里,只说你一门心思往娘家倒腾吃食,反倒轻看了你,所以我那日还说,有什么好吃的,让娘留着给你带过去。” 顾攸宁愣了下,她认真地看着自己弟弟,他才十五岁,俊朗的面庞还带着些稚气,可他说出来的话已经很体贴懂事了,她心里自然感动。 顾越秋被她这样看得有些不自在,红着脸道:“阿姊,你干嘛这么看我?” 顾攸宁低首,抿唇一笑:“我心里还把你当小孩儿,不曾想你已经想得这么周全了,倒是我小看了你。” 顾越秋便轻哼了声,嘟哝道:“我都十五岁了!” 顾攸宁笑道:“对对,你都十五岁了。” 她略歪着脑袋,问他:“请问十五岁的男子汉,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 顾越秋的笑意便渐渐收敛了。 他都十五岁了,不可能总靠他娘养活着,年纪大一些,总该想想自己的打算。 他垂下头,沉默了好一会才道:“王府中的差事,我是做不成什么了。” 顾攸宁便想起邻里那些背后的风言风语。 顾越秋又道:“不过我寻思着,我好歹识得几行书,也能提笔写几个字。回头我寻些抄书的活计做做,也好挣几文钱添补家用。如今我且在家安心温书,闲时也可替人写写书信文书,总好过白坐着吃闲饭。” 顾攸宁听着,视线落在适才那本书上,那是一本线装书,里面密密麻麻的字,顾攸宁略识几个字,但这些文章太过晦涩拗口,她看不懂。 其实顾越秋实在是很有天分的孩子,在他四五岁时,娘亲带着他一起进府做活,恰当时要过年,管家带着人贴对子,顾越秋说有个字写得不对,错了,管家不信,顾越秋说得肯定,之后管家问了有学问的,果然是错了。 当时大家都震惊了,娘亲更是纳闷,孩子根本没读过书,怎么就认字了。 问起来才知道,顾越秋经常在街道上玩耍,见到牌匾就认,已经能认全所有牌匾上的字了,有些人家门前贴的对联,别人念,他跟着听听,便认了更多字。 当时顾攸宁爹还在,震惊之余,也是欣喜若狂。 顾家是奴籍,顾家父母都不识字,也没想过要孩子读书,可孩子竟有这样的天分,眼看着是能光耀门楣,能逆天改命。 顾攸宁爹便求了府上管事,到底设法进了一处学堂,读了几年书。 顾越秋实在是太过聪慧,读了几年,那夫子便说没什么可教的了,顾越秋便在府中帮工,同时去书市租赁了书籍来读。 就顾家的盘算,自然是希望他大一些,读书有所成,求着府中格外开恩,如此顾越秋也能谋出路。 可谁知一个坠马,一切希望就这么破灭了。 春日明媚的阳光下,顾攸宁鼻子突然有些发酸,她发现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事与愿违,你以为只要顺着那条路往前走,便是一片锦绣,可走到半截却发现,前面一个大坑。 她努力压抑住冲上鼻梁的酸涩,温柔地道:“走到哪一步,便说哪一步的路子,你如今能这么想自然极好,其实你是有学问的,过几年若有机会,兴许能去寻个私塾帮着教书。” 顾攸宁说这话其实是很没底气的,这哪是随便能办到的,更何况他们还是王府的奴籍。 不过顾越秋却仿佛真的被安慰到了,竟爽朗一笑,兴致勃勃地和顾攸宁说起自己打算。 因知道顾攸宁要去街上买些针线,顾越秋便提起:“昨日我看书,见里面提到一本经义总集,汇聚了程朱陆氏诸家经解,我很想看看,若是阿姊得空,帮我去书市瞧瞧。” 顾越秋这么说了,顾攸宁自然连忙应着,特意记下书名:“我这就去给你寻来!” 第4章 第4章 因临近清明,天气暖和,街上比平日倒热闹了些,挑担的往来不绝,顾攸宁置办了针头线零星杂物,便过去书市,谁知一连问了几家书铺,根本不见那书的踪影。 各家书铺小二听了这书,都摇头说没见过,说他们这里没有。 顾攸宁不免失落。 她弟弟那么俊朗的一个少年,就这么残了脚,他并没有意志消沉,反而想着读书上进,谋划着将来的路子,他甚至还体贴着自己生怕自己被夫家小看。 他也没别的要求,只是让她帮买一本书,可她竟买不到。 她并不死心,又问了几家,还是没有。 她最后又去了一家旧书铺子,那书铺中掌柜也说不清楚,便指着一旁旧书堆让她自己挑,顾攸宁到底存着一丝期望,放下手中挎篮,蹲在那里仔细挑拣。 这么挑了一会,突然感觉眼前落下一道黑影,她还没反应过来,便有一双手伸过来,竟拿走了她手中的书。 她疑惑地抬头,便看到李士会。 李士会摆出一个自命不凡的姿态,仿佛他是个从天而降的俊朗公子哥。 顾攸宁微惊,下意识后退。 李士会似笑非笑:“见了我跟见了猫儿一样,我就这么吓人?” 顾攸宁见一旁书铺掌柜在,又有三两个零星客人在旁,料他不敢放肆,便略敛了神色,微微一福:“奴家见过五爷。” 李士会虽只是姜夫人表弟,但到底沾了这一层至亲瓜葛,逢年过节也曾随亲入府请安,底下人知他来历,不敢轻慢,尊他一声五爷。 那李士会见她这样,便笑了。 顾攸宁虽不是什么娇养的闺秀,可生得实在好模样,肌肤雪白,是那种遭了日头也只会嫣红的白,她五官姣好,一双眼睛尤其好看,清澄黑亮,像一汪山涧清泉。 他看着这样的顾攸宁,看得挪不开眼,想着怎么也要弄回房中做个妾,这可比家里那一房看着顺眼一百倍。 李家原本不过寻常小户之家,因李士会姑母,也就是姜夫人的娘做了国公府的妾,他家这才好起来,可即使这样,李士会也只娶到了一小户之女,模样寻常,只是贪图人家嫁妆罢了。 每每想起这些,李士会心里怎么都不舒坦,一直到那日在端王府看到顾攸宁,就此上了心,竟害了相思病,也因为这个,李士会娘才求上姜夫人,怎么能谋得这妇人,姜夫人略一沉吟,便定下计谋,要先成了好事再做计较。 谁知道到底到嘴的鸭子飞了,李士会什么都没捞着。 他自然不甘心,这几日时不时在王府附近街道上盯梢着,却一直不曾见,今日和几个好友在对面茶楼用茶,谁知恰好看到了。 他笑看着顾攸宁:“顾娘子,这可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呢……顾娘子怎么来书铺子淘买这些,可是要读书做女状元吗?” 说着,作势看那书,线状的旧书,上面文字晦涩,看一眼都头疼,一时不免好奇。 顾攸宁心里对这李士会自然是恨得牙痒痒,若不是他设计陷害自己,自己怎么会出了荒唐事,以至于心虚忐忑好几日。 可她到底将这些心绪按下,再次福了福,恭敬却疏远地道:“五爷,奴家夫君还在外面候着,怕他久等,奴家失陪了。” 李士会嗤笑一声:“你家夫君在外头?你当我不知,那孙奉安今日在府中轮值,哪能得闲外出?” 顾攸宁心里一窒,冷着脸道:“五爷,奴家是一妇道人家,不知道这些轮值的事,只知道安分守已过日子,还望五爷自重。” 说着便抢步往外走。 李士会待要说什么,架不住周围好几个客人看过来,只能暂且作罢。 顾攸宁匆忙跑出一段,见李士会没追上,这才松了口气。 不过想想今日这番遭遇,没寻到那本书,反而惹来了李士会,自是有些沮丧,她也不想再寻,耷拉着脑袋,擓着篮子往回走。 谁知刚走到王府街道前,便见王府门前站了许多侍卫,阵仗很大。 顾攸宁看着这情景,便觉不妙。 府中能摆出这样阵仗的,必是老太妃或者端王了,不过老太妃出行是用红罗销金凤轿,且周围必设起围子,如今并不见这个,这阵仗必是因了端王了。 顾攸宁便想避开,快步往巷子口去,谁知走到跟前,就见巷子口处已经列上红漆排叉,又有侍卫把守,那侍卫见有人来,便用排叉驱赶。 幸亏一旁有个清路的小厮认识她的,忙道:“这是孙奉安媳妇,咱们府中的。” 顾攸宁忙打了招呼,那小厮让她噤声,站一旁墙根底下候着。 顾攸宁没法,只好低头恭顺地立在那里,等着这进府的仪仗结束再走。 这时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,那马蹄声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的,顾攸宁屏着气息,低头不敢抬眼。 她可以感觉到,从那马蹄声响起,周围气氛便越发肃穆起来,众侍卫全都恭顺地垂首立着。 她心里隐隐发紧,虽然知道端王是怎么样的身份尊贵,可她到底是后宅的奴婢,平日见都没见过,如今听着这马蹄声,身在这肃整的行列,她感觉到了和后宅完全不一样的气象。 很快那马蹄声到了近前,又经过顾攸宁前方,停在府门前下马桩处。 顾攸宁是低着头的,不过从她眼角余光恰好可以看到,马上的人矫健一跃,爽利地翻身下马,稳稳落地时,一旁早有小厮奴仆上前,躬身接过缰绳。 顾攸宁咬着唇,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道身影。 他穿着一身华丽繁琐的云纹缎袍,那袍面翻滚间,有云浪和盘龙若隐若现的。 这让顾攸宁越发觉得陌生而威严,这就是执掌了阖府奴仆生杀权柄的端王,和那晚她所见到的样子很是不同。 不过想来,这原本是他本来的样子,一位王爷该有的样子。 她突然想起孙玉娥,孙玉娥是公婆娇生惯养的女儿,从小也是锦衣玉食,可是那又如何,她依然是奴籍,她心仪这位端王,盼着能攀上高枝,可是却连谋个殿下跟前的缺儿都难,更不要说做殿下房中人,更不要说成为在册的妾室。 其实殿下身边不缺人,姜夫人是已故的王妃娘娘的庶妹,除此之外还有三位姨娘,一个是老太妃的丫鬟,放在殿下房中,一位是那位王妃娘娘的丫鬟收的房,还有一位是宫里皇帝赐的,皇帝是殿下的伯父,和老王爷是一母同胞,听说对殿下极为倚重。 顾攸宁想到这些,便觉那一晚简直仿佛一场梦。 那时候她醉了,醉中的她百无禁忌,做了一些荒唐事,可殿下并没拒绝,反而颇为配合,甚至反客为主。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不可思议,荒唐到了极致,她怎么会和殿下那样的人有了这样的牵扯呢? 她正胡思乱想,陡然间,感觉到一道目光,凉凉的,陌生又熟悉。 她一个激灵,下意识看过去,却撞上了端王的视线。 这一刻,他竟然在看她,众目睽睽之下,在许多侍卫小厮面前,在看她。 她顿时吓坏了,不知所措和惶恐犹如潮水涌上来。 所以,要东窗事发了吗? 他会拿她问罪,还是悄没声了结了她? 端王却淡淡地撤回了视线。 之后侍卫小厮的簇拥下踏上台阶,从容步入府中。 顾攸宁怔怔地僵在那里,就这么懵懵地看着,看着端王入府,看着周围侍卫陆续进府,街道上清净下来。 府中出来几个小厮,拿着扫帚的,开始清扫府门前。 在扫帚的沙沙声中,她骤然回过神。 她红着脸,低下头,匆忙挎着篮子拐进一旁巷子,快步回家去。 不过走着时,她还是会回想起刚才端王看着自己的目光。 那视线居高临下,凉淡,陌生。 她甚至觉得,也许端王并没有看她,或者并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。 其实想想她自己,当她的目光洒过地面时,会看到地上的蚂蚁吗,不会,就这么扫过,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。 所以端王不会看自己的。 这让她松了口气,也觉得安全了。 端王不记得自己了,他不会和自己较真那一晚的事,事情就这么过去了。 其实想想也是,她虽身份卑微,只是一个家奴的妻子,可是这种事情,吃亏的总归是女人,就算他贵为端王,他也没吃亏吧。 所以,彼此都忘记了,当作没这回事,是最最好的了。 ********** 孙奉安因了自己爹是王府老人,又自小生得清隽机灵,十二三岁便在端王外书房当值,熬到如今也算是端王倚重信任的了,不过任凭如此,他还是要亲力亲为轮值。 端王书房外轮值是五天一轮班,日夜值守,这日孙奉安恰好赶上白日当值,这会儿端王回府,他自是跑前跑后的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 端王盥洗过,用着茶水时,突然开口:““你父亲这几日身子可好?” 父亲?瞧这用词,何等抬举! 孙奉安受宠若惊,连忙道:“托殿下洪福,小的父亲身子倒还硬朗,只是日日记挂殿下,又念着老王爷。如今将近清明,正忙着预备清明祭扫呢。” 他爹叫孙福堂,是自小服侍在老王爷跟前的,如今老王爷不在了,端王至孝,对他爹颇念几分旧情。 端王略颔首,竟难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,孙奉安想起自己妹妹孙玉娥的念想,不免心中乱跳,想着难道殿下这里竟起了念? 他倒是未必愿意自己妹妹给端王做妾,虽然他只是王府家仆,可也有几分志气,想着到底是男人家,凭着自己也能谋得一个前途。 不过妹妹那性子他知道的,若她能如愿,自己自然为她高兴,是以他如今格外小心,试探着将话题往婚姻大事以及自己妹妹那里引。 如此这么闲扯几句,不知怎么提起孙奉安自己的岳家,孙奉安也就说起来,小舅子身体不好,带了残,丈母娘在王府厨房帮衬着做事。 端王淡淡地道:“在厨房帮衬?是有些厨艺吗?” 孙奉安忙道:“岳母烧得一手好汤水,也最擅做点心,前几日还提起呢,清明要用的各样点心,她倒是拿手得很。” 他以为自己提一嘴,端王不会放心上,毕竟这位殿下从来不是插手后宅事的人,他的心在朝堂。 谁知端王却细细问了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 孙奉安忐忑提着心,想着莫非有指望? 片刻后,端王却唤来府中管事鲁嬷嬷,再次问了,鲁嬷嬷突然被唤来回话,吓得缩手缩脚的,生怕有个什么不好。 端王仔细问了顾婆子相关后,便吩咐道:“这是孙大管事的亲家,既有这手艺,这次清明祭扫所用的点心果子,便要她做几样,若做得好,以后可以重用。” 鲁嬷嬷微惊,这些活计安排她都算计好了,谁是谁家的人情,哪个该得多少好处,全都盘算着。 可如今端王突然凭空发话,要提拔这顾婆子? 她正想着,突而间见眼前殿下略抬起眼皮,眼神凉淡。 她一个激灵,忙恭敬地道:“是,是,殿下既吩咐了,奴婢这就去照办。” 孙奉安从旁看着,大喜,喜得晕头转向。 其实前几日晚间时,他听顾攸宁提起过,他便私底下和自己爹提起,能不能帮衬一把,可他爹说了,这个差事不知多少人盯着,这岳家母又是个寡妇,他贸然出手相帮,外面风言风语的,还不知道传出什么话。 孙奉安想想也是,自己爹虽然是大管事,但这件事不是他亲管现管的,他非要开这个口,也得搭进去人情,当下只好不提了。 不曾想,如今他在殿下面前随口一提,无心插柳柳成荫,竟然成了! 他知道端王这是看自己爹的情面,也是照拂自己,他感恩戴德,喜出望外。 当下他连忙跪下磕头,郑重谢端王的恩。 端王略垂着眼,看着孙奉安跪下时的样子。 这个小厮他用了几年,模样清隽,做事机灵,还算顺手。 可是这一刻,他看着他格外陌生,格外不顺眼起来。 孙奉安跪在那里,并没有等到预料中的、按说应该有的那句“起来吧”,书房中格外安静,安静到他可以听到外面扫地的沙沙声。 他隐隐感觉气氛有些异样,也不敢多问,只屏着气息恭敬地跪着。 过了好一会,他终于听到上方落下淡淡的声音:“先退下吧。” 第5章 第5章 孙奉安忙不迭地退下后,心有余悸。 他总觉得自己跪下时,端王那片刻的沉默好像哪里不对劲,虽然端王素来不是什么亲和的性情,但他并不会平白让底下人这么跪着。 那一刻他走神了吗,他到底在想什么? 孙奉安百思不得其解。 一路上他细细琢磨,又觉得端王今天整个就很古怪。 不过很快他又想着,当王爷的,心里想什么,哪是他这个底下人能摸透的,别说自己,外面那些达官显贵在殿下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喘呢。 无论如何,殿下今日对自己格外亲厚,甚至给自己丈母娘赏了一个好差事! 想到这里,他欢喜起来。 他知道顾攸宁说不上多喜爱自己,对自己并不够亲热,他也盼着能做些事来讨她欢心,现在因为自己在殿下跟前递话,殿下竟然把这个差事给了丈母娘,他想着顾攸宁一定喜欢。 他拎着袍子,急吼吼地往外走,他要去给丈母娘报喜去,要让她大吃一惊。 ********** 顾攸宁急匆匆地往家去,谁知一拐弯,恰遇上孙玉娥,她站在后巷,垫着脚尖要往前面看,冷不丁看到顾攸宁,倒是脸上一红,不自在地道:“嫂嫂,你怎么在这?” 顾攸宁知道她是偷跑出来看端王,便故作不知:“我才从街上回来,你呢,玉娥,你怎么在这?” 孙玉娥红着脸道:“随意出来走走。” 当下姑嫂二人一起往回走,孙玉娥忍不住打听:“嫂,你刚看到前面行仪了吗,是谁啊?” 顾攸宁看她这样,不免好笑,原本紧绷的心思倒是松了下来。 她笑着道:“是殿下吧,我正好撞上殿下进门,吓得站那里不敢动。” 孙玉娥顿时来了兴致,忙追问:“你看到殿下了?他今日穿着什么衣袍?他从哪儿来?” 顾攸宁摇头:“这我哪知道呢,只是远远一看,我也不敢打听啊。” 孙玉娥失望地“哦”了声,便不理会顾攸宁了。 顾攸宁有些无奈,便不着痕迹地道:“殿下房中现成几个姨娘,还有姜夫人,我听婆婆那意思,以后总还要迎进来一位王妃呢。” 她就不明白了,明明可以做正头娘子,干嘛非要攀那个高枝,殿下身边那姜夫人,那几个姨娘,哪是好相与的? 孙玉娥却不高兴了,梗着脖子道:“这我能不知道?好好的说这个,你什么意思!” 这时两个人已经到了家门,顾攸宁懒得理会,也就不提了,只把她要自己捎带买的丁香儿小珠环给了她,之后便过去自己娘家。 顾越秋要的那本书,她终究惦记着。 谁知刚走到巷子口,就见她娘正和孙奉安说话呢,她娘面上都是喜色,兴高采烈的。 顾攸宁疑惑,忙走过去:“娘,奉安,你们怎么在这?” 顾婆子一见到她,喜滋滋地拉着她手道:“方才王府管厨的鲁嬷嬷忽然叫我过去,竟把几样点心的活计派给了我,还另拨了两个烧火的婆子使唤。我看厨房几个婆子媳妇争得厉害,勾心斗角,各托各的人情,我根本不敢指望了,谁知平白落这么一桩大喜事。如今得了这份差事,不说里面的油水,单是往后在厨下,也算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了!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这一出,自是惊喜:“是给了娘什么活计?好好的怎么有这好事!” 顾婆子:“还不是多亏了奉安,奉安帮我说在殿下跟前递了话,结果一说就准了!” 顾攸宁意外,看向一旁孙奉安。 孙奉安故作淡定,笑:“其实我也没做什么,就是和殿下提了句,殿下就应了。” 提了句就应了…… 顾攸宁疑惑:“你怎么提的?怎么好好的和殿下提起这个?” 孙奉安按捺不住,脸上早露出几分得意来:“我侍奉王爷几年,很得王爷倚重,偶尔间闲话几句家常也没什么。” 不过这么说的时候,他想起端王在自己跪着谢恩时异乎寻常的沉默。 一丝疑云略过心头,可到底浅淡,转瞬便被眼前这满心欢喜盖了过去。 顾婆子听了这话,连声夸赞孙奉安道:“我早说我这女婿是个贴心孝顺,有出息的!我这老婆子往后可全指着我这好女婿了。” 一时一家子自然高兴,顾婆子又拉着孙奉安要他晌午在家里吃,孙奉安正好已经下值了,便随着一起回家,回到家,因别人问起来,顾婆子把事情一说,大杂院众婆子媳妇都羡慕得恨,也有的对孙奉安格外巴结奉承。 而就在这一团热闹中,顾攸宁给孙奉安捧了茶水,让顾越秋陪着孙奉安说话,自己去厨下帮着烧火。 顾婆子舀了一大瓢水洗菜,口中笑得合不拢嘴:“当初孙家来说亲,你还不情愿,我当时也是犹豫,如今你看,奉安待你多好,他竟特特记挂着我的事,在王爷跟前给我说好话!” 顾攸宁拉着风箱的手便顿了顿。 她想起王府门前,端王望向自己的那道视线,轻描淡写的一眼,仿佛没看到自己一样。 可是若真没看到自己,那一刻他又在看谁? 之后他回府,自己回家,再过来时,已经得了这消息。 从时间推算,他应该是回去府中便和孙奉安闲聊,好巧不巧的,这会儿孙奉安提起自己娘的差事,他就这么应下了。 这时候难免想着,他应下时,是不是知道提携的妇人是自己亲娘,或许是知道的吧?若是知道,那他又是什么心思…… 顾攸宁心不在焉地拉着风箱,脑子里难免泛起些遐想,比如他是特意照拂自己。 但是这念头只是一瞬罢了,她很快清醒过来,让自己不要自作多情。 在这王府中,王爷是天,她娘家夫家都是王爷的家奴,身契都在王爷手中呢,他们怎么都翻不过天去。 自己只是寻常家奴之妻,但凡王爷行事荒唐一些的,睡一个府中寻常仆妇,他根本不会记在心里,谁还敢去纠缠他? 如今别管他是特意的还是无意的,反正娘家得了好处,他不再提什么,自己也悄没声地装傻就是了。 ************* 清明祭扫于端王府来说是大事件,依大昭礼制,端王要同宗室宗亲一同前往皇陵所在的许灵山祭奠,又因他尚在孝期,除了宫中赏赐的时鲜果肴和青团面饵,又要自行准备三牲祭物,酒肴,香烛,金钱和冥布等。 这几日府中已经开始筹备,派遣男女搬运物件,又安排乐工和杂耍等先行前往。 顾攸宁娘忙着准备王府清明祭祀的点心,脱不开身,顾攸宁也得了府中差,在后宅听令行事,到时候只怕也要跟着前去许灵山。 其实顾攸宁惦记着要给自己爹上坟,她爹也才没了两年,她也在孝期,可身为奴仆之妻,在主子跟前没什么孝不孝的,万事不敢讲究,只能早几天去祭扫。 她去车马行雇了一辆车,带上顾越秋,匆忙赶去坟地,那坟地是王府专门划拨了给府中奴仆用的,她过去时,便很是见到几个面熟的,都是王府奴仆,提前给自家老人祭扫的。 她跪在那里,摆了茶果点心,又烧金钱纸锞,口中念念有词:“爹,这些好吃的,你多吃,别不舍得,你想要什么就给我托梦,如今日子好过了,你想吃什么我们都有。” 她爹人称顾闷子,一辈子不爱言语,闷不吭声的老实人,只知道干活卖力气。 只可惜死得早,这辈子没怎么享过福。 顾越秋腿不好使,地里又杂草丛生,顾攸宁勉强扶着他下了车,跪在坟地里拜了。 待祭扫过,回去家中时,孙奉安娘见到她,便劈头问道:“去哪里了,这会子才回来?” 顾攸宁忙回禀了,孙奉安娘顿时没好气:“我费着心思托着人情给你谋的好差事,你倒是好,竟不在家,平白耽误了!” 她实在是气,气得跺脚。 顾攸宁一听,自然愧疚,但也没法,只好提起自己和孙奉安讲了的。 孙奉安娘冷笑,又把自己儿子一通骂:“娶了媳妇便连规矩都忘了,这是要把你捧上天吗,八辈子没见过媳妇!” 顾攸宁只低了头,一声儿不敢言语,由着她数落。 孙奉安娘骂够了,这才没好气地说起来,原来明日府中男女前去攒宫祭祀,正是用人之际,孙奉安娘便毛遂自荐,要顾攸宁陪着周姨娘身边,打个下手。 周姨娘? 顾攸宁知道,这位周姨娘原是老太妃身边的一等丫鬟,当时老王爷病重,怕后面孝期就此耽误了端王,老太妃便将身边这丫鬟安排在儿子身边,盼着知冷知热地侍奉着。 这位周姨娘因出身奴籍,没能请封诰命,但也是在了册的姨娘。 孙奉安娘便絮絮叨叨给顾攸宁说起,要她务必好生侍奉,行事要机灵,有眼力界,勤快,绝不能偷懒懈怠。 最后她叮嘱道:“这可是我卖了老脸才得的!” 顾攸宁自然一叠声应着,不过心里却是很大不自在。 这位周姨娘可是王爷的妾,自己却要凑这位跟前。 顾攸宁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窘迫,只盼着……盼着不会遇到那位端王吧。 第6章 第6章 到了第二日,天色微明时,顾攸宁便随着孙奉安娘早早进了府,此时府中已经忙作一团,收拾祭礼,酒肴羹饭,并有一抬抬食盒食担先行送去停当。 顾攸宁匆忙赶过去周姨娘处,虽说是来伺候,其实哪里轮得到她动手,只在廊下垂手敬候,听候使唤而已。 一时只见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,捧奁递服的,好不忙乱,又有婆子分发了白绢和青布绸包头,人手一份,顾攸宁也得了,学着别的丫鬟仆妇包住发髻。 半晌功夫,周姨娘打扮妥当,戴了银丝发髻,穿了通袖袍儿,由两个贴身丫鬟扶着走出房来,大家忙跟上,顾攸宁忙随在后面。 一行人先出了二门,上了马车,便跟着府中大队车马,浩浩荡荡出了皇都。 此时帝王车驾已在官道上,顾攸宁不经意间瞄过外面,没看到凤辇,只看到帝王亲卫,端得是肃穆威严,让人望而生畏,她慌忙收回视线,使劲低下头,再不敢好奇了。 待众人到了皇陵,女眷自是各按次序下车落脚,周姨娘份位低,待轮到她时,已是晌午,急急下榻安顿,顾攸宁不敢大意,帮着打扫清理房舍,拾掇各处,忙得不可开交。 晌午后,皇家祭祀,顾攸宁跟随在周姨娘身后,也算是见识到了,凤冠霞帔的是宫中贵人,龙袍翟衣的是帝王皇子,一个个玉带珠履的,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等。 顾攸宁还看到了端王,端王着一身玄色长衣,陪在太子身侧,身形颀长,神情端肃。 她看着这样的端王,想着往日总觉得这位王爷实在高深莫测,仿佛和寻常人不是一个人种。 现在想来,果然不是一个人种,他是先帝的嫡孙,皇帝的侄子,太子的兄弟,这是人上人,贵中贵。 自己小心侍奉的周姨娘在他们面前,也是不值一提的存在。 这么一比,她甚至开始觉得,那一日两个人有了瓜葛,果然是他亏了,她赚了。 她一个家奴之妻,何其有幸,竟和这样的龙子龙脉有了一夜风流。 其实若不想那些慌张惶恐,她必须承认,她也得了欢愉的。 因周姨娘并无诰命,在这皇陵祭祀中真就是可有可无的,排不上号的,所以她也就是跟着出个人场,后续种种礼仪她自然每份,便早早地回去下榻处歇着了。 顾攸宁便和几个年轻媳妇在廊下候着,大家也没什么事,闲看这行宫中的风景,到底是皇家陵园,处处都是奇花异木,又能听到不远处的笙歌鼓吹之声,倒是热闹得很。 一时有小丫鬟抱着一堆花枝过来,大家玩编花,顾攸宁便也帮着编,她手艺巧,用花枝编出一只小母鸡,小母鸡是有翅膀的,用手轻轻一拉尾巴,那小母鸡翅膀便扑棱扑棱的。 几个丫鬟都新鲜不已,纷纷问起这是怎么编的,顾攸宁便手把手教她们。 她这手艺其实是当初跟着张序学的,张序那双握刀的手很有力,却也很灵活,可以编出各种花样。 想到这里,顾攸宁暗暗叹息,可惜了,有缘无份。 自打她嫁给孙奉安,张序便请求调离,不知道去哪里了。 她心里是盼着他能有个好前途,娶一房好媳妇。 好人,应该过好日子。 待到傍晚时分,皇家祭祀终于礼毕,此时皇陵外行宫一带,早已搭就席棚,陈设酒筵,乐工们在旁细奏笙箫,吹弹歌舞,端得是锦绣繁华。 老太妃因年纪大了,宴上提早退了,回房略歇了歇,姜夫人偕同几位姨娘前去老太妃身边侍奉,顾攸宁身为寻常仆妇,不必凑前,只远远地站着候命就是。 谁知就在这时,突见一个丫鬟急匆匆跑来:“孙家嫂嫂,娘娘要你过去。” 顾攸宁惊讶:“什么?” 丫鬟忙解释起来,原来适才老太妃说话,不知谁提起她编的小母鸡,大家觉得有趣,太妃娘娘便让她过去编一个。 顾攸宁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,她当下不知是福是祸,只能硬着头皮上前。 一进入房中,便见大块大块的栽绒地毯铺了满地,入眼所见都是珠围翠绕的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 顾攸宁由那贴身仆妇引着路,到了太妃近前,此时太妃正用茶说话,两旁宫人内侍都垂手侍立着,姜夫人并三位姨娘全都立在一旁侍奉着。 顾攸宁柔顺地弯着颈子,恭恭敬敬跪拜了。 太妃娘娘倒是和蔼的,命她起身,笑着道:“你是孙福堂家儿媳妇吧?” 孙福堂便是她公公的大名,顾攸宁忙称是。 太妃娘娘问道:“当初老王爷在时,便曾夸说孙福堂做事妥帖机灵,去年听说他家娶媳妇,只是我不曾见过,却不曾想竟这么出挑。” 太妃娘娘言语和蔼,这是夸顾攸宁貌美,不过顾攸宁觉得“出挑”不是好事。 家奴之妻,最要紧是规矩本分,在主子面前,哪有什么出挑的份。 她忙低头道:“娘娘过赞了,奴婢羞惭。” 太妃娘娘笑呵呵地道:“你看这个,可是出自你手?” 顾攸宁微微抬眼一瞧,果然是自己先前做的那只草编小母鸡,忙又低首,恭敬回道:“是奴婢拙作,粗陋不堪,难入贵人之眼,倒是让娘娘见笑了。” 太妃娘娘笑道:“这小玩意儿倒还有趣,你便再做几个,也叫我们开开眼。” 一旁周姨娘也笑着道:“既是娘娘要你做,你仔细做,捡你拿手的做。” 顾攸宁连忙应着,一时自有丫鬟捧上各色鲜嫩花枝,她便当场编起小母鸡。 众人只见她纤细拈着几枝嫩柳,她的手指灵动地弯折、交错、绾结,不过几下功夫,细韧如丝的柳条绕成小巧的母鸡小身子,再细细捻出尖喙与短尾来。 众人不免纳罕,这么快就编出样子来了! 老太妃更是笑呵呵地道:“我看得眼花缭乱,都没看出怎么回事,你已经编出样子了。” 顾攸宁手中没停,口中恭敬地道:“娘娘,若要好看,还得再精细一些。” 说着间,她将两根细枝斜斜搭在小母鸡身侧,再取更细的柳枝从脊背下方穿过,指尖一捻一折,让翅尖上翘,之后用极细的嫩条缠绕固定。 众人只看她指尖翻飞间,却见那小母鸡圆润的背脊,饱满的肚腹,两只小翅膀支棱着,青嫩小巧,煞是可人,越发赞叹。 顾攸宁便将这小母鸡奉给老太妃,老太妃摩挲来摩挲去,喜欢得很。 姜夫人一直陪在老太妃右侧,此时她含笑望着顾攸宁:“要不我说娘娘有福气,身边全都是伶俐人,若我院子中有个这样的,好歹帮衬一把,我岂不是也省了心?” 老太妃倒也觉得不错,便问起顾攸宁:“你如今做什么活?” 顾攸宁听这话,心里却是惊得不轻,她若去姜夫人那里做活,还不是任人摆布! 当下只好道:“回娘娘的话,奴婢粗鄙笨拙,不堪重用,这次前来行宫,是帮衬在周姨娘身边的。” 姜夫人软声笑着对老太妃撒娇:“娘娘,既如此,那便把她与了——” 她这话刚说到一半,就听外面丫鬟来报,原来是端王过来给母亲请安的。 顾攸宁听到“端王”,心越发往下沉,更觉十万分不自在。 若这是泥潭深渊,她想远离,但很难。 站在深渊边,她怕万劫不复。 这么想着间,那位端王已经踏入厅中,在场姜夫人、几位姨娘并丫鬟仆妇,早就恭敬迎上去拜见,顾攸宁不着痕迹地后挪,站在姨娘后面,混在诸仆妇中和大家一起行礼。 端王显然才从正经仪礼中抽身出来,他着一身玄色织金团龙常服,发间束着玉冠,乌发一丝不苟的,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肃穆。 顾攸宁眼睛都不敢抬,只安分地躲在别人后头,低着头。 老太妃笑呵呵地命端王近前落座:“怎么这会儿过来了?” 端王略行礼,温声道:“大礼早已毕了,儿子陪着皇伯父略坐了坐,说几句闲话,想着今日日色正好,景致又佳,便过来陪母妃外面走走,也好散散心。” 老太妃听了自然高兴,虽说夫君没了,可这儿子实在孝顺的,处处体贴周到。 她笑叹了声:“难为你想得周到,只是我年纪大了,也懒得走动,如同今日这般祭礼,我都觉得累。” 端王不着痕迹地拿过一旁的美人捶,为老太妃捶着腿脚,口中却道:“这几日山路奔波,又各样礼节,别说母妃,儿子也觉得累,等回去后好生调养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从旁听着,也是没想到,这么看上去过于寡妇肃穆的端王竟这么体贴孝敬,还这么会说话。 老太妃自然也被他哄得高兴了,话也说起来,母子两个人叙着闲话,说的其实都是家常,哪个伯父如何,那个叔父说了什么。 他们说的稀松平常,可在顾攸宁听来,却是大气不敢喘地听。 什么伯父什么叔父的,不是皇帝就是王爷,全都是宗室权贵,这于她来说,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。 她一直低着头,视线恰好落在地上,大块大块的栽绒地毯,花纹很是瑰丽,看久了,便在她眼前幻化出各种形状,于是她的魂便仿佛抽离,她的意识回到了那一刻,她清楚回忆起男人硬朗体型带给她的力道,夯实的,一下下的,她甚至记得他洒在自己耳边的灼烫气息。 现在,那个男人的声音时不时传入她耳中,语声淡淡的,不疾不徐,几句言语便能决定她一家子的命运。 她无法将耳边这个声音和那一夜的联想在一切,这一切都是割裂的。 她攥紧了拳,咬着唇,拼命低着头,让自己站稳,压抑下几乎满溢而出的奇怪情绪。 而就在此时,刘勘元和自己母亲说话间,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桌案,略停在那用细柳做成的小母鸡上。 柳枝纤柔嫩绿,小母鸡笨拙又可人,栩栩如生。 只是这乡野之物置于锦幄珠帘之中,倒显得格格不入了。 他眉峰微挑,神情间有些疑惑。 老太妃见此,便笑呵呵地道:“刚才正说起这小玩意儿呢,你突然来了,倒是把话题岔开了。” 说着,她看向厅中:“咦,人呢?” 周围人等也全都看向顾攸宁,原本遮挡在她前面的几个嬷嬷丫鬟顿时闪开了。 顾攸宁只觉自己仿佛被从地缝里活生生扒出来了,她强行按下自己浮动着的心思,恭顺地低着头,僵硬地上前,拜了老太妃,她觉得自己的动作仿佛牵线木偶,简直要同手同脚了,可她到底硬着头皮给端王福了一福。 她这么一福,端王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她脸上,很浅淡的目光,像羽毛扫过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双颊滚烫,一颗心怦怦直跳。 好在端王的视线很快收回,他抬手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才道:“母妃,这位是?” 老太妃笑道:“这是孙福堂家儿媳妇,倒是一个手巧的,你看这小母鸡,便是她手编的,我刚才看了,倒像是变戏法了。” 端王听着,轻“哦”了声,那视线才慢悠悠地重新落在顾攸宁脸上。 顾攸宁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了,她觉得也许全场的人都看透了她,知道了那一晚的种种,她想夺路而逃,可没法逃,只能越发低垂着头,接受这种让她羞窘的打量。 端王修长指尖把玩着那柳枝小母鸡,温和一笑,对老太妃道:“确实很巧了。” 第7章 第7章 因端王的出现,姜夫人索要顾攸宁的言语也没再提起,顾攸宁勉强逃过一劫。 可是端王的那句“确实很巧了”就这么在她耳边回响,明明轻描淡写的几个字,却震得她耳根发麻。 她总觉得这个人话语中别有所指,但又觉是自己想多了。 没奈何,她只能拼命压抑下这些猜测,让自己忽略。 好在因这柳枝编货一事,太妃娘娘特意命人回头厚赏她。 虽说孙家在王府中也算有头有脸的,不至于缺了东西,可是顾攸宁听得得赏,自然高兴。 待终于跟随周姨娘离开时,那周姨娘笑打量着她,突然道:“你模样不错,却倒是个规矩本分的。” 适才老太妃喜欢她,姜夫人也有意提拔,结果她却并不赶着往上爬,这让周姨娘对顾攸宁颇为赏识。 顾攸宁连忙道:“姨娘说笑了,我们做底下人的,模样哪有好坏,全都是奴仆的模样,至于规矩本分,这更是做奴婢应当应分的。” 周姨娘颇为满意,笑道:“我总说你婆婆是个没眼力的,谁知道挑的儿媳妇倒是好,咱们太妃娘娘最是待见你这样的,你好好做事,以后前程大着呢。” 顾攸宁忙谢过了。 这么说着话,却见那边花团锦簇的,是陈姨娘和孟姨娘过来了。 孟姨娘是昔日王妃的陪嫁丫鬟,王妃嫁过来后身子弱,没两年就没了,这陪嫁丫鬟便一直照料着王妃房中诸事,之后老王爷病重时,老太妃做主,把这陪嫁丫鬟也放在端王房中了。 至于陈姨娘,则是宫里头赏的,老太后给这皇孙安排的房内人。 孟姨娘容长脸,姿色平平,陈姨娘却生得极美,头上一支赤金点翠簪儿,鬓边斜簪两朵新鲜时花,一缕软发被风一吹,轻轻扑打在她面颊上,倒是衬得她越发白净动人。 陈姨娘此时满脸不悦:“周姐姐,我和孟姐姐也就罢了,我们到底是后来的,原算不上什么,可是周姐姐你可是老太妃身边的,她怎么就敢抢周姐姐的风头!” 她生得美,又不像周姨娘和孟姨娘丫鬟出身,她是宫里头出来的,素来目中无人,便是对那身为侧妃的姜夫人都不太看得上。 周姨娘愣了下:“这又是怎么了?” 陈姨娘便埋怨起姜夫人,原来今日出门在外,她们几位女眷都跟着来了,本来按照往日规定,应该轮到她来服侍王爷了。 可姜夫人不知道论了什么理,说是出门在外,她是侧妃,若是不在近前服侍,倒是让人看笑话,所以还是姜夫人服侍了。 陈姨娘气恨道:“凭什么,事事她总是抢个风头,若论起来,虽说她是侧妃,可我是太后娘娘跟前出来的,你是太妃娘娘身边的,都是长辈安置了侍奉殿下的,她凡事不该先敬着我们吗?” 她这一说,旁边孟姨娘神情有些不自在。 后宅四个女眷,有人有诰命,有人有太妃,有人有太后,就她,只是个已故王妃的丫鬟。 周姨娘对此倒是淡定得很,反过来劝慰陈姨娘,开解她。 陈姨娘咬牙,没奈何地道:“眼看着殿下的孝期已满——” 她这话只说到一半,不过众人都明白了。 老王爷薨逝时,端王便立下誓愿,要为父守孝三年。 大昭礼制虽最重孝道,但寻常臣子亲丧,不过期年之制,也就是一年之内不婚娶、不宴乐、不作喜庆之事。 端王当时承受丧夫之痛,执意守孝三年,老太妃与皇上虽婉转劝过,但考虑到端王至孝诚心,只得由他去了。 而几位姨娘并姜夫人,大家都是老王爷病着时入的府,那会儿端王正侍奉在老王爷跟前,自然没心思理会她们几个,只是依礼安置了。 待到老王爷没了,端王又要守孝,更是不可能沾她们一点碰她们半分。 是以如今所谓的侍奉就寝,就真真的侍奉就寝,没一丁点别的意思。 所以大家熬着,干干地熬着啊! 熬了快两年,如今大家心里都暗暗盼着呢,王爷守孝期满,谁能拔得头箸,谁能抢这个先? 抢了这个先,就意味着可能最先怀上身子,就可能生下长子。 管他嫡不嫡,庶不庶的,若是占了一个长字,总归面子里子都有了,这辈子不用愁了。 大家想到这里,抿唇低头,自然各有各的思量。 顾攸宁从旁安静地听着,她当然听出那几个姨娘的心思,知道她们都蠢蠢欲动。 从这点来说,她也越发感觉到这孝期的震慑,大家再有心思,也不敢在孝期胡作非为,端王也是恪守着孝道。 可是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和他有了荒唐事…… 顾攸宁竟不由打了一个冷颤。 莫名毁了端王的守孝,犯了禁忌,若这件事让人知晓了,自己必是活不了。 她又想起端王看自己的眼神,陌生而冷淡,没任何别的意味,就像是看一个寻常奴仆一般。 她只能安慰自己,他必也是不想提及的,恨不得忘记了,毕竟一世清誉不能毁在一个家奴之妻身上。 在这忐忑中,她跟随周姨娘上了马车,周姨娘对她倒是亲厚随和,言语间俨然把她当亲信的样子,还问起孙奉安在王爷跟前当差的种种。 顾攸宁隐约明白对方想拉拢,但也不敢应了什么,只好装傻充愣,待终于熬完了这份差事,回到府中时,她已经是浑身酸软无力,恨不得立即逃离这处。 恰这时,孙奉安来了。 孙奉安兴冲冲地跑来:“我听说消息,说你在太妃娘娘跟前出了彩,只是我正当差,一时不得空——” 他说到一半,陡然顿住,他看到自己妻子脸色惨白,神情倦怠。 他忙扶住她肩: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 顾攸宁煎熬了这许久,只觉筋疲力竭,如今看着眼前男子关切的神情,不免委屈。 孙奉安看她眼底竟然泛起湿润,也是心疼得要命,忙笨手笨脚地安慰着,又道:“若是谁给了你气受,你说出来,我给你想法子出气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心便软乎乎的。 无论如何,这是自己夫君。 她险些哭出来,拼命忍住,道:“若哪日我对你不住,你是不是会恨我?” 孙奉安:“到底怎么了?好好的说这些傻话?” 顾攸宁别过脸去,哑声道:“没什么,我只是太累了。” 孙奉安听这话,才略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你刚才这样可吓到我了,还以为出什么事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,差点想说,若出什么事了,你打算如何处置,不过孙奉安却已经开始问起她在老太妃跟前的事,顾攸宁怔了下,原原本本说起她编了小母鸡的事。 孙奉安简直没想到还能这样,他兴高采烈地道:“你倒是合了太妃娘娘眼缘,这是好事,大好事!” 顾攸宁沉默了一会,才低声道:“嗯。” 孙奉安看她依然没什么精神,便哄着她:“你娘若知道了,一定高兴,还有越秋也会替你高兴。” 如此好一番,顾攸宁心绪才好转了,夫妻两个正说着话,就听外面小丫鬟来叫,原来自攒宫回来后,随同的诸人都是有赏的,太妃娘娘特意叮嘱要重赏顾攸宁,恰好宫里头送来一些节礼,便要赏给顾攸宁一些。 孙奉安自然惊喜望外,顾攸宁听着也觉稍微宽心。 那端王见了自己,没给自己下绊子,也没有要自己命的意思,且自己还在太妃娘娘面前露了脸,看起来自己的一切纠结都是杞人忧天。 当下夫妻两人便商量着一起过去领赏,这赏得先领了赏帖,再往王府管事处兑领,等到管事一一一唱名交割了,却见其中有青绒素缎一匹,月白素纱一匹,另有一些闺阁中的零碎物件,诸如桂花油头匣,素色绢帕四方,一串红麝香串,几封点心干果等。 孙奉安跟在贵人身边鞍前马后的,倒是有些见识,知道那匹素纱是今年开春才从南方运来的贡品,不免赞叹:“这是好料子!” 顾攸宁摸了摸,纱料很薄,握在手中都没什么存在感,可以想见若是做成贴身小衣,必是熨帖舒服。 至于那点心,一个个妥帖地装在描金漆盒里,是这次清明节宫中内造,有玫瑰酥、豌豆黄、杏仁糕和莲子卷,比外面的花样精巧许多。 顾攸宁见了自然也喜欢,想着拿去让她娘尝尝。 她娘手艺好,尝过后说不得也就模仿着会做了。 当下两个人领了赏,抱着拿着的,一起回家去。 孙奉安看看那素纱,笑得合不拢嘴:“前几日玉娥还嚷嚷着呢,说前次看人得了素云纱来做里衣,说那个好,眼馋得紧,只是这物不轻易得,便是我爹也拿不到,没想到你竟然得了这样的赏。” 顾攸宁一听便不高兴了,她瞥了他一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 孙奉安感觉到顾攸宁的幽怨,愣了愣:“怎么了?” 顾攸宁:“我好不容易得的,你已经替我安排上了?” 孙奉安想想也对,不过到底笑着哄她道:“反正整整一匹呢,给她裁一身裙子吧。” 一匹这样的素纱可以做三四条齐腰襦裙,若是褶裙,可以做两件。 顾攸宁板着脸:“这是老太妃赏我的,我还没捂热乎呢,你倒是已经寻到去处,拿我东西做人情。” 孙奉安:“什么你的我的,这不是我们家的吗?” 顾攸宁道:“依我看,你也不必拿这物件充大方,我知道玉娥想要一身好裙子,可咱们孙家再怎么得脸,终究是王府里的家奴,既然是奴籍,你做了这样的裙子怎么穿出去?总不能拎着裙子见了人就解释,这料子是太妃赏的吧?府里人多嘴杂,谁耐烦听这些缘由?只当你孙大管事威势不小,背地里不知捞了多少好处,连自家女儿日常穿戴都是上等贡纱呢!” 孙奉安听得这一番话,愣了愣,之后恍然:“你说得在理。” 顾攸宁素来知道玉娥的心思,她若要,必是狠狠地要走半匹甚至更多,是万不会给她剩下多少的,她自然要从孙奉安这里就掐死这种可能。 如今她说服了孙奉安,便继续道:“但既得了赏,阖家人都高兴,也沾沾喜气,依我看,我们剪出一些头寸来,给娘和玉娥都做一身小衣,穿在里面,自己身上得了舒适,外面也不显山露水,不至于太过招摇。” 孙奉安听这个,顿时一叠声地夸,夸她孝顺,夸她大方。 顾攸宁便笑,两身小衣,也费不了多少布料,比一身裙子要节省许多呢,这样她既不至于让那母女两个埋怨,又能节省一些布料。 而就在一旁的厅楼之上,一扇琉璃窗后,端王正沉默地站在窗前,俯视着下方。 这端王府占地颇广,花木葱茏,亭台楼阁错落,其间自有仆妇小厮穿梭,这个场景对他是再熟悉不过的,他早看习惯了这一切。 眼下这情景,一对寻常奴仆夫妇说着话走在花木间,更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。 可是现在,他死死盯着那女子笑起来的鲜活模样,想着他们亲昵家常的模样,心口竟莫名地酸涩起来。 第8章 第8章 顾攸宁两个人走到后院时,顾攸宁道:“先去我娘那里,和她说说,顺便给她一些点心干果。” 孙奉安自然应着,当下夫妻二人过去后厨,后厨这会儿忙得热火朝天,有人见到孙奉安便喊了声:“顾嬷嬷,你女婿来了。” 顾婆子连忙从厨房出来,她见女儿女婿一起来,忙问起攒宫之行。 顾攸宁便将自己经历都一一说了,又说自己得了赏,喜得顾婆子合不拢嘴:“若能在府中谋个长久差事,那就再不必操心了。” 王府中的差事都是登记在册的,是上报宗室的,一旦在了名,那总不至于没活,这辈子都不用愁了,这次顾攸宁跟随周姨娘前去攒宫,只是临时的空缺,帮衬一把罢了,根本留不住。 顾攸宁笑道:“倒也不急,且等着机会。” 一时把那些赏赐的各样物件都拿出来给顾婆子看,顾攸宁向着自己娘,有些零碎好物都塞过去,还有那点心,各样都给留一些,倒是惹得顾婆子一个劲地说:“我这里不缺这个,你拿家里去,回头你婆母见了也喜欢。” 顾攸宁又把素纱裁剪了一些给顾婆子,让她也做件贴身之物。 顾婆子见这素纱,知道是好物,道:“眼看着天热了,越秋行动不便,时常坐在那里看书,咱们家不透风,太闷,我生怕他闷出病来,回头用这个给他做件贴身之物,这个透气。” 这时,孙奉安看一旁有婆子丫鬟好奇看过来,便大方地拿出些干果分给大家,只说这是顾攸宁得了老太妃赏,也请大家尝尝鲜。 大家听着,自然问起,孙奉安便趁机说了,众人吃惊之余也连声夸赞。 顾婆子脸上有光,笑得合不拢嘴。 大家热热闹闹说了会子话,夫妻两个要走,顾婆子又塞了两大包点心。 这次她捞到这清明节做果子的好活,自然有不少余头,吃是吃不完的,过了那日子就白白糟蹋了,自然是底下人各自拿了送人情。 夫妻二人抱着素纱,拎着一大包东西回去,这时孙奉安娘已经得了消息,见他们进门,满脸都是笑:“难得,你也算是给我长脸了。” 孙玉娥听到动静,掀帘子出来,一看到那素纱便扑过来,爱不释手。 孙奉安娘见此,笑道:“给你做一身——” 她这话没说完,顾攸宁便打断了:“娘,你尝尝这点心,这是宫里头赏的,还有这个,是我娘做的。” 她顺势拿出点心来,孙奉安娘好奇,尝了尝那点心,孙玉娥却依然抱着素纱不放手,喜滋滋地道:“这个归我了!” 说着抱了那素纱就要进自己屋。 顾攸宁睨了孙奉安一眼。 孙奉安明白她的心思,连忙喊住孙玉娥:“玉娥,你若喜欢,回头让你嫂子拿出些头寸来,给你,给娘,都裁剪些贴身衣物,贴身穿才舒服呢。” 孙玉娥顿时不高兴,撅着嘴道:“可我想做一身百褶裙,这个做百褶裙好看。” 百褶裙? 顾攸宁当然不舍得,什么叫百褶裙,那得密密的褶才好看呢,这是最费布料的做法了,一件百褶裙做完,这素纱都不剩什么了吧! 她好笑,但也不说话,就等着孙奉安怎么管教他妹妹。 他若是不管,她当然和他没完。 孙奉安之前已经被顾攸宁调教一番,此时一听,自然知道顾攸宁不愿意的,当下忙劝,又把顾攸宁那一套说辞拿出来,可孙玉娥不依。 她委屈地跺脚道:“那我只在家里穿不行吗?或者外出游玩时穿,我不穿到府中去。” 说着,眼泪都要落下来了:“我就想要百褶裙,那样才好看。” 孙奉安见她这样,也是心疼,他无奈地看向顾攸宁。 顾攸宁只当没看到。 其实若好声好气地说,她豁出去给了也没什么,可那理所当然的样子,她心里不舒坦,就是不想让这一步。 旁边孙奉安娘看这情景,便拉下脸,撇嘴道:“只是一匹素纱,玉娥喜欢,用了就用了,还当什么宝!也不看看你怎么得的这赏,还不是我豁出去老脸给你们谋的差事!” 孙玉娥顿时得了理,有些得意地看着孙奉安:“娘都说了,这匹素纱归我了!” 孙奉安瞪眼:“你!” 孙玉娥冲孙奉安吐舌头,之后调皮一笑,抱着素纱回屋了。 旁边孙奉安娘叨叨着说:“奉安家的,回头我那里有什么好头寸,你拿去用就是,玉娥还小,你让让她。” 对此顾攸宁并没说什么,回到房中,她面色如常地收拾了各样物件,准备盥洗。 孙奉安却很是过意不去,从旁围着她转:“我娘说话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 一时又道:“玉娥心里藏不住事,从小又被惯坏了,我们不和她一般见识。” 顾攸宁将被褥铺好,这才抬眼,淡淡地道:“大晚上的,不早点歇着?我也没说生谁的气。” 她越是这么说,孙奉安越过意不去,只能呐呐地道:“我回头给你买好的,买更好的。” 顾攸宁:“只是一匹素纱,我至于放心里去吗?” 孙奉安看着她,攥着拳,脸都红了:“你要信我,我说到做到。” 顾攸宁懒懒地道:“罢了,寻一匹更好的,还是轮不着我,其实你娘说的有道理,这差事原本是她设法谋得的,如今得了东西,也该交给她。” 孙奉安便沉默了,昏暗的灯光下,他望着仿佛浑然不在意的妻子,道:“是我对不住你。” 他知道她在意,可她没法说什么,是他无能,让她不能理直气壮地留着那匹素纱。 顾攸宁也在看着孙奉安,她看出孙奉安的愧疚,这让她心里好受很多,至少有人知道,这一刻她确实有些委屈的。 她叹了声:“你不用记在心上,我也留了一些给我娘,至于我自己,用什么不是用?时候不早了,歇着吧。” 孙奉安却依然在看着她:“现在我能做什么,只要你高兴,我做什么都行。” 他声音嘶哑,眼神诚恳,他是真心想弥补。 顾攸宁心里一动,道:“你既这么说,我若要天上凤水里龙,倒是为难你了,如今现成有一样,我前几日设法寻,却没寻到,你帮我去找。” 孙奉安忙问:“什么?” 顾攸宁便说起顾越秋要的那本书:“你去寻来就是了。” 孙奉安:“不就是一本书,我给你找!” 顾攸宁倒是笑了:“好,我等着你寻来。” 夫妻二人上榻,很快歇下,顾攸宁闭上眼,却是睡不着。 她回想着今日的种种,其实对于那匹素纱,她有些委屈,但不多。 这是贵人才可以享用的奢华之物,她一个家奴之妻,若是穿了这上等贡纱的衣裙,反而平白招来祸端,况且奢靡布料反而娇贵,难伺候,穿两次就扯丝了,还不能随便过水洗,是以不要也罢。 反倒是孙奉安愿意帮自己去寻弟弟要的那本书,她宽慰很多。 她对这个男人也许有不喜,有埋怨,但平心而论,他也不是一无是处。 今日他在自己娘亲处,分发干果,也是在给自己长脸,也给自己娘撑腰。 况且,她还落下一串红麝香珠,这个没被孙玉娥拿走。 这麝香原本就贵重,本朝又有禁令,市井间是不能随便用的,她们这种王府家奴更是轻易不能得,如今她得了这个,放在匣子中暗暗把玩自然好,夏日困顿时,戴上也能开窍醒神。 第二日早膳时,孙玉娥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说要裙子,又催着孙奉安娘给她找一个差事,想去府中逛逛。 顾攸宁一直低头不言,用心服侍着孙奉安娘用膳,尽儿媳的本份。 孙奉安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吃饭,也不吭声。 孙奉安娘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,看了眼顾攸宁,道:“你也是当人媳妇的人了,凡事要看长远,以后我设法给你寻个好差事,还能少了你好东西?” 顾攸宁道:“娘说的是。” 孙奉安娘:“过几日我去太妃娘娘跟前问个好,提一提你这个事,好歹谋个正经差事。” 她叹息,很是无奈地道:“说到底,为了你们的差事,还不是得舍出我这张老脸!” 顾攸宁低头不语。 就在这时,突然听得外面有动静,却是顾婆子来了。 顾攸宁也是惊讶,忙起身说话,孙奉安家的也勉强收起脸色,寒暄了。 顾婆子却是有正经事要说:“今日一早,我打听到消息,说是府中上夜的媳妇才走了一个,如今正要补个缺儿,我想着攸宁这孩子总归得尽快寻个正经差事,她若想去,趁着这会儿没人知道,我们赶紧过去占住。” 孙奉安娘听得,顿时皱眉:“上夜的活,也不算什么好活。” 顾婆子便笑道:“要说起来确实不算好的,可我想着,有这个机会咱们就先进去,好歹占住一个坑,这个位子也是要上报宗府的,吃的是官家的银子。” 本朝王府自有朝廷按品级颁下的俸禄钱粮,府中丫鬟、仆妇、管事和杂役等都是在册领饷的差事,是以在王府当差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,额满便不添人,若要补新人,必须等旧人出缺,挪出位置来才行。 就顾婆子来说,她看到空缺,自然恨不得立即为女儿谋上。 孙奉安娘还待说什么,顾攸宁已经道:“若能得这个差事,自然算是好的,娘,奉安,我看着我们就尽快去报上吧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 孙奉安有些犹豫:“总归是要熬夜的,只怕你太过辛苦。” 顾攸宁:“自然是辛苦一些,但这会儿,若要母亲去太妃娘娘面前求什么位置,只怕也未必能成,如今这个不必母亲低三下四求人,便能成了,那我们做晚辈的辛苦一些算什么?” 她这话不疾不徐,言语间颇为体贴周全,可是孙奉安娘却听得老脸挂不住。 方才她还拿这话拿捏儿媳,不想转眼便被儿媳堵了回来,分明是拐着弯儿挖苦她没本事,求不来体面差事 她一个冷笑:“你既巴不得去,谁还拦着你不成?” 顾婆子在旁听了,早看出亲家母给女儿冷脸子,心里自然不痛快,当即开口道:“亲家母,原也不是攸宁一心要去,实在是一时没有好缺儿。我们也知道亲家母操心,只是她先前跟着去攒宫,又在太妃娘娘跟前露过脸,终究不曾谋得什么好差事,到头来少不得自己吃苦。” 说着她又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声:“说起来也怪我们做父母的,没本事呢,不能给孩子谋差事。” 她嘴上这么说,但明显是挤兑孙奉安娘不肯出力,倒是把孙奉安娘气到了,当即拐着腔调道:“亲家母既有这本事,也别只顾着攸宁一个,越秋那边,你也该寻思条门路,好歹给他谋个正经差事才是。” 这话正戳在顾婆子的心口痛处,一个残了的人,还能谋什么差事? 顾婆子登时恼了,撸起袖子冲上去:“亲家母你这是放的什么屁!” 孙奉安和顾攸宁见此,少不得赶紧拉住劝住。 临走前,顾婆子依然气哼哼的:“我看着这奉安是个好的,可他娘真不是玩意儿,当初怎么嫁了他们家,也没见沾他们多少好处,倒是让你在这里看那老婆子脸色!” 顾攸宁赶紧给顾婆子顺气,劝慰一番,顾婆子的气才渐渐消了,却是问道:“这差事,你心里怎么想的?” 顾攸宁:“自然是听娘的意思。” 顾婆子满意,道:“上夜自是有些辛苦,不过你若能进了内宅,那总归是好的,我也可以照应着你些,管这个事的胡婆婆,和我素来相熟,我之前也曾暗地里给她顺手人情,让她照应着你就是了,这个差事你干一段,我看看有好的,再寻个路子给你换了。” 顾攸宁点头:“嗯,我听娘安排就是了。” 她原本顾忌端王的,但是经了攒宫那一遭,她心里也明白,本就是端王府的家奴,躲是躲不过的,只能装傻充愣,该做什么是什么。 况且现如今整日在家中料理家务,也未必讨得了好,指望孙奉安娘给自己谋差事,还不知道怎么被拿捏,说不得月钱都得上交了。 自己娘给自己找的活,她腰板也能挺直,不至于日日看人脸色。 第9章 第9章 偌大王府,外面自有侍卫把守,宅院内也有校尉巡逻守夜,不过内宅之中,那些校尉多有不便,于是便设有更房,更房又分内外,外更房是外面管事小厮,内更房则负责查巡后二门内的后宅,掌管内宅出入,内更房多是府中婆子媳妇等。 如今王府内更房上夜婆子媳妇分三班,每班有四个人在各处巡查,另有两个在穿堂坐更打梆子。 顾攸宁是天擦黑时分过去的,那胡婆子和顾婆子未嫁时便相熟,也得过顾婆子的人情,如今见了顾攸宁倒是亲近,先拉着说了几句家常,便和顾攸宁说起巡夜的规矩,诸如门禁钥匙,落锁开锁,钥匙交接事宜等,顾攸宁自然全都仔细记住了。 等到正经上值,顾攸宁是和一媳妇搭伙,负责一更至五更的更次。 那媳妇男人叫林禀忠,这林禀忠同孙奉安一样是王府家生子,比孙奉安大七八岁,彼此也都认识,林禀忠媳妇二十五六岁,是个开朗人,话多,之前去过孙家,顾攸宁也和她说过话。 如今见了,自然倍觉亲切,两个人年纪都不算太大,一起搭伙轮值倒是比遇到一个年纪大的老妈妈要好。 待送走了胡婆婆,两个人便坐在廊下说话,林禀忠媳妇叨叨起她家婆婆,说她婆婆诸事刁难,说她当值的月钱也得交给婆婆掌管着,她心里很是不平,总想把这银子捏在自己手里才好。 顾攸宁听着她说话,也想起自己当值的月钱。 如今孙奉安的月钱自己留三钱,剩下的都交给他娘,顾攸宁不指望要回孙奉安的银子,只盼着自己的月钱能在自己手里。 这么说着话,到了一鼓时分,便持着灯笼,巡查各处院落和廊庑,这活儿说起来容易,但其实需要细致耐心,要排查火烛异响,还要盯防各处偏僻院落。 如此逛了一回,二门已关闭,各处并无半点异状,二人便回去原处闲话,挨到二鼓时分,这才起身重新巡夜。 谁知这次,待来到东跨院的芳婷院,便见厢房一处的耳屋中,窗子中竟冒出细烟来,隐隐还能闻到一股子热汤香气。 顾攸宁:“这会儿,竟有人生火?” 林秉忠媳妇皱眉,低声提醒道:“这是陈姨娘的院子。” 陈姨娘? 顾攸宁小声问林禀忠媳妇:“我们怎么办?” 林秉忠媳妇无奈:“按府里规矩,这会儿私自动火,是违了府规,咱们巡夜,原该立即上前拦阻的。” 顾攸宁心里有些犹豫。 她想起陈姨娘的嚣张,到底是宫里来的,她有底气,根本不把其它两位姨娘看在眼里,自己这样的小小巡夜仆妇,自然也不敢去问到陈姨娘头上。 可如果彻底视而不见,万一闹出些事来,或者被旁人看见告发,那就是她们巡夜失职,这其中干系,她们哪里担待得起? 顾攸宁想了想,到底是道:“林嫂子,依我看,我们先过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,若是这火马上能熄,咱们就此罢了,只当不知,若是不能,咱们就赶紧回去,禀报了胡嬷嬷知道,由她来定夺,这样咱们也算尽了职责。” 林禀忠媳妇赞同:“你说的是,既这样,那我们一起过去问问。” 顾攸宁:“好。” 两个人谁都不敢单独上前,谁都怕得罪人,只能肩并肩一起过去,以壮声势。 等走到跟前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的,都不愿意先开口。 最后还是院中丫鬟问起来,顾攸宁只好硬着头皮说起这明火一事,那丫鬟一听,便道:“这原是咱们姨娘要用的,不过是热一口汤水罢了,怕大厨房费事,这才自家弄来。” 林禀忠媳妇从旁忙赔笑,问道:“敢问这汤水可烧好了?” 丫鬟便有些不耐:“哪能那么容易,自是慢火细炖着!” 细炖?她还要细炖? 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对视一眼,都觉头疼,看来还是回去禀了胡嬷嬷知道吧。 当下两个人便要告辞,谁知这时一个婆子突然喝住她们:“你们两个,探头探脑的,这是要做什么?” 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看过去,知道这婆子姓冯,是芳婷院的管事婆子,这冯婆子仗着自己得陈姨娘倚重,眼高于顶的,如今板着一张脸,看她们仿佛在看贼。 两人少不得上前见过,说起自己巡夜之职。 冯婆子冷哼一声:“我早瞧见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,原来竟是憋着坏,要来寻我们姨娘的不是,这是得了把柄,要回去告黑状是不是?” 林禀忠媳妇原本也是赔笑着的,听到这话,那笑也凝住了,她少不得解释起来。 然而冯婆子更加恼了:“你们若要巡夜,便老实巡夜,可在我芳婷院看到的,你们若是跑去告黑状,抓我们姨娘的短儿,我可告诉你,咱们这事没完!” 顾攸宁听这话,知道这件事不能善了了。 她只好道:“冯妈妈既这么说,我们岂有不知的,姨娘夜里想喝口热汤,原是人之常情,况且不过烧一把火,片刻功夫罢了。只是妈妈,我们是巡夜的,职责所在,几更天里都要各处照看火烛,你老人家也知道咱们府里的规矩,一更已过,是万万动不得明火的,如今还请妈妈体谅,这汤水尽快熬好了,我们只当没看到,也好安分继续巡夜。” 林禀忠媳妇看顾攸宁这话说得周全,也添了些底气,便道:“冯妈妈,这明火既落在我们眼里,我们若是不说什么,反倒是我们失职了。” 冯婆子一听,几乎不敢相信,指着她们鼻子骂道:“不过一个巡夜的,却在这里给我老婆子说什么职责所在,你们算个什么下贱东西,也敢在这院里撒野逞凶?我给你们明说了,这汤是伺候主子的,轮得到你们这蹄子来多嘴多舌?” 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都是年轻媳妇,脸皮到底薄,被这么兜头一骂,懵了,又觉委屈。 林禀忠媳妇红着脸道:“冯妈妈,我们敬你老人家年纪大,可你张口就骂,也未免太欺负人了!” 顾攸宁心里也气,可到底按捺下来,道:“冯妈妈,我们身份卑微,自然不算什么东西,也不敢在芳婷院撒野,可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,如今我们便是一条狗一只猫,可既拿了这巡夜的灯,我们便要尽责。” 她的声量并不算太大,但在这夜晚却格外清晰,一字字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。 众丫鬟听着,都面面相觑。 大家难免想着,多大一点事,灭了那火就是了,冯婆子何必非要为难巡夜的呢。 顾攸宁感觉自己说的话似乎镇住了在场的众人,便将手中灯笼往前举了举,那灯笼上有金花帖字“巡”字,提着这盏灯笼,各处门房侍卫都要放行的。 她咬牙,朗声道:“冯妈妈,姨娘是尊贵之人,在姨娘的院中,我们不敢多说什么,但奴婢斗胆,请冯妈妈暂且将那明火熄了,免得违了府规。” 冯婆子看她这样,简直不敢相信,哪来的大胆奴婢,竟管起她来了! 她冷笑一声,不管不顾,扬起巴掌,劈面就打。 顾攸宁原是举着灯的,冷不丁被冯婆子打过来,她下意识躲闪,可已经来不及,那巴掌擦着她的面颊过去,恰打到她鬓边。 她顿时只觉血气往上涌,耳边火辣辣的,不是疼的,而是羞的。 她没想到这冯婆子竟如此蛮横跋扈! 她虽只是一介奴婢,可自小也是被父母小心呵护的,孙家再不济,也不至于打她啊! 一旁林禀忠媳妇吓了一跳,赶紧过来护着她,对冯婆子愤愤道:“冯妈妈,我们做错了什么,你就这么打人?” 冯婆子跳脚:“别在老娘跟前讲什么的大道理,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,你们算哪根葱儿!” 顾攸宁在最初的震惊和羞耻后,反而冷静了下来。 她挨了一下,不算太疼,但闹得很大,大家伙都看到了。 她提着这巡夜的灯笼,为了巡夜的职责付出了代价,回头往上禀报的时候,她也有话说。 于是她略拢起耳边的碎发,越发冷静地望着冯婆子:“奴婢该说的都说了,如今还要继续行巡夜之职,先行告退。” 说着,便给林禀忠媳妇一个眼色,准备离开。 至此,林禀忠媳妇都看傻眼了,她对顾攸宁敬佩得五体投地,连忙跟着顾攸宁就要走。 谁知冯婆子却道:“你以为这是哪里,说走就走吗?我芳婷院就没个规矩吗?” 她厉声命道:“给我拦下她们,掌嘴!” 掌嘴? 其中有个丫鬟是个消息灵通的,小声对冯婆子道:“妈妈,这是孙大管事家儿媳妇,就是那个孙奉安的媳妇。” 她是想提醒冯婆子,还是收敛一些,见好就收,不必非得罪人。 冯婆子却是不屑,一撇嘴道:“我管你是谁,既来我们芳婷院撒野,总该让你知道谁是你冯妈妈!” 她这话说得张扬,谁知话音刚落,就听得一个声音道:“哦,什么是冯妈妈?” 这声音清冷,在这沉沉夜色中突然切入。 众人一愣,之后陡然意识到什么,忙看过去,却见长廊尽头,端王一袭月白暗花绫袍,外披素色纱衫,负手而立,微凉的视线就那么淡淡地看过来。 他分明长袍素淡,一身清雅,可是那目光落处,简直仿佛有凉薄的刀片贴着颈子,众人胆寒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了。 大家拼命地想,王爷是什么时候来的,刚才的话,他听到多少? 冯婆子的脸色格外难看起来,她僵硬地立在那里,待要说什么,可嘴唇哆嗦,什么都说不出。 她平日威风惯了的,可是这威风落在端王眼中,简直是跳梁小丑,这会儿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。 第10章 第10章 顾攸宁自然也是没想到,端王就这么突然出现了。 夜风低凉地吹过她发烫的耳畔,她只觉脸上烧灼得厉害,又觉十万分的不自在。 她要躲着端王,她恨不得缩在角落,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。 关键,还是被他撞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时候。 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番仿佛铿锵有力的言语,都显得幼稚可笑起来。 于他来说,看自己和那冯婆子的争执,是不是如同看着蝼蚁螳螂的征战? 而此时在场众人中,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林秉忠媳妇,她慌忙福了一福,结结巴巴地道:“奴婢见过殿下。” 这话一出,倒是提醒了众人,大家纷纷反应过来,于是慌忙见礼,冯婆子僵着身子拜了,顾攸宁也低着头拜见。 端王却是根本不言语,视线缓慢扫过众人,道:“冯妈妈是哪个?” 冯婆子一听,膝盖发软,两腿哆嗦,不过还是壮着胆子上前:“回殿下,奴婢,奴婢便是……” 端王:“适才你说了什么话,再说一遍。” 冯婆子哪敢呢! 她欲哭无泪:“殿下,奴婢错了,奴婢罪该万死。” 她实在是不懂,她家姨娘进府两年了,这位殿下就没怎么来过芳婷院,这会儿怎么突然来了?好死不死还让他听到这种话! 一旁众丫鬟仆妇看着这场景,不免后背发凉。 幸好,幸好不是自己! 林禀忠媳妇看这情景,却恨不得拍手叫好。 果然殿下是好的,真真是天神下界,专整治这张狂欺人的泼皮恶奴,她看着只觉浑身舒畅,心里说不尽的爽快。 就在这时,只听得门“呀”的一声响,便见陈姨娘拎着裙角跑出来了,这大晚上的,她浑身裹着一袭素白罗裙,青丝半挽半垂,娇美可人。 此时的她并无往日的飞扬跋扈,款款地对着端王福了一福,才细声道:“妾身不知殿下过来芳婷院,倒是怠慢了殿下,实在失礼,万望殿下大人大量,宽恕妾身。” 这一番话,言语轻软,寻常人听了,便是再大的火气都发不出来了。 林禀忠媳妇顿时感觉不妙。 这位陈姨娘生得实在是美,身姿婀娜,妩媚含笑,眼波间自有一段风流气韵。 这样的一个娇美人,吹吹枕边风,那冯婆子岂不是就此逃过处罚,顾攸宁的一巴掌白挨了! 她待要说什么,可又不敢,只能干着急。 谁知陈姨娘说出这话,端王却是连看都不曾看一眼,只是望着冯婆子:“再说一遍。” 声音淡漠,却不容置疑。 他面相素来是寡淡的,语速也并不快,这反而更流露出上位者的威严来。 陈姨娘怔了下,她没想到自己匆忙跑来,行礼,软语致歉,结果端王却完全视若无睹。 她多少有些面上无光。 一旁的冯婆子已经吓得脸色煞白,连连磕头:“殿下有所不知,适才那巡夜仆妇竟张狂跋扈,仗着她提了巡夜灯,在这芳婷院大呼小叫,颐指气使,奴婢实在看不过,想着巡夜的规矩暂且不论,她这般张狂,便是奴大欺主,她便是不看我们姨娘,好歹也得看看殿下的情面,怎敢如此嚣张?” 林禀忠媳妇听这话,忍不住道:“冯妈妈,你老人家怎能这般颠倒黑白!” 她这才出声,那陈姨娘不悦地扫了她一眼,林禀忠媳妇连忙噤声,她不敢得罪陈姨娘。 陈姨娘便叹了声,上前对着端王柔声禀道:“殿下,妾身今日身子微恙,不愿劳烦大厨房,便命人熬了些汤水,原也不是什么大事,若是殿下恼了,便处罚妾身便是,妾身——” 端王:“住口。” 陈姨娘的话被打断,她愣了下,之后脸被慢慢红了。 端王却是依然不曾看陈姨娘一眼,他的视线扫过场中几人,最后落在顾攸宁脸上。 春夜寂静,她穿一袭素净青布裙,微微垂着头,鬓边一缕青丝松松地散着,半遮半掩住净白的肌肤,而就在那雪一般的肌肤上,有一抹触目惊心的红痕。 她被人打了,受了大委屈。 端王袖中指尖微微收紧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,只淡淡开口:“你说,到底因了何事。” 他这一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顾攸宁,陈姨娘也蹙眉盯着她。 顾攸宁面庞很烫,却又觉得,身上仿佛有些冷,以至于她握着灯笼的手几乎颤抖。 可她到底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,试着整理思路,用最简短的言语将来龙去脉说出。 当一切都陈述过,她略垂首,视线落在前方青方砖上,低声道:“奴婢既担了巡夜之职,自然不敢懈怠,实在是见了这院中烟火,才要细问,奴婢身份卑微,不敢自作主张,所以想着回去禀了管事胡嬷嬷再作计较,可谁知——” 她略犹豫了下,才道:“谁知冯妈妈竟是不许奴婢离去,以至于起了争执,甚至殴打羞辱奴婢,以至于惊动了殿下。” 旁边陈姨娘听着,脸色更加难看,区区一个府中仆妇,竟在殿下面前告她的状,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 不过她到底压下来火气,无奈地端王,软软地道:“殿下,这冯妈妈是妾身往日用惯了的,跟着妾身打宫里头出来的,妾身素来知道她的性情,行事一板一眼的,最重规矩,只怕是这仆妇哪里言语不周,这才引起了误会。” 顾攸宁听着,自然不甘,陈姨娘竟如此信口雌黄。 可这个陈姨娘是他的妾室,他必要给陈姨娘一些脸面。 端王却道:“陈姨娘,你方才也在?一应情形,你都看在眼里了?” 陈姨娘不由得一怔。 端王:“既是亲眼所见,你竟还纵容下人动用明火,公然触犯府中规矩?” 陈姨娘:!!! 她瞬间脸色煞白,连忙道:“妾身不知,妾身没看到,妾身什么都不知道——” 她连忙推翻之前自己的话:“刚才妾身也是按照常理推测,猜着是因了误会,妾身胡乱说话而已。” 她看端王依然冷着脸,越发慌得要命,咬牙道:“妾身只是想给冯妈妈求个情,毕竟妾身也是念旧的,可若她胆敢触犯王府规矩,那妾身自然容不得她!” 众人看这情景,已是目瞪口呆,林禀忠媳妇更是看傻了。 这位陈姨娘要求情,要颠倒黑白,结果端王就那么淡淡的一句话,就让这位姨娘先是狡辩,之后认错,再之后竟硬生生要把冯婆子推出来了。 可真是—— 果然王爷就是王爷! 端王再次开口:“好,依你之见,该如何处置?” 陈姨娘慌了神,喃喃地道:“该,该如何处置……” 冯婆子原本是抱着一些希望的,想着陈姨娘给自己说项,如今见这情景,急忙哀求道:“姨娘,老奴该死,老奴错了,求姨娘给老奴求求情,老奴也是为了姨娘啊!” 陈姨娘却根本顾不上冯婆子,如今端王守孝期只有半年了,自己自然盼着早些圆房,若是自己这会儿得罪了端王,岂不是平白让姜夫人等人占了先机? 她心下一狠,咬牙道:“她既犯了错,理当交由府中发落,妾身不敢有半分偏袒。” 端王听此,淡扫了一眼左右,一旁侍卫会意,一步上前,道:“依本府旧例,一更鼓响之后,即禁明火,内外巡夜之人,须逐处稽查,毋使遗漏,倘有私藏灯火,违犯禁令者,巡夜诸人便可依例处置,不必先行回禀,若有不服管束,肆意违令者,当即杖责二十。” 这侍卫面无表情,字字道来,只听得众丫鬟仆妇胆寒,至于那冯婆子,更是吓得心如死灰。 偏生那侍卫继续道:“倘或胆敢肆意逞凶,殴辱巡夜之人,立即逐出府去,发往庄子,罚作苦役。” 庄子?苦役? 只是一件小事,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! 众人心中暗惊,谁也不曾想竟罚得这么重,常言道打狗还看主人,这冯婆子是陈姨娘身边得力之人,王爷竟毫不留情。 冯婆子眼睛都直了,哆哆嗦嗦地道:“殿,殿下饶命……” 要知道,府中内用的奴仆因熟知府中诸事,是绝对不可能随便发卖了的,若犯了大错,要么当即杖毙,要么发往庄子,这所谓的庄子便是王府所属田地的农庄,庄子上专有些苦役,被严加看管,劳作不休。 可以说进去做了这苦役,这辈子是没指望了,再也出不来了! 陈姨娘也是万万没想到,竟如此严厉,她身边得力的嬷嬷就这么被驱逐了。 她有些绝望地望向端王,却见月色之下,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淡漠至极。 这样的他,是冰,是石,断然不会徇私的,自己便是求到老太妃那里只怕都于事无补。 她便浑身都没了气力。 端王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然是那个永远没有起伏的声调:“掌嘴一百,即刻发往庄田充作苦役,不得耽延。” 冯婆子口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声,陈姨娘面上发慌,但也狠心,不敢看冯婆子一眼。 这时,就见两个粗壮丫鬟上前,将冯婆子死死按住,扬手便要打。 冯婆子哭泣着哀求陈姨娘,陈姨娘视而不见。 冯婆子急了:“奴婢这都是为了姨娘啊!” 陈姨娘冷着脸:“我只是让你要些汤水,谁让你竟公然违反府中规矩的?” 冯婆子一愣,身上顿时没了半分力气,如烂泥一般瘫在那里。 这时两个粗使丫鬟抬手,“啪”的一声,一记耳光响起,那冯婆子被打得惨叫一声,待要挣扎,却是不能。 粗使丫鬟又是一巴掌,一记记耳光扇下去,冯婆子脸上青青红红,肿胀起来,鬓发也逐渐散乱。 满院的奴仆丫鬟全都屏住气息,大气都不敢喘,院落中很是寂静,只有清脆的巴掌声响起,伴随着冯婆子嘶哑的哭声。 顾攸宁立在一旁,无声地看着。 她也挨了一巴掌,不过并不太重,比起那些许痛意,其实更多是被人当众扇打的耻辱感和委屈感。 现在,那个打了她巴掌的竟然被如此重罚,她原本的那些委屈自然也烟消云散了。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看了端王一眼,清冷的月光漫过他清俊的面庞,他眉眼沉静,神色凉淡。 这样的他竟格外清俊英挺。 其实往日并不会有这个念头,毕竟像她这样的仆妇先看到的是他一身华丽威严的衣袍,最先感觉到的是亲王的身份。 在这些奴仆小厮心中,王爷的周身萦绕着一层光晕,大昭的亲王,执掌他们命运的主人,是王府的天。 在滔天的权势包裹下,那外相竟是最不重要的了。 她缓缓收回目光,视线垂在前方青石板上。 她想,此时的自己是暗暗有些期待的,会小心揣测着,为什么要不顾陈姨娘的情面重罚这冯婆子,是因为她伤了自己,所以帮自己报仇雪恨吗? 可她也明白,这种想法是多么可笑和自以为是。 就在她这种散漫的思绪中,那巴掌声终于停下来,两个粗使丫鬟四张巴掌轮着来,一把巴掌打下去,冯婆子已经是气息奄奄,两眼呆滞,声音嘶哑了。 众人看着,自然都心中发怵。 违反了府中规矩,哪怕是陈姨娘身边得力的嬷嬷,也落得这个下场,以后谁还敢再有半分不检点。 粗使丫鬟将冯婆子拖下去了,陈姨娘惨白着脸,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,看都不敢看。 她今天真是丢尽脸面。 谁知这时,端王却再次开口,依然是那个四平八稳的语调:“陈姨娘,违反灶火禁令一事由你而起,且你对院中下人疏于管教,理应受罚,念在你初犯,禁足一个月,不许踏出芳婷院半步,并罚月钱三个月。” 啊? 陈姨娘不敢置信,含泪望着端王:“殿,殿下?” 她以为打了冯婆子就没事了,怎么还要罚她? 端王神情平和,反问:“不该罚吗?” 陈姨娘愣了三愣,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殿下说的是,妾身错了,该罚,该罚。” 最初被赐给端王为妾时,她只觉端王容貌俊朗,贵气逼人,心花怒放,觉得沾了大便宜。 可是此时此刻,看着他那永远面无表情的面容,以及那半点波澜不起的眼睛,她咬牙切齿起来。 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,永远能以那么平淡温和的语气,说出最为狠厉的话语! 第11章 第11章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闹成这样。 那冯婆子被整整扇了一百巴掌,刚开始还嗷嗷直哭,之后被堵住嘴,再之后便没什么声气,再再然后就被拖下去了。 陈姨娘被禁足,当着所有丫鬟仆妇的面,芳婷院的轩门被用铁钉子钉死,只有一个可以弯腰进出的小门,可递送日常膳食。 又命陈姨娘亲笔书写告罪文状,自认过失,交由管事处誊录宣读,遍示各房丫鬟仆妇,以儆效尤,以后再不许有违府规者。 顾攸宁和林秉忠媳妇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,听着端王的处置。 待到后来,端王终于离去,早有巡夜处胡婆子听说消息,派了人来接,她们两个战战兢兢地跟随着回来内更房。 此时的内更房中,凡巡夜婆子,但凡在府中的都已经守在这里,眼巴巴地等着,见她们回来,急忙问起。 出了这么大一桩事,大家都被吓到了! 胡婆子却不许大家细问,只把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单独叫到一处,仔细问了经过,她二人自然不敢有半点隐瞒,都如实讲了。 胡婆子皱着眉,沉默了好一会才道:“那陈姨娘可不是好相与的,往日颇为自大,冯婆子更是处处跋扈,素日不把人看在眼中,这次你们遇到她,原本必是要吃大亏的,谁曾想也是你们两个赶上好运,这事竟被殿下撞见,狠狠地立了规矩。” 林禀忠媳妇叹息连连:“最初时候,可是吓得不轻,本以为受罚的是我们,没想到陈姨娘求情,殿下竟是丝毫不给情面。” 甚至连陈姨娘都关起来了,可真是出手够狠! 胡婆子又问:“殿下可曾提过你们两个?” 啊? 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面面相觑,之后摇头。 端王似乎自始至终忽视了她们,没奖也没罚,他只重重罚了陈姨娘主仆立规矩。 胡婆子仔细问了,之后道:“看来依殿下的意思,他对你们终究有些不喜,所以功过相抵,如此也好,你们以后小心行事,万不可再惹出祸事。” 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自然点头称是,胡婆子又嘱咐一番,这才命她们暂且歇在内更房,她自己则是匆忙跑出去知会众婆子媳妇了。 内更房中安静下来,炉子上有薄砂锅吊熬着剩茶,那茶水咕嘟作响,水汽氤氲。 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此时两个人都有些疲惫,疲惫中也许还有一丝兴奋和后怕。 这会儿很需要说些什么来缓解,但一时不知怎么开口。 过了好一会,林秉忠媳妇叹了口气:“今几个可真是开了眼了。” 顾攸宁也长出了口气。 她走到火炉子前,拿了茶盏,顾攸宁起身,给自己和林秉忠媳妇各自倒了一碗茶水,两个人坐下来,捧着碗,吹着热气,慢慢地饮了一小口。 热茶下肚,仿佛有什么活了过来,两个人也有了言语。 林秉忠媳妇:“也是她活该!那冯婆子,平日里仗着主子势,欺软怕硬,如今可倒好,撞在刀口上,真是倒霉催的!” 顾攸宁:“是,这次连陈姨娘都跟着受罚了。” 陈姨娘那一日也是嚣张得很,自恃貌美,又是太后娘娘赐的,听那言语,甚至不太把姜夫人看在眼里,如今却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。 林秉忠媳妇显然也想到了这个,凑近些,压低声音道:“陈姨娘模样生得标致,咱们都当她在殿下跟前最是得宠,谁曾想,今几个殿下半点儿情面也不留!” 她好奇又兴奋地道:“你说,殿下到底宠不宠她?” 顾攸宁惊讶地“啊”了一下,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 林禀忠媳妇:“听说殿下一直在孝期,那咱们府中的姨娘不是守活寡吗?我可不信这个!说不得早偷偷——” 她突然不说了,眼中暧昧,贼光闪烁。 顾攸宁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:“这是主子们的私事,咱们哪里知道呢。” 林禀忠媳妇却兴致勃勃:“咱们可以揣摩揣摩,比如今日殿下过去陈姨娘那里要做什么?必是要同房吧,不然好好的干嘛去姨娘房中?” 顾攸宁微怔,她突然觉得林禀忠媳妇的话很有道理。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晚间时候过去陈姨娘院中,必是有缘由,总不能是因为陈姨娘那里的汤水格外香吧? 她甚至想起陈姨娘那娇媚的模样,还有那软绵绵的语气,可真是我见犹怜,难道端王就没半分怜惜? 她甚至想起那一晚端王在自己身上那冲劲儿,他那略显削瘦的身形其实有的是力气,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禁得住撩拨———— 顾攸宁满脸通红。 林禀忠媳妇看她这样,一拍大腿:“你瞧,我说得可有道理,一个男人家,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,怎么可能真守得住,不过是骗骗外人罢了,只要不留下什么把柄,自己房中做什么,外人哪知道!” 顾攸宁心砰砰直跳:“可若是他们,他们这般亲密,那殿下对她可是丝毫不留情面,也不至于如此吧……” 林禀忠媳妇一撇嘴,道:“你到底小几岁,哪里知道男人,榻上甜言蜜语,爱你如宝,下了榻后便是翻脸不认人,况且于殿下来说,美貌佳人多得是,他睡了便是睡了,哪至于放在心上呢!” 顾攸宁听此言,简直觉得这言语真是切中自己! 如果说之前,她难免生出“他严惩冯婆子是因了自己”的念头,那现在她是半点想法都没了。 只是睡了一次,当时稀里糊涂的,早忘了干净,谁还记得呢? 忘记,忘记,努力忘记! 正说话间,突然听到外面动静,原来是巡夜的婆子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医,那女医圆髻勉强用网巾拢住,外面简单裹着石青交领长袄,显然是夜半匆忙赶过来的。 婆子见了顾攸宁,指着对那女医道:“便是这个媳妇,被打了,劳烦女医给瞧瞧。” 顾攸宁惊讶,林禀忠媳妇也没想到。 其实顾攸宁被打了那么一下,只是勉强擦过,羞多于疼,根本没想着要大夫瞧,结果这会儿竟然有女医来了? 那女医拎了藤制的棕色医箱,上前便要为顾攸宁检查。 顾攸宁自是受宠若惊,她知道王府女医都是太医院出来的,是在册有些品阶的,委派在王府专门照料太妃、王妃和侧妃等命妇的,便是几位姨娘若要用,也得特意请批了才能用,没想到夜半时分,竟然来给自己瞧病。 她连忙道:“也没什么要紧的,只是略有些肿,其实如今也不怎么疼了。” 女医并没言语,只是要她坐下,仔细为她检查了伤处,确实没什么要紧的,略休息一两日便能恢复了,不过还是拿出一个白瓷瓶,倒一些药末在油纸上,用蜜水调和成膏,蘸了给她敷上,那药膏金黄细腻,抹在脸上清清凉凉的,略带些药香。 女医把那白瓷瓶留给她,说这是乳香没药膏,活血散瘀的,一日照着三次抹,抹上三日也就好了。(注:乳香和没药是两种常用中药) 顾攸宁自然感激,她知道这药膏颇为金贵,给自己用,这实在抬举自己了。 女医又象征性地为她过脉,本来只是随意伸手为她一探,谁知略一探脉后,她神色凝重起来,竟细细诊了半晌。 旁边婆子和林禀忠媳妇见了,不免疑惑。 顾攸宁自己也提起了心,她年纪尚轻,并没什么病症,自己是知道的,但是前些日子用了那汤药,月事连着几日才消停,她也不知道女医是不是能诊出这件事,若是能,那难免尴尬。 又或者,那汤药根本没奏效,她万一竟然依然怀了,那她不是惹下大祸了? 过了好一会,女医又仔细问了她平日月事,她小心回答,却把那次汤药惹来的月事隐瞒了,女医沉吟片刻,才道:“从你脉象来看,沉迟无力,气血两虚,只怕是胞宫虚寒,须得温经暖宫,益气养血,慢慢调补才是。” 说着便提笔开了一方药剂,嘱咐她按方抓药,按时煎服。 顾攸宁口中连连称谢,心里却觉得大可不必,她只是一介仆妇,比不得那些贵人娇贵,便是身子有些许不适,仗着年轻忍忍也就过去了,若真将药方带回家,认认真真煎药服药,反倒又添一桩麻烦事,公婆小姑子那里还不知道给什么脸色。 是以带那女医走后,她只是小心看过那药方,便要收起来。 她想着方子是好方子,且留着,说不得将来有用。 林禀忠媳妇却好奇得很,凑过来看,她也不识字,只瞧着那方子用的纸都是红色八行笺,不由咂舌:“今日也是沾了光,竟得了这个!” 须知八行笺有红、绿、橙和黄色等颜色,其中以红色为贵,这可不是她们这种仆妇能随便碰得到的。 顾攸宁听着,动作顿了顿,心绪到底有些复杂。 ******* 后半夜两个人再次巡夜一次,这次府中已经消停了,各处灯火都灭了,没什么周折,顺利地巡过后,两个人回来内更房勾上簿子,便歪在那里打盹。 五更过后,新来的婆子媳妇替班,顾攸宁和林秉忠媳妇终于可以歇下,赶紧交了班,各自回家去。 顾攸宁头一遭值夜,又经了昨晚那惊吓,浑身疲惫,只恨不得赶紧回去家中,一头扎进被窝里睡去,当下快步往回走。 可谁知穿过二门外穿堂时,却突见墙根下的花木旁站着一个身影,赫然正是端王。 他一身浅蓝布长袍,安静地站在墙根下,身后一拢花树开得正好。 晨间的风拂过他的袍角,他不言不动,一双眸子无声地望着她。 顾攸宁无助地攥了攥手,竟不知说什么。 她以为歇班了,可以回去了,整个人都松懈下来,却看到了端王。 她的大脑在片刻的空白后,终于慢慢反应过来,走上前给他见礼。 端王的眸光很轻地落在顾攸宁身上,像羽毛,像拂面的风。 他并不言语,目光专注而沉静。 周围太安静了,安静到她仿佛听到风吹过花木的轻响,在这样的注视下,顾攸宁便手足无措起来。 现在,她该怎么办? 第12章 第12章 顾攸宁脸上发烫,低垂着眼睛,小声道:“殿下,奴婢,奴婢……” 刘勘元视线巡过她耳畔那一抹红,上面已经抹了浅黄通透的药膏,衬得那抹肌肤更为嫣红。 他低声问:“你要说什么?” 顾攸宁顿时愣了,她,她要说什么?她也不知道啊…… 刘勘元却迈前一步。 顾攸宁心里一慌,下意识后退,可后背却抵上冷硬的墙,她没法再退。 她心砰砰直跳,也不敢抬头去看,只咬着唇,拼命低着头。 可他的身形太过颀长,胸膛也比感觉中更宽阔,足以笼罩覆盖住她,以至于她觉得自己被整个罩住。 晨间清冽的竹香混着淡淡的湿气,一股脑萦绕在鼻尖,避无可避。 顾攸宁几乎要哭了,她颤声道:“殿下……” 刘勘元声音很低:“抬头,看着本王说话。” 顾攸宁指尖颤抖,她想说她不敢,可她没办法违抗他的命令。 他似乎习惯用那样平和冷淡的声音说出命令的话语,昨夜命人掌掴冯婆子,重罚陈姨娘时,他就是这样毫无波澜的语调。 顾攸宁没办法分辨此刻的他是喜是怒,只能听从命令。 于是她便对上他的视线。 他的瞳色比寻常人要浅淡,乍看无声无息,可当视线相对时,她便感觉,那是一张网,可以将人不着痕迹地拢住。 顾攸宁心跳得越发厉害,气息也急促起来,她张开口,想说什么,但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。 这时,刘勘元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很凉:“你是府中洒扫的丫鬟?” 顾攸宁愣了下,之后陡然想起自己在他胡乱扯下的慌,曾经的小心机在这位王府主人面前轻易被戳破,是了,她当初也只是赌他不会查。 他随意过问下,她那拙劣的谎言根本瞒不住,更何况她还大剌剌地出现在他面前了。 顾攸宁忍住眼泪,结结巴巴地道:“奴婢,奴婢——” 她很心虚,很小声地道:“奴婢去年时候,确实是府中洒扫的丫鬟。” 刘勘元听此,神情几不可见地凝了下,去年时候是丫鬟,如今已经成亲了。 他略压了压唇角,凉凉地看着她:“这句倒是实话。” 顾攸宁心里更是怕怕的,她拖着哭腔道:“殿下饶命,奴婢错了,奴婢罪该万死。” 她害怕自己和冯婆子一样下场,何况如今他距离自己太近了。 她虽是妇人家,但也才成亲不足一年,还未曾学会像一些府中仆妇般,和男人恣意玩笑,她下意识害羞,想躲闪。 刘勘元一字字地问:“你说你罪该万死……那你说,该如何处置?” 啊? 顾攸宁茫然无措,睁着泪眼,喃喃地道:“求殿下高抬贵手,网开一面。” 刘勘元哑声道:“怎么网开一面?” 两个人距离太近太近了,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,顾攸宁躲无可躲,只能无助地贴在墙上,仰脸求道:“殿下……” 这声“殿下”绵软如丝,听在刘勘元耳中,自是有说不出的滋味。 他也会想,想起那晚。 这件事是很奇怪的,分明毫不相干的两个人,云泥之别,又是他身边奴仆的妻子,一个嫁过人的妇人罢了,若是往日,他是绝不会低首多看她一眼的。 他要什么样的绝色没有,何至于贪恋区区一个家奴之妻? 可偏偏,阴差阳错,他们有了这瓜葛。 最初只是有些回味,有些惦记,他可以克制,并不是非要不可,便不去在意。 可那日府门前,他下马时,她垂着颈子立在一侧,他心里的渴望竟然一瞬间被点燃了。 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,既想要什么,为什么不可以要? 可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,为什么想要区区一个她? 只是一个家奴之妻罢了。 刘勘元紧紧抿着唇,浅淡的眸色逐渐转深。 他凝视着这个妇人,凝视着让这个心生徘徊的小女子,一直看了许久。 顾攸宁察觉到了他眼底的变化,欲念渴望,疏远冷漠,以及居高临下的审视。 这种眼神让她不舒服,她深切地感觉到,这是来自上位者的凝视。 是可以要她性命的人。 她越发怕了,颤抖着想说什么,可说不出,眼泪直往下流。 其实哀求又有什么用呢…… 这时,却听得他的声音响起:“你竟然欺骗本王。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犹如风吹过月下白沙。 顾攸宁闭上眼,认命地道:“是。” 刘勘元轻咬牙:“你竟是孙奉安之妻。” 这一刻,他突然记起那一日,他正忙于要紧公文,孙奉安奉茶时,小心提起,盼着他开恩,他想求娶后院打杂顾婆子家女儿。 当时的他似乎并没在意,毕竟在关乎数万百姓赈灾的大事面前,一个小厮要求娶一个府中奴婢这种小事太过微不足道,他根本没听进去心里,随口就应了。 其实他甚至没说什么多余的言语,只是略颔首,一个眼神,自有底下人吩咐下去。 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决定了府中一桩丫鬟配小子的婚事,所以在一年后的今日,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孙奉安之妻,心口酸涩翻涌。 他甚至想起后来,他竟还赏了孙奉安三十两银子,为他新婚添置的! 所以孙奉安用那三十两置办了什么,置办厚礼聘她,还是置办了抬她进门的那顶花轿? 刘勘元垂下眼,压下心底那几乎无法压抑的暴戾情绪。 他略抿唇,陡然后退两步。 顾攸宁屏住呼吸,攥紧拳,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刘勘元。 她只觉自己犹如一只无助的小兽,正面对一只喜怒无常的猛虎,纵然他似乎放了自己,可她越发小心翼翼,生怕下一刻他猛地露出利爪。 刘勘元终于开口,他的声音很轻,仿佛有些疲惫:“走吧。” 他说完这话,却见顾攸宁依然圆睁着眼睛,提防又小心地望着他。 他掀眸,冷笑:“怎么,不愿走?” 顾攸宁听这话,一惊,慌忙拎着裙子拔腿就跑。 跑出几步后,她陡然想到什么,脚步猛地一顿,身子僵了片刻,才艰涩地转过身,对着刘勘元屈膝一拜。 刘勘元挑眉。 顾攸宁小小声地道:“奴婢告退。” 刘勘元:…… 他脸色冷得像冰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无声的字眼:滚。 顾攸宁吓得跑出好一段才停下,她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的异样,躲在花木旁,无力地扶着一旁桃树,大口地喘着气。 过了好一会,她的气息渐渐平稳,可心里却是越发惶恐难安。 他今日这般到底是什么意思,他早知道自己是孙奉安的妻子了,怎么突然对自己发难? 顾攸宁想起适才他望着自己的眼神,明明是一潭沉静的水,可是其下却仿佛藏了让自己难以看懂的,一触即发的什么,能把她整个吞噬的。 她不由打了一个颤。 她只能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,告诉自己,他也许只是不喜自己扯的那慌。 毕竟他贵为亲王,自己一小小仆妇竟这么骗了他。 可至少他没要了自己性命,至少他没有羞辱自己,他还放自己走了。 他不可能贪恋自己的女色,他在孝期,又有一个侧夫人三个姨娘,只要他愿意,有无数未嫁的貌美丫鬟可以爬上他的床,他真不缺这点女色。 *********** 顾攸宁回去的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了,她甚至略整理了衣衫让自己看起来并不算太狼狈。 不过她才走到角门处,便已经有几个婆子仆妇好奇探望,待走出王府大院,更有好事婆子过来问起:“奉安媳妇,昨夜你巡夜,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?” 王府消息走得快,看来大家全知道了。 顾攸宁不想说,敷衍几句,匆忙回去家中,一进门,家里简直炸了锅。 孙奉安娘先奔过来,慌忙问起详细,顾攸宁少不得说了。 孙奉安娘气得跺脚: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想着你补了这当值的缺,原是叫你趁着近前多巴结巴结,捞个出头的机会,你倒好,没三两日,竟把陈姨娘给开罪了!” 孙奉安到底心疼媳妇,忙拉着她:“这是怎么了,我瞧着已经有些发肿了,可疼得厉害?” 顾攸宁摇头:“也还好,已经抹了药膏。” 她隐瞒下那药膏和方子,那是好东西,她想着回头给自己娘留着,不想便宜孙玉娥。 孙玉娥却是兴致勃勃,拉着她一直问:“你竟遇着殿下了,殿下说什么?殿下是不是知道你是我们孙家的儿媳妇?这是殿下对咱们家的帮衬吧?” 她对王府姨娘的位置梦寐以求,以至于听到一些端王的消息都眼亮,总是能在每一件寻常的小事中咂摸出一些可能的机会,更不要说这次端王雷厉风行,直接打压了陈姨娘身边的嬷嬷,这自然又引起她一番遐想。 顾攸宁并不愿任她胡思乱想,便道:“玉娥,别说笑了,殿下严惩冯妈妈,自是因府里规矩森严,与咱们家并没什么干系。” 一旁孙奉安也忙道:“你嫂子说得极是,咱们何等身份,在殿下跟前原不值一提。若论情面,陈姨娘的脸面比我们大上不知多少,在王府规矩面前,还说不上半句话,何况你我。” 顾攸宁:“是,殿下铁面无私,秉公行事。” 孙玉娥听了,未免有些失望,神情怏怏的,低头不言语。 孙奉安娘拉着脸:“也亏得殿下不曾徇私,不然你说这事怎么善了,便是如今你得罪了陈姨娘,让她生生折损了身边得力嬷嬷,你说以后我们怎么办?你爹还有奉安在府中做事,回头见了,怎么和人说话?” 她正说着,孙奉安爹孙福堂却道:“别说了。” 他这么一说,孙奉安娘不情愿地瞪了孙福堂一眼。 孙福堂放下手中茶盏,道:“这件事既有殿下做主,殿下做的事,哪轮得着我们背后说三道四?” 他板着脸,教训道:“只是往后你们在王府中走动,万事多留个心眼儿,凡事都得往后缩缩,别往前凑,少沾是非才是正经!” 顾攸宁自然连忙称是,孙奉安也赶紧应着,孙奉安娘还想说什么,见自己丈夫一锤定音,只得罢了,不过终究对顾攸宁生了不喜。 一时孙福堂又说起一桩要紧事,原来今日殿下唤他近前,提起这次清明便和皇帝提起,老王爷已经没了两年,这坟茔也该添土上封,要采办一些砖石木植,又因提起老王爷昔年在斛州监军数年,并置有些许田产,临终前依然念念不忘,便想着陵寝上总要添置一些斛州砖石,以宽慰老王爷在天之灵。 孙福堂虽然也才四十多岁,不过说起话来慢悠悠的,他这一番话,让大家全都听得一愣。 孙奉安:“这和爹有什么关系?” 孙福堂道:“殿下意思是,要我前去斛州一趟,一则处置旧日私产,二则就地采买一应建材,运回修造陵寝。” 大家顿时有些惊讶,惊讶之余自然欢喜,孙奉安娘道:“这可是个肥差!” 孙奉安却疑惑:“这一去,只怕要些时候吧?” 第13章 第13章 斛州距离京师千里之遥,路途遥远,更何况处置私产采买砖石都需要时间,待采买了,又要千里迢迢地运回。 孙福堂点头:“是,这一来一往只怕要大半年光景。” 孙奉安娘也觉出来了:“大半年?竟要这么久!” 预知王府所用人员分内外,外为仪卫处,设仪卫正、仪卫副和典仗等,内有承奉处,设有承奉正、承奉副等,孙福堂为内府管事,这内府管事设有三名,分管王府不同事宜。 若孙福堂离京采买,大半年的光景,他掌管事务少不得转交他人,王府中一个萝卜一个坑,等大半年后他回京归府,到时候能否重新收回所掌事务,这个谁也说不准了。 当然了,若只论这个采买,又是一个肥差,显见的是殿下倚重。 孙福堂长叹了一声:“我总不能说不去吧?我也不舍得不去,少不得走一趟。” 孙奉安娘便不安起来:“咱们玉娥也到了做亲的时候,奉安如今在殿下身边当差,可他年纪不小了,再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,总该想想接下来两个孩子的安置,这节骨眼上,你一走大半年,这些事不是就此耽误下来吗?” 孙玉娥听着,小声嘀咕道:“我也没想做亲,我——” 孙奉安娘瞪了孙玉娥一眼:“你给我闭嘴!” 孙玉娥委屈,眼中早含了泪,一扭身子,便掀起帘子,回自己房里去了。 这边孙奉安娘少不得细细问了,这好差事是绝对不能不去,况且这是为了老王爷,是器重,至于府中的差事,只能先放下,交给手底下人料理。 孙福堂身边能帮衬的几个副管事中,唯冯贵和他最为亲厚,他打算向殿下举荐冯贵,这么一来,冯贵感恩,自然照应着孙家,等到孙福堂年底回来,也能顺利从冯贵手中收回这些事项。 孙奉安母子虽然心中多少不安,可也没什么好说的,只能应着。 如此用过膳,他们一家子继续商量事,顾攸宁便和瓶儿收拾了厨房,又用簸箕颠净了稗子,喂小母鸡咕咕。 按理这些稗子应该拌些糠麸来喂,不过咕咕到底小,家里又只有这一只,顾攸宁对它格外怜惜,便不舍得给它拌糠麸,只喂稗子。 小母鸡一见到顾攸宁过来,顿时欢喜得咕咕叫,围着顾攸宁直打转。 顾攸宁爱怜地摸了摸它的羽毛,喂它吃了。 一旁嬷嬷见了,笑道:“这几日长得真快,估计天气一暖和就能下蛋了。” 下蛋? 顾攸宁便笑了,她总觉得这只小母鸡还很小,想象不出它竟然能下蛋了。 这时,恰好孙奉安娘从房中出来,听到这话,便随口说:“还是养只母鸡实惠,随便拌些糠麸喂喂,便能日日下蛋,倒是比人强。” 顾攸宁听着怔了下,待看过去,孙奉安娘却已经过去厢房孙玉娥屋里了。 旁边嬷嬷见此,也有些不自在,寻了个由头赶紧退下了。 顾攸宁心里多少有些憋气,但想想这事,自己确实至今未曾有孕,偏生又出了那端王一事,自己吃了汤药,这身子总得养养,便也只能忍了。 一时进了自己房中,恰见孙奉安更换衣帽,准备前去王府,今日他当值,且值守的是内书房,正好可以见到端王。 他对着铜镜检查自己的衣着,见顾攸宁低着头,眼圈有些泛红,只以为她担心陈姨娘一事,便随口安慰道:“你别担心,我到底侍奉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,回头有机会我探探殿下口风。” 顾攸宁摇头:“不必了。” 端王自然早知道自己和孙奉安是夫妻,不过她实在不想孙奉安在端王面前提起自己,特别是今日端王的种种行径,更是让她心里发慌。 孙奉安:“也不一定说什么,我看机会,能说就说,殿下对我们家一直照应,爹也有几分情面在。” 顾攸宁:“事情都过去了,你何必再提呢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 孙奉安凑过去,捧住她的脸:“我怎么瞧着你像是哭了?” 她眼底泛红,还有些湿漉漉的。 顾攸宁避开了他的打量,只轻声道:“昨晚没睡好,困了。” 孙奉安想想也是:“那你赶紧睡吧。” 顾攸宁“嗯”了声,突然想起那本书的事,便问起来。 孙奉安:“我着人打听了,那本书只怕寻不到,问了几个书铺子都没有。” 顾攸宁有些失望。 孙奉安便安慰道:“以后有机会再问问,只是一本书罢了,总能找到。” 说话间,外面他娘催他,说时候到了,他便匆忙出去了。 顾攸宁站在那里愣了一会,才慢慢地放下床帷,准备睡觉。 也许是一夜没睡的缘故,她脑子有些发钝,不过却也慢慢想着,所谓的有机会再问问,那什么时候有机会呢? 显然是没机会的,只是一个托词。 一匹好素纱换作帮着寻书,帮着寻书换作了“有机会再问问”,于是后面就再不提及了。 当然这件事也不怪他,自己找了好多书铺子都没问到,他又怎么可能寻得到? 她麻木地放下窗子,爬上榻,倒在那里,蒙头睡觉。 她以为自己会想东想西,不过并没有,她很快沉入梦中。 实在是太困了,累了,也乏了。 正睡着,她便被咚咚咚的声音吵醒,朦胧中似乎听到孙玉娥的声音,在门外大声说话。 她实在不想理会,便继续蒙头睡,后来那动静没了,可没多久,又换了丫鬟瓶儿,问午膳用什么,怎么做,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气不打一处来,恨不得让她们滚。 可这会儿婆母不在,小姑子诸事不知的样子,她做人嫂子的也不能饿着她,少不得硬撑着爬起来,去了灶房,吩咐了瓶儿和嬷嬷,要她们料理膳食。 孙玉娥老大不高兴,嘟着嘴巴埋怨: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午膳还没吃,我都饿死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声音,真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。 说是小姑子,其实也就比自己小两岁,十六了,老大不小的姑娘,已经知道惦记男人了,却连个午膳都不会,又不要她自己定手做,自己去厨房看看食材吩咐下丫鬟婆子,只是动动嘴皮子都不行吗? 不过她到底强行忍下,问她:“你不知道我昨晚轮值一夜吗?” 孙玉娥却比她还生气,嚷嚷道:“你什么意思,是嫌我吵你吗,可你不是睡了好一会吗,头晌我去喊你,敲你门半天你都没应。” 顾攸宁听这话,好笑至极。 她难道不知道那样敲门会搅扰自己吗?她心知肚明,可她就是自私,眼里心里只想着她自己,半点不知道体谅人。 甚至她可能是故意的,故意为难自己。 小姑子就是一个二婆婆,助纣为虐嚣张跋扈。 顾攸宁浑身无力,她甚至觉得自己站都站不稳,整个人都在摇晃,可她到底没说什么。 这小姑子实在是被宠坏了,她不想和她起任何争执,也没力气争吵什么。 晌午潦草用了一些,顾攸宁再想睡却是睡不着了,便干脆起来,略收拾了下,过去自己娘家看看。 这会儿她娘自然在王府忙碌着,家里只有顾越秋一个,顾攸宁一进去,便见顾越秋临窗而坐,正低头抄书。 日头透过窗棂洒落在纸页上,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,偶尔停下笔,蹙眉细想。 直到一页抄完,顾越秋一抬眼,这才看见她,他怔了下,便道:“阿姊,你怎么这会儿来了?” 一时看到她脸颊上些许淤青,忙站起来:“你脸上怎么了?” 顾攸宁歇了这半晌,其实那红痕已经消退许多,只是依然能看出一点印子罢了。 她便不在意地道:“也没什么,昨夜上夜没睡好,磕碰了而已。” 顾越秋却是不太信的,非要仔细端详一番,才道:“这可不像磕的,到底怎么了,你若不说,我回头去问别人。” 顾攸宁没法子,少不得将事情一概说了,顾越秋听说自己阿姊被打,自然是心疼,又听得端王做主,赶出去冯婆子,之后又有女医为阿姊瞧病,这才略放心了。 顾攸宁便将那药膏和方子拿出来给顾越秋看:“你瞧瞧这方子,我想着是个好的,先收着吧,还有这药膏,活血化瘀的,说不得你也能用。” 顾越秋仔细看了看那药膏,他读书多,也通晓医理,知道自己并不适用,不过想着阿姊一心为自己,他自然感动,也高兴。 他又仔细问起顾攸宁上夜种种,顾攸宁都说了,包括林禀忠媳妇如何,那边胡婆子如何,说了好一番,顾越秋都认真听着。 顾攸宁原本有些憋屈的,现在一肚子苦水倒出来,倒觉得好了许多,她笑着道:“反正你也不用替我操心,这是个好差事,虽说这次得罪了陈姨娘那里,但是殿下做的主,我倒也不用太怕,她自己都被禁足了,还能报复我不成?” 顾越秋也笑了:“她若报复你,阖府都知道,反而落了下乘。” 顾攸宁连连点头,顾越秋又道:“你上夜的事,我听娘提了,确实是好差事,只是昨晚没睡好,你怎么不歇着?可是家里不消停?” 顾攸宁摇头:“歇过了,你别瞎想,你这是抄什么书呢?” 她过去看他写的字,她虽然识字不多,是个外行,但也看出他写的字真好看。 字就像是一个人,有人歪瓜裂枣,有人周正挺拔,顾越秋的字赏心悦目。 顾越秋:“我最近接的活,帮人抄书,抄完这一本能有二百文呢。” 说着,他给她看自己抄写的那一沓:“我都抄了这么多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他的语气,倒有些孩子气,仿佛小时候他向她邀功。 她便笑了:“竟有两百文这么多吗?我如今进府当差,一个月还不到一两银子呢。” 顾越秋:“嗯,两百文,我抄十日差不多可以抄完,只可惜这样的活计并不是总能有,若是连续不断,那我一个月可以挣六百文,也能补贴家用了。” 顾攸宁明白,其实家里如今光景也不至于差了这六百文,顾越秋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人,她自然懂,便夸他,为他高兴。 她是真心觉得他好,明明遭受了这样的打击,依然能心性沉稳地抄书。 待离开后,顾攸宁走在街道上,又想起那本书,终究不死心,便想着东边的书市听说有些旧物,偶尔间能淘到好东西,若是去看看,说不得有。 可她逛了一圈,问了好几家,依然一无所获。 不免有些沮丧,谁知道来到最后一家时,那店家却道:“这本书,我只记得昔年端王府应该是有的,只是王府的藏书,也不是咱们能看到的。” 端王府? 顾攸宁不敢相信:“是吗?这消息可确切?” 掌柜道:“自然确切,前几年端王府的西席还曾来我这里买书,时常闲聊,我听过一嘴。” 顾攸宁谢过掌柜离开,不过走在街道上,心里却难免动了心思。 她昨晚巡夜,知道王府有个诒晋斋,虽那里并不需要她们内眷巡夜,可她也经过那边院门前。 她心里竟浮现出一个痴心妄想的念头,她是不是可以设法借一借? 第14章 第14章 借书这个念头不过是一瞬间的念头罢了,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,难如登天。 王府中诒晋斋据说是先帝敕造,又蒙御笔赐额,里面藏书据说颇为丰富,并有专门的女吏在此掌管典册,料理经籍。 顾攸宁昨晚巡夜时似乎曾经经过这处,只是没太上心罢了。 她如今心里起了这个念头,自然想着晚间巡夜时,留意看看,若是能设法结识诒晋斋的女吏,兴许能有个指望。 谁知来到内更房,却听得一个大消息,说是因昨晚一事,殿下不喜,责令府中长吏整改内更房,于是长吏特意调拨了几个粗使丫鬟过来,帮衬着巡更,这些粗使丫鬟一个个生得结实有力,并手持木棍,敲着梆子,所巡之处,若有胆敢违抗者,可立时处置不必上报。 除此之外,还在内更房设置了定例的茶点,但凡熬夜上更者,都可以领得一份。 这消息一出,整个内更房都沸腾了,大家喜笑颜开,见到顾攸宁,便都围上来道:“昨晚那么一闹,咱们内更房可算入了殿下的眼,你瞧,好事一桩接一桩,咱们巡了大半辈子夜,还从没撞上这么好的光景!” 胡婆子见此,自然也高兴,不过还是劝着大家,务必善尽职守,不可懈怠,大家纷纷迎着,等好不容易众人散去了,房中只留了林禀忠媳妇和顾攸宁,林禀忠媳妇欢喜地抱着那吃食,吃得满嘴香。 她又凑过来对顾攸宁道:“我左瞧右瞧,怎么瞧着你都是一个福星,昨晚上这事,若不是你,咱们哪里闹得起来,还不是吃个哑巴亏,吃了这次哑巴亏,以后就是处处受气!” 她算是看清楚了,在这王府中,一旦被人踩了,那就是人人踩。 顾攸宁听着这些,心里其实有些乱,她想起今日晨间遭遇端王的种种,总觉得今晚这好处,只怕和自己有关。 这想法多少自作多情了,可……好好地突然改了规矩,难免让人想多。 而接下来几日巡夜,她自然越发提心吊胆,生怕再遇上什么事,她甚至想着,若他对自己做什么,自己该如何应对,咬舌自尽吗? 不,那样太疼了,可她该怎么保自己清白?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,堪堪几日过去,竟是一切太平,无事发生,她甚至连端王的影子都没见到…… 她不免自嘲,自嘲之余也就淡定了。 而自从陈姨娘院中一事后,王府上下自然是比之前更为规矩,后宅各处该收拾的收拾,该熄灯的熄灯,半点不敢乱了规矩,她们巡夜倒也省了不少心,按照旧例四处看看便是,不必多费一句口舌。 这一晚,又恰轮到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巡夜,二更时分,两个人经过那诒晋斋,她想起书铺子掌柜的话,难免有些念想,下意识打量过去,廊庑周接间,青砖灰瓦砌就的小楼,细木菱形棂格看上去很是文雅古朴,楼前两株西府海棠,枝干苍古嶙峋,据说还是前朝时移植的,已经有一百多年了。 此时春夜时分,却见繁花覆树,清新绝雅。 她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是凡品,又有女吏值守,这就不是她能轻易踏足的。 可是就在这恢宏的王府外,奴仆聚居的大杂院中,她家十五岁的阿弟惦记着一本书。 她当然知道他在奢望一个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东西,可是,她实在想满足他。 林禀忠媳妇见她脚步迟缓,便提醒说:“你仔细看路,前面台阶。” 诒晋斋两侧有耳房,前面则是东西配房,她们如今正经过诒晋斋配房后面的抱厦,要从这里穿过去,才能去后宅其它院落。 顾攸宁听这话,忙收回目光,收敛心神:“嗯,我知道。” 两个人提着罩灯,下了前面青石台阶,穿过月牙门,便要过去后宅。 谁知就在这时,突听到抱厦后面传来动静,门开了,有人走出来。 林禀忠媳妇微诧,疑惑看过去,就见两个青衣小厮,提着一盏羊角琉璃灯引路,后面一男子走在灯影中,那人身形颇为颀长,一身墨色长袍几乎和这夜色融为一处。 是端王。 顾攸宁也没想到,几日不曾碰见,今日突然遇到了,林禀忠媳妇更是惊讶,突然就遇到王爷了! 两个人诧异之下,慌忙上前见过了。 端王此时正撩袍迈出,听到这声请安,淡淡抬眼看过来。 琉璃灯的光晕中,顾攸宁清晰地感到一道视线,轻轻地落在自己脸上,虽然很淡,但无法忽视。 她明明拼命地低头,想被忽略,但却感觉自己躲不过。 她的心砰砰直跳,只疑心旁边的林禀忠媳妇听到了。 这时却听端王开口:“你们二人倒是有几分面善。” 声音很淡,显然只是随口一问。 林禀忠媳妇听了,诚惶诚恐,受宠若惊,王爷记得她呢! 她忙不迭屈膝,再次行礼,恭敬小心地道:“回爷的话,前些日子芳婷院中,便是我们二人,当时……” 她略顿了顿,才道:“多亏殿下做主,我内更房行事更为方便了。” 端王听着,淡声问:“内更房是几日一轮值?” 林禀忠媳妇回道:“是五日一轮值,每次上夜三日,我等之前歇了几日,今日恰好当值。” 端王微微颔首,视线似有若无地再次巡过顾攸宁,却是开口吩咐身边小厮道:“巡夜辛苦,今日的宵夜,赏了她们二人吧。” 小厮忙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又以眼神示意她们二位稍等片刻。 林禀忠媳妇听着,自然大喜,不敢置信,顾攸宁却是心里微沉。 好在端王也并没说什么,便迈步上了台阶,就要离去。 顾攸宁恭敬地立在后方,和林禀忠媳妇一起恭送端王。 却见一旁侍立的小厮连忙上前,高高举起琉璃灯为他照路,另有一人紧护在身前开路,余下几个则陆续尾随在后。 便是夜晚间,内宅之中,亲王的排场也让人心中生畏。 顾攸宁正想着间,视线已经不经意间抬起,就在这时,端王突然回首看过来。 于是猝不及防的,清冷的夜色中,他们的视线堪堪撞上。 顾攸宁愣了下,她觉得自己的视线被端王捉住了,而他的眼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似乎在疑惑,探寻,好像需要她回答什么。 回答什么…… 顾攸宁有片刻的茫然,之后,仿佛福至心灵,她好像领悟到了什么。 刚才自己直勾勾地望着那诒晋斋,心里惦记着弟弟期盼的那本书,以至于未曾察觉,那时候的端王便在斋楼上吧。 楼上并不曾有什么灯火,可他确实在的。 从暗处往明处看,可以看得很清楚,自己提着灯笼,又在楼下,他自然一目了然。 所以……他看到自己的失态了,知道自己在看向诒晋斋? 那他会怎么想? 顾攸宁的心砰砰直跳,她突然意识到,这种时候,他必以为自己在看他了。 这种误会…… 顾攸宁脸红耳赤,手脚都不知道哪儿摆,只觉尴尬又惶恐。 偏生这时,端王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。 月光如流水般泻下,手中的罩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此时周遭明明有许多人,可这一刻,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不复存在,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,沁凉却又烫人。 顾攸宁呼吸发紧,怔怔地看着,完全不知怎么反应。 此时,显然林禀忠媳妇和旁边小厮也都发现了异样,大家不懂怎么了,可是端王不言语,端王不动,所有人都不敢动,大家保持着一个略显僵硬的姿势,小心地立着,大气不敢喘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许久,端王终于收回视线。 他只是些微一个动作,却让所有人都提起了心。 众人支棱着耳朵,却听他轻淡的声音道:“去吧。” 只是两个字,所有人悬着的心落下。 顾攸宁攥着灯笼的手几乎在颤,她拼命克制住自己,看着廊下的那人。 距离并不算太近,可或许是月光太美,她看得很清楚,甚至可以看到他侧脸起伏的轮廓。 他的鼻峰窄而挺峭,下面是薄薄的唇,上唇轻覆在下唇上,比月色更显柔和。 顾越秋的字好看,骨架挺拔,姿态舒展,有着灵动的风姿,不识字的都觉得好看。 端王的相貌也好看,侧着好看,正面似乎也好看,哪怕顾攸宁从未看过几个男子,她也知道他好看。 原来他是这么好看的一个男人。 顾攸宁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喝了一盏酒,清隽绵长,整颗心都跟着醉了。 而此时端王已经走了,她怔怔地看着他离去,浅淡的夜色仿佛笼了薄纱的梦,他身着一袭宽松飘逸的长袍,袍角在夜风中轻轻拂动。 顾攸宁咬着唇,强迫自己收回视线。 天下赏心悦目的风物多了,春花秋月桃李芳菲都是景致,而他,不过是生得好看些。 况且原也不是专给她看的。 这是王爷,端王府的王爷,几个姨娘都摸不着看一眼,孙玉娥天天嚷嚷着闹性子,其实就是想给他当姨娘,可孙玉娥想看都看不到,得不到他一个眼神。 因端王离去,原本僵硬立着的一行人也略松了口气。 林禀忠媳妇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几位女侍,那是诒晋斋侍奉笔墨并整理典籍的。 几位女侍显然也才慢慢缓过神来,她们对视一眼,才上前,对林禀忠媳妇和顾攸宁道:“两位嫂嫂,殿下适才赏了宵夜给两位,请两位随奴婢过来一趟吧。” 第15章 第15章 林禀忠媳妇自然心动,顾攸宁也就随着她一起,进了房中,女吏捧了一紫檀木食盒来。 林禀忠媳妇忙接了,喜欢得紧,顾攸宁却一心惦记着那书,她暗暗打量四周围,此处显然是一间外书房,博古架上也陈设着几函书籍,却多是装点之用,真正的典籍秘册,显然并不在这外间。 她有心和女吏搭话,女吏倒是好性子,言语和善,顾攸宁便试探问起里面书籍,那女吏却道:“凡斋中典籍,若要动用,须得殿下亲批。” 顾攸宁听着,自是失望至极,不过也知道自己痴心妄想,只能暂且作罢。 回去走在路上,林禀忠媳妇拎着食盒,顾攸宁提着灯笼,林禀忠媳妇经过这一遭,自是震撼不已,她神秘兮兮地道:“你留意到了吗,殿下本来要走,却突然停下脚步,一直往后看?” 顾攸宁心便瞬间紧缩起来。 他在看她,大家都知道了,林禀忠媳妇也知道了,只怕这件事要传扬出去。 林禀忠媳妇压低声音:“你说,殿下看什么呢?” 顾攸宁的心狂跳,她甚至想着完了完了全完了。 这时,却听林禀忠媳妇道:“殿下必是想起陈姨娘一事!” 啊? 顾攸宁的心顿了顿。 林禀忠媳妇有些得意,暧昧地笑:“你怕是不知道吧,如今府中可热闹了。” 顾攸宁疑惑看过去:“什么热闹?” 林禀忠媳妇:“我听人说,殿下的孝期说是三年,其实以九为数,三年也不过是二十七个月,如今老王爷走了快两年,掐指一算,到了今年入秋时候,不是正好就满了吗?若是满了孝期,那不就是可以——” 她冲她暧昧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顾攸宁犹豫了下,到底低声问:“那又和今日的事有什么瓜葛?” 林禀忠媳妇:“你说这大晚上的,殿下不去歇着,反倒来这诒晋斋,况且黑灯瞎火的,也不见个亮,不像是要看书的样子。” 顾攸宁之前没细想,如今听这话,对林禀忠媳妇佩服至极:“所以是为什么?” 林禀忠媳妇:“当然是因为他愁啊!” 顾攸宁:“愁?” 林禀忠媳妇:“愁得睡不着,站在书斋里想想,等什么时候熬到孝期过了,赶紧挑个姨娘圆房!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突然觉得刚才自己高看了林禀忠媳妇。 她无奈看她:“人家是王爷,何至于为了这个愁。” 那自然是一夜一个轮着来,一个月能轮还几圈呢!再不济也可以多收几房,这种当王爷的,府里放十个八个姨娘都不为过的。 林禀忠媳妇:“哎呀,你怎么就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呢,大家都盼着先怀上,谁若是先生了,总能占便宜呢!” 顾攸宁恍然:“……竟是这样!” 她就知道,端王可是香饽饽,是大家可望不可及的,都盼着能凑他跟前呢。 林禀忠媳妇:“如今各房姨娘自然是手段用尽,想出许多花样,陈姨娘因为那晚的事得罪了殿下,被禁足,其他各房都高兴得给丫鬟赏银子加膳食呢!那姜夫人更是乐得裁剪了两身好裙子!” 顾攸宁惊讶:“这你都知道?” 林禀忠媳妇:“你还记得之前花朝节,咱们在前厅帮着干活时那个牛二媳妇吗,就是脸皴黑皴黑的那个?” 顾攸宁自然记起,当时就是那个牛二媳妇带头非起哄要自己喝,仿佛自己不喝就是瞧不起大家伙,她才没奈何喝了。 甚至细想,她当时喝的那盏酒,似乎就是牛二媳妇给倒的。 她忙问:“牛二媳妇怎么了,我自然记得。” 林禀忠媳妇:“我也是最近才知道,原来春桃是她男人表妹,平日走得近,那春桃时不时拿了姜夫人房中的好吃食给她们家送。” 顾攸宁心里顿了顿,之后便一下子全明白了。 那一晚的事,果然从头到尾都是姜夫人的手段,给自己酒中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,要把自己送给李士会,败坏自己名声。 自己只是区区一家奴之妻,竟劳这堂堂王府侧夫人如此构害,可真真是可恨了。 顾攸宁恨得攥紧了拳。 待终于巡过夜,两个人回去更房,林禀忠媳妇兴冲冲地放下那食盒,食盒是八楞提梁暖膳食盒,夹层储了沸水可以保温,如今打开还热腾腾的。 里面饭菜足足七八样,清炒枸杞芽,松仁百合酿山药等四样小菜,并搭配了滴酥鲍螺和水晶小饺儿,另有一盏碧粳粥。 林禀忠媳妇看得心花怒放,没想到王爷的夜宵如此丰盛,且看起来根本不曾动筷,当下满足叹道:“你瞧,这可是贵人才能用的膳食,今日咱们倒是好福气。” 顾攸宁心事繁杂,原本都没兴致了,不过看着里面各样吃食实在是精致,便也觉出饿来,和林禀忠一起用过。 林禀忠媳妇又留了一些,回头分给接班的媳妇婆子,也算是拉拢人心了。 等吃过后,两个人酒足饭饱,也有些困了,便抱着暖枕,歪在那里说闲话,林禀忠媳妇絮叨着自家婆母,她满肚子都是委屈,说她婆母要她尽快生个小子,日日盯着她肚子,说她家女儿已经两岁了,至今肚子还没动静,她心里也着急。 顾攸宁也觉得困,随意听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。 谁知说着间,林禀忠媳妇突然道:“你成亲也有些时候了吧,怎么至今不见动静?” 顾攸宁便想起孙奉安娘那日说的,关于母鸡比人强的,当时她是恼的,不过现在想想,似乎成亲的新娘子过门没多久,那肚子就吹气一般大起来了,自己成亲也有年余,到现在没消息呢。 她有些茫然,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林禀忠媳妇见她这样,也是没想到:“我瞧着你也是个伶俐人,怎么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?” 顾攸宁微诧,她傻乎乎的? 林禀忠媳妇:“你真不知道吗,库房洒扫的孙寡妇家二姑娘,今年十七岁了,和你公爹可是走得火热,前几日还见她挨着你公爹说话呢!” 啊? 顾攸宁拼命地想,却不太想起那二姑娘什么模样,只记得有些姿色,她和自己公爹? 公爹差不多四十岁的人了,那姑娘比自己还小一些呢! 这么爹竟然做出这种事,也怪不得公婆在家镇日气不顺,指桑骂槐的,敢情真有这么一回事。 林禀忠媳妇看她这样,笑了笑,才道:“嫂子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从此后可上些心吧,说起来你也算嫁了一个好婆家,你好歹生个一男半女,也能坐稳这孙家儿媳妇的位子,不然你瞧着,这府里大丫鬟小丫头的,哪个不想攀高枝?上头的攀不上,还不能巴结底下的?说起来,你男人也是个抢手的呢。” 顾攸宁沉默了一会,便笑了:“嫂子说的在理。” 她知道林禀忠媳妇说的在理,可是打心里,她是排斥孕育这件事的。 也许是因为,她这日子并不太顺心,她对现状不满意,心里也许存着“这辈子不至于就这样了吧”的心思。 她虽然年纪不小,可心里装着一个爱做梦的小姑娘,总对将来的日子有些憧憬。 可现在,她十八岁了,嫁了人家,她知道作为妇人家,早晚还是得有一个自己孩子的。 顾攸宁抱着这心思回去家中,一进门恰迎见一家子正说事呢,见她进来,孙奉安娘便使了一个眼色,一家子不吭声了。 顾攸宁觉得好笑,进门快一年,一直把她当外人提防着。 她故作不知,进厨房问起早膳,和丫鬟婆子一起做过,一家子人准备用膳。 其间,孙福堂清了清嗓子说起来,外出斛州的差他接了,他王府中的差事先由冯贵感着,至于孙奉安这里,他暂时也不必在王爷跟前当差,另谋了一个好差,专管王府药材采买的,原来按照规制,王府中特设有内药库,每年定时采买更换,所采购来源,都是外面正经官药局,大药铺或者药帮参行。 因端王府人丁并不兴旺,所需也不多,这两年不过由府中长吏顺便采买罢了,如今却说要专设一人专营采买一事,孙福堂见此良机,特意在端王面前为孙奉安谋了这个位子。 顾攸宁听着,自然觉得极好,府中差事但凡涉及采买的,都是肥差,便是恪守本分,不行以公谋私之事,也能在外增长见识,她的夫君能有这样长进,她心里也高兴。 况且,孙奉安离端王远一些,她也松口气,不然想着自己夫君在端王面前谨小慎微的服侍,时不时给人磕头拜礼的,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。 因了这消息,全家自然都高兴,用过膳,孙福堂又把孙奉安单独叫过去,父子两个说了一番话,顾攸宁侍奉了孙奉安娘盥洗,又和丫鬟一起收拾了灶房,自己略洗过,这才回房准备补觉。 谁知孙奉安却推门进来,兴冲冲地扑上前抱住她,笑道:“我爹说了,这差事我若办得妥当,转年开春,便能再往上挪一挪,日后也更得重用。” 顾攸宁眼也懒得睁,只提醒道:“这差事原要懂些药理才使得,若是一窍不通,往后少不得被人拿捏坑骗,到时候对上头没法交代,岂不是平白惹出许多麻烦?” 第16章 第16章 孙奉安:“怎么会呢,也不只我一个,还有老师傅帮着掌眼,凡事我也不敢自作主张,必是得请了府中批文才敢采买。” 顾攸宁略放心:“行,你反正记着,爹马上要外出,不在京中,娘那性子也靠不住,小心驶得万年船,你怎么也得留心着。” 孙奉安:“我哪能不知,你就放心吧。” 这么说着,外面孙奉安娘却开始嚷嚷开了,让孙奉安赶紧出门,免得耽误了事。 孙奉安其实有点不舍得顾攸宁,香喷喷的娘子,抱在怀中软绵绵的,可偏偏她上夜轮值,几日不得同睡,晨间傍晚才能抱住亲热一会,可总是被搅扰。 他很是无奈,不高兴地道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 顾攸宁“嗯”了声,孙奉安舍不得地揉了揉她的脸,这才叹了声出去了。 顾攸宁闭着眼,听着外面动静。 人在极其安静的时候,耳力就格外好,她听到孙奉安娘刻意压低的嘀咕声,还有孙奉安的反驳声。 其实她都心知肚明,孙奉安娘这人看不得小夫妻亲热,她总是会在恰当的时候把孙奉安喊出去。 她想起自己动的那念头,想着要个孩子,一时不免好笑,就这样,去哪儿要孩子。 她还是好好睡吧! ********** 这日也不知是不是那孙玉娥良心发现,倒是没搅扰她,她足足睡到了晌午后,感觉睡饱了爬起来,一问才知道,孙玉娥和闺中好友出去玩耍了。 她便随意用了些膳食,吃饱喝足后,便去街上逛了一圈,恰见一个挑担进城的乡下人,里面装了些鲜果,顾攸宁过去瞧,是新摘的桑椹,红色娇艳,黑的发紫,一看就甜。 她问了问价,因这桑椹刚上市,一小篮子桑椹竟要二百大文。 她有些不舍得,但想想自己的打算,到底狠心买下了。 买了后,她回到孙家,连忙仔细清洗过,盛在白瓷碟后,摆在篮子中,这才匆忙进府,进府后,她便直奔诒晋斋,小心地在外张望。 在她的打算里,想着先和诒晋斋的女吏套套近乎,不求借到那本书,若是能抄些那么一些,也能给顾越秋解馋。 她就这么徘徊在诒晋斋外,等了好半晌,终于瞧见其中一个女吏出来,她连忙上前,笑着打了招呼。 这女吏叫舒娟,见她过来,倒是颇为亲和。 顾攸宁到底年轻,面皮薄,头一遭做这种送礼求人的事,多少有些不自在,和人家说了好一会子话,拐了八个弯,才将那篮子推过去,口中道:“这个市面上还没怎么见,府中兴许有,可那都是贵人才能尝到的,舒娟姑娘拿过去,尝尝鲜吧。” 舒娟意外,看向那篮子,知道这是鲜货,这会子必是不便宜。 她便道:“你自己留着吃便是了,妾身哪里好要这个。” 顾攸宁便往她手里塞:“舒娟姑娘不必客气,家里还有一些,这一份是特意给斋中诸位姑娘的,那一晚承蒙姑娘照料了,总想着过来瞧瞧几位姑娘,可手头也没什么稀罕的,毕竟姑娘是见过市面的,寻常俗物也不敢拿到姑娘面前显眼,如今这个,好歹占一个鲜字,姑娘们若是一时吃不完,也可以湃在井水中慢慢吃。” 舒娟见此也就不再推辞,到底收下了,又和顾攸宁说了几句,言语中有些探询的意味,顾攸宁其实不好意思太直白地说,可想着机不可失,便含蓄地提起自己弟弟的念想来。 那舒娟姑娘听了,道:“嫂嫂所说的这本书,妾身往日也不曾见过,等回头查查,再作计较。” 顾攸宁见有些眉目,自然千恩万谢一番,这才告辞。 走回去的路上,顾攸宁心里高兴得很,她自小生在后宅,她爹人称顾闷子,只知道低头干活,她娘却机灵,遇到什么难办的事,知道怎么低头求人,给别人塞些吃食零碎的,再说几句奉承好话。 其实送别人物件也是需要豁出去脸面,十几岁小姑娘家根本办不来,低不下这个头,也挺难把话说囫囵。 现在她竟然轻松送出去了,这让她觉得,自己好歹也会办事了,且弟弟这件事是有指望的了。 谁知回到家中后,就听到孙奉安娘正在那里骂丫鬟瓶儿,一口一个贱蹄子,污言秽语,骂得不堪入耳。 顾攸宁便进去劝了几句,又吩咐瓶儿:“厨房里多少活计等着,还愣在这里做什么?还不快去干活!” 瓶儿听着,感激地看一眼顾攸宁,慌忙跑了。 孙奉安娘满肚子的气没处撒,便指着顾攸宁道:“你回来的正好,我且问你,你今日偷吃了什么好的?” 顾攸宁:“娘说的晌午饭时候?今儿玉娥没在家,媳妇就同丫鬟婆子们胡乱吃了早间剩的粳米粥,又煮了把青菜拌在里头罢了。” 孙奉安娘却一个冷笑:“你真以为能瞒得过我?今儿我瞅着外头粪箕里,还剩些绿叶渣子,你倒说说,那是个什么东西?” 顾攸宁本以为自己已经万分小心,婆子丫鬟也都嘱咐了,没想到孙奉安娘竟如此细致,连粪箕都看过。 她便道:“那日上夜时,打从诒晋斋跟前过,里头管书的女娘子待人和气,媳妇心里想着,那位女吏管着王府典籍书册,是个有文墨的人,若能略有些走动往来,于咱们家总没坏处。我便买了些桑椹,洗净了送过去,也不过是寻常人情罢了。” 孙奉安娘却是“呸”的一声:“咱们家又没什么读书人,凑到书斋跟前那些女书呆子有什么用,你还不是为了你娘家铺路!” 顾攸宁被说破心事,倒也没什么羞愧的,直接道:“娘,那到底是我娘家兄弟,他如今身上不好,我帮衬着一些也是应当应分的,况且媳妇娘家兄弟若能有个出息,娘你老人家面上也有光,娘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 孙奉安娘却是不听的,又一再逼问顾攸宁,到底花了多少铜板买的,要知道这会儿桑椹不便宜,顾攸宁如实说了。 孙奉安娘气哼哼的,恰这会儿孙奉安回府了,她便扯着嗓子骂孙奉安。 “你一个月月钱一两二,你说自己留三钱,我给你留了,早给你说那是给你留着外面应酬的,结果你倒好,倒是留给她,由得她这么糟蹋!” 孙奉安忙解释:“娘,我一个月就三钱,哪还轮得着给她,我的早花了,她如今手头的是她自己当时的陪嫁,压箱子的钱!” 孙奉安娘是不信的,少不得一通骂,又疑心顾攸宁从日常饭菜采买中克扣了银子,当即要对账。 顾攸宁由得婆母这么说着,只低头一言不发。 一直到孙福堂回来,才喝止了孙奉安娘,又说起自己这两日便要离京,安排着家中诸事,顾攸宁从旁静默地站着,低头一言不发。 ************ 待顾攸宁去后,这位舒娟姑娘便进了斋内,拎了食篮,沿转角木梯拾级而上,径自进去书房。 端王负手立在窗前,淡淡垂眸,俯瞰着那远去的身影,此时的她正脚步轻快地穿过曲廊,裙摆飞扬间,纤细的腰身若隐若现。 舒娟恭敬地立在那里,静候着。 过了好一会,一直到顾攸宁的身影没在廊庑后,端王才开口:“她说什么?” 舒娟呈上那篮子,又原原本本说起顾攸宁的言语。 端王:“《新编诸儒总要》?” 舒娟:“是。” 端王垂下眼皮,如有所思,半晌,突然陡地冷笑:“原来如此。” 所以,那一晚,她根本不是心有灵犀,根本不是在看自己。 她只是在惦记着这里可能有的一本书。 舒娟看他这样,自然不敢言语,甚至大气都不敢出。 谁知这时,突然听得上方的声音,缓慢却不容置疑:“你刚才唤她什么?” 舒娟一怔:“殿下?” 端王:“孙家嫂嫂?” 舒娟:? 有什么不对吗? 端王:“她姓孙吗?” 舒娟:……………… 她深吸口气,从善如流,连忙改口:“这是顾家姐姐。” 第17章 第17章 听孙奉安娘絮叨了好一番,顾攸宁一直没吭声,不过回去自己房中,顾攸宁眼泪便往下落。 孙奉安慌了,手足无措地哄:“如今我得了这好差,咱们日子早晚会好起来,我必不会负了你,我娘那性子,你别搭理她就是了。” 若是之前,顾攸宁会为了孙奉安私底下的劝慰而感动,可如今她不太信了。 连一本书都不愿意为她设法,说什么以后,慢说以后未必就有什么前途,就是有前途,说不得就跟他爹一样,在外面也有几个相好的! 孙奉安急了,搂着她的肩,做小伏低的,又忙翻箱倒柜,翻出一个包袱,一层层拆开,又把自己身上的碎银子聚拢起来,一股脑塞给她:“你看,我的都是你的,都给你。” 顾攸宁慢慢收了泪,叹了声,才道:“你说的这些,我一概不要,但我今日和你说几句心里话,你要是应了,婆母那里怎么说,我也只默默受着,别无他求,只盼你对我是一片真心。若是你连这都不肯应,那我——” 她眼底的泪便又要往下流。 孙奉安心疼得要命,这会儿自然是什么都愿答应。 顾攸宁这才擦了擦泪,慢慢地和孙奉安讲,说起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,孙奉安听得脸红耳赤,却到底没说什么。 顾攸宁见此,明白他是早知道了的,不过替他爹瞒着罢了。 她心里冷笑,想着都是一丘之貉,这父子啊! 不过到底忍下这气恼,尽可能平和地规劝道:“都在一个屋檐下,你丢得起人,我丢不起,他外面的相好比我还小一岁,你说,走在王府,你不要脸,我还要呢!” 孙奉安急得满头汗:“这哪当得真,不过是逢场作戏,逗逗趣罢了!” 顾攸宁:“哦?逗逗趣?” 孙奉安:“我爹在王府里掌着些事,外头求他的人太多了,府里那些没廉耻的丫鬟,一个个都往他跟前凑,男人家心性不定,一时把持不住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 情理之中?顾攸宁不敢置信。 孙奉安忙对着顾攸宁发誓:“不过我可不是我爹,我对府中丫鬟可是从来不多看一眼,我心里只有你,若是有二心,我任凭你处置!” 顾攸宁冷笑一声,懒得再提这个,便说起自己的月钱:“我的月钱能有整整一两银子,我每个月上交两钱作为公用,剩下的八钱,我得留自己手里。” 孙奉安连声道:“行,行,自然应该的,我回头也和娘说,我交九钱太多了,回头只交六钱,自己留下六钱,这样你八钱,我六钱,咱们一个月可以攒一两四呢!” 顾攸宁却只拿眼看着他:“你这话只是哄我好听,那你回头怎么和娘说?她要是不愿意,哭闹着说你不孝,扯着绫子说要上吊闹,你该如何应对?” 孙奉安:“她闹,那便随她闹去,这两日爹就要离京,家里就我一个男人家,我自然做得了主。” 顾攸宁:“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吹牛皮说大话,你先把这月钱的事说定了。” 这么说着,她想起自己想尽快要个孩子的事,心想,月钱若不能敲定,这孩子她就不急着生,谁爱着急谁着急去! 孙奉安看她这样,只觉因那点气恼便越发动人,一时有些心痒,抱住她便要亲。 顾攸宁却推开了,道:“别闹了,我困得实在难受,你好歹让我歇一会。” 孙奉安显然兴致上来了,大口喘着气,眼圈都红了,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。 顾攸宁好笑,觉得他馋得跟猫一样,可她如今一股子倔劲儿上来,就是不想让他如愿。 孙奉安要硬来,她气得掐他,夫妻对峙了一番,外面孙奉安娘又开始嚷嚷了。 孙奉安只觉扫兴,无奈至极,喘着粗气从榻上下来了。 顾攸宁便歇着,踏实睡了一觉,傍晚时候,早早过去王府了。 其实她可以等着孙奉安回来,趁着吃过晚膳后那点功夫和孙奉安行事,免得看他这么煎熬着,可她就是没这个心情。 连个月钱都没,做什么做。 她匆忙进了王府后,一心惦记着诒晋斋那边的书,便故意在诒晋斋外转悠,可谁知这次等了好一会,不见昨日那位舒娟,反而有几个面生的女吏,她便笑着打听起来,那几位女吏神情冷淡得很,听了她的话,却说舒娟临时有事,这几日不在诒晋斋。 顾攸宁失望至极,舒娟竟然不在了,眼下几位女吏仿佛很难说话的样子,她是没指望了。 无奈之下,看看时候差不多到了,便过去更房,她想着抄近路,便从诒晋斋后的假山,那假山用的是云片石和太湖石,其间设置了荷花缸,并建有一四角攒尖的小方亭。 经过时,顾攸宁冷不丁留意到那小方亭上似乎有人,待看过去时,却看到了端王,正坐在方亭中看书。 他只着一身素色长衫,眉眼是冷的,连翻书的动作都轻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。 顾攸宁迟疑地停下脚步,思量着自己要不要前去行礼。 实在是这处距离方亭太近,若刻意假装看不到也是失礼,况且……她心里到底惦记着诒晋斋,那舒娟的路子走不通,如今恰看到端王,她便难免起了念头。 略一犹豫后,她到底上前,轻声见礼了。 可谁知道,端王竟仿佛没听到一般,抬手翻书,动作间清冷疏离。 顾攸宁见他这般,知道不好打扰,便略屈膝,无声拜别,就此准备离去。 一抬眼间,顾攸宁不经意间扫过,却觉得哪里不对,下意识细细看了一眼。 端王那双握着书的手,养尊处优,格外修长,指甲也修整得齐整,可指头处却仿佛残留着一些颜色,像是被什么染了。 看着怪怪的……他毕竟也不是做粗活的人,怎么会这样? 她正疑惑着,端王恰抬眼看过来,那视线透着一股子凉,像是深秋时的潭水,望不见底。 她微惊,也有些怕,忙低头:“奴婢见过殿下。” 端王并不理会顾攸宁,收回视线,继续看那本书,顾攸宁连忙告退,急匆匆地走远了。 她想着,这端王性子实在是高深莫测,又冷又古怪,自己还是得设法远着。 可诒晋斋那里她又不舍得,接下来几日,她便设法在诒晋斋附近晃悠,可惜舒娟是再不见人影,其他女吏太过冷漠,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贴上去。 这期间倒是见到过两次端王,每次都冷着脸,看她的眼神格外陌生。 她隐约猜到端王的心思,必是亲口听到自己说是孙奉安之妻后,彻底不想理会了。 这于她来说倒是安心,反正就假装没之前的事,彻底忘记就是了。 只可惜诒晋斋的那本书,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,顾攸宁无奈之余,也只能认了。 偏生这时,孙家又忙起来,因孙福堂离京,孙奉安娘带着丫鬟婆子收拾行囊,这其间也时常使唤顾攸宁,顾攸宁恨不得孙福堂早日离开,便也用了心思,将四季衣衫和常用物件都细细分拣,鞋袜巾帕码放齐整,又将路上用度收进行囊箱笼。 待终于一切收拾妥当,孙福堂带着王府中一应人马,离开京师前往斛州去了。 孙福堂离开后,孙奉安娘虽然性子越发嚣张,不过于顾攸宁来说,没个在外面胡乱勾搭的公爹,她倒是觉得踏实一些了。 不然只要想到孙福堂找了个小相好,她就不舒坦。 孙奉安娘是女人家,孙玉娥也是女人家,女人家再闹腾不过是骂几句。 而孙福堂走后,孙奉安果然得了那药材采买的肥缺,因才上任,还不能独当一面,他便先在生药库熟悉各类药材,时不时也去各大药铺子逛逛,了解如今药材行情,他倒也机灵聪明,不多时便对各样常用的珍稀药材了如指掌了。 这一日孙奉安和她说起这采买一事,他熟了门路,晓得些行情,寻思着自家凑些本钱,私下里也做些药材生意。 顾攸宁有些担心:“还是不要了吧,安分为王府做事不行吗?” 孙奉安却道:“你哪里知道内里缘故,我已经打听得确切,向来管药材采买的,哪个不私下里做些买卖?只不沾王府的份例便是了,不过顺手多置买些药材,那些贵重药材,悄悄买上几斤,也不惹眼,转手一卖,便是百十两银子进账。” 上百两银子? 顾攸宁不敢相信:“这么多?” 孙奉安:“是,我现在也不敢想挣太多,只要挣上几十两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 顾攸宁却还是担心,再三叮嘱他万事谨慎,切不可因小利误了前程,孙奉安便也应着,不过顾攸宁到底有些不安。 盼着那么爹孙福堂走了,以为心里自在些,可没公爹管着,孙奉安年纪轻,她生怕他惹事。 她忧心之余,这日傍晚过去王府当差,却又赶上阴天,风拂过脸颊,隐约带着些潮意,顾攸宁只盼着千万不要下雨,可谁知道,怕什么就来什么,才踏进王府,那雨丝细细地洒下来,不大不小的,青石板很快透出润意。 林禀忠媳妇见了,难免嘴上埋怨一句:“偏叫咱俩赶上了,也没穿个厚实衣裙!” 顾攸宁从角落里寻出一把清油伞来:“走吧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 林禀忠媳妇叹了一声,也是没法,少不得和顾攸宁出去,两个人一个撑着伞,一个挑着灯笼,刚出去时还不觉得,走出廊道没多远,突而一阵夜风夹着冷雨,两个人都一哆嗦。 林禀忠媳妇嘀咕:“可真冷!” 顾攸宁叹:“咱们快点走,等会回去抱着炉子吃热茶。” 林禀忠媳妇:“嗯嗯!” 两个人这么说话时,刘勘元恰从老太妃的福寿园出来,因下雨的缘故,老太妃唯恐他着凉,早命人准备了羽纱氅衣,并换上厚底云头履。 他抿着唇,无声地走着间,突然停住脚步。 一旁人等不免提着心,这是怎么了? 刘勘元默了片刻,才道:“几更时候了?” 侍卫连忙恭敬地回道:“回殿下,马上一更,正是交更时候。” 刘勘元轻轻“哦”了声,视线扫过这烟雨中的王府,之后便径自穿过一旁花道,侍卫自然不敢说什么,少不得恭敬地跟随着。 刘勘元来到府中澄瑞楼前,拾阶而上,径自上了二楼,之后却推门来到廊外。 众侍卫实在不知缘由,也不敢问,待到出了廊外,刘勘元却负手而立,无声地俯瞰着雨中的王府。 此时雨丝斜斜地落下,晚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,刘勘元视线定定地落在不远处,白花花的梨花下,有两个巡夜的妇人正撑着油纸伞走过。 从刘勘元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,那梨花被雨水洗得格外洁白,风一吹,花瓣如雪。 有几片恰好落在妇人身上,被风吹着,随同那青布裙摆紧紧贴裹在身上,勾勒出几分软润的轮廓。 刘勘元久久地看着,那雪白梨花在雨雾中晕开了,便有一种梦般的感觉,又仿佛回到了那个潮湿而旖旎的夜晚。 待定睛再看时,楼下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了,没入花树后。 刘勘元蹙眉,无声地看了片刻,突然唤了侍卫,吩咐几声。 那侍卫心中疑惑,但也并不敢多问,连忙下楼去办了。 ********* 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巡过一圈后,衣裙已经半湿,两个人冷飕飕地回来更房,可是倒坐房,不向阳,白日晒不着,晚间时便显出几分湿凉,更何况如今这种下雨天。 进屋后赶紧收了伞,又倒了热茶,两个人将身子挨贴着小茶炉子,赶紧喝口热茶。 林禀忠媳妇叹:“前世里不知造下什么孽,今生倒来做这打更的营生!” 顾攸宁笑:“咱们能在王府打更,偷着乐吧,一般人想要这样的活还没有呢!” 林禀忠媳妇听着也笑了。 两个人喝了几口热茶,身上的凉气渐渐散去,林禀忠媳妇心情也好起来,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给顾攸宁说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,姜夫人时常过去老太妃跟前讨好,前几日她娘家还派了人来,送了节礼,诸如五辛盘,各样糕点和鲜果,都是用漆盒和锦袱包着的,足足好几担子呢。 提起这个,她不免撇嘴:“其实这些都是因了咱们先王妃,和她关系倒也不大。” 姜夫人是庶出,如今也只是一个侧夫人,品阶还够不上。 顾攸宁:“好歹人家也是位侧夫人,国公府又是她正经娘家,便是多送些东西过去,也是应当应分吧?” 林禀忠媳妇却道:“你哪里知道,这姜夫人原是硬塞进来的,其实咱们殿下根本没想娶,却不过人情,反正送上门的,便也收了。” 顾攸宁疑惑,便问起来,林禀忠媳妇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来,原来那安国公爷和老王爷是打小的交情,少年时一同在沙场厮杀,是过命的交情,当年便早早许下婚约,说定两家必要结为姻亲,也是天凑机缘,端王府诞了位小世子,安国公府又得了位千金,年纪只差一两岁,正是天作之合。 早些年,老太妃便常把姜家大小姐接进府来,两个孩儿一处读书,一处玩耍,青梅竹马,自是情投意合。 顾攸宁:“竟是这样……” 她不免想象着端王年轻时的模样,自应是丰神俊朗郎艳独绝,而那姜家大小姐也必是容貌出众举止端方的佳人,两个人自小相伴,彼此熟稔,成亲后定然是琴瑟和鸣,举案齐眉,好一对神仙眷侣。 只可惜那姜家大小姐福薄,竟早早没了。 林禀忠媳妇看了看外面没人,便压低了声音道:“我倒是听到一些动静,只说当时这位先王妃娘娘的死,怕是有些蹊跷——” 顾攸宁听着,惊讶地看过去。 炉火映着林禀忠媳妇的面庞,平日里那般粗疏潦草的眉眼,一脸神秘兮兮的。 顾攸宁忙问道:“什么蹊跷?” 林禀忠媳妇待要说,犹豫了下,又打住:“罢了,这话可不敢乱说,我也不过是听府里老嬷嬷们背地嚼舌根,本就是些没影儿的话,若传了出去,叫上头拿住了,一顿板子,能活活打死我!” 顾攸宁见此,也就不问了。 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 窗外夜雨潮润润地打在窗棂上,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下来,只有那或遥远或近前的细碎湿响。 顾攸宁靠着茶炉子,竟不由遐想,想象着端王年轻时的模样,又想着那位先王妃是如何貌美,如何尊贵,他们又是如何情投意合。 她痴痴地想着,这便是戏文中所说的神仙眷侣天作之合吧。 一时也会想,若自己也出现在戏文中,那自己是什么人?那个只出场一次站在一旁端茶递水的丫鬟仆妇,连个正脸都不露的那种? 想着想着,她自己不免好笑,又觉有些讽刺。 这晚守更,她熬了一夜,竟如此傻想了一夜,以至于晨间终于交班时,她脑子懵懵的像塞了一团棉花,竟是转都转不动。 她在轮值薄上按了手印,便脚步悬浮地往回走。 走过那段假山旁的小径时,突然见眼前一个人,笑模笑样的人。 是舒娟。 顾攸宁用她懵懂混沌的大脑看着眼前人,迟钝地想了一会,才终于有了些期望:“舒娟姑娘,好几日不见了。” 舒娟却格外亲近,拉着她的手道:“是,好几日不见,我如今回来了,你怎么也不来寻我?看着倒是生分了呢!” 顾攸宁听她有些怨怪的样子,连忙解释:“舒娟姑娘,前几日我去过诒晋斋,那边姑娘只说你不在,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 舒娟:“这不我刚回来,心里正想着你呢,偏又得了些上好新茶,快过来,同我一块儿尝尝。” 顾攸宁:“舒娟姑娘美意我心领了,只是我刚轮值下来,正要归家去 ——” 舒娟却已经打断她的话,道:“刚轮值过?回去也得用些早点不是?依我说,你且先坐一坐,咱们同吃些点心,再吃口热茶,你回去再歇息,也不误事。” 顾攸宁还没来得及反应,舒娟已经沉下脸,带些不悦:“怎么,顾姐姐竟是不肯赏脸?” 顾攸宁忙摇头:“哪有不肯的道理,舒娟姑娘可千万别恼。” 话已至此,自然由不得她说不愿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舒娟过去诒晋斋。 一路上,舒娟言语间颇为热络,和她说起家常,说起自己这几日忙着家中事,又问起顾攸宁忙什么。 可怜顾攸宁一夜没睡,想东想西,满脑子浆糊,这会儿也没意识到那一口一个“顾姐姐”的称呼和往日不同。 第18章 第18章 舒娟今日倒是好谈兴,对顾攸宁也格外热情,两个人边走边说,不知不觉间,顾攸宁已经把最近几日家中事都一一说给她,自然也说起昨晚上夜一事。 舒娟听着,叹道:“昨晚雨紧,姐姐委屈了。” 顾攸宁:“也没什么,本身就是分内的活计,况且喝了口热茶暖腹,这会儿好多了。” 这么说话间,舒娟引着顾攸宁踏上台阶,进入书斋,迎面便见一张花梨木大书案,案上堆着半卷摊开的旧帖,几函线装书,右手边则是一扇水磨楠木落地书架,顶天立地,排得满满当当,打眼看去,不是经史子集,便是字帖画册,都用青布函套裹着,码放得整整齐齐的。 顾攸宁自知身份,如今来了这处,不免相形见绌,便道:“舒娟姑娘,这等宝地原不是我这等人来得的,只怕粗手粗脚玷污了雅室,回头殿下知道,反倒惹出是非责怪。” 舒娟却笑着挽住她,温声劝道:“顾姐姐说哪里话,我在这诒晋斋当差也有些年头了,你我这般相好,邀你来坐一坐,吃口汤水,算得什么大事?快尝尝,瞧瞧可合你的口?” 顾攸宁只觉舒娟笑得热络,恍惚中仿佛像戏文中勾引人的妖怪,不过她这念头也是一瞬间罢了,她毕竟有求于人,盼着能和对方结交,此时少不得顺着对方意思,捧起小盖碗来用。 待揭开小盖碗,便觉一股清甜之气扑面而来,细看时,是一碗炖得软糯的粥,里面有莲子,百合,很是莹润软糯。 她疑惑地尝了口,入口只觉温温的,她不解:“好妹妹,这是什么汤食,我尝着味道倒是好。” 舒娟:“这就不知了,是书斋中的定例,每日都有不同,我也没大留心过。” 顾攸宁暗暗纳罕,想着书斋中的书侍好福气。 当下两个人各自用了一小盖碗,顾攸宁只觉胸腹间一阵熨帖,原本的困也消散了一些。 这会儿精神一些,舒娟又带着她看了看书斋内的多宝架,顾攸宁瞧着,那架上零星摆着几方古砚,铜制小鼎,并有两盆文竹,那文竹枝青叶翠,疏疏落落,更添几分文气。 实在是让人心旷神怡。 顾攸宁这么看着,不免感慨,比起自己那糟心的公婆和小姑子,这处所在实在是神仙宝地啊! 这时,舒娟却走到一旁书架前,踮脚在里面寻,最后终于抽出一本书,递到她面前:“姐姐你瞧,这可是你先前托我寻的那本书?” 顾攸宁忙细看,这是一本旧刻古籍,开本不大,暗纹绫布裱裹的,封面早已褪成浅赭色,边角也磨得微微发软,上面赫然有一行字。 顾攸宁辨认出,这正是“新编诸儒总要”字样。 她大喜过望,不敢置信地望向舒娟:“舒娟姑娘,这本书——” 舒娟叹了声,道:“顾姐姐,若这本书是妹妹的,妹妹必然借给你了,可这本书是王府藏书,妹妹也不好轻易外借,还望姐姐见谅。” 顾攸宁失望至极:“那,那怎么办?” 舒娟:“妹妹想着,若是姐姐愿意,可以过来斋中抄写,每日现抄了拿回去就是了。” 自己抄? 顾攸宁为难地道:“可否允我家中弟弟来抄?” 她说完这个,便觉自己的要求过分了,果然,舒娟用一种为难和无奈的眼神看着她。 她忙道:“那就罢了,还是我自己抄吧。” 只是她不过粗识几个字,虽勉强会写,但字体过于幼稚,且轻易不动笔的人,写起字来艰涩缓慢,只怕抄得也慢。 舒娟便在旁温声宽慰:“这事原也不急,姐姐应也知道,这书本是当世少有的孤本,寻常人便是想见上一面也难,姐姐如今既能得见,又可慢慢抄录,便是天大的机缘了。想来抄回去给家中弟弟研读,也算是一番心意,必能宽慰他。” 顾攸宁一想也是,自己之前四处找寻都难得一见,如今有机会抄写了,哪怕再艰涩再笨拙,可每日抄写一页,拿回去给弟弟看,总也有些助益的。 说不得弟弟因为这个而学问大长,以后可以去当个私塾先生呢! 她便来了兴致,也不困了,当即便问能不能抄写,谁知道舒娟却从她手中拿走那本书,说不急,来日方长。 顾攸宁心痒难耐,只得勉强按住心思,她又怕舒娟回头反悔,再次确认了,这才回去家中歇息。 当日顾攸宁在家中补觉,她不在意孙玉娥挑三拣四,不在意孙奉安娘又絮叨了什么话,甚至连孙奉安凑过来亲热她都置之不理,她就一心惦记着这本书,于是晌午用过膳,她便匆忙进府,想着要来抄书。 舒娟果然还在,迎她进来厢房,却见里面放着一张湘妃竹软榻,铺着月白绫垫,一旁设有多宝阁,放了小盆菖蒲,并一座小巧的汝窑香插,香插中青烟袅袅,那香气清和,不浓不烈的,很是好闻。 这时又有婢女送来了些一个托盘,里面却是两个白底蓝花盖碗。 舒娟道:“今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汤点,姐姐一起尝尝。” 顾攸宁推辞,但却不过,只好一起尝了,这次却是当归黄芪乌鸡汤,这汤清甜鲜醇,里面的鸡肉也炖得酥烂脱骨。 顾攸宁不好意思:“这乌鸡汤只怕炖了一些时候,我倒是沾了大便宜。” 不说里面的乌鸡,也不说里面的药材,只说这功夫,不知道熬炖了多久呢。 在顾攸宁看来,这都是贵人喝的,她娘日常在厨房做事,便是偶尔间碰上了,也许能尝一口锅底汤,却是不可能吃到这么好的。 舒娟笑道:“姐姐,我是俗人,也不懂这个如何炖的,只是想着既有两碗,姐姐尝尝便是,若是说什么便宜,倒是见外了。” 顾攸宁无奈,惭愧道:“妹妹说的是。” 两个人说着话,很快进入正题,舒娟拿来那本书,要顾攸宁就在这里抄写:“只是有一样,这书斋中也有其他女侍,我都已经打好招呼,她们自然不会说什么,可是若万一外出走动,被别人看到,姐姐你也知道,王府中人多口杂,难免说三道四的,只怕反而不妥。” 顾攸宁心中感激不尽,自然不敢给舒娟惹麻烦,当下连声应着,自己只在这房中安分抄书,是万不敢外出随意走动的。 舒娟便帮她拿了笔墨纸砚,把诸事都细细给她说了,这才出去忙了,顾攸宁则小心地打开那本古书,放平整了,这才握着笔,仔细地抄写起来。 她常年不摸笔的人,突然要写字,自然笨拙得很,那笔头总是不听使唤,写出字来也有些歪斜,没个样子,不过她想着,只要能认出是什么字就行,她今日且抄一些回去给弟弟看,若果真是这本,她就坚持抄下去。 终于抄了约莫一页,她已经累得手腕酸疼,看看时候也该去上值,便匆忙过去更房,这一夜自然有些难耐,第二日刚交班,她便先去自己娘家,把抄写的书给顾越秋看,顾越秋见了,激动不已,如获至宝,又问起她哪里来的,她便将事情含糊讲了,又要第二日帮他继续抄。 顾越秋却颇有些疑惑:“那位女侍竟如此好心?无缘无故的,这未免有些蹊跷?” 顾攸宁其实也觉得舒娟过于热络了,不过她自然下意识想出个缘由:“我觉得舒娟姑娘原本是热心的姑娘,又因我送了桑椹给她,她领了这个心意,便想还我这个人情。” 顾越秋道:“她既是诒晋斋的女侍,那便是女吏的身份,不是府中的家生奴,应该是外面有家的,既然外面有家,说不得就牵扯出什么,你凡事当心。” 女吏,奉了朝廷的差遣,当的是正经公门的差,虽说在这世道,女子的前程终究比不上男儿那般广阔,可倘若时运凑巧,那也是有指望被调拔进那太学书院的,专管女子书堂的典籍课业,也是一份体面路,是他们这种王府家奴比不得的。 或者说,根子上,从出生起大家就不是一种人。 顾攸宁看他面庞尚残留着少年稚嫩,却忧心忡忡的模样,不免好笑,捏了捏他的脸颊,道:“你小孩子家,还是少操心吧,外面的人情世故,我可比你懂!” 话虽这么说,但因了顾越秋这话,顾攸宁到底长了个心眼,暗里拿话去探舒娟,看她究竟安的什么心思,谁知几番试探下来,竟瞧不出半分旁的意图。 每次舒娟引她进来抄书,并没半句多余的话,只叫她安心静坐誊写,偶尔间有其他女吏在,舒娟便将顾攸宁引荐给其他人,彼此间颇为和睦融洽,若书斋中有什么汤水膳食,任凭顾攸宁再三推辞,舒娟也都会分她一份。 这让顾攸宁愧疚,也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便把原本的忐忑放下,一早一晚间,彼此也会闲聊,顾攸宁慢慢知道,舒娟父亲官做得并不大,但他们家也是书香门第,在家学熏染之下,舒娟也很小便能识文断字,待到十四五岁,经过层层遴选,终于入了太书院做女侍,又被派遣到端王府,掌管端王府诒晋斋一应文籍事务。 她性子温软和顺,行事又细密周全,每日里无非是整理书卷、誊抄归类,其余闲杂事等一概不理。 这让顾攸宁钦慕不已,她喜欢舒娟姑娘,也喜欢这诒晋斋。 这里的窗棂是细木格纹,糊着素洁棉纸,晨间的日光透进来,满屋明亮柔和,在斋中做事的女子,一个个衣着素雅,神色恬淡。 顾攸宁置身在这满室纸香墨香中,便觉心中宁静安详,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仆妇能进入如此静谧安宁的所在,可以用自己拙劣的笔迹誊抄典籍,真是几世修来的机缘。 这时候也难免会想起自己的后半辈子。 她会和孙奉安有个孩子,当然也许是两个三个,她会白日黑夜操劳家事,围着锅台灶火打转,油烟与劳碌,定会磨粗了她纤细的手指,琐碎俗事也会渐渐消磨了容颜。 等她年纪大了,会成为别人口中那个粗俗的老嬷嬷,可哪一日,她揣着袖子坐在日头底下晒暖,也许会回想起那些日子,她也曾坐在王府的书斋中,抄过那些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古籍。 因了这些喜欢,她对家中诸般琐碎杂事也不太上心了,随便她们怎么絮叨,她都一概不理,平日只要有些功夫就往这边跑,醉心于抄写书籍。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,自己不只是为了顾越秋抄写,或许自己也是喜欢这种事的。 可以假装,自己也是舒娟那样的娘子,出身书香门第,饱读诗书,并拥有一个另人钦羡的前程,将来自然也能寻一个心意相通的如意郎君。 ——不会有孙奉安娘那样的婆母,以及孙玉娥那样的小姑子。 ********** 当刘勘元推开诒晋斋的门扉时,动作顿了一顿。 人说君子不履邪径,不欺暗室,不过刘勘元觉得,自己已经足够容忍。 他若想要,慢说一个孙奉安之妻,便是十个,他都要的。 可他并没有恃强凌弱硬行霸占,他只是徐徐图之,试图以一个更缓和的方式将这件事料理妥当。 于是在略一停顿后,他到底推开门,踏入这房中。 书斋中的女侍自然早已退下,偌大的书斋中并无一人,他无声地步入内书斋。 此时的顾攸宁抄了一早晨的书,困乏了,趴在案头睡着了。 刘勘元放轻了脚步,走到书案前。 早间的日头透过细格素纱洒入房中,落在她恬静的面庞上,于是那脸庞便笼上一层淡粉色的晨光。 他专注地凝视着,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,像是一只栖息在花上的碟,于是这一刻,这世间都仿佛随之安静下来,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每一次的气息。 他看过日出云海花飞花落,看过锦绣富贵人间绝色,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毛头小子,可现在,他在看她。 他在看着一个女子熟睡的容颜,且没办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。 他很难说明白这是为什么,甚至想着,若论姿色,她也不是什么天下罕见的。 凭什么牵动着自己的心思,就因为那一晚吗? 在微妙的不屑和挣扎中,他竟然忍不住,试探着伸出手指。 清浅的日光下,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,浅浅地戳了一下。 那肌肤玉白清透,指腹触上时,便一个浅浅的粉印,让人心生不忍。 可他还想再戳一下…… 刘勘元无声地看着,指腹摩挲着划过她的脸颊。 可就在这时,她似乎感觉到什么,动了动,口中发出低低的呢喃声。 刘勘元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 若她醒来,她会说什么? 可她口中嘟哝着什么,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趴在那里香喷喷地继续睡。 并没有醒来。 刘勘元的手指悬在那里,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。 而此时的他因为身形动了动的缘故,乌黑的发髻略散开来,以至于露出颈边的肌肤,细腻雪白的肌肤略带着点淡粉,下面淡青色血脉清晰可见,很是脆弱的样子。 仿佛他稍微用力,她便会碎掉。 他静静凝望着她,心里竟浮现出一丝困惑。 他自出生时便是端王府世子,尊贵无双,他活了二十六年,所有想要的几乎唾手可得,可是唯独她,明明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,他却不能轻易去触碰。 她是谁,是被他随手指配了婚事的粗使丫鬟,是他府中家奴的妻。 孙奉安,不过是一个自小侍奉在府中的小厮罢了,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战战兢兢,连抬头都不敢,可却轻易拥有了这样的妻子,自己只能暗暗觊觎的妻子。 他再次想起那一日,明媚的日头下,他们就这么肩并肩走在王府的小路上,就在他眼皮底下说说笑笑。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? ——他当然不允许。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,眼底却变得晦暗起来。 第19章 第19章 顾攸宁若是夜间轮值,便早早来到诒晋斋抄书,若是白日轮值,便干脆趁着早晚抄书,如此一来,她和孙奉安竟是轻易不能得见,只在早间匆忙见上一面,至于要个孩子这种事,更是提都顾不上提。 若是以往,依孙奉安的性子,早就急不可耐上房揭瓦了,不过这段日子他倒是顾不上这个。 如今他管着王府药材,渐渐摸熟了里头门路,便自掏腰包顺带购置些药材,转手倒卖,也能赚些零碎银钱,每次挣得三两五两,除了孝敬他娘,余下的便交给顾攸宁,顾攸宁便取来一只梨花木小匣,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碎银一一收好。 两夫妻过日子,总归要多攒些家底,以后若有了孩子,处处都要钱。 这一日,顾攸宁一口气抄了好几页,心里自然宽慰,如今她写字越来越娴熟,虽并不太好看,但也有些模样了。 那日舒娟见了她的字,还着实夸赞了一番,说虽不及那些专门习字之人的笔法功底,却自有一番清秀温婉的姿态 她听着倒是不好意思,忙道:“舒娟姑娘,你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。” 如今顾攸宁抄写过这几页,看看傍晚时候了,她今日也不必轮值,便想着赶紧回去娘家,把这几页给了顾越秋看,若是回去的早,还能尽快把晚膳做了。 出来诒晋斋,便见一众花木都笼在夕阳余晖中,天边晚霞层层叠叠,烧得艳丽。 顾攸宁走在这片霞光中,心头满是欢喜与满足,脚下不觉加快了几分 谁知突然间,便见前方有一道颀长的身影,因她是逆着夕阳的,只觉那人周身浸在落日金辉里,面目看不真切 不过凭着直觉,她知道这是端王。 她的欢喜顿时凝住,停住脚步,愣在那里。 她怀中还揣着那几页宣纸,虽然外人未必看得到,可她还是心虚。 诒晋斋是王府的书斋,是属于他的地盘,而今他这个主人不在,她悄没声地过去抄书,这简直仿佛偷窃。 关键如今还撞上了正主。 顾攸宁脸上火烫,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。 偏生这时,那道身影往前走,走到她跟前,颀长的身形自余晖中走出,面容也清晰起来。 她只能硬着头皮,福了一福:“奴婢见过殿下。” 刘勘元视线淡扫过她,却是问:“从哪里来,怎么如此匆忙?” 顾攸宁犹豫,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实话,说实话也怕由此连累了舒娟。 刘勘元:“哦?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 顾攸宁脸上羞红,只好承认:“请殿下恕罪,奴婢从诒晋斋来,奴婢斗胆,在诒晋斋抄写了一些……”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,毕竟她只是一个粗使仆妇罢了,巡夜打更的,竟然跑去书斋抄书,已经是逾越本分了。 刘勘元略挑眉:“哦?” 他这样的人,一个眼神压下来,于顾攸宁来说便是威压。 顾攸宁心中惶恐,连忙跪下,小心翼翼地道:“殿下面前,奴婢不敢隐瞒,奴婢进入诒晋斋抄写了一些书籍,这些事全都是奴婢一人所为,和她人无关,若是殿下要责罚,便责罚奴婢便是。” 刘勘元垂着眼,无声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她。 可怜的小娘子,她吓得睫毛都在颤,日头透过那纤细颤抖的睫毛洒下去,他分明看见,她眼底凝着一层水光。 再次开口时,他声音竟格外冷漠起来:“为何要进入诒晋斋抄书?抄了什么?” 顾攸宁少不得坦诚:“殿下,奴婢弟弟素爱读书,因一直惦记着这本书,奴婢不忍心让他失望,便曾往街巷上书铺子里去寻,一连寻了多家,却总寻不着。后来亏得一位掌柜提起,说他早年曾结识一位读书人,那读书人偶然说起,他有个朋友曾在王府里见过那本书,也不过是听得一言半语罢了,奴婢因听了这话,便开始惦记着……” 刘勘元:“什么书?” 顾攸宁:“回殿下,叫《新编诸儒总要》。” 刘勘元:“你抄写的?” 顾攸宁:“是。” 刘勘元命道:“拿来。” 顾攸宁心里微紧,她不想给端王看。 尽管舒娟说自己写得还不错,可她知道,字体幼稚不成章法,难免让人笑话,而端王自然写得一手好字,她怎么好意思将自己那粗俗拙劣的字迹呈给端王呢? 然而刘勘元的声音却沉了几分:“还不呈上来?” 顾攸宁吓了一跳,当下不敢违命,哆哆嗦嗦地自袖中掏出叠好的那几页纸,小心翼翼地呈给刘勘元。 她也不敢抬头,只听得上方纸张窸窣声音,知道端王打开了自己抄写的几页纸,知道他在看。 她羞耻到无以复加,恨不得钻到地缝里,又恨不得抢回那几页纸,不要让他看了。 然而,上方一直没什么动静,她偷偷地觑过去,却见他正抿唇认真看着,似乎在读上面的字。 顾攸宁只觉浑身无力,恨不得晕死在那里好了。 却在这时,刘勘元的视线突然扫过来,正好把她的窘迫逮个正着。 顾攸宁一怔,之后万念俱灰。 她还是死了算了。 刘勘元凉凉地道:“你哭什么?” 顾攸宁含着泪,颤声道:“奴婢罪该万死,求殿下宽恕。” 刘勘元抬手撩起袍来,不紧不慢地半蹲下,和她目光平视。 顾攸宁愣了下,待要躲开视线,却是不能。 眼前这位端王府的王,居高临下不容拒绝地望着她,这让她无处可逃。 刘勘元:“既会抄,可知道何为‘心者,身之主也’?” 顾攸宁大脑一片空白,茫茫然地摇头:“奴婢不知……” 刘勘元将那几页宣纸重新递给顾攸宁。 顾攸宁懵懵懂懂地接过。 刘勘元看着此时的她,微凉的晨光里他,她眼角凝着些许的湿意,柔软澄净,委屈又无辜。 这让他想起那晚,她哭了,泪水自晕红的眼角落下。 他的胸口便陡然间泛起一丝什么,柔软潮湿的情愫,就在胸口回荡,又酸又麻,又有些痛意。 他抿了抿唇,压下这种陌生的感觉。 再次开口,他的声音格外冷漠:“不过区区一仆妇罢了,竟胆大包天,擅闯诒晋斋,抄写不外传之典籍,简直是——” 这大义凛然的语气……顾攸宁被吓得僵住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 刘勘元定定地望着她,压低声音道:“不过,念在你初犯,本王可以从轻发落。” 顾攸宁茫然,喃喃地道:“殿下……” 所以到底要怎么罚? 刘勘元起身,身形挺拔。 顾攸宁下意识仰起脸,跟随着他的视线。 端王垂着眼,吩咐道:“你说这些是你抄写的,那你给本王诵读一遍。” 顾攸宁不懂这是什么用意,只好哆嗦着打开那纸张,怯生生地读起来,其实她原本识字不多,但好在抄写了这么一段,许多不认识不会写的她就去问舒娟,慢慢地也识字多了。 如今这一段倒也都认识,她便小声地读,当读到一段时,突然刘勘元打断了她的话:“本王且问你,刚才你读的这段,该作何解释?” 顾攸宁脑子里一团棉花:“解释?” 刘勘元:“刚才这句。” 顾攸宁反应了一会才低头看,却见那句是什么“吾心之主,不在天理,不在圣贤”。 她茫然。 刘勘元看着她困惑地眨着眼睛,便道:“再读一遍。” 顾攸宁:“吾心之主,不在天理,不在圣贤……” 刘勘元:“何解?” 顾攸宁无奈,摇头。 刘勘元蹙眉,神情冷淡,有些嫌弃的样子。 顾攸宁惶恐咬唇。 她真的不懂,不懂他在说什么! 刘勘元漠声道:“只知一味抄写,却不解其中大义,与牛嚼牡丹何异,不过是白白亵渎圣贤罢了。” 顾攸宁赶紧道:“是,是,奴婢罪该万死,奴婢亵渎圣贤之道。” 刘勘元神情越发难看。 顾攸宁赶紧闭嘴,她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。 王爷的性情太古怪了! 刘勘元微吸口气,沉着脸看她:“你抄写了,给你兄弟,你兄弟竟能看得懂?” 顾攸宁愣了下,点头。 刘勘元深情莫测:“哦,他读过书?” 顾攸宁在这一刻,脑中灵光一闪,仿佛开窍一般,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说。 她赶紧提起顾越秋,说他自小聪颖,过目不忘,并把他小时候的轶事都一一说了,还带着几分夸张。 最后,她两手撑着地,跪在那里,仰着脸,恭敬规矩地道:“殿下明察,奴婢虽蠢笨愚钝,可奴婢兄弟倒还有几分才情,最是爱读书的,奴婢素知殿下英明仁厚,爱惜人才,只求殿下高抬贵手,宽恩赦宥,赏奴婢兄弟一个抄书的差事。” 刘勘元挑眉,声音略带着几分嘲意:“好大的胆子,擅入诒晋斋,已是大罪,如今竟敢痴心妄想,要谋求什么差事?” 若是往日,顾攸宁听这话,估计顿时恨不得钻地缝里。 可这一段,她已经练出来了,脸皮越发厚了起来,况且今日又被刘勘元这么一吓唬,她更是豁出去了,置之死地而后生,她反正已经罪该万死了,倒是不如该说的赶紧说了。 于是她再次苦苦哀求道:“殿下,我们一家几口本就是王府家奴,生死去留,自然全凭殿下做主,只是奴婢这些日子也抄了几卷书,知道君子惜才,伯乐相马,奴婢弟弟虽出身低微,腹中却有些墨水,原是匹千里马,只盼着殿下这般慧眼识人的主子,肯拉拔他一把,若事情传了出去,也是殿下惜才爱士的一段美谈。” 她顿了顿,又软声接着道:“若得殿下高抬贵手,赏他一口饭吃,给个抄书的差事,我们全家上下,必当感念殿下天高地厚之恩,便是来世做牛做马,也心甘情愿报答殿下。” 她说完这些,上方却一直没什么回应。 她心里打鼓,生怕自己说错了话,又是一个罪该万死,当下自然不敢多言,只提着心,屏着气,听着这位王爷发落。 过了许久,就在她这口气几乎憋不住的时候,男人沉沉的声音传入耳中:“本王府中竟有这等天资过人之人,本王竟不得知,看来倒是本王疏忽了。” 顾攸宁越发心慌,不知道这是真心话还是嘲讽挖苦,只能忙道:“殿下说这话,折煞奴婢了,奴婢不敢,奴婢家弟弟只求一个糊口差事,求殿下开恩。” 刘勘元声音很淡:“看在你家竟有如此出息的兄弟份上,本王今日便饶过这次。” 顾攸宁惊喜交加,也松了口气,忙点头道:“是,奴婢一定竭尽所能,不敢懈怠。” 说着,她便要告退,谁知却被刘勘元唤住。 顾攸宁心顿时一提,小心翼翼地道:“殿下可有什么吩咐?” 刘勘元看着她那如履薄冰的样子,倒仿佛自己是什么吃人的怪,不免冷笑。 他倨傲地抿唇,单手负在身后,道:“往后安分当差,不许再惹出事端,如若不然,本王绝不轻饶。” 第20章 第20章 顾攸宁告退后,提着裙子忙不迭地走。 她怕端王,恨不得一口气跑老远,稍微离近一点她就心慌。 等终于走出很长一段,她才终于喘着气,停在花阴僻静处。 之前见了端王,心里害怕,吓得话都说不好,脑子也不太能转了,现在冷静下来,她脑子清楚了,开始想着刚才端王的话,也想着他的言外之意。 自己抄书,他生气,他说自己是亵渎圣贤书,这话不好听,但顾攸宁也承认,这是实话。 他放过了自己,这是上位者的宽容,不过自己临走前,他特意叫住,又叮嘱了几句,顾攸宁觉得这才是自己需要细想的。 安分,安分是什么意思? 顾攸宁揣摩了一会,隐约意识到,这是警告自己要安分守己。 怎么叫不安分呢?显然以后不能去书斋抄书了,那还有别的吗? 顾攸宁想起他神情中的倨傲和嫌弃。 他堂堂一个王爷和自己这样的仆妇有了瓜葛,其实心里是懊恼的吧,所以要自己不许声张,守口如瓶? 顾攸宁又想到三年守孝一事,这是关乎到名声的大事,事情若传出去对他名声自然大有妨碍,必是要瞒着,不叫人知道。 顾攸宁这么细细盘算一番,反而略松了口气,那晚的意外于两个人来说,显然都是恨不得忘记,如今心照不宣,只当没这回事,那是再好不过了。 这时恰好有几个丫鬟经过,顾攸宁生怕别人看出端倪,忙平定了心思,状若无意地和人打了招呼,之后匆忙过去娘家,将那几页书塞给顾越秋,转头就要走。 今日碰上端王提起顾越秋了,端王似乎有些赏识顾越秋,可这事她不敢提,生怕顾越秋白白生出期待来,回头不成,反让他难受。 谁知顾越秋却拉住她的袖子,道:“阿姊,那位舒娟姑娘,昨日我恰在后街遇上了。” 顾攸宁微惊:“啊?你怎么遇上的?” 要知道顾越秋腿脚不好,他不太爱出门的,好不容易出门一次,却遇上舒娟姑娘,这也太巧了! 顾越秋冷着脸:“我心中生疑,之前托人打听了,又知道她每日都要出府,便恰遇上了。” 顾攸宁不敢置信:“你和人家说什么,可不要言语冒犯了人家!” 她想起端王撞上自己抄书一事,她心里也怕着这件事连累人家,本就心里有愧,没想到顾越秋又和人遇上了,就怕哪里言语不周。 顾越秋:“阿姊,依我看,她可不是什么心思单纯的,一看便是包藏祸心,阿姊小心些,不要被她蒙骗了。” 顾攸宁几乎跺脚:“你怎么这么说人,你哪里知道她性子好得很,帮我许多,若不是有她帮着,我哪能抄书?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!” 顾越秋却道:“阿姊,她不过是利用你抄书心切罢了,我确实惦记这本书,但若是因了这本书,你被人家蒙骗了,由此进了什么圈套,那我宁愿一辈子不看书!” 顾攸宁听着简直要气晕了,她才在端王跟前卑微小心地哀求,一切不过是为了他的前途,结果他却说出这种话,怎不叫人气恼? 她恨道:“你虽有些才学,但年纪小,性子又鲁莽,竟这样得罪人,你回头赶紧给人赔礼道歉去!” 顾越秋急了:“阿姊,我几句话试探,那舒娟姑娘便露出破绽,她必是对你有所求,只恨我腿脚不好,还不知道她的目的!” 顾攸宁心里又痛又恼。 最开始她也许也怀疑过舒娟姑娘,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,对方温柔和善,知书达理,还教自己认字,还夸赞自己的字迹,这种种下来,她已经对舒娟姑娘感激涕零,这实在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姑娘。 结果她家弟弟竟不知好人心! 她恨道:“你若这样,我真要生气了,你才和她说过几句,竟下了这样断言!” 顾越秋:“阿姊——” 顾攸宁不想理会他,径自将那几页纸拍在那里:“我不过是区区一介仆妇罢了,有什么好蒙蔽的,况且如今我还抄来这个,只这几页纸,便是十个我都换不来,若她真是要坑骗人,那大家伙倒是巴不得被她这般坑骗呢!你自己好好反思吧!” 说完,她憋着气,跺脚离开了。 顾越秋看着她的背影,急得要追,奈何他腿脚不好,哪里追得上,倒是险些跌倒在那里。 顾攸宁气哼哼地回了家,一回家,小母鸡咕咕便围着她打转,那毛茸茸的小脑袋,那扑棱棱的小翅膀…… 顾攸宁的气消了一些,她蹲下来,抚摸着咕咕的脑袋,叹道:“他怎么这么不懂事呢,他哪里知道,我为了他的前途,花费心思,为他处处求人……” 她想起自己跪在端王面前的苦求,想起自己面对端王的卑微,不免叹息。 她其实也隐隐明白自己恼了顾越秋的缘由,不只是因了他那番话,其实还因为自己今日实在被端王吓到了,好不容易逃过一劫,她也需要一些抚慰,需要知道自己的付出是有用的,而不是顾越秋那般轻易放弃的言语。 她在对着顾越秋发泄自己的不甘,可其实没必要…… 她有心想回去说句软和话,可又低不下头,最后只能罢了,想着赶明儿有机会再去吧,反正姐弟没有隔夜仇。 她这么陪着咕咕玩了一会,便见孙奉安回来了,孙奉安却兴奋得很,原来如今眼看端午佳节,端王府里早传下话来,着管事们置办一应物件,单是药材一项,便开了长长一串单子,比如雄黄、朱砂、艾叶和菖蒲等,样样都要拣地道干净的,不许有半点儿掺假。 这采买药材自然是头等大事,孙奉安也拉拢了一些伙计,负责采买王府所需沉香。 他兴致勃勃地道:“你自是不知,只这一味沉香,便要花出许多银子,王府什么都要好的,沉香自然也不例外,必须仔细物色才是,可到了我显显本事大展一番身手的时候了。” 孙奉安娘并孙玉娥听了这话,早都欢喜得了不得,口里只连声说好。这端王府里,逢年过节,节气供奉,一应所用之物,向来都有旧例章程,钱是宫里拨下的公帑,流水大,账路宽,便是本份当差不贪不要的,经手之间,也自有几分现成油水落在手里,哪里会少了他的好处。 顾攸宁听这个,自然也为孙奉安高兴,不过晚间时,还是温言软语一番规劝,要他万事小心着。 “你才刚得了这差事,府中也都知道你是大管事的儿,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,如今公爹出了公差,一时半会回不来,虽说也有旧日的人情在,但真有个什么,远水解不了近火,凡事还是谨慎为上,咱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便是了,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 这番话听得孙奉安心中软和,便温声哄着道:“你说的我自是知道,你放心便是,跟了我,我这辈子定让你过好日子,什么金的银的,绫罗绸缎,样样都少不了你的。” 顾攸宁便笑,叹了声:“罢了,我哪里指望那么多,能安分过日子我就知足了。” 这个男人别管到底如何,至少说话让人好听,顾攸宁发现甜蜜话其实也很值钱,反正这一刻她是舒坦了。 而就在顾攸宁娘家,顾越秋匆忙要追出去,谁知顾攸宁已经走远了,他腿脚本就不好,如今一瘸一拐地出来,也没带拐杖,只好狼狈地扶着墙。 这么勉强站着时,他不免悲从中来。 他自然知道阿姊一心为自己好,可阿姊到底有些单纯,一心只以为别人是好人,若阿姊因为帮着自己而落了别人圈套,教他怎么心安! 他正想着,就听得耳边一个声音,却是一个温软含笑的声音:“顾小弟,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?要不要我扶你一把?” 顾越秋看过去,正是那位舒娟姑娘。 今日她鬓边簪了朵半开的蔷薇,一身月白绫袄,青缎比甲,裙角绣着几茎嫩兰,略背着手,站在一旁抿着嘴儿笑。 分明不安好心! 顾越秋红着脸道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你都看到什么了?” 舒娟背着手,故意拉长了腔调,笑吟吟道:“你怎么这么问?莫不是你背地里做了什么坏事,反倒怕被我看见不成?” 顾越秋气得瞪她一眼,便不理了,扶着墙,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 舒娟:“哎呦,你说你小小年纪,气性倒是不小,我才说了一句,你就恼成这样。” 她摇头:“好大的性子!” 顾越秋脸红耳赤,恨恨地瞪她:“你到底是什么居心,有本事光明正大冲我来,欺负我家阿姊算什么本事?” 舒娟惊讶:“我欺负你家阿姊?我和顾家姐姐情同姐妹,我们要好的很,我哪儿欺负她了?” 顾越秋冷笑:“你当我不知,一看你就不安好心!” 舒娟:“那你说,我怎么不安好心了?你说我谋求你家什么?” 顾越秋听着,顿时语塞。 他确实想不明白,这舒娟到底意欲何为,自己家不过是王府家奴,并无权势。 虽然自家阿姊嫁给了府中大管事,但这姻亲间也不过如此,前一段自己娘和阿姊的婆母还吵了起来,所以若要走自家路子去求孙家办什么事,也说不通。 ——他虽天生聪颖,可到底年少,也不知人心,又是生来的家奴,所见所闻不过如此,哪里知道自家阿姊的美貌会引来什么祸事。 舒娟看着眼前的顾越秋,也收敛了笑:“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,说的就是你吧!” 说着,她转身就走。 顾越秋望着她的背影,到底忍不住道:“你——” 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,直觉告诉他必是有缘由,可她不承认又能如何? 舒娟却停下脚步,回头,道:“你往日写过一篇《德礼和政刑之论》,是不是?” 顾越秋疑惑:“你怎么知道?” 舒娟抿唇笑了:“我凭什么不知?你当初跟着那卢先生念书,算起来,论资排辈,那位卢先生到了我家老爷子跟前,还不得乖乖喊一声师哥呢!” 顾越秋听这话,猛然想起恩师从前曾提过的旧事,他老人家早年师从孙大先生,那孙大先生膝下只收了两个徒弟,一个是他,另一个,便姓舒。 他陡然明白了:“原来如此。” 他竟不知,他们还有这等渊源。 舒娟好笑:“你年纪小小,便能写出那样的文章,我只当是何样人物,如今一见之下,倒是失望得紧,竟是如此幼稚迂腐,想来只读得锦绣文章,却不通事理,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!” 说完,她拎着裙子快步走了。 顾越秋待要喊住她,到底不曾出声。 他独自立在原地,回想着舒娟姑娘言语,也回想着阿姊所为自己做的,倒是怔了半日,许久没回过神来。 第21章 第21章 这日顾攸宁轮值,是白日的轮次,这自然是舒服的,左右也没太多事,只需要定时在后宅转悠几圈罢了,转过后,便可以回来更房,喝口茶水,吃点果子什么的。 这几日也是她们好运,每日定例中竟有些新鲜水果,比如杨梅,李子,甚至还曾经有过几粒鲜润润的樱桃,虽然并不多,但也能尝个鲜,这让大家兴奋不已。 林禀忠媳妇更是兴高采烈,跟偷喝了蜜一样:“这几日真是福气!” 那几粒樱桃她没舍得吃,用手帕包起来,说是带回去给自家闺女吃。 顾攸宁想着自己娘和弟弟也曾经尝过这个,倒是未必多稀罕,便将自己的和林禀忠媳妇分了,倒是闹得林禀忠媳妇不好意思,连连摆手说不用。 顾攸宁到底塞到她嘴里:“你就尝尝吧。” 林禀忠媳妇吃了,连声说好吃,不过吃着间,眼圈便有些发红,她叹了声道:“好妹妹,我觉得吧,人活这一辈子,得多为自己想想,说起来,咱做人奴婢的,早早嫁人,也没享过什么福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 她只生了个闺女,婆家一直催着念叨着,是怎么也要再生一个儿子的,想起来心头就沉沉的,更不要说日子的琐碎,和公婆的矛盾,林林总总的,想起来也是发愁。 顾攸宁一时默住了,她知道林禀忠媳妇一直是大大咧咧的性子,可其实她心里竟然压着很多事,想来人这辈子总归有些烦恼,谁还能逍遥自在地活着呢。 这时她便想起在诒晋斋中的日子,那可真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好日子,她想着,若人世间有一方净土,这里便是了。 只可惜,那根本不可能属于她,只能盼着下辈子了。 谁知道也是巧了,她才这么想着,胡婆子突然吆喝着让大家过去一趟,说是上头刚传下话,这几日天虽然暖和了,但时不时下一场雨,府里宅舍各处都要仔细提防,尤其内宅深院,更要严加看管,凡事预个防备,免得临时慌乱。 她这一说,大家都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怎么个严加看管法。 胡婆子却道:“上头管事爷们吩咐了,往后巡夜点卯的簿子,都要一笔一划细细登记,不许漏了半分。如今先把更房众人姓名一一开列在册,再写一张巡夜规条,要明明白白写定,每日该几更几点,往哪院哪巷巡查,有没有火烛,可有盗贼动静,往后巡夜,只照着这规条行事便是。” 大家一听,更愣了:“可我们也不识字啊……” 便是有一个这样的指导,看不懂,那不是白瞎吗? 胡婆子:“写明白了,到时候大家拿着,巡夜时万一有个什么,也好给外人看,至于咱们自己,口口相传知道了就行。” 大家这才恍然,自然是觉得极好,不过谁来写呢? 胡婆子:“上面管事爷们都忙着,只怕没功夫,让咱们自己写,我寻思着,咱设法托个先生,帮咱写了?” 她这么说着,顾攸宁心里一动。 她觉得自己可以写,但又怕万一有什么字不会,岂不露怯?况且这规矩写下来是要给人看的,若是写得不好看,更是让人笑话。 她正犹豫着,林禀忠媳妇已经嚷嚷道:“找外面先生写,那不是还得多花几个铜板,便是找府中会识字的,也得托人情,左右上面也没说一定要写得多好看,咱们自己先写出一个规矩来就是了。” 胡婆子瞪眼:“谁写,难道你来写?” 林禀忠媳妇:“这个好办,奉安媳妇会写!” 她这一说,大家全都看向顾攸宁,胡婆子:“你会写?” 顾攸宁脸都红了,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倒是可以写,就怕不好看,让人看到,不像样。” 胡婆子:“不拘写得好赖,你先写了,你写了后,上面看了,觉得合适,咱再找人誊抄就是。” 她这一说,大家全都赞同,于是这件事真就交给顾攸宁了。 顾攸宁突然接了这么一个活,自然是有些忐忑,也不知道该如何写,下笔时脑中空空的,她想去问问自己弟弟顾越秋,可又想起那一日两个人的口角,有些拉不下脸。 这时候她便想起舒娟来。 其实那日自己抄写的几页书被端王撞破,她心里总觉忐忑,怕连累了她,这几日每每路过诒晋斋,都探问下,却恰好舒娟姑娘并不在,她问了书斋中其他女侍,知道并没什么动静,至少王爷那里也没说过什么,她才勉强放心下来。 如今她便想着,再去一趟诒晋斋,看看舒娟姑娘回来没,也趁机请教下这巡夜规章该怎么写。 于是她这日傍晚时,她下了轮值,便特意过去诒晋斋,也没敢进去,只在附近转悠,这次也是她运气好,刚过来,就见舒娟从里面走出来。 她忙迎上去:“舒娟妹妹,这两日怎么不见你来?” 舒娟笑道:“我娘这几日得了风寒,身上不太好,我就请了两日假,在家中侍奉我娘。” 顾攸宁连忙问候,知道舒娟母亲如今已经好转,这才放心。 这么寒暄间,便说起正事,顾攸宁便把那日遇到端王的事一股脑说了,提起这个她自然忐忑愧疚。谁知道舒娟却道:“怨不得呢,今日晌午殿下来书斋,还特意问起我来,我那时还只在心里纳闷,原来殿下早已知道了。” 顾攸宁听了一惊,忙问道:“殿下可曾责怪你?又说了些什么不曾?” 舒娟轻轻叹了一声:“自是问了缘由,也数落了我几句,只是殿下又说,顾家弟弟既有这般才学,他往日竟不曾知晓,倒算是他的疏忽,之后这事便搁过一边,再不曾提起。” 顾攸宁这才略松了口气,又提起自己弟弟顾越秋的言语,不免愧疚,道:“我之前并不知他竟见到过妹妹,他到底年纪小,不懂事,若是言语间冲撞了妹妹,还望妹妹海涵,我这做姐姐的,在这里替他给你赔不是了。” 舒娟听此话,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确实遇到过,还起了几句口角,但也没什么大不了,我怎么会和那样的小孩子一般见识呢。” 她说到“小孩子”时,刻意加重了语气,有些调侃的意思。 顾攸宁便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其实他也不小了,十五岁了,平日看着也挺稳重的,只是有时候性子起来,在家里人面前,难免任性了。” 舒娟抿唇笑了笑:“他是关心则乱,惦记着姐姐。” 顾攸宁更加不好意思了:“哎呀,他是不懂事!” 可是这样贬低自己弟弟,又觉得不妥当,生怕弟弟被人小瞧了,于是她又找补说:“他其实还算懂事的,体贴家里人,知道家里不容易,他这个年纪,摔了腿,若是换了别个,只怕每日自暴自弃怨天尤人了,不过他倒是没,也想着抄书贴补家用,想着怎么谋个差事,让我们放心。” 舒娟的笑便收敛了,她蹙眉想了想,道:“这腿……没法治了吗?” 顾攸宁摇头:“问过大夫,只说开方子慢慢吃着,可吃了也不见好转。” 舒娟便细细问了一番,顾攸宁少不得说了,心里却想着,舒娟姑娘果然是好人,顶好的人。 这么聊着间,顾攸宁又说起巡夜规章一事,舒娟便道:“这个有什么难的,我给你找几本书,里头尽是前朝侯门世家现成的各式规矩,你略改一改直接抄用便是,岂不比自己苦思冥想省心得多?” 顾攸宁一听,自然喜欢,又问起那书能不能外借。 舒娟笑道:“书斋中的书,各样书籍规矩不同,有些是罕见典籍,自然不能外借,不过我如今给你找的,是能外借的,你拿去用就是,也不着急还。” 顾攸宁感激得很,便自舒娟这里借了书,匆忙忙回去家中 一进门,孙玉娥便看到了,顿时噗嗤笑出声:“你瞧瞧你,一个巡夜的仆妇,这会儿怀里还揣着几本书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做学问呢!” 孙奉安娘见到了,也是拉着脸:“少整那些没用的闲篇,当人媳妇的,学学规矩不行吗?” 顾攸宁只当没听到,笑着打了招呼,然后说起自己借了几本书,是王府书斋借的,更房做事用的,耽误不得,晚膳不能做了,便径自进屋去了。 她笑得很软,言语很体贴周到,但是……饭不做了! 那两母女面面相觑,几乎不敢置信,这是反了不成! 晚间时,孙奉安回来,两母女连忙告状,顾攸宁不疾不徐将事情说过了,孙奉安反过来劝她们母女,媳妇忙大事呢,都是王府中的事,耽误不得,让她们懂事一些,倒是把孙玉娥气得够呛,晚膳都不吃了。 顾攸宁对此不理不睬的,只一心做自己的事,第二日在更房轮值,大家伙也都尽量替她多干一些,免得搅扰她,让她专心些。 她读了各样规矩后,按照王府的情况,慢慢也就编写出来,写了后,自己又工工整整誊抄一遍,便交给了胡婆子。 胡婆子看了后,倒是意外:“写得倒是好看,我瞧着都不用再另找人誊抄了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还是不要了,我这字不行。” 胡婆子便笑道:“怎么就不行,咱们更房能出个识字的就极好了,若是再找什么先生帮我抄,白白搭进去人情,先让上面的管事看看,他们若说不行,咱们再另外想法子。” 她直接就这么敲定了,顾攸宁虽忐忑,但心里多少有几分期待。 谁知这一日,顾攸宁刚到更房,便听胡婆子嚷道:“你去哪儿了,太妃娘娘房中的红妮姑娘过来,有事找你,人家正等着你呢!” 顾攸宁忙问起来,知道这红妮姑娘候在外面柳树下,她赶紧跑出去,果然见到了,忙打了招呼。 这红妮姑娘年纪还小,才十三四岁,见了顾攸宁,便和顾攸宁说起,原来太妃娘娘今日过去后苑赏桃花,见山坳里积了不少桃花,觉得可惜,突然想起顾攸宁来,想着要她用那些桃花编个什么,如此也不枉费了这么多桃花。 红妮急着催道:“你快去吧,太妃娘娘等着呢,回头殿下也得去,若是耽误了,只怕我都受连累!” 顾攸宁没想到竟然遇到这个,忙一叠声地应道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 第22章 第22章 顾攸宁先去和胡婆子说了一声,胡婆子不敢耽误,忙命人给顾攸宁替班,顾攸宁这才过去后苑。 往日顾攸宁自王府出来,也曾路过后苑,隔着一道花墙,能从雕砖镂花的缝隙间隐隐看到里面亭台花木,便知这院子景致不俗,只是无缘入内一观罢了。 如今她一踏入,便觉香风拂面,抬眼看过去,满目桃花灼灼如霞,微风过处,那桃花簌簌落下,竟像下了一场桃花雪,至于那假山那林边,更是落英缤纷,满地碎锦。 而就在曲栏旁,正是老太妃一行人,旁边伺候着一众女子,丫鬟仆妇,并有姜夫人和两位姨娘,满头珠翠,锦衣绣服,就连吹过来的春风都带着香暖气,好一番富贵风流。 顾攸宁一走近了,便感觉到周围的视线,大家伙都看过来,那视线中很有几分打量,显然大家都知道陈姨娘一事,也都知道她便是当时捅了篓子的那个打更仆妇,那眼神中很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。 ——或许还有可惜,可惜陈姨娘不在呢,至今还在房中面壁思过,不能外出。 最先开口的是姜夫人,她噗嗤一笑:“瞧这小娘子,生得倒是标致,她这一走过来,我眼前一花,还以为是桃花林中走出的桃花仙呢。” 众人便也都笑,不过那笑里又带了几分庆幸。 这小娘子确实貌美,好在已经嫁人了,嫁的区区一小厮,这辈子做仆妇的命,便是再能攀扯,无非是个管家娘子。 顾攸宁听着这话,越发低着头恭敬地拜见了老太妃。 老太妃见到她倒是喜欢得很,毕竟年纪大了,也爱看个赏心悦目的,花啊草啊美人啊,看着心里都喜欢。 她先和蔼问起顾攸宁如今做什么,顾攸宁都一一说了。 老太妃这才突然想起:“前次清明时,我还说呢,这媳妇生得好看,手也巧,合该留在我身边,我记得当时还提了一声,后来事情多,便忘了,谁知竟让她去更房打更了。” 顾攸宁心里明白其中缘由,这其中弯弯绕绕,少不得是各房管事争利弄权的勾当,她一个下人,怎好说什么,当下只陪着笑道:“奴婢在更房当差,便是奴婢的造化了。” 老太妃对此自然满意,这才道:“你看,今儿这桃花开得这般热闹,只可惜花开得盛,落得也快,若只这般看上几眼,岂不辜负了这一片春光?你且寻思寻思,拿这些桃花做些个物件儿,也不枉它开这一场。” 顾攸宁往日从张序那里确实学会编柳枝,但用桃花做什么,却是从未有过的,好在这一路上她也想过了,如今见老太妃说起,便道:“娘娘,这桃花枝比起柳枝来到底过于硬朗,没有柳枝的柔韧,做不得骨,太小的物件只怕编不得,不过可以用细桃枝编桃花蓝,篮沿编出一圈桃花花样来,这桃花篮可以装些点心,香囊什么的,倒是一个雅趣。” 老太妃听着,倒是觉得极好。 顾攸宁又道:“桃花枝也可以做小扇骨,用素纱做面,再沾上一些桃花瓣,做成春扇,除此外,也可以将这些桃花瓣和嫩桃叶放在香囊中,配上檀香和丁香,挂在锦帐中,恰好如今眼看着端午了,再放一些艾草以及各样物件,奴婢想着,倒是比寻常端午香囊更有趣一些。” 这下子不但老太妃,姜夫人和姨娘都觉得极好,也都出谋划策,老太妃听得兴致大起,命丫鬟仆妇们取来鲜花和嫩桃枝,由顾攸宁教着众人该怎么做,大家全都凑趣,就连老太妃都挑拣了一把嫩桃花要放在香囊中。 一时间,湖边嬉笑顽耍,珠翠叮当,倒也热闹,突然听到那边动静,众人看过去,却看到端王,他着一色素净绫罗袍,腰束玉带,身后跟着三两个小厮,正过来亭边。 众人忙住了说笑,恭敬候着,待他近前,纷纷见礼,端王也向老太妃见礼。 老太妃见了儿子,自是欢喜:“怎么这会儿就来了?” 端王随口解释起来:“今日朝中无事,早些回府歇息,又听说母妃在此,便过来看看,给母妃请个安” 这么说着,他顺手接过母亲手中桃花瓣:“母妃这是做什么?” 老太妃便兴致勃勃说起打算,端王轻笑:“难得母亲有这般雅兴。” 说着,便吩咐小厮,快取上好细点和精美茶食来,都摆设在曲栏水亭之上,又叫传府中吹弹歌唱的女乐,在一旁奏些笙箫细乐,消遣光景,为老太妃助兴。 老太妃越发来了兴致,而一旁姜夫人和两位姨娘,更是暗自心喜。 这会儿姐妹几个争宠正争得焦头烂额,如此大好机会,陈姨娘被关起来了,她们几个岂不是白捡便宜,当下便越发曲意奉承,讨老太妃欢喜,巴望着端王能多看自己一眼。 顾攸宁见端王来了,心里也是一突,又想起自己弟弟的事,便胡思乱想起来。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,她自然也不敢多问,只本分地埋头编花篮。 这么编着的时候,她便听到姜夫人的说笑声,姜夫人的声音轻软欢快,和老太妃说着家常,老太妃显然对姜夫人也是颇为喜欢的。 她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春桃,春桃就站在姜夫人后方,看上去颇为稳重细致的样子。 谁能想到,就是这么一位体面人,竟然对自己使出阴私手段,要害自己清白! 她正想着,不经意抬眼,竟恰好撞上端王的目光。 那目光清淡如水,安静地落在她身上,也不知道看了多久。 顾攸宁心头有些发慌,忙不迭收回视线,垂首继续做着手中的事。 之后不知怎么了,她怎么也是心神不宁,一方面想着端王的心思,一方面又想着姜夫人和春桃,若姜夫人知道自己已经看破了她们的手段,那她们必不会放过自己吧! 关键她这样的仆妇,竟是逃都逃不得,只能任人宰割。 最让她无奈的是,尽管刻意放慢了速度,可手中的花篮到底编好了,她也不好一直磨蹭着,只能硬着头皮上前,呈上那花篮。 此时端王还在陪着老太妃闲话家常,听到这话,看都没看她一眼。 老太妃笑着道:“快让我瞧瞧。” 一旁丫鬟忙接过来,呈给老太妃,老太妃接了细细看,爱不释手,又给一旁端王看:“你瞧这个,精致细巧,图个新鲜,倒是有些野趣。” 端王神情温和,颔首:“母亲喜欢就好。” 说着这话,这才淡淡看了一眼顾攸宁。 姜夫人也往这边瞧过来,那目光中很有些打量,顾攸宁越发小心地低着头,不过心却砰砰直跳。 她怕姜夫人,也恨姜夫人,但如今只能恭顺地低头。 那姜夫人便笑着夸赞,一叠声地说好看。 端王也道:“母妃素来会调理底下人,随便一个仆妇,便有这等手艺。” 太妃哑然失笑:“你这次白夸了,这可不是我调理出来的,这是孙福贵家儿媳妇,你忘了吗,前次清明节用柳枝编的小母鸡,便是她编的,如今她也不在我这里,只是今日临时叫过来的。” 端王略沉吟了下,这才道:“儿子记起来了,倒是仿佛见过——” 他再次望向顾攸宁,问道:“你如今在哪里当差?” 顾攸宁忙提起自己轮值巡夜一事,一旁姜夫人便也笑着道:“殿下贵人多忘事,前次在陈妹妹院中,险些被打了的就是这个了,这是孙奉安媳妇。” 端王神情淡淡的,颔首,一时又问顾攸宁:“你可识字?” 顾攸宁怔了下。 老太妃听这话,突然想起来,笑着对端王道:“是了,前次还说呢,我书房中正缺了人手,要细致利索,还得多少识得几个字,难为你,倒是还记得。” 顾攸宁低垂下头,恭敬地道:“些许识的几个字。” 她说完,到底是补充了句:“最近更房要一些轮值的条例文书,都是奴婢撰写的。” 老太妃意外:“是吗,拿来给我瞧瞧。” 那些条例文书自然不在手边,但老太妃要,只需要一个眼神,早有人急急跑去取,老太妃又赏玩了那花篮,和顾攸宁随口聊了几句,一盏茶的功夫,文书取来了。 这一叠文书是先呈到端王手中的,端王认真地翻看了。 端王这么看的时候,顾攸宁低垂着头,心跳加速。 她想起端王曾经说过的话,说自己牛嚼牡丹,说自己亵渎圣贤。 正想着,就听到端王开口:“母妃你老人家瞧瞧,这字虽还有些稚气,却也生得清秀可喜。” 清秀可喜?顾攸宁的心一突突。 清秀……吗? 老太妃也接过去,细细瞧了一番,便笑了:“倒显得浑朴端庄,自有一股秀雅气,写得好。” 顾攸宁心跳不止,几乎不敢置信。 连老太妃都夸自己了! 老太妃却已经笑着提起,想着干脆把顾攸宁放在自己书房中做事,一时又唤来书房大丫鬟青杏,要她好生调解顾攸宁,教教她如何做事。 那青杏抬眼皮看了眼顾攸宁,恭敬地应了声,顾攸宁也忙诚惶诚恐地见过青杏。 又因巡夜的也是有定例人手的,不能缺了人,便又另外寻了一个补巡夜的缺。 如此一番调动,于顾攸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,她先回更房办了出房的交割,取了名册,往管事房挂号登簿。 管事房登了簿,便吩咐她明日直接前去老太妃福寿园去,先拜见巧灵姑娘,再听青杏姑娘分派,又取了一张签批与她,那签批是半幅洒金棉纸,朱笔圈点,上盖着管事处墨印。 顾攸宁接在手中,只觉心里热乎乎的,当着众人不好细问,只得依着规矩画了押,再三谢过,方才忙忙退了出来。 她拆开那签批细看时,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顾攸宁名字,注着三等仆妇,又有蝇头小楷注明月例,每月一两五钱银子,每年四季衣裙四套。 顾攸宁心中大喜,她知道老太妃房中不容易进,别看只是三等,可这只有往上升的,没有往下落的,从此后,她是正经老太妃房中的人了。 关键,一个月一两五钱呢! 孙奉安在王府当差多年,也就混到一两二钱,她如今来了老太妃这里,竟超过了孙奉安。 况且到了老太太处,哪怕是三等仆妇,也有些体面,那陈姨娘见了她,也不好太过分,其他人等,更不敢放肆了。 顾攸宁心花怒放,恨不得蹦起来,又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。 她勉强压住这喜欢,想着先去厨房告诉她娘。 第23章 第23章 顾攸宁揣着签批,快步赶过去厨房,刚进门便闻得一阵香甜,又有锅碗瓢盆叮当之声,看过去时,却见热气腾腾中,她娘正忙着蒸点心上炉。 顾攸宁娘见她进来,忙用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,问道:“你不当值吗,怎么得空过来?” 顾攸宁满心欢喜,上前把事情说给顾婆子知道,这么说着,眉眼间都是雀跃之色。 顾婆子惊喜到不敢置信,忙丢了手中活计,拉她到僻静处,低声道:“你说的可是真?竟把你调到老太妃屋里去了?” 顾攸宁笑道:“这还有假?娘你快瞧,这是我从管事房领到的,上面可是清楚写着我的名字,还写明白,一年四套衣裙,每个月是一两五钱!” 顾婆子顿时喜得眉开眼笑:“你可是走了大运!这是天大的福气!能在老太妃跟前当差,以后身份便不一样了,在这王府中走到哪儿都是体面人!” 当今皇上最重孝道,府里最讲规矩,便是老太妃屋里一只猫一只狗,底下人也不敢轻慢,顾攸宁去了老太妃房中也算是一步登天了。 况且那屋里月钱一两五钱,可不是小数目! 顾攸宁自己也开心,眉眼间也舒朗起来:“正是呢,我往后只一心好好当差就是了。” 她甚至觉得,自己这辈子有着落了,只要不出大差错,老太妃不会赶人,哪怕有一日老太妃不在了,端王必然也会善待老人家房中旧人,给安排一个活计慢慢做着。 母女两个想起这些,自然都高兴,顾婆子甚至眼圈都红了:“我闺女是有福气的,你那婆家未必靠得住,可这好差事,这是一辈子的饭碗。” 说话间,旁边灶上炊煮的婆子丫鬟们也都听到了,一个个搁了手里活计,探头探脑地望过来,早有那机灵的笑着说恭喜。 “哎哟大喜大喜!” “可了不得啦,调到老太妃屋里,可是咱们府里头一等的好差使!” “日后可得多照应我们些儿,咱们都是一处长大的。” 顾婆子因接手了清明节果子的差事,厨房中诸婆子难免不满,有那背地里说酸话,或者明面上摆脸子的,顾婆子一介寡妇,不愿意惹是生非,自然是忍着。 如今众人知道顾攸宁去了老太妃房中,自是钦佩,连带对顾婆子也高看一眼,一个个喜眉笑眼的,甚至有巴结奉承的意思了。 顾婆子见着这情景,不免暗中好笑,心里却更为得意,想着自己闺女让自己扬眉吐气了。 这时众人问起顾攸宁怎么去的,顾攸宁也照实说了,众人一听,得识字,得会写字,还得会编花篮,一个个的哎呦喂,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,羡慕不来。 顾攸宁说了一会子话,也怕耽误她娘干活,这才匆忙出府,出去走在巷子中,她却想起弟弟顾越秋。 自从那日后,姐弟两个一直生份着,至今没搭过话,她心里也挺别扭的。 如今遇到大喜事,她也希望和他说说。 她略一迟疑,到底赶过去娘家,进门时恰好几个婆子都在,满面春风的样子,见她过来都笑着打趣“可是有什么大喜事”。 顾攸宁也不隐瞒,照实说了,倒是把众人唬得不轻 ,顿时正经起来:“可了不得了!” 顾攸宁充分享受着这被欣羡的滋味,开开心心地进去家门,一进去,就见顾越秋正在那里看书,再细看,看的不是别的,正是她昔日抄写的。 那些宣纸已经用细线装订起来,看得出,装订得格外用心。 顾攸宁又欣慰,又好笑,故意轻哼了一声。 顾越秋这才抬头看过来,见到是她,愣了下,之后有些别扭地道:“阿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,你……你吃了吗?” 顾攸宁不觉好笑,道:“怎么,我这会儿便来不得?” 顾越秋忙道:“当然能来。” 顾攸宁:“我没吃呢,这会还早,谁还能吃了晚膳?” 顾越秋被顾攸宁呛得说不出话,憋得脸红,过了一会,才低声道:“是我的不对……原就嘴笨,倒惹得姐姐恼了。” 顾攸宁哪里能不知道,他其实是为了那天的事道歉呢。 她如今也没什么恼的了,不过还是忍不住逗逗他,故意道:“你看的什么书?咦,这不是我抄的吗,当日你不是说,怎么也不看这东西的?” 顾越秋越发脸红,低着头,闷闷地道:“是我说话不算数,可以吗?” 顾攸宁再次哼了声:“算你识相!” 顾越秋话都说出口,也就豁出去了:“是我不识好歹,不知道阿姊为我的一片心意。” 他犹豫了下,才道:“至于那位舒娟姑娘,无论是因了什么,人家帮衬了我们,便是好的,我原不该疑神疑鬼。” 顾攸宁听着纳闷了:“好好的怎么就转性了?” 顾越秋有些不好意思,不过还是说起那日遇到舒娟姑娘,舒娟姑娘说出的渊源。 这下子轮到顾攸宁惊讶了:“竟有这事?她倒从不曾提起半句。” 顾越秋:“这却不知了,想来是觉着没什么要紧,不提也罢?” 顾攸宁回忆了一番:“如今细细想来,头回相见,她便待我十分亲厚,或者和这个有些关系,只是人家不愿意明言……” 她又一想:“不对……应该是那次她告假几日,回来后突然对我异常亲近,非拉着我进去书斋,还给我各样汤食,又允我抄书。” 这么一说,她叹:“人家对我的好,可真是说都说不完!” 顾越秋听着,越发羞愧:“怪我不知根由,便一味疑心别人。” 顾攸宁:“也没什么,其实我也和她说起了,人家是宽容的好姑娘,可不会和你小孩子一般计较。” 顾越秋听得“小孩子”这三个字,有些不高兴,闷闷地嘟哝道:“我也不小了。” 顾攸宁便越发笑起来,倒是惹得顾越秋绷着脸。 顾攸宁看看时候不早,便要走,顾越秋却道:“咱娘早间还说起,得空要往你那里走一遭,送些吃食去,可巧你就来了,阿姊你往灶房里去,正吊在水缸里冰着,你取了来吃,若是放得久,便不好吃了。” 顾攸宁疑惑:“什么好吃的?” 顾越秋:“香橼糕,说是西洋才有的,估计刚才你去娘那里,只顾着高兴,忘记这茬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“香橼糕”,倒记得往日听孙家提起过,知道那是从西洋吕宋引种的香橼,以此做了蜜渍糕点,确实珍贵得很,没想到她娘竟得了一些。 她过去灶房,便见一个水缸中放着一搪瓷罐子,捞起那罐子,打开,便闻到一股清冽的果香,细看时,里面是四四方方的小块,一共有四小块。 她取了两块来,放在瓷盘中,拿过去房中,给自己和顾越秋各吃了一块。 顾越秋不吃,说留给她的,她执意要他吃,顾越秋才吃了。 这香橼糕是果肉蜜渍后用米粉做成的,加了蜂蜜陈皮,吃起来柔软清香,又带着些许的酸甜,确实味道好。 这么吃着,顾越秋却再次提起舒娟,问起书斋中事,顾攸宁便细细说了,最后道:“这下子你可知道了,可真真是千中选一的姑娘家,更有一肚子才情,我要是有这么个妹妹,只怕梦里也要笑呢!” 顾越秋略抿唇,却不再提舒娟姑娘,反而说起自己打算。 原来昨日他去寻了府里的李三爷,那李三爷素日管着府中零碎杂务,他便求着人家给安插个差事。 顾攸宁惊讶,那位李三爷倒是和自家熟悉的,可他一向管着王府暖房,手底下的活计,无非是些莳花养草的活计,顾越秋一个读书识字的人,哪里做得了这个? 顾越秋道:“阿姊,我是读过几年书,可是那又如何,本就是王府家奴,合该安分守己,更何况如今我腿也瘸了,若我能去暖房,学会修枝剪叶,也算是一门手艺,至少不至于百无一用,如今只求着李三爷帮忙安置了,不要嫌弃我才是。” 这一番话,听得顾攸宁意外不已,她没想到弟弟说出这么通透的话。 意外之余,她细细看着他,也不过几日不见罢了,不知为何,竟觉他眉眼间透出几分踏实来,和往日有些不同。 印象中的他多少有些读书人的清傲自持,初生牛犊的锋芒,少年人心高气傲,以为可以跨越天堑,可以踏平一切。 可现在那傲气没了,沉淀下来,变得沉稳包容了。 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。 顾攸宁眼眶热热的,也觉感动。 他天赋好,自小爱读书,哪怕出身卑微,也一直在努力,以为或许可以谋取一个好差事,甚至奢望一个好前途。 他是家里的期待,大家都在看着他怎么扑棱翅膀飞出去。 可突然间,就此折翼,腿瘸了,一个王府奴仆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,更何况瘸腿的奴仆。 若是寻常人,说不得性情古怪一蹶不振,可他还能在明媚春日里和自己品尝美味的糕点,还可以笑着说起那并不算多好的前途,也实在是让人欣慰了。 ******* 或许因了顾越秋的改变,走回家时,顾攸宁心里溢满知足。 自从她爹没了,顾越秋又摔了腿,娘家的种种事情总让顾攸宁心里沉重,可这会儿她觉得轻快了,自己前途有了,弟弟也是上进的,她觉得黄昏的夕阳都是美的,而她是浑身一把子气力的,他们家日子会越来越好过。 揣着这种满足,她脚步轻快地回去孙家,谁知一进门,就见孙奉安娘和孙玉娥正站在石榴树旁,嘀咕着说话。 她便招呼了声:“娘,玉娥。” 孙奉安娘一看到她,那张脸顿时耷拉下来:“你瞧你,成什么样子,哪有点庄重的样子!” 顾攸宁心里不免好笑。 她其实习惯了这一切,不过此时因了自己的好心情,竟忘了她们本来的样子。 她便问道:“媳妇怎么就不庄重了?” 孙奉安娘:“你瞧瞧你,走路轻佻,还带着笑,未免太过轻薄张狂了!” 顾攸宁:“娘说这话未免过了,媳妇只是——” 她刚说到一半,孙玉娥已经道:“你还敢还嘴,可真是长见识了,才嫁进来几天,便撺掇着我哥藏私房钱了!” 顾攸宁疑惑。 孙奉安娘:“我今日才知道,原来奉安最近挣的银子,竟然私底下藏了些,全都交给你了!你说说你,竟撺掇你男人做出这种事!” 顾攸宁:“娘,媳妇以为奉安和你提了呢,原来你老人家竟不知?媳妇没撺掇奉安,是奉安说挣了一些银子交给媳妇先保管着,媳妇便先存起来了。” 她这一说,自然坐实了私房钱一事,可把孙奉安娘气得发抖:“果然你们私藏了,你说你们,吃喝拉撒哪样不是家里操持,你倒好,竟还想自立门户了不成?” 若是之前,顾攸宁或许会委屈,可现在她看着这婆母,简直仿佛看着一个跳梁小丑。 她又能把自己如何,不过是拿着孝道来镇压自己,在自己面前耍婆母威风罢了? 可自己为什么要怕她? 她是老太妃院子中的人了,有一份自己的差事,她还有一个在努力长大的弟弟,一个处处为自己考虑的阿娘,所以她根本不用怕这个婆母。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道:“娘,我们都是一家人,媳妇又是做晚辈的,不敢和你老人家计较,可是你老人家若说吃喝拉撒,那我们倒是可以算算账,奉安每个月的月钱不是上缴了吗,咱们一家子吃喝拉撒用不了一两银子,奉安上缴九钱银子,这怎么算也不能说我们夫妻两个吃家里喝家里吧?” 孙奉安娘瞪眼:“你,反了你了,你还和我计较起来了?” 顾攸宁:“不是媳妇和娘计较,是娘先和媳妇计较,况且,你老人家说媳妇撺掇奉安,话可不能这么说,这事要问,你得先问问奉安,奉安是男人家,媳妇一个妇道人家,以夫为天,哪里能撺掇了他?” 孙奉安娘听此,气得几乎哆嗦起来:“好你个伶牙俐齿,你——” 第24章 第24章 顾攸宁知道自己急了,毕竟她才要被调派到老太妃房中,还没站稳脚跟,这会儿和自己婆母起了争执,实在不是明智之举。 可是她也知道,自己这时候不能让。 她在老太妃那里每个月一两五的月钱,这是为自己挣的,她可以交家用,但那是属于自己的,她才不要给孙奉安娘! 而此时的孙奉安娘气傻了,跺脚嚷嚷道:“谁家有你这样的儿媳,你还敢给我顶嘴!回头让你男人回来,你看不打死你!” 顾攸宁:“娘,你老人家别恼,咱们该说理的说理,若是媳妇错了,你老人家尽可管教,但若是张嘴就要打儿媳妇,别说王府没这规矩,只说我娘家那里,我爹虽没了,可我娘还在,我弟还在,我也不至于擎等着被婆家欺负。” 孙奉安娘气得冲过来就要打,顾攸宁当然不能等着被打,谁知道孙奉安娘一气之下没站稳,一个趔趄,险些摔倒,孙玉娥赶紧去扶,勉强扶住。 母女两个站定了,孙奉安娘厉声道:“反了你了!” 孙玉娥气得不敢置信:“你等着,等我哥回来,我看他怎么说!” ********* 事情就这么闹大了,孙奉安回来了,顾婆子也来了,还有几个往日相熟的街坊,也都是王府的管事,大家听这边热闹,装模作样地来劝,顺便看个热闹。 孙奉安娘气得坐在椅子上喘不过气,当着顾婆子的面,她痛斥道:“你看看你这闺女,嫁过来我们家,就没安分过一日,如今倒是撺掇起她男人,要藏私房钱了。” 顾婆子惊讶地看看顾攸宁,看看孙奉安:“攸宁,你撺掇奉安了吗?” 顾攸宁不说话,只看孙奉安。 孙奉安娘没好气地瞪儿子:“说,是不是她撺掇你的?她吹枕头风,要你藏着私房钱,要你不孝敬我这当娘的,是不是?” 一旁看热闹的街坊,也都看孙奉安,等着孙奉安怎么说。 众目睽睽之下,孙奉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他娘在瞪他,他媳妇在冷着脸,一旁众人在等他说。 他深吸口气,到底是道:“攸宁没撺掇我,是我自己想着,我已经成家了,娶了娘子,凡事总得打算着,如今我这月钱一两二,上缴九钱,是不是有些多了,想着以后只上缴六钱——” 他这一说,孙奉安娘登时叉腰叫嚷起来:“你说的什么浑话?一月只交六钱银子,这一大家子日常嚼用呢?往后怎么过活?如今翅膀根子硬了,便眼里没了老娘是不是,你的良心被狗吃了?” 孙奉安皱眉,无奈地道:“娘,儿子往日虽不大管家中用度,但多少也看在眼里,咱们一家子都在王府当差,吃王府的饭,穿王府的衣,平日里本就没多少花销,处处都有依仗。我每月上交六钱,怎么就不够度日?再说前几日,儿子还实打实给了娘二两银子,咱家缺了这些银子吗,怎么就能短了家用?” 他这一说,周遭一众仆妇婆子都暗暗咂舌,众人心里明白,这孙奉安娘贪财抠搜,只知道一味拿捏儿子媳妇,只恨不得把小辈的银钱都拢在自己手里。 孙奉安娘听这话,老脸一红,恨道:“你果然翅膀硬了,竟敢和我顶嘴了?” 旁边顾婆子听了孙奉安的话,对这女婿勉强满意,她乐得当好人,便笑着劝孙奉安娘道:“我说亲家母,你也是上了岁数的人,只知道把银子攥在自己手里,难道还能带到棺材里去不成?我瞧着,孩子一个月上缴六钱足足够了,他们成家立业,也该留些体己,积攒家底,不能总攥你手里!” 旁边便有婆子附和:“奉安娘,孩子大了,为了几两银子闹腾不值当,你看多好的儿子媳妇,要因为这个闹生分了,回头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?” 孙奉安娘憋了一肚子火,恨不得骂儿子打媳妇,可这会儿众人一句一句地劝过来,众目睽睽之下,她也说不得什么,此时再看那顾婆子,笑模笑样的,得了便宜还卖乖,倒是劝起自己来了。 明面上是好心,其实乐得看自己热闹呢! 孙奉安娘恨得牙痒痒,恨只恨这儿子不孝,大庭广众之下,竟然帮着他媳妇说话! 她咬着牙,气狠狠叹道:“罢了罢了,我老婆子横竖管不住你们,我老了没用了,合该受气,这辈子辛辛苦苦养儿一场,合算是白操劳,白养活了!” 一旁孙玉娥早气不过了,这会儿恨得指着她哥骂:“哥,你说的那叫什么浑话?你就是这么对咱娘的的?咱爹如今不在家,你真是反了天了!!” 本来孙奉安说了那番话,见自己老娘气成这样,也是不忍心,可孙玉娥夹枪带棒一通数落,倒是把他火气勾了上来,便沉着脸道:“玉娥,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,轮得到你多嘴?你若真要说,我且给你论论,上次你嫂子得了赏,那么大一匹素纱,你非要做什么百褶裙,一条裙子做下去,连个余头都没给你嫂子留,如今这裙子你穿着,觉得挺好看的是吧,得了这么大便宜,这会儿你反说我不孝!咱家若真闹腾起来,你就是那个搅家精!” 一匹素纱? 众婆子仆妇听得这话,全都看向孙玉娥。 果然是百褶裙,上等素纱做得百褶裙,又贵气又好看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小姐呢。 顾婆子见此,咬牙,恨极:“我闺女得的赏,我闺女连个头寸都没,你们孙家就是这么刻薄媳妇的是不是?我可怜的孩子,这过的什么日子啊!” 一旁众人听着,不免惊讶,更有那年轻仆妇娘子,之前便见过孙玉娥的裙子,便觉羡慕,孙玉娥又是骄纵自夸的性子,仿佛高人一等,这会儿知道她这百褶裙竟是这么来的,不免好笑,一个个眼神嘲讽。 其中有一个甚至不敢置信地道:“玉娥,你一点没给你嫂子留?” 孙玉娥万没想到,怎么提到自己,这会儿大家伙都盯着她的百褶裙看,那眼神,仿佛她是被逮住的贼! 她揪着自己的裙子,很无奈地辩解:“我当时也是看着这块素纱好,我就做了裙子——” 她突然想到什么,指责孙奉安道:“当时你也没说什么,你不是也愿意吗?” 孙奉安一时哑口无言:“我不是劝你别做百褶裙吗?” 孙玉娥跳脚:“你就劝了几句,咱娘一说,你不就没吭声了!” 她这一说,旁边的顾婆子可是气得够呛,跳脚指着孙奉安娘的鼻子骂:“瞧瞧,大家伙瞧瞧,孙家就是这么待儿媳妇的,儿媳妇得了王府的恩,那么一大匹素纱,小姑子腆着脸全都用了,这会儿还挺有理,倒是说你们也不拦着,大家伙评评理,儿媳妇整天在家里受气,一声不敢吭,当婆母的发话了,儿媳妇敢拦着吗?结果可倒好,自己得的赏,自己竟是没享用一点点!” 这顾婆子因丈夫素来沉闷,凡事都是自己出头,早养成泼辣的性子,往日她在孙奉安娘跟前吃了亏,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理,又恨孙家苛待自己女儿,少不得狠狠地一通说,简直恨不得把孙奉安娘的脸皮撕开。 孙奉安娘被她说得张口结舌,最后只能道:“也不是不给她用,她倒是说啊……” 顾婆子直接“呸”她:“我家闺女在你家受气得很,你一口一个孝道,她哪里敢说什么,你们玉娥眼看着十六了,我们攸宁也才十八,都正是爱穿的年纪,你们家凭什么不给她用?你看看你闺女穿的,大家伙都瞧瞧,那鞋面子都是好料子,再有脸,你也是王府的奴,这是没规矩了不成?” 众人早看不惯孙玉娥,此时听得这话,自然赞同,一时七嘴八舌的,有规劝的有嘲讽的,也有明着劝架其实暗地里戳火的。 孙玉娥被顾婆子骂得脸上青一块红一块,她身上衣裙鞋袜自然都是好的,她引以为荣的,可这会儿那裙子仿佛长了刺,让她又羞又恨。 她含着眼泪,委屈地道:“不,不就是一条裙子吗,这裙子我不要了,让给嫂嫂穿就是了!” 顾婆子简直气笑了:“让?本来就是当嫂子的挣的,你说什么让?是你嫂子让你,不是你让你嫂子,况且——” 她嘲讽地道:“我呸,谁要你穿过的破玩意儿,谁捡你的二手货!” 众人从旁听着,心中暗暗痛快,简直想笑,不过面上拼命忍着,还得假模假样地劝劝,说几句劝架的话。 孙玉娥羞愤交加,一扭身,捂着脸跑回屋里去了。 孙奉安娘脸上也是挂不上,恨道:“不就一条裙子,谁看得上,到你顾婆子这里,倒仿佛天大的事了!” 她说完这个,顾攸宁突然道:“娘,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么一条裙子,你老人家见多识广,哪里在意这个。” 她一直没吭声,突然这么说,孙奉安娘像得了救星,连忙道:“是了,是了,谁稀罕,你看你娘,到底小家子气,眼里只看到那么一条裙子!” 众人见此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,这什么意思,当闺女的不帮亲娘,倒是帮婆母了? 顾攸宁却继续道:“其实我们小辈每个月那点月钱,你老人家也根本看不上。” 孙奉安娘连连点头:“谁看得上这个!” 顾婆子便嗤笑一声:“这话倒是一句实在话,既如此,以后他们小夫妻的月钱,就自个儿留着吧,也不用上缴了。” 孙奉安娘顿时脸色大变,慌忙道:“这可使不得……他们小辈的,哪管得了银钱……” 顾婆子:“凭什么管不了?” 顾攸宁也跟着开口道:“娘,今日街坊邻里都在,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正好都给当个见证,我们做晚辈的不敢不孝顺长辈,更没道理还要老的贴补我们吃喝用度,往后奉安的月钱,照旧按月上交,该给多少,让他自个儿跟你老人家商量着定,至于我这当媳妇的,其实也不容易,大家伙都能看得到,我一边打理家里里外外的杂事,一边还要去王府当差忙活,每月就那点微薄月例。” 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心平气和地道:“横竖你老人家也瞧不上这点小钱,那媳妇就斗胆自己留着,当个贴身体己,贴补些零碎开销,你老人家觉得如何?” 顾婆子听这话,顿时瞪眼:“我说亲家啊,你们孙家在王府也是有头有脸的,怎么还惦记小辈那点银子?奉安的月钱,不过那一两二,你眼巴巴还指望这个?” 孙奉安娘便急了:“那可是一两二呢,哪能他们自己攥着!”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,便有人打趣:“奉安娘,你就留给小辈怎么了,这些年我看你们家也捞了不少油水,没这几钱银子你们家吃不上饭了是不是?” 孙奉安娘一直哑口无言,孙奉安见此,也就上前提起来,自己的月钱留六钱,上缴六钱,至于顾攸宁的月钱则自己留着。 孙奉安娘自然是不愿意的,不过顾婆子从旁帮衬着,其他人也都打边鼓,孙奉安娘骑虎难下,硬着头皮应了。 顾攸宁见此这才放心下来。 她就怕自己那一两五钱的银子不能自己留着,如今能留了,她能攒体己钱了,也算是不白忙活一场。 事情定下来,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孙奉安娘心痛得要命,不甘心地道:“要我说,养孩子一场,全都是白眼狼,你们年轻人哪里知道,我们这当娘的为你们操碎了心,回头我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找门路,结果可倒好,如今你们倒吵着闹着,月钱要自己攥着了!” 顾婆子直接呸她:“谁稀罕你找什么门路了!” 孙奉安娘尖声挖苦道:“你给你闺女找的那打更的差事,又能干几日呢,就这么干熬着,谁受得了!” 顾婆子冷笑:“慢说那也是正经王府的差事,就说你老婆子心里也知道打更差事不好干,你还使唤儿媳妇料理家中杂事,你家娶的是儿媳妇,不是牛马!” 一旁有个年纪大的,听着这话,也觉得不像样:“奉安娘,你就少说两句吧,我要说,攸宁这孩子模样好,家里家外一把手,打着灯笼都难找,你非这么为难儿媳妇有什么用?” 孙奉安娘跺脚:“我早说这差事不行,如今家都顾不上,反倒是我落埋怨!” 顾婆子便笑:“你竟不知道呢!” 其他有知道这事的媳妇,从旁看着也是意外,一个个暗地里笑,想着这孙奉安娘,这会儿还以为能拿捏儿媳妇,回头知道了,还不知道什么嘴脸呢。 孙奉安娘在众人以及顾婆子那似笑非笑中,仿佛感觉到什么,忙看向孙奉安:“这是怎么了?可是有什么事?” 孙奉安也不知道,他茫然地看顾攸宁。 顾攸宁当然明白,自己娘这是为自己出气呢,她娘知道自己当儿媳妇的不好和婆母当面对掐,便帮自己冲。 这会儿事情都说定了,她也放心了,便上前道:“娘,媳妇让你老人家操心了,不过这差事一事,娘倒是不必操心了。” 孙奉安娘瞪眼:“不操心?我不操心?” 这么多街坊在,顾攸宁话说得周全:“刚才媳妇进来,其实本来是想告诉娘这个好消息,也好让娘高兴高兴,可谁知道娘劈头就把媳妇骂了,媳妇也没来得及说。其实媳妇本想说,今日媳妇换了一个差事,明日就去报到当差。” 孙奉安娘疑惑看看顾婆子,又看看孙奉安:“去哪儿?你娘给你寻的?去灶房烧火吗?” 旁边有那听说消息的,便凑上来打趣:“奉安娘,你还不知道吗,你家儿媳妇如今可是走了好运,你就擎等着好处吧。” 孙奉安娘更加纳闷,孙奉安也一头雾水。 顾攸宁这才提起,自己今日得了令,以后不在更房当差了,要去老太妃的福寿园。 孙奉安娘根本没反应过来,愣在那里,孙奉安更是不敢置信:“什么,你说什么?去福寿园?” 第25章 第25章 顾婆子此时满心都是得意:“是,今日才得的令,进了家门还没来得及说呢,就挨骂了,你说说这……咱们攸宁怎么着也是要去老太妃跟前当差的,结果在家当媳妇日日受刻薄,这算怎么一回事呢!” 孙奉安大喜,拉着顾攸宁的胳膊:“竟有这天大的好事,你怎么不早说!” 孙奉安娘却是更加疑惑,老太妃院中的差事可是肥缺,一个萝卜一个坑,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挤进去的,哪怕自己是管事大娘子,可也不好轻易开这个口。 顾攸宁她娘,就一厨房做活的,哪来这么大本事把自己女儿弄进去? 顾婆子却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多提这件事,便嚷道:“左右是进去了,签批都拿到了,明日就去福寿园当差,这是大好事,大庭广众之下,你老婆子也应了的,以后两孩子的月钱,你只收奉安的,收六钱,余下的,都归小两口。” 孙奉安娘听着,心痛,她知道福寿园的月钱高,初进去估计是三等仆妇,那也有一两五钱,结果就被儿媳妇独吞,她心里难受。 可这会儿,当着这么多人,她也只能讪讪地道:“既说了,那就给他们就是。” 顾婆子好笑:“什么叫给?那本就是孩子的,本不是你的,你若真拿,那就是抢!” 孙奉安娘心里难受,不想掰扯这些,孙奉安喜不自胜,已经急切地拉着顾攸宁问起详细,其他众人等有那不知道的,惊叹之余,也都笑着讨好,言语间多少有些巴结。 这时候天已经晃黑,众人家中要做晚膳,陆续散去,顾婆子叮嘱了几句,便也匆忙回去家中了。 待众人散去,孙奉安娘还有些反应不过来,孙奉安急急地拉着顾攸宁私下说话,孙玉娥却突然推门出来,劈头问道:“你怎么可能去老太妃院中?” 她也想去啊! 她一直盘算着,如果不能去王爷房中,就先钻营到老太妃院子中,王爷孝顺,时常出入老太妃那里请安,她必能有机会的。 一时之间,母女两个齐刷刷地盯着顾攸宁,顾攸宁面上淡淡的:“刚才不是说过了吗?” 可孙玉娥不信:“就因为一个桃枝编的什么,你就这么去老太妃房中了?” 孙奉安娘更是狐疑,要知道,往常她为了给她娘家妹妹换个差事,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呢,那还只是寻常差事,和福寿园的不能相提并论。 结果顾攸宁就这么直接去了福寿园?一声不响地去了? 孙玉娥打量着顾攸宁,嫉妒得眼圈都红了,咬唇道:“往日看你闷不吭声,谁知道你竟这么有心机,专会讨好老太妃!” 顾攸宁好笑至极,面无表情,孙奉安便不高兴了,瞪孙玉娥:“你怎么说话呢,你嫂子如今在福寿园当差,你还这么没大没小的,像什么样?” 孙玉娥之前因为那裙子,已经脸面丢尽,此时听说福寿园一事,这才强忍着羞耻出来说话,如今却兜头被她哥哥这么说,顿时委屈得眼泪直落。 她捂着脸,呜咽着道:“娘,你瞧瞧,当着那么多人面,哥哥就是这么说话的,他哪里还认我这个妹妹,我瞧着,今日他眼里没我,明日眼里就没你了!” 孙奉安娘心里也是恨,恨死这儿子了,胳膊肘往外拐,人堆里不给她脸面,娶了媳妇忘了娘,谋算她的银子! 可这会儿,她想起顾攸宁去了福寿园,便觉得,还是得仔细维系着这婆媳关系,毕竟在福寿园当差,还是有些前途,况且万一顾攸宁在老太妃跟前说了什么,白白连累自家前途。 她到底克制下来心中的怒意,瞪了孙玉娥一眼:“管管你那嘴!” 孙玉娥愣了下,她脸上还挂着眼泪,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娘。 这可是她亲娘,结果竟这么说她了! 顾攸宁看着这一幕,也是好笑至极,果然人都是势利眼,便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孙家,也是如此。 孙奉安娘却是不搭理孙玉娥,勉强笑了笑,道:“好孩子,刚才当着那么多人面,我也没好问你,你去了福寿园,月钱添了不少吧?以后这各样定例也得有了吧?” 孙奉安也道:“签批呢,你拿来看看。” 顾攸宁这才拿出来,大家伙一起看,待看清楚上面的衣裙月例后,孙玉娥那脸色就更加难看了,这么多赏呢,顾攸宁好大的福气! 孙奉安娘心里也是酸溜溜的,难受,没占到便宜,她头都晕了。 孙奉安却是顾不得那么多,只围着顾攸宁打转。 孙玉娥气不过,跺脚道:“嫂子才刚去了福寿园,这尾巴就翘天上了,那么多月例竟私吞了,这个家还有规矩没有?” 孙奉安娘:“规矩?什么叫规矩,你一个小姑子的,轮得着你在这里对着你嫂子大呼小叫,还不赶紧料理晚膳去?” 孙玉娥一惊:“晚膳?” 她哪做过晚膳! 孙奉安娘绷着脸:“不然呢,难道让你嫂子去做?你过去看着瓶儿做!” 孙玉娥备受打击,愣了好一会,终于不甘心地瞪了顾攸宁一眼,过去灶房了。 她自然不会做什么晚膳,不过是看着婆子丫鬟做罢了,不过任凭如此,依然在灶房里耍性子,指着瓶儿骂,胡乱发泄罢了。 待到用膳时,孙奉安娘追着顾攸宁问了许多,又让顾攸宁留意着,若是有缺,好歹把孙玉娥举荐过去。 她笑着道:“她性子虽然差了些,可都是一家子,你们姑嫂可不得互相拉扯一把,这才像一家人。” 孙玉娥听着,眼睛顿时亮了,果然是亲娘,对她就是好。 顾攸宁却不想吭声,只敷衍着罢了。 举荐她?那是给自己找罪受吧! 孙玉娥感觉到了,失望之余,一个白眼瞟过来,冷笑了声。 整个晚膳都别扭得很,用过晚膳后,孙奉安娘试探着问起月例,顾攸宁知道她想反悔,也不理会,装傻充愣罢了。 反倒是孙奉安,让她先回房,他自己过去和他娘他妹妹说话。 顾攸宁回去房中后,隐约听到外面动静,显然母子两个争吵起来了,孙玉娥也在里面添油加醋,孙奉安娘甚至痛骂了顾攸宁,只骂她是败家的狐媚子,又骂孙奉安有了媳妇忘了娘。 孙奉安看样子据理力争了,竟然硬气起来。 顾攸宁听着,多少有些欣慰。 她对这个男人未必多满意,知道他许多短处,可她嫁给这个男人了,已经是他的妻子,而他又比许多其他男人还是要好那么一点点。 彼此磕磕碰碰,怎么不是一辈子,这日子还是能过的。 这么想了许久,她都开始犯困了,孙奉安回屋了,他见到顾攸宁便道:“又闹腾了一会,差点上吊,最后到底认了。” 顾攸宁点头:“嗯,这样也行。” 她一两五钱,便是平时有个花销,也能攒下一两三钱,孙奉安那里是六钱,这样便是小二两呢,一年攒个二十两没问题,过几年手底下也很有几十两银子,心里便有底了。 她欣慰之余,也就顺势和孙奉安提起:“等我在福寿园站稳脚跟,我想着,咱们也得考虑要个孩子了,你觉得呢?” 孙奉安听这话,惊喜异常:“我自然愿意,只盼着咱们这日子越来越好。” 顾攸宁抿唇笑。 孙奉安想起最近诸般好事,也是心花怒放,欢喜地搂着顾攸宁:“你如今去老太妃房中,我好好做买卖,等我挣了钱,给你买金戴银!咱们再得一双儿女,那才真叫痛快!” 顾攸宁对买金戴银其实不感兴趣,她只希望安分过日子,此时少不得又劝了几句,让他不要动什么买卖心思,好生为王府办差。 孙奉安却一叠声地让她放心:“我心里有数,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。” ********** 第二日,顾攸宁先去福寿园报到,老太妃房中有几个老嬷嬷,以谭嬷嬷为首的,这是老太妃的陪房,如今已经不大管事,只偶尔有什么要紧的,底下丫鬟会去请教,丫鬟有几个一等的,其中以巧灵为首,之后是青杏和拂柳儿。 巧灵厚道和善,先带了顾攸宁前去书斋,太妃娘娘这院子敞亮,正面五间上房,明间是待客的正厅,东西次间是起居暖阁与卧房,而东西梢间则分设了佛堂和书斋。 待一一进去,便见居中设一花梨木大书案,上面摆着抄经用的佛经,一旁案上则是放一尊白玉佛,并一精致的沉香炉,而靠墙之处则是一架多宝阁,里面摆放着各样精致古董并名贵头面匣子。 巧灵给顾攸宁一一介绍了,又指着一旁锁起来的樟木箱道:“里面是金银锞子,田产地契,不过这些日常不大打开,如今都有青杏管着。” 她又引着顾攸宁看一旁的书案:“咱们老太妃年轻时候也喜爱书画,如今眼睛不好,不大画了,不过偶尔会在这里抄经,看看戏本。” 她这么介绍了好一番,顾攸宁都暗暗记在心里。 待巧灵走了,青杏却不太乐意的样子,只对顾攸宁道:“既来了这里,你总要知道,老太妃房中可不比别处,特别是我们书斋,这里是处处讲究规矩的,尊卑之别,先来后到,都得记在心里,别以为老太妃一时夸你几句,那心便野了,以为可以越过那么多人了。” 顾攸宁知道这是下马威,便笑着道:“青杏姑娘,我初来乍到的,凡事不懂,可不是听你吩咐,有什么活,你尽管说,我一定仔细上心。” 青杏看她这样,伸手不打笑脸人,倒是也说不得什么,便吩咐她先打扫书院,又把她交给一个仆妇带着。 那仆妇又教给顾攸宁好些规矩,比如扫地时必须侧着身,若把笤帚疙瘩对着主子门口,那是大不敬,若是清扫厢房,又不能从屋里往外扫,这叫扫财出门。 “你可记得,咱们太妃娘娘上了年纪的,最信这些,若是违背了她的心思,她老人家心里不痛快。” 顾攸宁忙应着,她心里明白,自己并不是打小调教在福寿园的,便是一时得了太妃娘娘青睐,可那些规矩还是得学,不学规矩是待不长久的,是以她也仔细请教着,处处谨慎。 除了扫书院,顾攸宁还得了一些其它活计,诸如跑腿送东西,要快跑,要机灵,还得记着哪房哪院的,幸好顾攸宁之前巡夜,对府中各处还算熟悉,不至于出大差错。 顾婆子也时常拿一些自己做的糕点,要顾攸宁分给院子中的婆婆和姑娘,想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,不过顾攸宁想想还是罢了。 老太妃院子中的丫鬟嬷嬷眼高于顶,未必看得上。 况且其实也没人欺负她什么,无非是小心学规矩罢了,总比之前巡夜熬着强多了。 这一日,她正在书房外擦拭窗棂,突然感觉到身后动静,看过去时,却是端王来了。 众仆妇见他来了,连忙见礼。 端王每日都要来给老太妃请安,顾攸宁倒是见过几次,不过都是远远的见个礼。 其实她心里疑惑,自己能来福寿园,是不是端王特意给了自己机会,但又觉得,这话不能问到明面上,若不是,那未免太尴尬。 况且她的身份也由不得她多问,她至今记得那两个字,安分。 是以如今她也不敢多看,也随着和大家伙一起见过。 按说她们见礼后,端王并不会多看一眼,只会径自进去房中,不过这次,端王却停了下来,淡淡地扫过众人。 顾攸宁凭着眼角余光,隐约感觉他好像在看自己。 她便越发低垂着头。 她心里明白,这个男人固然生得极好,是远胜于孙奉安的,可是那又如何? 揣在自己怀里的才是自己的,金窝银窝不如狗窝,孙奉安再不济,也是下了聘礼用花轿把她抬进门的。 而端王,不是她能想的,甚至稍微一想,便是万劫不复。 她如今最要紧的是在福寿园站稳脚跟,回头再和孙奉安生个孩子,这日子才能平稳下来。 这时,她却听到端王的声音响起,很淡:“府里新进的鲜荸荠,拣选些来,赏给园中一应人等吧。” 第26章 第26章 福寿园的日子实在是滋润,鲜荸荠这种时鲜在燕京是少见的,没想到如今福寿园众人都分到了,顾攸宁也分到一些,没太舍得吃,带回去给她娘和她弟尝了尝。 ——本来也想着给孙奉安留一口,不过想想罢了,本来也不多,男人家吃不出味,不给他吃了。 顾婆子满足地道:“可真鲜,一口咬下去都是汁水,说起来我怀着你时见过别人吃,当时真想尝尝,没吃到,没想到今日得了我闺女的好,吃上了。” 顾攸宁便笑:“我如今才知道,都是府中当差的,可是各处定例不同,在福寿园日子就是好,其实舒娟姑娘在诒晋斋的日子也舒坦,上次我过去,人家让我吃的那汤,炖得可真好。” 顾婆子:“什么汤,你若喜欢,我回头给你炖。” 顾攸宁回想了一番,道:“很是软糯滑溜,轻轻一抿就化开了,味道很淡,但又清润。” 顾婆子疑惑,又细细问了一番,诧异道:“这不是燕窝羹吗?怎么会有这个?” 顾攸宁:“燕窝?” 她知道那是极金贵的,舒娟再有体面,也只是书斋中的女侍,也吃不上这个的。 顾婆子纳闷:“我们厨房这里没听说过这一桩,这燕窝也不知在哪里炖出的,怎么会送到诒晋斋?” 几位姨娘倒是吃,但都是各自小灶,至于老太妃的,那更是专人专管,不经她们手的。 顾攸宁心里也是诧异,诧异之余,不免想多了。 可这事往深处想,只觉后背发凉,她只好摇头,喃喃地道:“只怕是我想错了,怎么会是燕窝呢……” 这种好物,贵重得很,不会轮到她吃。 顾婆子:“兴许是糯米粉丝,若炖得好,倒是有些像燕窝。” 顾攸宁连连点头:“是了,定是这个了!” 但即使如此,她心里到底埋下一些不安。 接下来几日,端王依然每日都过来请安,顾攸宁自然见过几次,她有时候会有些冲动,想大胆上前问问,但又会拼命压下这个念头。 她必须牢记两个字,安分。 谁知这一日,她正拿了书斋中各样在院中晾晒,青杏过来催,突然那视线便落在她发髻上,一直盯着看。 顾攸宁不解:“青杏姑娘?” 青杏蹙眉:“你头上戴的什么?” 顾攸宁:“只是一根旧桃木簪。” 青杏命道:“拿来给我看看。” 顾攸宁忙取来,递给青杏,不过心里却疑惑,她因要来老太妃院子中做活,只是三等仆妇,并不好太张扬,也不敢戴什么首饰,只用了一根旧年时的桃木簪,因放得久,已经是包浆了的。 青杏接过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回,鼻子里哼了一声,冷笑道:“你自个儿瞧瞧,这上头刻的什么?好大一个福字儿!” 顾攸宁:“青杏姑娘,这福字可是有什么讲究,我初来乍到,凡事还望姑娘提携。” 青杏这才指着上头刻的花纹道:“你仔细瞧瞧,这是福字纹!咱们做底下人的,浑身上下哪一处敢沾这个‘福’字?你倒好,不声不响顶在头上,这不是压了主子的福气是什么?” 顾攸宁确实不曾听过这个规矩,不过青杏既然这么说了,她自然连声说是。 青杏看她神情恭顺,这才满意,又道:“你别仗着你公爹在里头管事,便张狂起来,不把旁人放在眼里,你要知道,便是你公爹亲自来了,到了这院里,也得低三下四地给我们赔着笑脸儿。” 顾攸宁知道这院子中丫鬟们各自的心思算计,都想着往上爬,生怕自己抢了她们的先,如今她这么说,她自然就应着,就恭维几声,并表示自己定是谨记。 最后她道:“青杏姑娘在太妃娘娘跟前伺候着,自是见识不凡,以后有什么还得请姑娘——” 谁知道正说着,就见青杏那眼神不对,脸色也格外古怪。 她疑惑,顺着青杏的视线看过去,结果便看到了端王。 端王今日着了一身暗纹云锦袍,头戴赤金珠冠,华丽贵重,一看便是从什么正经场合过来的。 这样的他贵气威严,让人不敢直视。 顾攸宁愣了下,便慌忙给端王见礼,青杏也忙不迭给端王福了一福。 端王对顾攸宁视而不见,只看着青杏,淡淡地道:“本王不知,原来太妃院子中区区一个丫鬟,竟有这等气势?” 青杏瞬间脸色血色尽失,赶紧跪下:“这是新来的仆妇,并不知规矩,所以奴婢调教一二,并不是奴婢嚣张跋扈,还请殿下明察。” 端王清冷的眸子泛起厌色:“打发出去吧。” 青杏不敢置信:“殿下?” 端王却已经不再理会青杏了,只是看向顾攸宁,淡淡地道:“你,去面壁思过。” 面壁思过? 顾攸宁自是不解,自己又做错了什么?但端王脸色那么吓人,她哪里敢说什么,忙应着。 青杏跪在那里哭求,可端王自然不曾理会,已经撩袍上了台阶,一旁又有仆妇赶紧捂住她的嘴,青杏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帘后,整个人彻底绝望,瘫软在那里。 顾攸宁心中也是害怕,不敢多言,满院子找墙,寻了一面雕花墙,赶紧站在那里思过。 她并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,可也得思过。 她思了许久,一直到傍晚时,已经站得两腿发麻,她还是想不明白。 好在这时,巧灵来了,小声对她道:“奉安嫂子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 顾攸宁不敢动,僵着声音道:“殿下没说让我思多久吧?” 巧灵:“没,这会儿殿下走了。” 走了啊…… 顾攸宁松了口气,她是真怕了这位了。 谁知她身子一动,眼前发黑,险些摔那里。 巧灵见了,赶紧让人扶着她先进去歇着,进屋却恰好看到青杏。 这会儿青杏哭得眼睛都红肿了,王府打发人是不给任何间隙的,早有仆妇盯着她收拾,今晚就得离开王府。 青杏一见到她,自是怨恨,不过也不敢说什么,一低头走了。 旁边几个丫鬟倒是反过来安慰顾攸宁,她们觉得青杏确实欺负顾攸宁了,当然罪不至此,是王爷小题大做了,也是该着青杏倒霉。 不过顾攸宁更是无妄之灾,明明是别人欺负她,她却被罚站白日。 对此顾攸宁自然不敢有半句怨言,她略休息了下,两腿那僵硬劲儿缓过来,便赶紧要回去。 离开时,她想着刚才情景,又想起陈姨娘院子中的那位婆子,难免后怕。 其实一直以来,大家都说王府待底下人亲厚,可她如今看着这一幕幕,又觉得仿佛不是那样,至少王爷的脾性实在并不好。 不过—— 顾攸宁转念一想,其实站了半日也没什么,不就是站着,又不用干活。 青杏没了,她这日子反而好过了,以后估计太妃院中大家也没人给她上规矩了! *********** 当日,顾攸宁回去家中,便见孙奉安娘笑眯眯的,心情很好,见她进来,甚至还有些慈爱地打招呼:“奉安媳妇回来了,来,喝口水,坐下歇歇。” 这让顾攸宁颇为疑惑,就算自己去了福寿园,往日也没见孙奉安娘这样,她总觉得孙奉安娘那笑意中有些弥补的意味。 晚膳过后,孙奉安娘便把孙奉安叫过去,一家子神秘兮兮地,压低声音说话。 顾攸宁想着到底是亲娘亲儿子,前日吵成这样,今日便嘀嘀咕咕仿佛要谋算什么了,过了好一会,孙奉安终于回来屋里,顾攸宁只假装不知,也不看孙奉安,只在那里拾掇箱笼。 如今天暖和了,冬日绵袄寒衣拾掇拾掇,晾晒了收拾起来,夏日的薄衫也该拿出来了。 孙奉安却凑过来,笑道:“有个事得和你说下。” 顾攸宁眼皮都没抬:“嗯?” 孙奉安:“前几日我倒腾药材,挣了几两银子,因为本钱是我娘那边出的,我想着挣的银子也给我娘了。” 顾攸宁便有些无力起来,她也不是计较孙奉安挣的那些银子,更多是担心,总怕出什么事。 她就不明白了,做奴仆的,安分伺候着贵人,拿那一两多的月例不行吗? 便是你有志气,去别处施展也行,如今做着这药材采买的活,却公器私用,自己倒腾些药材挣钱,回头让主人知道了,有嘴也说不清。 她一再规劝了,但劝不动。 当下便道:“这种事,是你们孙家自己的事,犯不着和我提。” 孙奉安:“你看你,这就恼了?” 顾攸宁好笑:“我恼什么,我若恼,早和你闹了。” 孙奉安便哄她:“月钱我都拿出来了,但总得做点什么让我娘心里舒坦吧,还有玉娥那里,这几日一直哭啼啼的,我虽心里气她,但也是没法。” 顾攸宁叹了声:“我知道。” 孙奉安这个人,心里是明白事理的,但他耳根子软,他娘他妹妹哭几声,他心里就有点过不去。 这也是人之常情。 孙奉安却坐下来,细细和她说:“我这么做也有我的打算,回头我做买卖,还不是得用娘的本钱,娘出本钱,挣了后,给娘一些,咱们自己也能落一些,大家都能得好处。” 顾攸宁却不太想听:“那是你自己的买卖,别把我扯进去,我没那富贵的命,这辈子就守着我那一两五钱过日子就行。” 孙奉安愣了下,黑着脸,盯着她看了半晌。 顾攸宁不理会,收拾好箱笼,准备上榻睡了。 孙奉安终于无奈地叹了声,来了一句:“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,这辈子也没大出息!” ********* 大出息?什么是大出息? 顾攸宁觉得,自己能好好当自己的差,就已经是大出息了。 这几日顾攸宁在老太妃书斋当差,日子倒是比往日好过。青杏被打发出府,老太妃房中便多出一个一等大丫鬟的缺,底下二等丫鬟便有了机会,而二等丫鬟空出来后,三等也都能跟着往上走走。 况且那青杏素来是个刁钻性子,和众丫鬟们关系也并不和睦,是以大家对青杏的离开并没什么遗憾,反而对顾攸宁颇为感激,谭嬷嬷那里又把她叫过去,仔细问过,知道她受了委屈。 那谭嬷嬷拨着白瓷茶盖,轻叹一声:“这几年太妃娘娘上了年纪,不大理会这些内院琐细俗务,我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凡事都睁一眼闭一眼,不肯十分较真,倒把这些底下的丫头们纵得没了规矩,一个个言语张狂,没个轻重。” 她望着眼前的顾攸宁,语气放缓了几分:“当日太妃把你挑进这院里来,原是看你心性灵透,手脚伶俐,口齿又清楚,能在跟前当个贴心差使,闲时说句话解解闷儿。只是你刚进来时,名分上原是个三等的,咱们这王府里,上上下下都有祖宗传下来的定规,不好平白给你破了例,失了体统,是以先叫你先安分守己,踏踏实实干些活,磨一磨新人的性子,等过些时日,再慢慢提拔你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嬷嬷所言,奴婢自然是懂的,并不敢怨怪,况且如今奴婢做各样洒扫活计,倒也得心应手。” 谭嬷嬷听这话,笑了笑,这才道:“既出了这一档子事,倒不如索性破个例,你便不必做那些洒扫了,专管书斋里的陈设,那些笔墨经卷,摆件玩器,都归你收管就是了。” 顾攸宁乍听这个,自是万没想到。 所谓的“管”其实就是替代青杏的位置了,可以掌管书斋中的诸事了,这是二等丫鬟或者一等仆妇才能做的事。 她受宠若惊,忙道:“谢嬷嬷提拔,奴婢往后自当尽心尽力。” 谭嬷嬷便往下吩咐了一声,顾攸宁如今是三等仆妇,一时半刻提不得,但可以等到过了秋,给她提成二等,如今先以三等的身份管着书斋。 她又道:“你到底年轻,初来乍到,若有什么不好处置的,便来找我,或者找巧灵也行,我们自会为你做主。” 顾攸宁听得,又千恩万谢。 孙奉安知道她在书斋中已经管事,不再做那些粗活,好一番夸赞,不过顾攸宁却很能沉得住气。 或许因为那日端王的那一夜,她总觉得忐忑,如今诸般好事直接砸她头上,她隐隐有些担心,害怕哪一日突然脚底下一个踩空,人就直接跌下去。 是以她行事低调,处处上心,并不敢有半分大意,她也叮嘱自己娘和弟弟,一定要珍惜如今差事,不要以为交了好运,人便浮躁虚荣起来。 好在她娘是能听进去,她弟弟顾越秋是读过书的,一肚子墨水,又经历过身残的打击,性情沉稳,对于她的话倒是能听得进去。 不过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,也才没几天,又一桩大好事砸在顾越秋身上。 第27章 第27章 顾越秋自从和李三爷打了招呼,果然李三爷为他安排了一个临时营生,是在王府暖窖当差,虽不上名册,只是帮闲,可好在暖窖四季不得闲,总归需要人的。 如今哪怕天气暖和了,也要好生照管花木,诸如搭棚遮荫,洒水护养,件件都离不得人,因此倒也不至于没了差事。 顾婆子最初时还不大乐意,她想给顾越秋寻个抄书写字的,可顾越秋却是执意要去,顾婆子没法,只好允了。 可谁知这日傍晚时候,顾攸宁离开福寿园,要回去家中,一时想着绕路过去厨房,谁知到了厨房,就见自己娘正在那里和人说话。 她娘见她过来,忙把她拉到一旁:“你既是在太妃娘娘院中,好歹打探打探消息。” 顾攸宁一头雾水:“什么?” 顾婆子道:“你没听说?我刚听人提,当今皇上下令举办燕京城赏花嘉会,传旨各处王府,勋臣世家,要拣了府中名花异草送去陈设点缀,如今咱们府中管事忙得脚不沾地,说是要挑选各样上品,还要造册备案,誊写各样花草的名目品级,我想着,咱们越秋正在暖窖中当差,若是他能接了这誊写的活,那该多好!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竟有这一出,心里一动:“既如此,那就和李三爷提一声?” 顾婆子:“我自然是问了,可李三爷说了,他原只是管暖窖粗活杂役的,只管出力干活,这花草造册的活计只听上面分派,还轮不到他这里过问,他也递不上话,让我问问你,看看能不能求求太妃娘娘,或者借个机会在殿下跟前求个情。”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,她自然不想求端王,这会儿躲着都来不及,至于太妃娘娘那里,老人家年纪大了,并不管底下人办事。 是以她略想了想,道:“娘,你先别急,我明日打探打探,若是真有这消息,我再设法。” 顾婆子欢喜得连连点头,又一个劲地道:“你可得好好说,要不这样,你拿一摞咱们越秋往日写的字,你给太妃娘娘看,让她知道,咱们越秋确实写得好看。” 顾攸宁:“我明日见机行事。” 到了第二日,顾攸宁早早来到王府,先寻了林禀忠媳妇,林禀忠媳妇巡夜的,消息灵通,果然是知道的,又给她指点了,要去求了承办此事的冯大管事。 这冯管事掌管着各样人情往来的礼,便是御前进贡之物,也都要经他的手,由他来定夺。 林禀忠媳妇道:“这会儿还没定下来人选,你快去问问。” 顾攸宁不敢耽误,奔回家中,先找出往日顾越秋抄写的字,之后打开自己箱笼,寻出一个银簪子来,这簪子用料厚实,样式也好,是她的嫁妆。 她揣着这簪子和字,便急匆匆地往外跑,其间孙玉娥看到了,喊住她,她也懒得搭理。 待进了王府,寻到这位冯管事,她气喘吁吁地说明来意。 本以为冯管事会摆架子,谁知冯管事见了她后,道:“我倒是知道你,你如今在福寿园书斋当差吧?” 顾攸宁忙点头:“是,承蒙太妃娘娘提点,这会儿管着书斋中各样物件。” 不着痕迹间,她将自己的位置提了提,“管着”这两个字就显得很体面。 冯管事笑得和善,安抚道:“你先别急,和我说说你家那弟弟的景况。” 顾攸宁便大致讲了情景,这么讲着时,将那几页字递给冯管事,冯管事接过来便要看。 顾攸宁硬着头皮,鼓起勇气,将手中的银簪子塞过去:“冯管事,我手头也没什么好的,这簪子虽然是银的,但是这手艺却是顶顶好的,冯管事不嫌弃的话,收着吧。” 她说这话,声音都有些打颤。 之前给舒娟送过,可到底都是女人家,舒娟也面善,而眼前这位是位高权重的大管事,她突然给人家送礼,面皮薄,不好意思。 冯管事笑看了一眼那银簪子,道:“这么贵重的物件,顾娘子还是收好吧。” 顾攸宁红着脸,执意往他手中塞,口中道:“你老可别嫌弃,就当我的一点心意。” 冯管事便也没说什么,接过来仔细揣在袖中,之后才拿起顾攸宁递上来的那字,打量了一番。 他看了好一会,甚至还眯着眼凑在窗前看,顾攸宁不免忐忑,虽说自己在老太妃那里当差有些体面,虽说自己送了银簪子,可如今自己谋求的差事实在是香饽饽,估计多少人眼红呢,自己想争这差事不容易。 谁知这时冯管事突然问:“这都是你家弟弟写的?” 顾攸宁忙道:“是,都是他往日抄写的。” 冯管事笑了:“果然写得一手好字,你明日引他过来,我与他细谈,再当面令他抄写一页瞧瞧。” 顾攸宁惊喜万分,感激不尽,待回去福寿园当差,难免浮想联翩,想着果然送礼是对的,以前面皮薄,不好意思,以后必须豁出去。 又想着,还是自家弟弟有真本事,才有这样的机会,便隐隐有些引以为傲。 当日在书斋中当差,自是度日如年,好容易挨到傍晚时分,赶紧回去娘家一说,顾婆子惊喜万分,顾越秋也是没想到:“冯管事当真这么说?” 顾攸宁猛点头:“是了,明日就过去,这冯管事可是咱们府中管事的,你见了人家,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,抓住这次机缘。” 顾越秋面色郑重,点头。 顾婆子少不得又好一番叮嘱,将自己往日所知的人情世故都一股脑说给顾越秋。 第二日,顾婆子带着顾越秋进府,顾攸宁好一番忐忑,谁知那冯管事对顾越秋格外赏识,言语间颇为投契,当下便定了,要他以后在暖房中逐一誊写各样花名清册,又要将那些挑拣出的奇花异草都写下产地、株数、花开成色等。 待到这些花册呈交了,后续一应文书等事,都交给顾越秋来写。 又因如今暖房杂役奴仆都是满额的,一时不能将他列入暖房制内,不过他只需候着,只要暖房中有了空缺,给他第一个递补上。 顾婆子听了,喜得几乎落下泪来。 她这儿子自小聪颖,人人都说他必有一番作为,她自然也巴望着,可命不好,腿就这么残了,她只以为儿子这辈子就这样了,只能靠自己养着了,结果现在突然得了这好差事! 她哭着拉了顾攸宁的手:“我的儿啊,咱家这可是造化来了!莫不是清明时你去给你爹烧纸,你那爹在底下也灵应了,巴巴地保佑你们姐弟?接二连三的好事都撞进来!如今你们姐弟在王府里都有了这等好差使,我这老婆子,总算是放下心了!” 王府素来待下人宽厚,只要踏踏实实做事,将来总不至被错待了去,顾婆子心下想着,一双儿女这辈子算有了依托。 顾越秋自己也是没想到竟得这样的机会,一时自然是踌躇满志,要好好誊抄,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机遇。 顾攸宁看他这样,心里更加欣慰,自家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。 或许因了这好心情,她走路都是带风的,一大早高高兴兴过去福寿园,谁知走过假山旁的那丛花树旁时,恰好看到端王正走过来。 迎面见到,她忙一侧身,站在路边,低头见礼。 端王停下脚步,淡淡地看她一眼。 顾攸宁忙低垂着头。 端王的视线掠过她的发髻,那头青丝柔润乌亮,上面只攒着一支桃花木簪,素净得一览无余。 端王开口:“怎么走得这么急,忙着做什么去?” 这话问得很是家常,甚至略显熟稔,顾攸宁很是不自在,越发低着头,将自己弟弟一事禀了,最后才低声道:“因为这个,奴婢心里欢喜,便步子快了一些,倒是失礼了,望殿下恕罪。” 端王轻轻“哦”了声:“竟喜成这样?” 顾攸宁忙点头:“奴婢弟弟有了差事,他这书算是没白读,奴婢心里也觉踏实,一桩大事总算落停了。” 端王:“这样也好,如今你掌管着太妃娘娘书斋?” 顾攸宁:“托殿下的福,确实在书斋中当差。” 端王略颔首:“平日做事上心些,好生侍奉太妃娘娘,若侍奉得好——” 他声音停顿下来,顾攸宁的呼吸也跟着顿住。 侍奉得好会如何? 端王:“本王自有重赏。” 顾攸宁听得“重赏”,自是意外,意外之余也很是期待,怕不是要给很多银子?还是说给她尽早升为二等甚至一等? 她忙不迭地道:“奴婢知道,奴婢不敢懈怠,自当尽心尽力。” 端王看着她欢喜的样子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晨间的星子,玉白的肌肤也隐隐透出一抹红晕。 往日的她总是努力作出温顺沉静的样子,如今因为过于欢喜,倒是透出几分娇美的活泛气来。 再次开口,他声音都变得平和了:“去忙吧。” 顾攸宁忙点头,低头“嗯嗯”,之后反应过来,又赶紧说遵命,说奴婢告退,之后一低头,迈着小碎步跑了。 端王站在那里,看着她拎着裙子小步快跑的样子,微挑眉,到底抿唇笑了下。 而顾攸宁走出老远一段后,心绪平定下来,这时候回想刚才端王的言语,竟觉胸口隐隐泛起暖意。 那言语中少了之前的倨傲冷漠,倒是有些叮嘱的意思,竟十分家常,随意,或者说亲近。 亲近……想到这个词,顾攸宁忍不住咬了下唇。 她其实多少有些疑虑,想着如今自己家这泼天的好运接二连三,会不会和端王有关? 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,他是端王府的主人,若他有意提携自己,何必如此大费周折? 第28章 第28章 这日顾攸宁回去家中,便见孙奉安已经回来了,窗前石榴树旁挂着两个草编的兜子,一股子香气往外冒。 孙奉安看到她,便笑道:“回来了,咱们今晚吃好的,给你补补。” 其实这几日夫妻两个生分得很,早晚两头都没怎么见着,不过今日顾攸宁高兴,看孙奉安也顺眼了,便道:“补什么?” 孙奉安指了指那草兜子:“瞧,我刚带回来的,西街郭奶奶家的水晶膀蹄,炖得稀烂,还有一斤酱炙鸭脯子,等会让瓶儿上锅蒸了,咱们晚上吃。” 顾攸宁听着,倒是有些胃口,疑惑:“今日这是怎么了,好好的买这么多。” 孙家膳食自然有荤有素,可家里有丫鬟婆子,犯不着外面买,外面到底贵,孙奉安娘会叨叨。 孙奉安:“今日外面采买的药材入了库,过去给殿下报账,殿下竟额外多赏了,足足五两银子呢!” 顾攸宁意外:“五两?” 她不光意外竟赏了五两银子,还意外好好的端王突然赏了孙奉安。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,也猜不透端王的心思。 若说端王对自己有些什么,可如今这行事,又像是坦荡光明,仿佛早忘记那晚的事了。 孙奉安却兴高采烈:“是,殿下今日还夸了我,说我才当差,便办得十分妥当。” 这时孙奉安娘也过来,笑得合不拢嘴:“你爹如今不在,殿下念着旧情呢,又看你是个能顶事的,必是要重用你了。” 孙奉安自然赞同,孙玉娥却凑过来,细细问起端王说了什么,好奇得很。 就在这一家子的欢喜中,顾攸宁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。 她猜不透端王怎么想的,但是无论如何,自己,自己弟弟,自己娘,还有自己夫君陆续都得了好差事,日子越过越好。 也许这是端王给的好处,可她如今也明白,不必清高,就闷不吭声受着吧。 若这是弥补,那她认,也领情了。 当晚,膳食自然丰盛,猪肘子蒸得香烂,酱炙鸭脯子也贴着铁锅边沿略炙了炙,炙得滋滋冒油,又香又酥,另外顾攸宁又让婆子搭配了时鲜菜蔬,鸡油炒豌豆苗,香椿芽拌豆腐,摆上桌后,色香味俱全,一家子吃得满足。 席间顾攸宁也说起自己弟弟之事,她只是淡淡地说出,孙家诸人自然惊诧,孙奉安娘那脸色都郑重起来:“这么说,以后也算是正经体面差事了,一个瘸子,竟能谋得这差事,也是交了好运。” 顾攸宁听得“瘸子”这两个字,很觉得刺耳。 孙玉娥从旁撇嘴:“嫂子必是拿了什么好处给人家吧!” 孙奉安娘一听,顿时狐疑地看向顾攸宁,一脸的提防。 顾攸宁:“塞了人家一个银簪子,我的嫁妆。” 银簪子?孙奉安娘顿时拉下脸:“你的嫁妆,不也是我们老孙家的东西?” 孙奉安忙道:“只是一个银簪子,没什么大不了,你做姐姐的为弟弟谋划,也是应当应分的,况且如今越秋得了好差,咱们都是亲戚,也能互相帮衬着。” 孙奉安娘想想也有道理,这才勉强忍下。 待回去房中,孙奉安有些激动:“咱们这日子越来越好了,你去了老太妃房中,我得了重用,回头必有一番作为,你娘,我爹,还有你弟,如今都陆续得了好差!” 顾攸宁何尝不是这么想的,她笑道:“我也只盼着你能安分,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 孙奉安一叠声地道:“我踏实,我自然要踏实,你放心就是,等回头我攒了银子,先给你买一个簪子,这次咱要金的,给你补上那个银簪子。” 顾攸宁便笑着:“你小声点,回头你娘知道了,一家子都找你要金簪子,看你能买得起吗?” 这宅院统共就这么大,别说大声说笑,就是寻常说话,说不得他娘都支棱着耳朵听呢。 孙奉安嘿嘿笑,又脱下身上长袍,从袖中掏出两个素布小包,都用红布包扎紧实的,递给顾攸宁:“给你,拿着吧。” 顾攸宁接过来:“这是什么?” 孙奉安:“这是沉香末子,药材铺子那里剩下的,虽只是碎末子,可那都是上等好沉香剩下的,人家便宜卖,我看着好,花了几百大钱要的,这里有两包,一包你留着,一包给越秋用,我想着,你用这细末煮水来喝,据说可以理气安神,也可以暖胃,越秋那里,若是哪日方子里要用,也可以用这个,岂不比外面卖的要好?” 顾攸宁打开那小包,虽只是一些细碎末子,却格外油润,闻着一股子幽香。 她心里自然感动,叹了声,道:“这物自然是好的,只是终归要用银子买,我们这样的人家,其实不太用得起这个,也难为你,还惦记着越秋。” 孙奉安:“银钱的事你不必担心,我自有主意,这碎末子便宜,也是碰到一个巧宗才得的,你尽管留着,便是不用来煮水,做了香囊配在身上也好。” 顾攸宁:“娘和玉娥那里——” 孙奉安:“放心,她们也有一些,必不至于因为这个挑剔了你。” 顾攸宁这才安心,道:“那我明日拿给我娘一包。” 孙奉安连连点头,一时又道:“我也知道如今你在家中处处受罪,我娘不是什么好相与的,玉娥那里也是娇气性子,不过你放心,过几年玉娥嫁了,我的差事越干越好,爹娘那里也不好多说什么,我自会慢慢地劝我娘,要她对你好一些,回头若有机会,咱们自己置办一处宅院,再来几个丫鬟,你也能享福,在家里当少奶奶。” 顾攸宁噗嗤一声笑了:“瞎说什么呢,我哪是那个命,我天生就是伺候人的!” 慢说她在府中当差,注定是要处处谨慎的,只说孙家,孙奉安爹娘就他一个儿子,有父母在,哪能分家,她这辈子注定要熬着,多年媳妇熬成婆,日子或许能好一些。 孙奉安却道:“凡事往好里想,说不得就有那一日,你还记得吗,元宵节我带你去看灯会,遇到的那摸骨瞎子,人家说你是个好命!” 他这一说,顾攸宁也记起来了,那瞎子摸了她的手,很是困惑的样子,又摸了她的脸,之后说她是好命,命中有大富贵,且是一个旺夫的,只是一时大运未到,才陷于困顿,待她交运之时,必时来运转。 想起往事,顾攸宁只是一笑:“这些摸骨算命的,惯会说个吉利话讨人喜欢。” 孙奉安却认真起来:“可依我瞧,你必是旺夫的,你瞧,你才进门不到一年,咱们家这日子越发好了,我也出息了。” 顾攸宁便也笑:“行,我只盼着你越来越出息。” 这一晚,夫妻两人歇下,孙奉安自又说了许多甜蜜话,说得顾攸宁心里熨帖,一夜好眠。 第二日,孙奉安早早起身梳洗,顾攸宁给他挑了一身干净挺括的青布直身,他打扮一新,用过膳,便要出门。 今日新采买的药材要入库,药材掌事会拿了文牒核对,还要开袋唱报品名,他必须到场看着。 顾攸宁便和他一起出门的,走在王府后的巷子中,这会儿巷子中没几个人,王府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花,那花开得繁盛,一簇簇地洒下来,晨风一吹,便一股子清香。 夫妻两个放慢了脚步,边走边说着体己话,倒觉格外温馨甜蜜。 孙奉安笑看着身边的妻子,春光自是明媚,却不及她粉润润的面庞,他心里便泛起柔情,温声笑着道:“等我忙完了,若有时间,我去街上买些吃食,过去看看越秋,说起来也有一段没见过他了。” 顾攸宁:“倒也不必了,自家人,没那么多讲究。” 孙奉安却执意道:“原是应当应分的,正好我再去老五铺子要几斤上等羊羔肉,那个就着春笋来炖,这会儿最补了。” 顾攸宁便抿唇笑,觑他:“怎么突然这么周全了?” 孙奉安只觉她一笑间,风情万种,心都要酥了:“我素来大方,只是你不知罢了!” 顾攸宁知道他是嘴硬,不过看着此时的他,模样清隽,面庞微红,一双眸子亮灿灿的,里面倒映着她。 顾攸宁有些脸红,便咬唇软声道:“好,不过你可记得,别让你娘知道了,回头又要闹呢。” 孙奉安便笑道:“你放一万个心,我自然明白。” 他说到一半,陡然停住,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。 端王。 王府高大的青砖院墙下,白色藤花开得繁盛,端王神情淡漠,很有些突兀。 孙奉安唬了一跳,连忙整了下衣冠,上前请安,恭敬地道:“殿下,小的给殿下请安。” 顾攸宁猛地看到端王,心头也是突突乱跳,这会儿自然也连忙随着自己夫君,低头行拜礼。 端王略抬眼皮,看着这夫唱妇随的一幕,面无表情地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 孙奉安只觉今日的端王格外怪异,说不出的不对,不过他仗着自己侍奉在端王身边多年,便大着胆子,笑着道:“殿下这会儿怎么在街上,身边侍奉的人呢?要不然,小的先随在殿下身边侍奉着,也好听候差遣?” 端王:“不必了。” 说着这话,他淡扫了一眼顾攸宁,才道:“这是你家娘子?” 孙奉安忙道:“是了,之前和殿下提过,多亏殿下成全呢。” 说着他赶紧给顾攸宁使眼色,顾攸宁少不得再次低头一拜:“奴婢给殿下请安。” 端王神情却越发冷了下来,他看都没看顾攸宁一眼:“你二人,这是去哪里?” 孙奉安道:“殿下,昨日小的给你回过,咱们府库中的药材送到了,今日得清点入库,小的得过去看着,可不能出半点差池,至于贱内,她如今在老太妃房中侍奉着,不敢耽误时候,想着这就过去福寿园。” 端王却只淡淡地“哦”了声,这让孙奉安也有些心慌,他知道今日端王不对劲,可到底因了什么,他难免猜测起来,是那批货,还是自己的差办得不好? 可明明昨日殿下还赏了自己银子啊! 就在孙奉安的忐忑揣测中,顾攸宁越发低垂着头,看都不敢看端王一眼,此时的她垂着眼帘,目光所及处,恰好可以看到端王袍服的下摆,金线织就的云龙纹精致华丽,再往下,是皂缎粉底云头靴,那靴底雪白雪白的。 这是处于高位的贵人才能配得上的雪白。 就在他的身后,是侍立的一众侍卫小厮,一个个垂手屏气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 顾攸宁拼命低着头,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滋味,她知道这个男人位高权重,知道自己的夫君身份卑微,可是此时此刻,那份威仪不加掩饰地压下来,她亲眼见到自己夫君在他面前如何低眉顺眼,如何百般讨好。 可他,只需要一个轻描淡写的“哦”字,便让自己的夫君忐忑不安。 这种对比实在是让人心里不舒坦。 顾攸宁死死咬着唇,等着,等着那位高高在上的亲王好歹发一句话。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,终于,端王开口了:“去吧。” 只是两个字,孙奉安如蒙大赦,头都不敢抬,低着身子往后退,退到墙根下。 顾攸宁自然也跟着,小心地站在孙奉安身侧。 有王爷在,他们做奴仆的自然不敢先行,恭敬地站在一侧候着王爷先走。 就在他们的屏气中,端王终于迈开步子离开。 可不知道是不是顾攸宁的错觉,就在端王走到她面前时,那视线似乎朝她扫过来。 她顿时吓得心紧紧揪起来。 他这是什么意思,他要做什么? 好在,在那片刻的揪心后,端王已经迈步走过她身边。 顾攸宁攥着拳头,浑身绷得僵直,动都不敢动。 过了好一会,应是端王走远了,她听到身边的孙奉安喃喃地道:“殿下,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……” 他说完这个,突然发现顾攸宁神情不对:“你怎么了,怎么吓成这样!” 顾攸宁却只觉两腿发软,差点栽那里。 孙奉安赶紧扶着她:“脸怎么白得跟纸一样,要不要去医堂,请大夫看一看?” 顾攸宁缓了口气,有些艰涩地摇头:“不了,不用了,我,我就是被吓到了。” 刚开始他面无表情也就罢了,关键是后来扫过来的那一眼,冷冰冰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气,让人心底发冷。 孙奉安回想起刚才,也是纳闷:“今日殿下确实有些奇怪,和往日很是不同。” 顾攸宁咬着唇,绞尽脑汁地想着,想着为什么突然这样,之前不是好好的吗,上次见到,他还叮嘱自己几句,让人受宠若惊。 怎么突然就变了模样,这就是帝王将相的喜怒无常吗? 第29章 第29章 孙奉安疑惑地回想着:“昨日王府中有什么事吗,也没听过消息,好好的怎么这样……” 顾攸宁猜想:“兴许是朝廷中的事?” 孙奉安:“或许吧。” 这时候恰好有几个日常相熟的小厮经过,众人见到孙奉安夫妻,都难免打趣:“时候不早了,怎么还不去府中当差,这是舍不得分开吗?” 孙奉安脸红,笑骂了几句,那几个小厮才走开了。 他有些无奈,宽慰顾攸宁道:“在王府中当差,上面主子一个心情不好,摆个脸色,这是常有的,原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,你不用怕。” 顾攸宁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 孙奉安看看前后没人,压低了声:“你没见过这场面,自然不知,殿下那样的身份,他若是冷下脸,大家伙气都不敢喘的,这是贵人的威仪。” 顾攸宁默了下,点头。 孙奉安又道:“以后你记着便是,若是上面的恼了,咱们就尽量别出声,缩着,让主子把咱们当个摆设就是了,这样免得被迁怒了,若是真被迁怒,回头主子冷静下来,觉得自己做过头了,可主子哪能认错弥补什么,少不得让我们吞下委屈。” 顾攸宁听着,倒是想起之前被赶走的青杏,想来还真是这个道理。 她叹了声:“你说的是,我在太妃娘娘处做差,也得时刻记着,可别触了贵人的霉头。” *********** 连着两日,顾攸宁都忐忑小心,如履薄冰,她总是会记起端王那冷漠的脸色,总怕哪一日有什么祸事临头。 这两日端王依然会过来老太妃处请安,顾攸宁远远地看到过,他抿着唇,倨傲寡淡,看上去高不可攀。 此时回想那日他对自己的和煦,简直仿佛做梦一样。 不过如此提着心几日,见无事发生,她也就慢慢安心了,想着这件事应是过去了。 这日,她才从福寿园出来,穿过花圃时,恰遇到舒娟,两人有几日没见了,如今遇上,自是亲热,舒娟笑着和她说话。 因提起顾越秋一事,她自然也替她高兴:“之前知道顾家弟弟过去暖房花圃,还想着屈才了,如今帮衬着写这花名,若写好了,府中管事重用他,总归有些前途,比在暖房做杂役要强百倍。” 顾攸宁:“是,原也这么想的。” 舒娟又提起自家和顾越秋昔日恩师的渊源,她早两年确实读过顾越秋的文章,颇为欣赏,只是之前因为种种,不曾提起。 顾攸宁对此倒是不在意,想着人家不提有人家的缘由,反正是没坏心的,且帮了自己的。 舒娟和顾攸宁这么说了一番,又问起顾攸宁在福寿园种种,顾攸宁自然照实说了。 这么说着,却见舒娟欲言又止。 顾攸宁:“舒娟妹妹若有话,直说无妨。” 舒娟道:“依妹妹看来,姐姐实在是有福之人。” 有福? 顾攸宁听这话,不免意外:“好好的怎么说这个?” 她想着,舒娟今日像极了那摸骨的算命先生,其实这些所谓的“大富大贵之命”她是不信的,做人家奴婢的,哪能有什么大富贵,那些好听的话语无非是给穷苦人家一些安慰罢了。 她早看出来了,越是穷人,越信命,其实是心里需要一个念想。 舒娟却有些吞吞吐吐,默了片刻,突然叹了声:“也没什么,只是觉得姐姐如今在福寿园,好好做着,将来必得重用。” 说着,恰好红妮过来喊顾攸宁,舒娟也便匆忙走了。 顾攸宁越发纳闷,觉得舒娟很是古怪,但也想不明白,只好先放下不提。 红妮来喊她,却是说谭嬷嬷要她过去一趟,顾攸宁一听不敢耽误,忙过去见了。 谭嬷嬷提起,因临近端午节,老太妃前去家庙还愿,要留宿一夜。 谭嬷嬷吩咐道:“太妃娘娘说了,让你把她常抄的《金刚经》,以及先皇御赐《药师经》抄本,都找出来,整理妥当送过去家庙,明日她老人家要用的。” 顾攸宁得了吩咐,自是不敢懈怠,连忙回去书斋收拾张罗,可那《金刚经》自她来了书斋便没见过,翻遍了书斋藏书名录也没见着。 当时青杏匆忙被打发出去,也没好生交接,她如今去哪里寻呢。 她只好去问了书斋其他丫鬟,她们也说不清,只有其中一个丫鬟回忆道:“我记得在一个紫檀雕花藏经匣内,你找找?” 顾攸宁便在书斋中翻找,找了半晌,终于见到书架最上层那里似乎放着一个紫檀雕花的匣子,想着这就是了。 她大喜,便挪来一张半高梨木小杌子,又将裙子塞到束带中扎起来,自己踩着小杌子踮脚去够。 够是够着了,但那匣子厚重,又在高处,她根本没处着力,只能用指尖扣住木匣子边缘,小心地用手扒拉,这么慢慢拨了一番,总算将木匣子大半给挪出,她才用两手托住木匣子,小心翼翼地抱下来。 谁知正在这时,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,书斋门被推开了。 她抱住那木匣子,下意识看过去,却看到端王。 她站在高处,他在低处抬眼看她。 四目相对,顾攸宁心里一慌,她自是知道,做奴婢的,是万万没有让主子仰视的道理,忙不迭就要跳下来。 可心里慌,那杌子不大,她脚底下不稳,一个踉跄间,身子猛地一晃,险些直直栽下去。 一只有力的大手陡然揽来,稳稳将她托住,她紧抱着紫檀木匣,勉强立住身形,这才意识到,男人挺拔的身影就在她身边,有力的臂膀拢着她的腰肢。 他几乎是半搂着她! 顾攸宁脑中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嗡的,她下意识要挣脱,可她还捧着木匣子,而腰间更是被男人有力的大掌紧紧箍住—— 当意识到这点时,那双大手的存在感瞬间强烈起来,滚烫炙热,烫得她心里发慌。 于是在这心神恍惚中,一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涌出来,她想起那张过于俊美贵气的面庞也曾染上红晕,想起那双淡茶色眸子中充满急切的渴望,她甚至清楚记得,在疯狂的摇曳中,剔透的汗珠被甩落在她颈子上,烫得她呜咽呜咽地叫。 顾攸宁酥软无力,几乎往下坠。 “哐当”一声,怀中的木匣跌落在地上,懵懂恍惚中,她似乎被他抱住,这一刻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远去了,她只感觉到他。 隔着一层纱袍,顾攸宁清楚地感觉到男人的贲发和结实,他就那么紧贴着自己!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,这是不对的,顾攸宁羞耻至极,拼命地挣脱,可她就是一尾被渔网兜住的鱼,所有挣扎都是徒劳,而他的力道很大,几乎将她压在多宝架上,多宝架上硬实的书脊咯着她的背,她无处可逃。 她簌簌发抖,无助地仰起颈子,哭着哀求道 :“饶了奴婢吧,不要——” 束缚着她的铁臂似乎僵了下,他停下动作。 顾攸宁在心跳如鼓中,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,一下下地洒在自己脸颊上,烫得厉害。 她提着心,一声不敢吭,生怕他进一步做些什么。 她确实觉得这个男人生得好看,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被欺凌。 那一晚是意外,无心的,她心里并不想再次发生那样的事! 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久,他突然撤回手。 骤然失了依托,顾攸宁险些坠下去,幸好勉强靠住后面,才不至于太失态。 而此时的刘勘元,微攥紧拳,压下心口的起伏,死死地抿着唇。 他并不想看到她,一点不想看到她。 她是别人的妻子,她对别人笑。 她嫁给别的男人,成了孙家的媳妇,哪怕他待她好,哪怕那个男人有千万不是,但只要这日子可以过下去,她便会忍,她便会继续对那个男人好,和那个男人夫唱妇随。 他深吸口气,后退,再后退。 他并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,更不会做出强行霸占家奴之妻的荒唐事,她完全不必做出遭人欺凌羞辱的贞妇模样! 他僵硬地转身,就要离开,可就在一转身间,视线却不经意间划过,再次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模样。 可怜的妇人,她被吓坏了,仰着颈子,满脸泪水,无助地颤着嫣红的唇,那样子可怜至极,却又让他再次想起那一晚。 他清楚记得因自己那夯实的力道,她是怎么浑身颤抖,神志迷乱,又哭又叫几乎变了腔。 他就是忘不了。 可他偏偏又清楚地知道,这女子是有夫君的,那个男人可以在夜晚毫无顾忌地拥有她,可以在白日光明正大地使唤她。 一个卑微的小厮罢了,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,却可以那样拥有她。 他一万次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个眼神,只是随意那么一眼,她就能懂,这就是水乳交融才慢慢养的默契吗? 刘勘元眼底泛起一抹冷笑,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她。 看她像一个被恶霸欺凌的良家妇女一般,颤抖无助。 他垂眸,漠声道:“你适才险些摔倒,不是本王扶了你吗?在太妃娘娘跟前做事的,就这么毛手毛脚?” 顾攸宁微张了下颤抖的唇,含泪望着眼前的刘勘元,她实在不懂,适才他还对自己那样,结果转眼又摆出王爷的威风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。 他是什么意思…… 刘勘元冷冷地道:“傻了不成?” 顾攸宁吓得一哆嗦,她惶恐地眼神四处乱飘,茫然之际,只能凭直觉胡言乱语:“殿下,是奴婢不好,奴婢办事不妥当,倒,倒连累殿下了……” 刘勘元一扫地上那木匣子:“还不捡起来?” 顾攸宁怔了怔,反应过来,忙不迭地捡起,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,这才放在一旁条案上。 她这么做时,刘勘元就那么负手而立,神情嘲讽地看着她,仿佛要看她好戏。 她没办法,睁大眼睛,无措地看着他:“殿下还有什么吩咐,殿下,奴婢,奴婢……” 刘勘元:“吩咐?你看你,笨手笨脚的,本王若有吩咐,你能做吗?” 顾攸宁想哭,她含泪道:“殿下若有吩咐,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” 心里却想着,他若要自己侍奉他,那自己该怎么办。 她知道王府中有些丫鬟仆妇,颇会钻营,为了蝇头小利,可以和那些掌权的管事苟且,反正出来做事的女人家,总归要吃些亏的,她家那么公孙福堂只怕没少在外面打野食占便宜。 可她不行,她做不来,若他这么说,自己一定要做出姿态,以死明志。 刘勘元:“今日太妃娘娘不是去了家庙吗,你怎么没去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 顾攸宁愣了下,勉强找回神志,慌忙回道:“殿,殿下有所不知,谭嬷嬷吩咐了,要奴婢找几本书,奴婢不敢耽误,想着尽快找齐全了。” 说着,她望向那木匣子,指着,小心翼翼地道:“应该就在这里面,好几本书呢,有《金刚经》,《药师经》,说是都要找出来……” 她脸上火烫,心里乱糟糟的,这会儿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。 刘勘元却只“哦”了声,便不作理会,径自走到书案前,打开木匣,随意取出一本书。 顾攸宁完全不知他什么意思,屏着气息,等着他示下。 她视线所及,恰好可以看到他的手,那双手不像上次残留着什么黑色痕迹了,如今看着很好看,指甲修剪得规整利落,指尖清瘦,肤色也匀净。 此时那修长干净的手指正翻着一个本书,那本书……似乎就是她要找的《药师经》。 顾攸宁一声都不敢吭,更不敢离开。 接下来的时间很是漫长,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拉长了,他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就在她耳边响。 顾攸宁只觉胸口闷得厉害,喘不过气来,她实在有些受不了,带着哭腔小声提醒道:“殿下,这本书,正是太妃娘娘要的那本……奴婢,奴婢要取了,要送过去给太妃娘娘。” 她这么一说,刘勘元掀起眼皮,淡淡地看向她。 顾攸宁清楚地感觉到,那目光犹如羽毛,轻描淡写,没任何温度,没任何分量,那是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,仿佛看着墙角一根草,地上一只蝼蚁。 这种目光让她两腿打颤,手指哆嗦,可她还是硬着头皮,嗫嚅道:“太妃,太妃娘娘要的……”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开口道:“这些书,太妃明日才用,今日不急。” 顾攸宁茫然,喃喃道:“那奴婢先行告退了。” 刘勘元突而发出一声冷笑。 顾攸宁吓得一僵,她不敢动了,也不敢说了,她觉得端王也许在生气。 刘勘元撩袍,坐在书案前的梨花木圈椅上,好整以暇地道:“你既侍奉在书斋,可会研墨?” 顾攸宁声音又低又弱:“奴婢会,奴婢在家做过这种活。” 刘勘元:“既如此,为本王研墨。” 顾攸宁有些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,过了好一会,她才迟钝地明白他的意思。 他并没有要她上榻侍奉的意思,只是研墨? 顾攸宁只觉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一些,研墨,她当然可以。 第30章 第30章 顾攸宁连忙应了声,便挪到黄梨木小案前,案上有青石砚台和墨锭,这是她往日用过的,她捏起墨锭,又取了清水来。 这么做的时候,她也小心地留意着他的动静,他似乎并没有看自己。 这让顾攸宁略松了口气,她咬了咬唇,对着砚台兑了几滴清水,先润了砚面,等差不多砚面被打湿,才慢慢研磨起来。 她最初动作僵硬,小心翼翼,不过在一圈圈重复的打磨中,墨香缓缓漫开,淡淡的松烟气清冽好闻,她的心思逐渐平静下来。 手上研磨着时,她再次小心地觑过去。 因她是站着的,端王是坐着的,是以她视线恰好从上而下地看到他的面庞。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着端王,此时她可以清楚地看到,他细长的睫垂下,覆出一片淡薄的阴影,而他的鼻梁竟这么窄,像是突兀而起的冷峻孤山。 他似乎在看什么,在看—— 自己的手? 当意识到这点,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了。 她死死咬着唇,拼命让自己放轻松。 她在老太妃这里做事,她弟弟在暖阁做事,她娘在王府厨房谋差,这些别人眼中欣羡的好差事,都是端王一句话。 他只需要一个眼色,他们家就全完了,甚至连她夫君孙奉安也都完了。 她这么想着间,不知怎么手下一个不稳,墨点竟然飞溅出来,雪白雪白的笺纸上。 她吓了一跳,连忙用巾帕擦拭收拾,谁知道慌乱中,那墨锭险些掉在砚台外,墨点四溅,书案上竟是一片凌乱。 她忙要擦拭,一双手已按住了她的。 那双手指骨分明,修长有力,掌心烫得厉害。 她怔怔地看过去。 淡棕色的瞳仁,平静无波,却仿佛能看透她的一切。 顾攸宁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,连呼吸都忘了。 窗棂外风吹过林梢的声音,混着铜漏的嘀嗒声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仿佛千万年那么长,刘勘元终于开口。 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仿佛气音,带着些喃喃的意味:“我原不想看你,偏生,处处都能撞见你。” 顾攸宁听得越发茫然,她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…… 恍惚中,她感觉到他站起来了,颀长挺拔的身形比她高出整整一头,便是隔着书案,投下的影子也将她严严实实笼住。 他俯首下来。 她如同被饿虎按在爪下的山雀,只睁大一双迷惘惶恐的眼睛,怔怔地看着他朝自己逼近。 俊美的面庞放大,她却害怕极了。 终于,他的唇缓缓地落在她的上面。 极致的紧绷让每一丝触感都被无限放大,肌肤相触的刹那,她浑身猛地一颤,止不住地发起抖来。 这时,她听到他沙哑紧绷的声音:“哭成这样?他亲过你吗,他亲你的时候,你也会哭?” 顾攸宁大着胆子,颤巍巍地道:“他是我夫君,殿下不是……” 刘勘元一怔,之后陡然抬手,将她紧紧禁锢住。 顾攸宁胡乱扑腾,却无济于事。 刘勘元在她脸上狠狠抹了一把眼泪,咬牙道:“你是会气人的。” 他直接咬上她的唇,比起适才的碰触,这次简直仿佛在发泄,顾攸宁吓得两腿发软,泣不成声。 片刻后,刘勘元喘着粗气,扼住她的下巴,死死地盯着顾攸宁。 她肌肤雪白,粉面蕴着泪光,裹在薄软夏衫下的细腰止不住地颤,可怜至极。 他到底生了些怜惜,咬牙道:“他是你的夫君?你的夫君知道那晚的事吗?知道你怎么在我身下一声一声地叫吗?” 顾攸宁听这话,不敢置信,含着泪,悲愤地道:“殿下,你,你怎可如此?” 刘勘元:“本王若要,你以为你能逃吗?” 顾攸宁颤着唇:“你,你——” 她语不成句,其实心里也明白,他若要如何,她根本逃不得。 刘勘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如何?” 顾攸宁祈求:“殿下,你饶了奴婢吧。” 刘勘元不容置疑:“不饶。” 说着,他再次吻上她的唇,可怜的唇,剔透薄软,却又哆哆嗦嗦的,她好像被他吓坏了。 顾攸宁自然是害怕的,也想推开他,可是这一次他吻得格外温柔,他将她那两瓣薄软的唇含在口中,并不太娴熟,却细致霸道地吻。 于是顾攸宁在些许痒痛之外,竟也生出一些细微的酥麻来。 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,只能紧紧闭着眼睛,拼命让自己摒弃这种感觉。 可偏偏他还在继续,他在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,舌尖探入其中,有些贪婪地吸取着,顾攸宁只觉自己仿佛要化了一般。 她实在受不了,只能抵住他的胸膛,试着推他,又扭头躲闪。 男人自然察觉到了这种躲闪,他动作停下。 顾攸宁哀求道:“殿下,你贵为亲王,想要怎么样的女子没有,奴婢并不敢违抗殿下,可奴婢身份虽卑微,却也知廉耻,求殿下放奴婢一马。” 刘勘元:“若本王偏不呢?你知道——” 他冷硬的下颌抵着顾攸宁软嫩的面颊:“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,全都在本王一念之间。” 这是威胁。 一个亲王面对府中的丫鬟仆妇,他想要就要,都不必多一句言语,可他现在威胁她。 顾攸宁慌不择路,喃喃地道:“殿下想要,奴婢可以侍奉殿下,侍奉殿下一夜,只一夜,只求殿下放过奴婢一家,也放过奴婢的夫家,可以吗?” 夫家—— 刘勘元细品着这两个字,心里便泛起一阵阵自厌的情绪。 他竟然在以权势威逼一个弱女子,只为了些许美色。 他陡然放开顾攸宁。 突然得了自由,顾攸宁下意识后退几步,小心地望着眼前男人。 他眸色幽深复杂,神情难辨。 顾攸宁怕极了,她提着心,小心翼翼。 刘勘元冷冷地蹦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 顾攸宁愣了下,之后意识到什么,如蒙大赦,趔趄着扑到门前,跌跌撞撞地跑出去,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。 她跑出书斋,亏得这会子太妃往家庙礼佛去,院里的丫鬟媳妇都跟去伺候,满院子冷清清的,没半个人影,只撞见廊下洒扫的小丫鬟春妮。 春妮年方十二三,是个实心眼的憨丫头,正拎着一桶水往拆房去,此时见她鬓发散乱脸色煞白的模样,唬了一跳:“奉安嫂子,你这是怎么了?” 顾攸宁勉强冷静下来,心里却明白,方才书斋的事若是传扬出去,闲言碎语淹死人不说,就是太妃娘娘再宽厚仁慈,知道她惹得王爷动怒,也断断容不下她,只怕就要撵出去,她若被撵出去,她娘她弟还有婆家那一堆人,面上都无光,说不得也跟着吃瓜落。 她只能勉强定住神,扯出笑来:“适才我想着替太妃娘娘找她要的佛经,不留神碰翻了案上的端砚,墨汁洒了一身,偏巧王爷进来撞见,发了好大一通火。” 说着她抬起袖子,给春妮看那蹭上的墨痕:“你看这闹的,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就怕王爷不喜,回头一句话,就把我撵出府去了。” 春妮听了,唬得脸都白了:“嫂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,这几日王爷来给太妃请安,脸冷得像块冰,院里的人谁见了不是夹着尾巴走路,你偏在太岁头上动土,还正好撞在王爷眼跟前!” 顾攸宁听着,越发害怕,忙一把拉了春妮躲到廊下无人处,低声央告道:“好妹妹,王爷是日理万机的,哪里会把我这点小事放在心上,说不定转头就忘了,只求你今日见了我这模样,半句话也别往外说!若是传到太妃耳朵里,嫌我毛手毛脚办不好事,定要把我撵出去的!” 顾攸宁原比春妮大上几岁,平日里常照看这小丫头,给她些针头线脑零嘴吃食的,春妮本就是个实心眼的,听她这么说,连连点头:“嫂子你放宽心,我嘴严得很,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漏!你快些找个地方,整理下仪容,别叫旁人看见,又生出闲话来。” 顾攸宁千恩万谢,忙溜到丫鬟们的堆房里,打了汤水,擦拭了身上墨痕,又对着铜镜把散乱的鬓发抿齐,整了整衣衫。 这之后她也不敢往人前凑,只缩在堆房里,缝补了半日的旧衣裳,一直挨到傍晚时分,知道王爷已回了外书房,才松了口气,匆匆忙忙往家赶。 她此时是惊慌无措归心似箭的,可是待走到大门前,她突然顿住脚步。 今日她先是饱受惊吓,之后又提心吊胆躲了半日,还得强作欢笑免得别人看出什么,如今她好不容易挨过去,只想一头扎进房里,蒙着头痛痛快快哭一场,把满肚子的委屈惊吓都哭出去。 可此时站在自家门前,她突然意识到,哪怕踏入门中,那也不是能容她放肆的所在。 事实上,她进入家中,迎着她的只怕是婆婆那张不饶人的嘴,还有孙玉娥,说不得又闹什么小性儿,撅着嘴闷在房里,不是嫌茶冷了,就是嫌饭硬了。 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,突然就想嚎啕大哭一场。 她做姑娘时,爹还在世,弟弟也好好的,家里虽不富裕,却也是娇生惯养的,哪里用得着如今这般,受了天大的委屈,连哭都不敢找个地方? 可世上哪有回头路走,如今便是回娘家去,娘家也早不是当年的光景了。 她深吸口气,到底压下心头酸楚,抬脚进了门。 一切果然和她料想得一丝不差,堂屋里她婆婆正叉着腰对着小丫鬟骂天骂地,西厢房的门紧闭着,孙玉娥不知又跟谁置了气。 顾攸宁突然想笑,只觉一切荒谬到极致。 如果人生是一场戏,她只是里面一个最不起眼的可怜角色,可她依然要安分守己地扮演着,让这场戏能继续演下去。 于是她真的笑了笑,上前耐着性子劝住了婆母,又哄了哭哭啼啼的小丫鬟,打发她赶紧去厨房做晚膳,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,换了家常衣裳,到婆婆跟前规规矩矩请了安。 等到掌灯时分,孙奉安才从外面铺子回来,一家子围着桌子吃晚饭,顾攸宁依旧和往日一般低眉顺眼的,收拾了碗筷,把婆婆和玉娥那边都安置妥当了,才终于得以回到自己房中。 一进房,她再也撑不住了,身子仿佛泄了气,瘫到了榻上。 这时孙奉安进门了,他一进来便把怀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撂,拿了算盘劈里啪啦地打,这么算着间,抬眼看她趴在炕上不动弹,不免摇头,叹道:“你看你,越发懒了,回来就往榻上一瘫,像什么样。” 顾攸宁将脸埋在手心里,眼神空落落地盯着床榻的帐子,她白日里强撑着精神,应付了所有的一切,一根弦绷了整整一天,如今她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。 不过她到底没敢放声,只死死咬着唇。 孙奉安见她不理会,又道:“给我倒杯茶汤来,我忙了这一日,口干舌燥的。” 说着,他嘿嘿一笑:“今日正好有一桩大事要和你说,咱们家时来运转,以后就要发大财了。” 顾攸宁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,满脑子白日的那一幕,她做错了什么,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? 孙奉安见她不动,也是纳闷,便起身走过来,推了推她的肩膀:“你这是怎么了?又跟谁置气呢?怎么问你话也不回——” 他话说到这里,突然停住了。 他看到顾攸宁满眼是泪,泪珠儿跟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。 孙奉安顿时唬了一跳,连忙蹲下身,帮她擦泪:“我的祖奶奶!这到底是怎么了?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成?是谁欺负你了?你倒是跟我说啊!” 第31章 第31章 顾攸宁哽咽道:“也没什么,就是今日,今日……” 她说不下去了。 孙奉安见她这般更是心疼,忙拿了干净帕子给她擦脸擦泪,又软声软语地哄: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不哭了,是我不好,我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?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,是哪个给你气受了?” 顾攸宁捂着嘴巴哭了好一场。 孙奉安心疼得唉声叹气的,越发温声哄着。 如此好一番,顾攸宁总算止住了哭,这才和他说起王府中的事。 她自然不敢提之前自己和端王有了首尾,只说今日做错了事,倒是被端王一番斥责。 孙奉安听着,不免疑惑,喃喃道:“殿下素来宽厚,并不至于如此……” 顾攸宁红着眼圈问:“你这是不信我了?” 孙奉安忙道:“自然是信你,可只是——” 他叹了声:“我总觉得,殿下不是那种人,我跟在他身边几年,他从不苛待下人的,想必是你赶上了殿下心情不好,惹到了殿下,不过你放心,殿下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撵了你出来。” 顾攸宁便闷闷地别过脸去。 孙奉安好一番哄着,又说起端王的种种好,最后还提起:“咱们这亲事,说起来当初还是我求了殿下,殿下开的恩,当时殿下还特特多赏了三十两银子呢!” 顾攸宁听着,更别扭了。 她自然知道,当初她不得不嫁孙奉安就是因为上面发了话,她娘得听着,可如今亲耳听孙奉安说,真是格外刺耳。 原来当初,是他点头给她配了孙奉安,如今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,他又非来搅合。 他那么大一个王爷,要什么没有,怎么非和自己过不去? 孙奉安还在劝哄着她,她说不得什么,只能硬生生地道:“你说的,我都明白。” 孙奉安:“你别多想,明日我若有机会进府,设法见了殿下,探听探听口风,我猜着殿下早忘了这码事了。” 顾攸宁便很轻地“嗯”了声。 孙奉安这才松了口气,他叹了声,道:“况且,咱们家要发财了,我如今凑巧遇到一桩巧宗!” 顾攸宁无精打采地道:“什么巧宗?” 孙奉安:“你可还记得,姜夫人有个表弟,姓李的,之前他来过王府。” 顾攸宁的心顿时一沉:“那位李爷,然后呢?” 孙奉安:“今日我恰好遇上他,他人倒是极好,和我颇为投契,他说安州有一处香铺子,东家姓柳,也是经营多年了,如今这位柳老丈要回乡养老,急着转让铺子,最妙的是,铺子里新进了一批沉香,这柳老丈急于脱手,价格比市价低不少,若是我们能拿到货,一个转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!” 顾攸宁几乎不敢置信:“这种话怎么能信?人家非亲非故的,好好的凭什么拉扯着我们做买卖?” 孙奉安:“我就知道你又要急了,你听我细说,一则我和李爷一见如故,聊得投机,二则他必也是看爹的情面。” 他爹是王府大管事,是老王爷身边伺候过的,在老太妃和王爷面前也有几分情面,他觉得李士会就是看这一层关系。 往深了说,他也有一些揣测,比如那姜夫人和陈姨娘不睦,争风吃醋,如今陈姨娘得罪了自家,姜夫人就特意拉拢,这也是有可能的。 顾攸宁听得头都大了:“不过几面之缘,到底和他不熟,况且他什么人品,还是好好打听打听!” 孙奉安却倔道:“这可是姜夫人的表弟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我还怕他坑我不成?” 顾攸宁气得血往上涌:“那什么沉香,什么香铺子,更是荒谬至极,若真得好,那些亲朋好友,那些店铺掌柜伙计,哪个不冲上去要,还能轮得到咱们,怕不是个局,专门坑你的。” 孙奉安:“管他是不是局,我先过去瞧瞧,不好咱就不买,你怕什么?” 顾攸宁却是忐忑焦急。 她才从端王那里逃过一劫,正是仿徨忧虑,这会儿听得李士会三个字,简直是噩梦一般。 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,固然也得怪端王,可说到底是李士会起得头,若不是他,自己何至于如此?如今李士会好好的又要给孙奉安好买卖做,他必是不安好心,怕不是要构陷孙奉安。 她心里急,又不能说出实情,只好道:“上次我去王府帮衬着,恰这李家公子也来了,他当时看我那眼神,我总觉得不舒坦。” 孙奉安疑惑:“他调戏你了?欺负你了?你怎么没和我提?” 顾攸宁:“倒没欺负我,光天化日那么多人怎么可能,只是当时他看我那眼神,不干不净的,黏腻腻,我不舒服,我想着他定不是什么好人,说不得是个寻花问柳的浮浪子弟。” 孙奉安这才松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,光天化日的,人家只是看看罢了,你长得好看,人家纳闷,多看一眼怎么了?” 顾攸宁:“你!” 她不敢置信,含泪瞪着他:“你说这话,还是不是个男人?谁家娘子出去是被外面男人看的?” 孙奉安忙哄她:“我只是说说,你别恼,别恼,谁如果敢觊觎我孙奉安的娘子,我第一个揍死他!” 顾攸宁听着只想冷笑,他揍死人家?他敢揍死端王吗? 她若说出那晚事情,只怕他吓得跪在那里! 孙奉安见她愤愤不平,却不以为然,要知道他新娶了她时,新婚燕尔正得意,在往日轮值时难免有些吹嘘,自家娘子如何貌美,如何温柔体贴,他又是如何受用,惹得一众轮值小厮都羡慕不已,他是享受这种欣羡的。 那李士会再是了不得,也不是端王府正经亲戚,也娶不上他家娘子这样的绝色! 可他到底压下这心思,宽慰顾攸宁道:“这药材行的买卖,我如今已经摸清楚门道,不至于掉了别人坑里,你不必操心这个,如今我家娘子要做的就是在福寿园好好干,站稳脚跟,回头咱们发了财,你在福寿园做个管事娘子,回家后咱们也奴仆成群,别人见了喊你一声奶奶,再给我生个一男半女——” 顾攸宁直接打断他的话:“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,我不是那当奶奶的命,也不敢想,我该说的都说了,你却不听,你还要我如何?非要我说,那李士会轻薄了我,你就高兴了?” 孙奉安:“问题是人家轻薄你了吗?” 顾攸宁一愣,她能说吗? 孙奉安却是颇为了然的样子,笑叹:“光天化日的,还是在王府里,别人能轻薄了你?你这性子素来娇气,若真有个什么,早就哭天抹泪了,哪等到这会儿才说这个?” 顾攸宁不信他竟说出这种话;“你什么意思?难道我还会拿着自己清白冤枉人不成?” 孙奉安:“攸宁,我知道你为我操心,怕我上人家当,可好男儿志在四方,我也想做出一番事业来,如今我好不容易接了好差,趁着这个功夫,能得些机缘,结果你倒好,竟然为了拦着我说出这种话,我不理解——” 他无奈至极:“你就这么不信我?难道我就是个傻愣子,那么容易被人家骗?” 顾攸宁一时愣住,竟说不得什么。 孙奉安见她面庞惨白,到底不忍心,缓下神情来给她解释:“攸宁,你有所不知,那姜夫人原只是庶出,她家亲戚都不是安国公府的正经亲戚,李士会不过仗着姜夫人这层关系,才能在王府走动,可殿下和太妃娘娘未必拿正眼看他,至于姜夫人那里,她正和几位姨娘争宠,李士会突然来巴结我们孙家,定是想为姜夫人笼络人心,我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,知道他有求于我,自然不敢骗我。” 顾攸宁哪里听得进去这番话,她扯唇,惨笑一声:“你不信你的妻子,却去信一个外人。” 如今想来,若是自己告诉他端王一事,他只怕也不会信了。 他心里尊贵无双的主子爷,怎么会欺辱他的妻子呢? ——或者说,他下意识选择不信,因为信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他也没法处置,所以对他来说,只有选择不信,他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他这王府的家奴,享用他的月例,甚至得意洋洋于他即将到手的机缘,做着发财的春秋大梦。 孙奉安还要哄着顾攸宁,顾攸宁却有些无力地将他推开:“罢了,我实在有些累了,我想歇一会。” 孙奉安还是解释道:“你怕是不知,那位李爷身边好几个美妾,都是如花似玉的,人家没必要起这个心思,不过你放心,你是我娘子,你说的话我自然记在心里,回头我会留意试探下。” 顾攸宁却已经别过脸去,她完全不再理会这个男人,听他多说一句话她都憋得慌。 孙奉安显然有些没面子,嘀咕了一番,也就躺下。 他是个好眠的,很快睡着了,打着轻微的鼾声,睡得很是香甜。 顾攸宁却睡不着,她明明困极了,可意识刚沉入梦中,就会被什么拽出来,于是硬生生地醒来,睁着眼,熬着。 这一刻顾攸宁会有种疯狂的念头,拽醒孙奉安,告诉他一切,看看他恼恨的嘴脸。 可她到底压住了这个念头。 第二日早膳时候,孙奉安兴致勃勃地将提起自己的打算,他娘惊讶之余,仔细盘问了,倒是觉得极好,那李爷可是姜夫人的表弟,和姜夫人来往亲密,姜夫人是有诰命的,孙奉安如果能攀附上这个关系,回头姜夫人得个一男半女,他们家自然也会沾光。 顾攸宁木然地尝了口羹,才开口道:“娘,依媳妇看,那李爷心性乖滑,绝非良善之辈,只怕不是好相与的。” 她这一说,孙奉安便不高兴:“你有完没完?人家李爷怎么着也是王府的亲眷,是座上宾,我们做底下人的,哪能这么说人?” 孙玉娥正夹了一筷子菜,听到这话便好笑地撇嘴,一边吃一边道:“嫂嫂,这种事,你少说句吧,我哥哥往日是在场面上走动的人,也跟着殿下外出,见过多少世面,不比你这后宅妇人要强?如今既然这位李爷肯抬举他,正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,难道倒将现成的富贵往外推了不成?” 孙奉安听着这话自然高兴:“还是玉娥好,有眼界!” 孙玉娥很是得意。 顾攸宁捏着筷子沉默了很久,她再次意识到,她是这个家里的人,但又不完全是。 这种事,原没有她插嘴的余地。 孙奉安娘道:“我往日倒是也听过,那位李爷是个游手好闲的,专在花街柳巷里串,不务正业,不过我想着,往日也是年纪小,家里也不管束,才至于如此,如今姜夫人已经进了咱们王府,她那娘家表弟,自然也得个好处,加上年纪大了,也就稳重了,如今既肯找咱们奉安做买卖,想必是姜夫人那边有这意思。既然这样,咱们必然要应着,免得寒了夫人那边的心。” 孙奉安和孙玉娥自然点头称是,一家子说得热火朝天。 用过早膳,顾攸宁先侍奉孙奉安娘盥洗,便回去自己房中,她挽了一个素净的发髻,只佩戴了一根不太起眼的木簪子。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想着自己是有些姿色的,颈子修长雪白,肌肤莹润,五官也都还算精致,用昔日一位老嬷嬷的话,站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得到,太过出挑。 她听到这话还是七八岁时,她跟随母亲进府做些杂活儿,那位嬷嬷瞧了她半晌,才感慨了一番,又对顾攸宁娘说,好好养着,等闺女长大跟个贵人,你们两口子这辈子可就有福气了。 顾攸宁娘回去后,和顾攸宁爹提起,顾攸宁爹却不高兴:“什么叫跟着贵人?不就是给人家做妾,咱们虽然是做奴做婢的,可也能配个府中小子,也不至于非要攀附贵人去给人家做妾,以后少带咱们闺女进王府!” 顾攸宁爹说出这番话其实是心疼闺女,他是断断不肯自己闺女给人做小,可他到底只是王府家仆,后来又早早没了性命,一切自然由不得自己,顾攸宁便嫁给了孙奉安。 这桩婚事,最开始顾攸宁不情愿,可后来夫妻关系也算和睦,举案齐眉的恩爱,顾攸宁是把孙奉安当做自己的夫君,自己的天,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。 可现在她知道,他并不是。 在他眼里,自己只是一个嫁了男人的寻常妇人,便是曾经有些美貌,如今也成了他的房里人,是被他驯服的,被他束缚的,所以他并不信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会觊觎自己。 或者更直白的说,他看不上他自己,所以更看不上作为他的附属物的自己。 第32章 第32章 顾攸宁心里发冷,可是那又如何? 这个世道留给她的路并不多,原本只是王府奴籍,被主子随便指了一桩婚事,婚事不如意,她能怎么办,能和离吗,能另谋出路吗? 顾攸宁深切地明白,这个男人不能指望,但日子还得过。 她没办法离开孙家,所以如果这是一艘破船,她得设法修补,不能让这条船彻底沉下。 她寻了舒娟,请教了沉香买卖的门道,也留心打量着孙奉安这买卖。 李士会果然引荐他认识了那位柳老丈,柳老丈处颇有一些稀罕物,沉香,白蜡,鹿茸,麝香和胡椒,应有尽有。 这日傍晚,孙奉安还取了一些沉香回来,拿给顾攸宁看:“你闻闻,这香味,初闻醇厚沉郁,再闻似蜜似露,清而不薄,厚而不浊……” 他如今张口闭口都是鉴香经,顾攸宁问道:“这么好的香,他们倒是傻了,竟便宜卖给你?” 孙奉安看着她那冷脸,笑也慢慢收敛了,道:“你也忒小看了你男人,宰相门前七品官,我爹如今在王府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,大树底下好乘凉,堂堂王府的管事,难道就做不得这买卖了?” 顾攸宁就那么冷眼看着他,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模样。 他在端王面前,在李士会面前都是那么卑微,可一转身,面对不如他的,他便趾高气扬,便将自己手中能扒拉到的小权柄利用得淋漓尽致。 若有一日他真的飞黄腾达,还不知是何嘴脸呢。 她凉凉一笑:“孙管事,好大的威风。” 孙奉安见她这样,无奈至极:“怎么就和你说不明白?” 顾攸宁:“是,我不明白。” 孙奉安到底是忍耐下来,道:“罢了,你一个妇人家,没什么见识,自是不懂,我如今和你这么说吧,我能得到王府这好差事,是我爹外出办事换来的,既得了,总得拿些好处,不然岂不是白干了?你看我如今也不是要中饱私囊,只是用自己的银钱做个买卖罢了,至于那位李爷,你说的那些话我也琢磨过了,前日我还跟他吃酒,特意旁敲侧击探了探他的口气,人家说话敞亮,行事磊落,倒是咱们,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 他看顾攸宁面色依然不见好,只好又道:“你不信我,我也不怪你,实在是你不知道这里面门道,我既要和人做买卖,哪里能被人坑了去,自然找相熟的打听过,并请了一个斫轮老手帮着相看,老师傅说了,按照出产地品级来分,川广货为上等,眼下这一批便来自广地。” 顾攸宁:“那位老师傅,可信吗?” 孙奉安:“自然可信,知根知底,是我自己找的,和这位李爷不相干。” 顾攸宁:“回头取货时,人家也会跟着?” 孙奉安:“那是自然,这件事我前后想得周全,万不至于出什么差池。” 顾攸宁便又问了一番,如今孙奉安看中的这一批货约莫有五十斤,都是沉水香,一两只要二两五钱,比市面上便宜三钱。 她看着他:“这不得要两千银子?这么多?” 孙奉安:“合伙的买卖,李爷出六成,我出四成,也就是八百两,我和我娘商量过了,她这些年有些体己钱,再拿出我爹往日攒的一些,差不多能凑够。” 顾攸宁又问起这沉香如何运回,运回去如何卖,孙奉安都已经想好了,走水路,用寻常船只装载,船上雇镖师,沉香用油纸和木箱封装,外层裹粗布,可以假做普通药材,若真遇到什么,沿途给差役塞些银子也就过去了,等运回京城,便可以卖给本地生药铺和香铺,三两二钱起卖,一倒手净赚七钱差价,按照孙奉安出的本钱算,能赚二百多两。 他说了半晌,顾攸宁道:“你写一封信给爹,让他帮着拿拿主意吧,毕竟是挺大一笔银子,总该和爹商量下。” 孙奉安听着,面色有些犹豫。 顾攸宁:“怎么,这么大的事,你不该商量商量吗?” 孙奉安:“行,我问问娘,看看娘什么意思。” 顾攸宁:“好。” 不过让顾攸宁没想到的是,当日傍晚她回来家中,孙玉娥却劈头问她:“你可知道,为了你们的事,娘费了多少心思?” 顾攸宁不懂。 孙玉娥拉着脸道:“如今哥哥要做买卖,娘可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,连自己的首饰都要当掉!” “当掉”两个字,她说得咬牙切齿,显然是忿忿不平。 顾攸宁便懂了,孙奉安娘要卖首饰,孙玉娥怕刻薄了她以后的嫁妆,正和孙奉安娘闹腾。 她望着孙玉娥:“玉娥,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,之前奉安要做买卖,你可是比谁都来劲,非要撺掇,我劝着,你还说我没见识,如今倒是说这话?” 孙玉娥顿时气得跳脚:“你可真是不知好人心!” 孙奉安娘恰好进屋,听到这个,也是不高兴:“你怎么说话呢,我出银子帮着你们做买卖,你倒是还怪我了?” 顾攸宁:“娘,这买卖媳妇从来就不愿意,媳妇之前也劝过,这些娘和玉娥都知道,如今娘非要拿出银子,可别怪媳妇把丑话说到前头,赔了银子,这和媳妇没关系,你老人家也别怪到媳妇头上。” 她笑了笑,道:“谁让你老人家自己要把银子拿出来的?” 她这一番话,气得孙奉安娘只跺脚,嘶声道:“你这不通人性的刁妇,你再这样,我让奉安休了你!” 她声量大,院中丫鬟都吓傻了,孙玉娥更是吓得直瞪眼。 顾攸宁听到这话,却是一愣。 之后突然间,她豁然开朗,是了,她可以离开孙家。 她有亲娘,很是疼她,她有个亲弟,如今眼看着也有出息了,她凭什么非绑死在孙家! 旁边孙奉安娘还在念叨,顾攸宁却突然抬起眼来,冷冷一笑,望着孙奉安娘:“娘,话既然说到这里,那极好,娘还是和奉安说说,休了媳妇吧。” 孙奉安娘听这话,反倒吓了一跳:“你你你———” ******** 孙奉安当然不休顾攸宁,他反而和他娘急眼,母子两个大吵一架。 顾攸宁闹着要回娘家,孙奉安不许,顾攸宁便要求他停了这买卖,两个人为此吵闹起来,情急之下,顾攸宁红着眼圈,嘶声道:“他欺负我,欺负我,你听不懂吗?” 孙奉安:“你怎么又来了!” 这时,孙奉安娘便冲进来:“你这妇人,为了拦着你男人发财,你竟说出这种话,你还要不要脸?” 孙玉娥也跟着起哄:“这是疯了不成,嫁过的妇人,也不是黄花闺女了,谁能稀罕你那点姿色!” 顾攸宁看着她们那奚落的嘴脸,她压下了自己说出一切的冲动。 是了,她若说了,她们只会唾弃她,不会感激她,甚至这买卖,只怕依然照做不误。 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名节来换取别人的好处呢? 于是她到底是道:“是,是我胡说八道,我疯了。” 孙奉安绷着脸:“你自己知道便好,别总拿自己名节胡言乱语,不然若传出去,别人还不是看我笑话?你让我脸往哪儿搁?” 顾攸宁深吸口气,哑声道:“奉安,你说得对,原是我错了。” *********** 顾攸宁是生来的王府奴婢,并不敢越雷池半步,如果不是那次意外,她大抵会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地过完自己的一辈子。 出嫁从夫尊卑有别,这些刻在骨血里的规训会成为她一生的桎梏,她的见识、眼界和地位都没有给她挣脱宿命的可能。 可井底之蛙会在不经意间窥见上方的光亮,海底游鱼会因纵身一跃飞出水面,那个恪守本分的顾攸宁,那个曾经为保清白可以豁出去性命的顾攸宁,她已经不再清白了,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本来应该视为天的那个男人,他并不靠谱。 他可能会休掉她。 若真的被休掉,她便可以修正过去的错误,便不必在这里煎熬着。 摆脱这一切的念头在顾攸宁心里疯狂地滋长,可这个念头越是强烈,她却反而越发冷静下来。 这世道给女子的机会并不多,而她一个王府家奴若要和离,更是千万难,她和她的娘家对这一切都做不得主。 所以顾攸宁按兵不动,就这么冷眼旁观。 在孙家看来,她终于安分了,被打压了,或者说服膺了孙奉安,于是他们终于放心了。 顾攸宁便不动声色地侍奉着婆母,照料着夫君小姑子,当然也会兢兢业业地前去福寿园当差。 自从那次书斋一事后,顾攸宁对端王自然心存顾忌,不过好在这几日端王不怎么来福寿园,她也没太遇上。 便是有一次遇上了,他对她视而不见,神情淡漠,她看这情景,也略松了口气,看来他是要装傻了,这样也好。 而就在这看似循规蹈矩的日子中,她私底下将自己的嫁妆中稍微值些银子的都归拢到一处,悄悄地给了她娘,要她娘收好。 她娘自然也听到一些风声,问起这买卖的事,顾攸宁都照实说了。 她娘连连皱眉,说不合适,万一赔了呢,顾攸宁却不想多说,她怕吓到她娘。 她只是安慰道:“娘,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,若万一后头有个什么,我会和你说,到时候你再帮我设法。” 她娘叹了声,道:“行,你看着办吧,其实我这里还攒了一些银子,有几十两呢,原本预备着给越秋看腿的,你如果要,你就说一声。” 顾攸宁听着心里温暖,她知道,若自己被休,回去娘家,至少有个倚靠,所以她还有什么好怕的? *********** 这日傍晚,孙奉安回来了,他雇了一个力壮脚夫,背着一只黑漆钉铜的木箱进了院门,顾攸宁当时正在灶房里和春桃做晚膳,听到动静往外一看,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。 孙奉安眉飞色舞的:“买回来了!” 孙奉安娘和孙玉娥听到动静,忙出来了,一看这光景,拉着孙奉安问,孙奉安先给了一把铜板,打发了那脚夫,之后才进屋说话。 孙奉安口若悬河地说起这次的买卖,他留了个心眼,先下了一些订钱,只要回来十斤的沉香,想着拿了这十斤沉香去看看成色,再做计较。 待盥洗过后,略吃了茶,便拿了钥匙打开那铜锁,将箱盖掀开,这才一掀开,便有一股清润醇厚的香,里面沉香有整段整段的板头,也有碎料,全都油润发亮,用干净绸布做内衬,再用油纸包裹着的。 孙奉安娘捻起一块指头大的料子,凑在鼻尖闻了又闻,又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碎屑,见那黑亮的油脂直往外渗,喜得眼睛发亮。 她久在王府中走动,自然是见过世面的,知道这是好香:“我的儿,你这可真是淘着宝了!这是正经好货!你看这油线,这沉香气,半分杂味都没,可不是那市面上掺了胶混了杂的水货能比的!” 孙奉安听这话,更是欣喜不已:“我早说了,我既要做这买卖,自然是能成的!” 这时孙玉娥也捡起一块核桃大的碎料,闻了又闻,喜滋滋地道:“这个香气真好,比咱们往日在香铺里买的香末子,好上何止百倍,我正想着赶在端午前做几个新香囊,若是能匀我些细碎料子,填在囊里,随身戴着,连屋里熏香都省了。” 孙奉安见她这么说,自是大方得很,忙拣了几块油脂最厚、质地最匀净的碎料,用干净棉纸仔仔细细包了,递到孙玉娥手里。 孙奉安娘见此,倒是有些不高兴:“咱们哪用得着这个,还是留着卖银子才好。” 孙奉安安慰道:“娘,你放心便是,这沉香可是广地淘来的正经海南沉,你看这料子,丢进水里直往下沉,烧起来香气也好,别说做香囊,就是磨成香粉打篆,或是卖给城里大户人家的内眷,都是抢着要的稀罕物,我明日一早就拿到前街聚香斋去,问问价。” 孙奉安娘这才不说话了,不过还是叮嘱孙玉娥省着用。 晚膳时,一家子自然热闹地说话,顾攸宁依然低头不吭声。 孙奉安却突然想起什么,对顾攸宁道:“如今你知道了吧,这买卖是好买卖,人家李爷也是好人,你可不许再乱嚼舌根,说人家什么。” 孙奉安娘:“你搭理她做什么!” 顾攸宁低着头,该吃的吃,并不多说什么。 孙玉娥瞥了顾攸宁一眼:“哥,我要是你,早休了这晦气玩意儿,她就巴望着你买卖赔了呢!” 孙奉安到底不忍心,瞪了孙玉娥一眼:“你少说句吧,这是你嫂子!” 对于孙奉安的维护,顾攸宁并不领情,起身径自回屋去了。 第二日,孙奉安把剩下的银钱都给人家交割了,便开始跑去香铺子,想找个好主顾,孙玉娥母女两个兴奋得很,等着孙奉安的好消息。 谁知道这日一直到傍晚时分,孙奉安都不见人影。 孙奉安娘难免叨叨起来,让顾攸宁去打探打探消息:“男人在外面劳累,你倒是有闲心坐下吃饭?” 顾攸宁其实没坐下,坐下的是孙玉娥,不过她还是应着,要出门去寻。 还没走出大门,外面小伙计急匆匆赶来了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出事了。 孙奉安娘唬了一跳,忙问怎么了,那小伙计只说新到的这一批货有问题。 孙奉安娘茫然:“有问题?怎么有问题?” 小伙计也说不清,只说孙奉安正急着找人问,孙奉安娘便待不住了,急匆匆地往铺子跑,顾攸宁见此自然也赶紧跟上。 到了那里,恰见孙奉安正和一香铺子掌柜争吵,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孙奉安:“怎么可能是假的,我亲眼看着拿来的,上等好香,昨日你们不是还夸,说难得一见,这次和昨日一样的货!” 那掌柜跺脚连连:“孙爷,不是小的要蒙你,实在是这些货乍看一样,其实并不一样,你瞧——” 说着掌柜拿了那沉香来烧:“你看这次的沉香只是外面一层好的,扒开看里面,其实这是用茄藤木切片,染色后浸上香油,乍看之下一样,若是烧了来,最初时香味和真沉香一般无二,但是片刻功夫便会有焦糊味,且这假沉香是不沉水的。” 说着,他又捡了一块真的放进水里。 孙奉安死死地盯着,那沉香果然沉了! 他不信邪,又看向那烧着的沉香,此时沉香依然发出醇厚的气息,他耸着鼻子细细闻,不过片刻,果然那味道难闻起来,带着些许焦糊味,甚至发呛。 这时候别说是孙奉安,就是孙奉安娘和顾攸宁也都知道,果然是假的了。 孙奉安娘嚷道:“怎么竟是这坑人的玩意儿,快点退了去!” 孙奉安却理都不理她,拔腿就往外跑,孙奉安娘赶紧追出去:“你若要去退货,去了少不得揪扯一番,怎么也得多带几个人手!” 孙奉安一想也是,咬牙:“行,快叫几个人!” 当下一家子回去王府,叫了几个往日相熟的一起赶过去,去寻那沉香商。 孙奉安走了后,孙家母女自然全都揪着心,镇日心神不宁的,如此煎熬了几日,孙奉安终于回来后,失魂落魄的,眼神呆滞。 孙奉安娘冲过去,扯着孙奉安袖子逼问,孙奉安喃喃了一番,却说不出话,闷头进了房中,砰的一声关上门。 孙奉安娘又问那跟着的伙计,伙计唉声叹气,这才把事情经过讲了,原来他们连夜赶过去寻那柳老丈,结果人家早不见了,又去追问,才知道那大宅子是租赁的门面,连家奴小厮都是临时雇来的,如今人跑了,再不见踪迹了。 孙奉安急忙忙去报官,官府知道他被骗,说是要查,可去哪儿查呢。 孙奉安娘听着这些,两眼发直,身子晃悠了下,便“砰”的一声栽倒在那里。 顾攸宁和孙玉娥吓得赶紧扶起她,又喂水又掐人中的,半晌孙奉安娘终于悠悠醒来,却是“哇”的一声哭道:“我那银子可怎么办,这可怎么办!我没法给冯贵交待啊!”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孙玉娥听着这话,越听越不对,忙问起来,孙奉安娘这才哭哭咧咧地说起:“如今冯贵不是现成管着各处庄子上缴的赁银吗,今年才到的赁银,还没入库,我便和他说,借过来做个买卖,许给他好利钱,我,我没想到竟出了事啊!” 这话一出,于孙奉安孙玉娥来说,简直晴天一个霹雳。 第33章 第33章 孙玉娥急急地问:“如今做买卖的这银钱,你有多少是挪用了王府的?” 孙奉安娘心虚,不敢说。 孙奉安急眼了:“你倒是说啊!” 孙奉安娘吓到了,哭着说:“我原本的体己钱,前次贴补了娘家一些,手头也没多少,我便想着,干脆挪用了王府的——” 孙玉娥脸都白了:“全都是挪用了王府的,那,那——” 如今他们家怎么还这银子!! 孙奉安神情沉得吓人:“娘,这事除了你,还有哪个知道?” 孙奉安娘:“冯贵知道,还有冯贵手底下几个小厮也知道,关键我许了人家,这几日就得把银钱还上,要不然银钱入库,冯贵没法交代,少不得把我们供出来。” 孙玉娥吓得站都站不稳,跌倒在座椅上:“这,这可如何是好,回头府中追究起来,那,那我们不就完了?” 孙奉安娘嚎啕大哭:“我哪想到呢,我想着这次做一个大买卖,咱这辈子不用愁了,那些银钱自然也还了王府,神不知鬼不觉的……我哪想到竟这样了!” 顾攸宁从旁看着这一切,也是不敢相信。 她早知道这家子会栽跟头,没想到栽这么大的跟头,这不只是简单破财折损的小事,私挪王府公中银钱,本就是触碰家规铁律的罪,事情一旦败露,轻则杖责发卖,重则牵连获罪,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。 她甚至觉得自己也得担心了,别回头被他们一家子连累了。 孙玉娥咬牙:“快,快给我爹写信,让我爹设法,让我爹回来……” 孙奉安嘶哑地道:“只怕是不行了,咱爹这会儿已经走出一段,便是快马追赶,一个来回也要数日。” 等他们爹回来,只怕他们一家子都已经被杖责发卖。 况且,这样的大罪,他爹便是回来,未必能说得上话,说不得也被连累呢! 孙奉安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此时听这话,愣了几愣,突然歪歪扭扭起身,踉跄着去里屋翻出些白绫,竟是要寻短见上吊。 孙玉娥一见这个,慌忙去抢白绫,孙奉安也上前帮着抢了,两个人哭着将孙奉安娘安顿在榻上:“娘,你别做傻事,车到山前必有路,我这就去求殿下,设法求殿下,再让攸宁过去福寿园,找老太妃求情,兴许咱们还有一条活路。” 孙奉安娘听着觉得有道理:“对,对,你快去,我也去老太妃跟前求情——” 谁知他们正说着,便听外面有人敲门,众人倏然一惊,吓得僵在那里。 顾攸宁便出去开门,门开了,外面竟然是冯管事。 冯管事见是顾攸宁,倒是和颜悦色得很,只是笑着道:“顾娘子,请问孙奉安在家吗?” 顾攸宁听这称呼只觉怪异,不过此时也不及多想,忙道:“在呢。” 说着,把他让了进来。 冯管事一到,孙家几人面面相觑,脸色惨白。 冯管事扫了一眼他们,那脸色便冷了:“今日府中查账,发现了不对,早早拿了冯贵过来,冯贵已经交待,原本该派了两小厮过来问话,不过我到底想着,这是孙管事的家里人,他如今不在,也不敢让小厮们莽撞了,所以我便过来请几位走一遭。” 孙奉安娘听这话,险些昏厥过去,孙奉安倒是冷静下来:“行,一人做事一人当,这件事都由我而起,我跟着过去一趟就是。” 冯管事扫过厅中几位女眷,笑了笑,道:“还得请孙娘子也一同前去。” 孙玉娥听着不用自己去,略松了口气,含泪看她娘。 孙奉安娘战战兢兢的,少不得和孙奉安一起前去府中。 眼睁睁看着亲哥和亲娘被王府的人带走,孙玉娥依然有些后怕,一把扯住顾攸宁的衣袖,哀戚戚地道:“嫂嫂,可怎么办?咱爹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,哥和娘就这么被带走了,咱们如何是好?” 顾攸宁没什么表情地道:“这会儿了,你问我,我又去问哪个?” 孙玉娥一愣,她才发现顾攸宁面色格外冷漠。 她喃喃地道:“嫂嫂,你这人未免太过无情,我哥遇到这种事,你就不担心吗?你们怎么也是夫妻!” 顾攸宁听着,好笑至极:“我早说过什么,你们可曾信我?你们可曾信我一句话?如今出事了,知道我是你嫂嫂了?” 孙玉娥想起之前,也觉羞愧,但也不甘心,跺脚道:“你拦是拦着了,可你怎么不拼命拦,你怎么不以死相逼,你怎么不——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抬起手,直接一巴掌打过去。 孙玉娥挨了这一巴掌,愣住了,她不敢置信:“你,你打我!?” 顾攸宁冷笑:“你娘你哥都被王府扣押了问话,还不知道什么下场,这会儿你还给我耍千金小姐的性子?你说什么胡话呢?” 孙玉娥气得身子在颤抖,她扑过来就要打顾攸宁,早被顾攸宁躲开,她一个踉跄,站不稳,倒险些摔在那里。 她拎起一旁的扫帚就要打过来,可她往日是娇气性子,也不曾做过什么粗话,哪里赶得上顾攸宁机灵,早攥住那扫帚,一把手抢过来。 孙玉娥恨得眼睛发红,嘶哑地道:“顾攸宁,你这个贱人,你竟如此对我!” 顾攸宁握着那扫帚,凉凉地看着孙玉娥:“孙玉娥,如今我怎么待你,你便受着就是了” 孙玉娥:“你,你等着,等我爹回来——” 顾攸宁嘲讽:“你娘你哥等不到你爹回来,只怕早没命了!王府库房里的银钱,你娘也敢挪用,你以为还有小命活着吗?” 孙玉娥一愣,她再不懂事,这会儿也意识到了,这是大事,她爹回来估计也白搭。 她便哭了,颤抖着唇,喃喃地道:“那该怎么办……我得赶紧让人给爹送信,好歹想想办法。” 顾攸宁:“远水解不了近火,等你的信送过去,你娘坟头草都长出来了。” 孙玉娥到底是没经过事,听此言,两腿一软,直接跌倒在那里。 她哭着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,如何是好,怎不至于就此没了性命吧……” 她再是不通人情,却也知道,若自己娘和哥哥出了事,自己爹只怕也会被怪罪连累,自己的婚事便彻底没戏了。 至于肖想端王,那更是白日做梦。 她再也当不得如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,只怕会被送到哪里做粗活,她这辈子全完了。 顾攸宁好笑:“往日你娘大放厥词,撺掇着要你哥做买卖挣银子,你也不知阻拦,倒是落得今日下场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” 孙玉娥自是懊恼至极,可她哭着辩解道:“我到底年幼,哪里懂得这个!” 年幼? 顾攸宁听得恨不得再给她一巴掌:“你只比我小两岁,我像你这么大,已经可以料理家中琐事了,你却还恬不知耻地说自己年幼,也不过是王府奴婢罢了,自己爹做了一个什么管事,便把自己当成千金大小姐,可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了!” 孙玉娥被说得羞愧至极,但也无法反驳,如今又无爹娘兄长在旁撑腰,只咬牙恨恨地瞪着顾攸宁。 顾攸宁继续道:“你说你不懂事,可我当时劝你哥,你非但不听着,还要拱火,你说我什么,说我是嫁过的妇人,也不是黄花闺女了,说谁能稀罕我那点姿色,这是你做小姑子的能说的话吗?” 孙玉娥此时此刻,又恨又羞:“我——” 顾攸宁:“我今日打你这一巴掌,也不全是为了今日,你瞧瞧你被宠成什么样,无法无天了,我这个当嫂子的就教训教训你,怎么了,不成吗?” 孙玉娥愣了几愣,之后便嚎啕大哭:“你这没廉耻的妇人,我娘我哥哥若是有个差错,你休想置身事外,往后少不得牵连到你身上,一同吃官司受罪!” 顾攸宁:“哭哭哭,出了事你就知道哭,哭丧一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娘都死了呢。” 孙玉娥气得浑身发颤:“等我爹回来,我饶不了你,你可等着!” 顾攸宁这会儿把那心中恶气出了大半,倒是好受许多,也懒得理会她,进屋略收拾了收拾,便出门去。 孙玉娥看她往外走,忙道:“你做什么去?” 顾攸宁:“你以为呢?” 孙玉娥其实已经怕了:“你这没良心的,家里出了事,你便要走,你,不许你走!” 顾攸宁看着她这惶恐惧怕的模样,知道她是生怕自己撇下她一人。 谁能想到呢,往日刁蛮的孙玉娥,处处受宠的,其实这会儿自己落水了,恨不得拽着别人一同沉下去。 她笑了笑:“我去哪里,你管得着吗?” 说完她也不搭理孙玉娥,径自出门去。 她心里早已打定了和离的主意,可她自然也明白,孙家落了难,她不能这会儿和离,不然落在别人眼中便是大难来时各自飞,是她顾攸宁落井下石。 她毕竟只是王府家奴,嫁人或者和离,其实都是在这个小圈子中走不开,她还得要名声,不能连累她娘和她弟。 所以走出家门后,她面上已经哀伤起来,遇到街坊时,她眼圈也泛红了。 遭遇了这么多,谁还不会做一场戏? 其他街坊早听到这热闹动静,都凑过来,此时见了顾攸宁,自然仿佛关心地问起来,问你们家怎么了。 顾攸宁便长叹一声,说起事情原委,倒是把大家吓得够呛:“奉安娘也太胆大了,竟做出这种事,这是死罪啊!” 顾攸宁:“谁想到呢,劝都劝不动。” 大家纷纷谴责孙奉安娘,又安慰顾攸宁一番:“你如今待要如何?” 也有人好奇:“适才听着你们家中吵闹大骂,可是玉娥怎么了?” 顾攸宁便低垂着头,叹了声:“如今婆母和奉安都不在家中,玉娥好一番哭闹,甚至和我起了冲突,越发糟心了……” 冲突? 大家一听这个,自然多少猜到了,谁不知道孙玉娥那性子,早被她娘惯坏了,如今家里出了事,这孙玉娥还不知道怎么闹腾,可她爹娘不在,她嫂子若不顺着她惯着她,那必然要闹起来。 大家伙便都劝顾攸宁,让她不要和孙玉娥计较,也有人说:“你做嫂子的,长嫂如母,她若有哪里不对,你也得管着点。” 顾攸宁含泪道:“没法子,刚才她那话语实在是让人难受,说我怎么之前不劝着些,我说我劝了,她却说,你怎么不以死相逼,你怎么不使劲劝,我——” 大家一听,简直目瞪口呆:“她竟这么说?” 顾攸宁无奈叹息,又挑着孙玉娥的一些言语给大家说了,只把大家听得好笑至极。 这孙玉娥,她娘她哥都出事了,说不得性命不保,她却还能说出这种刁蛮无礼的言语! 顾攸宁:“也是我气急了,忍不住,推搡间动了手,她现在恼极了,只怕怪罪我。” 她这一说,便有牛嫂儿嚷嚷道:“这玉娥素来刁蛮性子,年纪不小了,竟还不通人情,你做嫂子的原也该管管。” 其他人等纷纷赞同,都觉得顾攸宁委屈,顾攸宁不容易,如今孙家摊上这个事了,孙玉娥还闹腾,这像什么话,甚至有嬷嬷道:“若是在我们家,早一个大耳刮子打过去了!” 顾攸宁一听,心想对啊,我也一个大耳刮子打过去了,只要你们别回头说我心狠手辣打小姑子就行。 这么说着,众人也都打探起孙奉安母子两个的事,这话一问,所有人都支棱起耳朵。 顾攸宁再次叹了声:“如今也没别的法子,我想着,少不得我过去求求太妃娘娘,求她老人家看在往日情分上,好歹开恩宽恕这一回。” 大家自然赞同,也有人劝道:“依我说,往日奉安娘也未免太傲了,不把人看在眼里,其实奉安爹再是掌事,那又如何,也不过是王府的奴籍,论理来说,性命钱财都是王府的。” 顾攸宁道:“多亏了王府宽厚,才容咱们攒下些家业,置了这宅子,如今奉安犯了滔天大错,罪该万死,眼下也只能盼着王府体恤,格外开恩,留一条活路了。” 这么说话间,便有那些厚道的,或者帮出主意,或者劝慰几句的,顾攸宁听着心里颇觉安慰,安慰之余更觉得,便是和离了,这名声也不能坏。 她松了口气,准备先回去娘家,和娘家商量下这件事。 谁知道突然间,孙玉娥哭哭啼啼跑出来,一双眼哭得通红发肿,她看到众人围着顾攸宁,便嚷嚷道:“诸位嬷嬷,诸位长辈,你们可帮忙评评理,如今我娘和我哥出事了,她倒好,竟欺负我,她——” 说到这里,她委屈得瘪着嘴,悲愤控诉道:“她竟然打我!” 众人乍看到她,本也是吓了一跳,她脸面红肿,鬓发散乱,实在是狼狈不堪! 顾攸宁看到孙玉娥,也料到这一出,她也不恼,也懒得辩解,只是道:“玉娥,就当我求你了,别闹了成吗?我早和你说过,眼下要紧是赶紧进府,设法求见老太妃,好歹替你娘和你哥哥求求情,若是耽搁了时辰,只怕真要闹出天大的事端,我实在没闲工夫与你拌嘴解释。” 孙玉娥听着,恨道:“可你竟欺负我,你打我,打了我一巴掌,你还骂我,你往日怎敢?你知道家里出了事,狐狸尾巴藏不住,你便要欺负我!” 本来众人见孙玉娥这样,还有几分同情,突然听她那理所当然的指责语气,不免气不打一处来,早有那老嬷嬷指着孙玉娥的鼻子道:“你瞧瞧你,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,如今你家出了事,你若懂事,合该求着你嫂子去府中,好歹赶紧托人办事,结果你可倒好,竟还拖后腿,你是嫌你娘你哥哥日子过得太好吗?” 孙玉娥被这么一骂,也是一愣。 顾攸宁不想再和孙玉娥浪费时间,便道:“诸位长辈,劳烦你们帮衬着劝劝她,我实在着急奉安,我先进府去打探打探消息。” 说完便匆忙离开了,走出一段,她还听到一群嬷嬷媳妇的围着孙玉娥,好一番谴责教诲,倒是把孙玉娥说得百口莫辩。 顾攸宁想,也是活该了,孙玉娥也没什么好辩解的,她就是该打啊! 第34章 第34章 顾攸宁也并不是敷衍孙玉娥和街坊,她确确实实要救孙奉安。 他不仁,她并不会不义,纵然他一意孤行,不听劝说,可这场祸事,若说起因,多少和自己有些关系,她还是希望他能逃过这一劫。 况且,他若能平安脱险,那自己也更能心安理得地离开,不然终究落下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声名。 于是她便匆忙回去娘家,这会儿恰好她娘她弟都在,她娘听到这个,惊得不轻,跺脚道:“怎至于如此,怎至于如此,这孙婆子也是糊涂了!” 顾越秋倒是冷静:“阿姊,我记得你之前对这门婚事便十分不情愿,只是那时候父亲不在,我又年少不懂事,家中无人能替你做主撑腰,只得委屈应下。你嫁过去后,和姐夫倒也还算和睦,做弟弟的说不得什么,可如今他们家既出了这事,阿姊又在他们家处处受气,既如此,倒不如索性和离脱身,落个清净自在。” 顾攸宁:“我也是这个打算,只是如今他们家出事,我若匆忙离开,倒显得我不仗义。” 顾婆子听着,自然觉得她说得在理,便问起她的打算来。 顾攸宁提起自己打算过去求老太妃一事,顾越秋沉吟一番,道:“如此也好,阿姊出去的时候,可说给众人知晓,我也会设法去府中四处托人,别管这事成不成,我们总归要做出姿态。” 顾婆子拍手,赞同不已,当下一家子各自出门,一个去暖房李三爷处,一个去厨房找老姊妹,顾攸宁则直奔福寿园,一路上,三人遇到那些好奇的,打听的,便毫不隐瞒,和人家说起打算,众人见了,自然感慨赞叹,都说顾家仗义。 顾攸宁先来了福寿园,想求见老太妃,谁知老太妃因参加南平王妃的寿宴,竟着了风寒,才请了大夫来诊治,虽说病症轻微,可到底是老人家,不敢懈怠。 这种时候,顾攸宁自然不敢因为自己这些破烂事去叨扰老太妃,她在福寿园四处打听一番,便准备离开,心里想着,如此好歹也能交差了。 她从福寿园出来后,沿着东侧抄手游廊往前走,待行经书斋旁的叠石假山时,却听得女子啼哭之声,其间伴随着呵斥声。 顾攸宁不免疑惑,又觉得哭声耳熟,忙紧走几步绕过去前方月台,便看到孙玉娥。 孙玉娥正站在书斋门前的台阶下,含着泪哀求什么,台阶上站着两个侍卫,神情冷肃,看样子是要赶她离开。 顾攸宁简直不敢相信,这王府后面的一处角门是开着的,他们这些居住在府邸外的奴仆白日可以进出,但是到底是有侍卫把守,若是在府中没差事,手中没牌子,是不可能进来的,这孙玉娥怎么就混进来,还跑来诒晋斋哭嚷! 这时孙玉娥也看到她了,顿时嚷道:“你快过来,和他们说说吧。” 她这一说,那两个侍卫全都看向顾攸宁。 顾攸宁想躲都没法,少不得上前,先给那两位侍卫见礼,之后才问孙玉娥:“玉娥,你怎么在这里,可是有什么事?” 孙玉娥对顾攸宁自然恨得要命,不过此时她不得不放下身段:“嫂嫂,我想着去求求殿下,求殿下看在爹爹的份上,好歹网开一面,谁知道,竟被拦着,见不到殿下,你能设法帮我,让我进去书斋中吗?我知道殿下就在书斋中,适才我看到他进去了。” 顾攸宁一惊:“你——” 她凭什么认为她能见到端王?端王那种性子,若恼起来,说不得直接把孙玉娥打发去园子做苦工! 孙玉娥抹了抹眼泪,抽噎着道:“可我到底不甘心,殿下那么倚重爹爹,如今爹爹也是为老王爷的墓茔奔走,有这层情分在,若是殿下知道这件事,吩咐一声,这事兴许还有个指望。” 顾攸宁不得不承认,她说的多少也有些道理,孙玉娥到底是管事之女,是有见识的。 可也只是有一点见识罢了! 她到底单纯,太过异想天开了,她不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干系,更不知道端王如何杀伐决断雷厉风行。 昔日端王处置那冯婆子和青杏的种种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,端王这人是何等秉公办断的性子,想来是万万不会徇私容情的。 是以在她心里,求老太妃心软,回头老太妃和端王说说,这才是一条正经路子。 当下她再次和那两位侍卫见礼,请罪,这才一把将孙玉娥拉到一旁槐树下,压低声音道:“玉娥,如今不但我,我娘家兄弟,还有我娘都在设法四处打听消息,你一个姑娘家,还是先回去吧——” 孙玉娥含泪恨道:“你什么意思,我回去后,谁救我娘,谁救我哥,指望你吗,不要以为我不知道,你就不安好心!” 她这么一说,那两侍卫全都看过来,显然神情极为不悦,其中一个还呵斥道:“肃静!” 那声音很是威严,孙玉娥顿时吓了一跳。 顾攸宁越发无奈,她头都大了:“你别闹了行不行?这不是你胡闹的时候?” 她不怕孙玉娥倒霉,她只怕孙玉娥连累自己,毕竟如今她还是孙家儿媳妇。 孙玉娥越发委屈了,她眼泪落下来,低声哭道:“那我该怎么办呢,我想见殿下,你不知道,我七八岁时,殿下还曾夸我讨喜,他还赏我一串珠子戴,他待我好。” 顾攸宁听得简直无言以对。 她不知道当初端王怎么夸孙玉娥的,可她知道,端王不是良善之辈,他更不可能记得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如何“讨喜”。 孙玉娥咬着唇,无助地仰脸看向不远处,书斋前有一处年代久远的海棠树,而就海棠掩映间,隐隐可见楼上回字窗格,其中有一扇门还半开着。 孙玉娥知道端王就在诒晋斋,说不得就在一处轩窗后的书房中,可她见不到他。 她失落地道:“只要让我见到他,我求他,他也许会心软,会对我们家网开一面。” 顾攸宁又好笑,又心酸,想着她也不容易,便道:“如今端王既然不见,那就别在这里候着了,便是硬见了,也未必有什么好的,倒是不如想想其他法子,爹在府中管事多年,总有几个知交,这会儿只盼着别人能给我们指点个明路,帮着通融通融,又或者去求求冯管事也行。” 孙玉娥冷冷地别了顾攸宁一眼:“在这府中,哪个能说得上话?那冯管事也只是一个办事的,他能帮着通融什么?” 顾攸宁听此言,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。 她无奈地看了看四周围,那两个侍卫绷着脸,显然是极为不悦。 她也没想到孙玉娥竟然这么说,那冯管事在府中也是管事的,是有些耳目的,估计平日和孙奉安爹也认识,如果人家能帮衬着说句话,兴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。 可孙玉娥竟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,回头传到人家耳朵里,人家还不气死? 她想着,自己再不能和孙玉娥多说什么了,不然一定被她连累, 于是她叹了声:“玉娥,你既不听劝,那便随你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 说完她也不待孙玉娥说什么,转身就走。 孙玉娥不屑,鄙夷道:“我早知道,你不过做做样子罢了,若靠你,我娘早没命了!” 顾攸宁才懒得理会孙玉娥说什么,她只一门心思想着尽快和孙家撇清关系,她想着还是回去娘家和自己娘商量商量。 谁知刚绕过书斋的山墙,面前突然出现一人,竟拦住她的路。 若是以前,她必吓得不轻,这会儿经过事多了,反倒颇为冷静,只疑惑地看着这人。 这人穿一身玄色描金边劲装,腰上利索地绑着红色锦带,眉眼颇为冷硬,看上去应是府中侍卫,而在王府中,能随意走动的侍卫必是端王身边的了。 而这玄衣侍卫其实名叫陈辛,原是端王身边最为倚重的校尉护卫长,只是往日不大在后院走动罢了,如今见顾攸宁分明一娇弱妇人家,竟颇有些胆识,不免意外。 如今他也不多说,只示意地指了指假山旁边一处小径,面无表情地开口:“顾娘子,这边请。” 顾攸宁听他直接喊出“顾娘子”,明白这是有备而来了。 不过她还是问:“敢问这位爷是哪处的?拦着奴婢,可有什么吩咐?” 陈辛道:“顾娘子又从哪里来,打算去哪里?” 顾攸宁:“这位爷,你既知我姓氏,便该知道,我是福寿园当差的,在这王府中,自然处处都可走得,如今无缘无故,却要拷问我一番,这是为何?” 陈辛听此,挑挑眉:“自然是为了孙奉安。” 顾攸宁诧异,好一番打量眼前人,最后终于道:“你怎么知道这个?” 陈辛神情不容置疑,抬手:“顾娘子,请吧。” 他神情颇为冷硬,身形又比顾攸宁高出一大截,此时一句话说出,简直仿佛钉子,不容置疑。 顾攸宁看他这样,心里其实也发怵。 再怎么着,她也只是王府仆妇,哪和这样有些品阶的校尉对上过呢。 她略犹豫了下:“光天化日的,我到底是福寿园——” 陈辛:“顾娘子,你已经说第二遍了。” 顾攸宁顿时说不上话来了。 偏偏这陈辛依然在看着她,不卑不亢的,不容置疑的。 顾攸宁也是没法了,只能道:“那就劳烦大人带路吧。” 陈辛抬手比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,顾攸宁却不愿意先行,只跟在他后面,陈辛见此,便径自往前带路。 顾攸宁想起上次书斋遭遇,其实多少有些胆怯,她已经知道如何对付孙玉娥,也知道在这桩并不如意的婚事中谋划着全身而退,可是对上端王,她便完全没了主张。 这么想着间,她跟随陈辛穿过假山,好一番七拐八弯,最后停在一处黑漆撒金的门楼前,便见这里翠竹掩映间,竟是亭轩别致,顾攸宁从一旁淡灰色的楼阁亭檐认出,这便是诒晋斋,应该是诒晋斋的后院。 没想到诒晋斋后还藏着这么一条小路。 这时陈辛开口道:“顾娘子,你自行前往花厅中吧。” 说着,他只一个闪身,便没入花丛中了。 转眼只剩下顾攸宁一个人,她有些怕,偏生一阵风吹过,翠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她更觉后背发凉。 端王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,自己这会儿进去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 可她也知道,凭自己身份,逃是没法逃的,无论她是否和离,她是媳妇还是姑娘家,只要人家想要,自己就是待宰羔羊。 所以,她怕什么,又有什么好清高的,她也不是诸事不懂的小姑娘。 她一狠心,终究还是抬脚踏了进去。 这花厅是临水卷棚式,颇为敞亮,正中挂一幅前朝名人山水,供了一古铜香炉,炉内香烟馥郁,靠墙立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,摆了砚台等物。 顾攸宁正小心打量着,便听到一声翻书的窸窣声,她忙望过去,便见临窗的软榻旁,端王正斜倚着,手中拿着一本书,慢悠悠地翻看着。 窗外的日光斜斜洒进来,他的眉眼拢上了一层光晕,那面庞格外英俊。 顾攸宁的心顿时漏跳一拍。 她畏惧他,但又时不时觉得,这个男人若不是端王府的主人,那他实在是太过俊美,她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。 她暗暗攥着拳,上前行礼:“奴婢见过殿下,给殿下请安。” 刘勘元却不置可否,甚至不曾抬眼看她一眼,他只是抬起长指,缓慢地翻看着手中的书页。 顾攸宁便不敢吭声,只束手束脚地立着。 分明是他把她唤来的,他却这样,倒是有几分故作姿态了,顾攸宁不懂。 气氛实在沉闷,顾攸宁的视线百无聊赖,恰好落在他的衣边上,滚边是锁金绣的缠枝莲纹,针脚密实,花样鲜活,她心里暗想,这定是府里手艺最拔尖的绣娘,熬了好几夜的灯油,才绣出来的得意之作。 王府中养着十几位绣娘的,是专为府中主子们绣衣的。 正这么想着,突听得他开口道:“去过福寿园了?” 顾攸宁微惊,连忙换了下站姿,低头恭敬地道:“回殿下,奴婢才从福寿园过来,可太妃娘娘并不在府中。” 刘勘元这才略抬起眼,淡淡地看她一眼,道:“太妃娘娘便是在府中,你也见不到。” 顾攸宁的心微紧。 刘勘元又道:“便是你侥幸见到了,太妃娘娘也不会理会这些琐事。” 顾攸宁咬唇,无奈地看着刘勘元。 刘勘元:“你是聪明人,该知道本王的意思。” 顾攸宁眨眨眼睛,她不太懂,她只好道:“求殿下开恩,给奴婢夫家一条活路。” 刘勘元道:“抬起头来,看着本王。” 顾攸宁抬起头,望向刘勘元。 日光自窗棂洒落,顾攸宁看到,他的瞳仁是淡茶色的,流光溢彩,却又冷清遥远。 刘勘元懒散地倚在椅背上,把玩着手中书卷,淡淡地道:“孙家世代隶籍王府家奴,如今竟敢私下挪移公中银款,徇私肥己。无论依大昭律法,还是循王府家规,都是罪无可赦。”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便可以定人生死。 顾攸宁不懂他意思,只好再次干巴巴地道:“求殿下格外开恩,给他一条活路吧。” 刘勘元显然不悦,凉凉地看着顾攸宁。 顾攸宁便觉,他的目光就是冬日的寒芒,可以刺进入的心。 她觉得他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,但更多的是怕,她只能咬着唇不说话。 刘勘元:“你对他竟是如此死心塌地?他分明犯下大错,会连累你,你还要为他求情——” 他声音微顿,语气里带了几分困惑,低低地问:“值得吗?” 顾攸宁犹豫了一会,才终于道:“殿下,孙奉安只是一介家奴,身份低微,可,可——” 刘勘元:“如何?” 顾攸宁:“他是妾身的夫婿,夫妻本为一体 ——” 话音未落,刘勘元面色陡然沉了下来,顾攸宁吓得瞬间收声。 刘勘元阴着脸:“你再敢说一句夫妻一体,本王今日便要了他的性命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奴婢错了,奴婢再也不说了!” 刘勘元:“你也知道错?那你该说什么?” 顾攸宁实在不懂他意思,她脑中一片空白,只好胡言乱语道:“夫妻不是一体,只是同林鸟,大难来时得各自飞。” 各自飞…… 刘勘元看着她那紧张无措的样子,神情顿了顿,之后突然挑眉一笑:“那你可要救他?” 顾攸宁哑了片刻,才喃喃地试探道:“那就不救?” 刘勘元却斥道:“好生大胆,你竟敢欺瞒本王?” 啊? 顾攸宁赶紧道:“奴婢没有欺瞒殿下。” 刘勘元:“你若是不想救,怎么赶过去福寿园?你不是要去福寿园找太妃娘娘求情吗?既是求情,那就是要救他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深吸口气,只能道:“殿下明察秋毫,是,奴婢要救他。” 刘勘元却将手中书卷往案上重重一摁,板着面庞,冷冷地道:“你果然是要救他!你之前说大难来时各自飞,便是欺瞒本王了?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……” 她一个头两个大,实在是没法了,只能给他跪下:“殿下,要不要救,能不能救,还不是看殿下的意思,殿下就告诉奴婢吧,奴婢到底要不要救。” 刘勘元面无表情,倨傲地道:“本王可以允你救他,但你必须听本王安排。” 顾攸宁特别恭顺:“奴婢自然不敢不听。” 刘勘元指尖敲打着桌:“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,你可愿意?” 顾攸宁心里打鼓,他要做什么,贪图自己女色? 可她到底一狠心:“奴婢愿意。” 刘勘元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攸宁,削薄的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道:“和离。”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:“本王要你断了,和他断得干干净净。” 第35章 第35章 顾攸宁一怔:“和离?” 刘勘元冷道:“怎么,你不愿?” 顾攸宁意外,她确实想救孙奉安,孙奉安虽然有诸般错处,可他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,他们也曾有过夫妻间的温情,她不能看他就此没了性命。 可她确实也要和离的,而王爷的条件便是和离? 她想说她格外愿意,可她又觉得这样不对。 她只好道:“奴婢,奴婢自然是听殿下的。” 刘勘元听此,嘲讽地道:“为了救他,竟如此作践自己吗?” 顾攸宁硬着头皮道:“听殿下示下,依殿下吩咐行事,这不叫作践自己,这叫,叫——” 刘勘元:“叫什么?” 顾攸宁憋得脸红了,才勉强道:“这叫循光而往从善如流。” 刘勘元神情顿了顿,之后突然一个冷笑:“几日不见,你倒是学得一手溜须拍马的功夫。” 关键还学得不伦不类的。 顾攸宁心里苦,只能嗫嚅着道:“奴婢都是真心实意的。” 刘勘元磨牙:“既如此,现在就回去,去和离。” 顾攸宁试探着道:“现在和离是不是不太妥当?奴婢若是就此离开孙家,别人只怕会戳着奴婢的脊梁骨骂,只说奴婢薄情寡义,抛弃患难夫君,能不能缓几日,等他过了这一难?” 刘勘元陡然俯下来,清冷俊美的面容在咫尺之间放大,顾攸宁被迫仰起头,望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。 他的眼底没有温度,没有怒意,只有冷沉沉的威压。 这一刻,顾攸宁想起孩提时站在台阶前,天阴沉沉的,要下雨了,她仰着脸,会感觉天空要压下来,压在她一个人身上,于是便不寒而栗。 而此时的她,十八岁的她,望着这端王府的天,吓得浑身僵硬,大气都不敢喘。 刘勘元略偏首,声音却轻得仿佛一片羽毛:“那你告诉本王,什么时候才算妥当?” 顾攸宁大脑一片空白,懵懵地望着他,喃喃地道:“那,那还是听殿下的,现在就和离吧……” 刘勘元:“好。” 顾攸宁嗫嚅了下,怯生生地道:“可是殿下,奴婢不曾和离过,该如何和离,奴婢不懂,况且如今孙奉安正被关押在王府中。” 孙奉安不在,他们能和离吗,或者说这和离算数吗? 刘勘元:“你不必懂,本王自会安排好一切。” 他低声补充道:“你只需要听话就是了。” ************* 端王要她和离,这于顾攸宁来说,自然是天大的好事。 她要下楼,便有人递梯子,端王会安排好她和孙奉安的和离。 可是和离后呢,顾攸宁有些茫然,端王会如何待她? 显然,端王是花了心思的,他不可能不贪图任何好处,他要的,无非是她的身子罢了。 所以她会成为他的外室吗? 顾攸宁不太想当端王的外室,可她知道,他若要,自己没法逃。 她又胡乱想起那姜夫人,还有那几位姨娘,她们再不济,也有个名分在,自己却是永远难登大雅之堂。 毕竟只是一个下堂妇而已。 她这么想着时,已经绕路出了诒晋斋,隔着那几棵海棠树,她远远地看到孙玉娥,孙玉娥竟然还在,奇怪的是那些侍卫并没有继续赶她,就让她侯在那里。 孙玉娥正仰着颈子,痴痴地望着诒晋斋方向。 从这个角度,顾攸宁看到孙玉娥竟然生得挺好看的,年轻姑娘家,也才十六七岁,正是最婀娜的时候,但凡生得肌肤白一些,总归好看。 她心里泛起一个荒谬的念头,若孙玉娥能被端王看中就好了。 不过她也只是胡乱想想罢了,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,她匆忙出府去,先回去娘家,和自己娘提起,没敢说详细,只说偶尔遇到端王,求了,端王说会酌情考虑。 顾婆子这才松了口气,又详细问起她怎么求了端王的。 一个瞎话需要一百个瞎话来编圆满,顾攸宁编不出来,只好含糊其辞:“也是在福寿园偶尔遇上的,便趁机求了。” 幸好顾婆子也没继续细问,便叮嘱她先回去孙家:“你先和玉娥搅和在一处,她哭你就哭,总之这会儿你还是孙家人,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你且忍忍。” 顾攸宁点头,她娘不说她也是这么想的。 当下她回去孙家,这会儿小丫鬟瓶儿和婆子正徘徊惶恐着,见她回来,这才忙围过来问起晚膳,顾攸宁吩咐了晚膳,又略收拾了家里。 正收拾着,孙玉娥回来了,她神情颓败,一脸落寞绝望。 一见到顾攸宁,她便含泪恨道:“我在殿下书斋外求了这么久,你呢,你做什么了?” 顾攸宁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 孙玉娥一愣。 顾攸宁嘲讽:“这会儿无非是四处求人,太妃娘娘不在府中,我又能如何,难道我还能去求外面爷们?” 孙玉娥更是一愣。 顾攸宁在端王那里受了气的,还有陈辛那里她也受了惊吓,这会儿看到孙玉娥,便有些没好气,便继续道:“家里出了事,你好歹懂事一些,我是你嫂子,长嫂如母的规矩你也该知道,今日诸位嬷嬷都给你讲过规矩了,你还学不会吗?还是说你要我再给你一巴掌?” 孙玉娥恨得咬牙切齿:“你等着,等我爹回来,饶不了你!” 她正说着,突然就听到外面门响,不免心里一惊。 瓶儿和婆子正在灶房忙活,听这个也是吓得不轻,想着难道王府又来拿人了? 孙玉娥脸色煞白,忙对顾攸宁道:“你去看看!” 顾攸宁不想和她计较,径自过去门前,打开门闩一看,竟是孙奉安娘。 她灰头土脸的,略显狼狈,可她确实回来了。 孙奉安娘迎面看到顾攸宁,便没好气:“作死的玩意儿,你耳朵聋了吗,我在外面敲了半晌,你竟耽误着,迟迟不给老娘开门!” 孙玉娥见是她娘,惊喜不已,赶紧扑过来:“娘,你回来了,我哥呢?” 孙奉安娘对着顾攸宁骂骂咧咧一番,这才和孙玉娥进屋,顾攸宁一声不吭,赶紧端了汤水奉上去。 孙奉安娘接了,喝了一口,又狼吞虎咽了几口糕点,这才喘了口大气,说起来,原来自从她被带进府中,便被几个婆子关押起来拷问,水也不给喝,饭也不给吃,倒是好生煎熬。 她本以为没指望了,谁知道适才突然来了两个婆子,说是一切和她无关,先放她回府。 她咕咚咕咚又喝了好几口,这才道:“我听着那意思,倒是上面发了话,让我先回来。” 顾攸宁听着,想着是端王下的令吧。 谁知这时孙玉娥已经道:“难道竟是殿下?” 孙奉安娘疑惑看过去:“殿下?” 孙玉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,她想得眼睛发亮:“娘,我今日去诒晋斋了,我求见殿下,虽然没见着,可我在外面候了许久,我想着,定是殿下知道了,到底心软了,便放了娘回来!” 孙奉安娘听这个,惊喜:“当真?你快说说。” 孙玉娥激动起来,连忙将事情经过都说了:“这会儿太妃娘娘不在府中,谁还能做主放了娘,必是殿下怜我,便干脆放了娘。” 她欢喜地来回踱步:“这么说,殿下看到我了?他记得我,他心里有我?” 孙奉安娘又细细问了,母女两个难免生出许多猜想,说话间又惦记着孙奉安,只盼着孙奉安也能平安。 旁边顾攸宁一直没吭声,只沉默听着,此时终于开口:“可是,娘挪用的那银钱,总归要补上吧?” 她这么一说,孙奉安娘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,她蹙着眉:“只能快些写信,给你爹写信,让他想个法子。” 一时又道:“还得把冯贵唤来,让他也帮着凑凑,他是顶了你爹的差事,他欠了你爹的人情,按理应当帮衬着咱们。” 顾攸宁见此,也就不再提了,反正她们说什么做什么都随她们就是了。 孙玉娥记着顾攸宁打自己那一巴掌,这会儿自然对顾攸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,孙奉安娘更是逼问顾攸宁。 顾攸宁一声不吭,只低头认错。 孙奉安娘跺脚:“丧气的玩意儿,若不是娶了你进家门,我们家何至于遭了这祸!” 孙玉娥实在气不打一处来,恨不得撕打顾攸宁,顾攸宁逆来顺受。 孙奉安娘见此,反而拦下,只拿眼打量着顾攸宁:“罢了,等你哥回来再做计较。” 当日,顾攸宁侍奉了这母女两个晚膳,又和丫鬟婆子把灶房略收拾了,便回屋歇着了,她隐约听到隔壁厢房传来嘀咕声,知道是她们母女在商量着什么。 她们必是设法要救孙奉安,应是会求到冯贵那里,至于孙奉安爹,怕是指望不上。 她这么想着,又记起端王来,一时心绪自然复杂。 和离这一步是必须要走的,但走了后,前路到底如何,她不知道。 她心里很乱,胡思乱想好一番,最后终于勉强合眼睡去,待醒来时,天已亮了,她赶紧起来,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个儿媳妇的本份,料理膳食,侍奉婆母。 早膳时,几个旧日相熟的街坊来了,顾婆子也来了,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,孙奉安娘却并不以为然,只说她自有主意,这时孙玉娥也跑出来,仿佛含蓄却实际很露骨地提起,是她求了端王,自己娘才回来的。 大家听了惊讶不已,都问起来,孙玉娥红着脸,便将当时的经过说了。 众人疑惑:“可你也没见着殿下啊!” 孙玉娥忙辩解道:“确实不曾见到,可我一直守在书斋外,殿下在书斋中必是看到了,他也没赶我走……” 孙奉安娘也道:“玉娥前脚才离开王府,后脚我便被放了回来,想来必是因了这个缘故。 众人听此,不免咂舌,这时候再看孙玉娥,小脸也算娇美,水灵灵,竟是个灵秀可人儿,又是王府的家生奴,往后若是得王爷抬爱,破格收做姨娘,也不是什么稀奇事。 ——若如此,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。 孙玉娥感觉到众人的欣羡,越发得意,不过勉强压住,又和大家详细地说起自己如何设法救兄等等,众人也就捧场地夸几句。 顾婆子一直冷眼旁观,此时听这话,便嗤笑一声:“孙家娘子竟得殿下如此青眼,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,不知什么时候八抬大轿抬进去王府?” 她这一说,孙玉娥脸红,不悦地瞪她。 孙奉安娘也不高兴:“这会儿扯这些有什么用,奉安还在那里扣着呢,既是亲戚,好歹帮衬着想想法子!” 顾婆子听此,笑:“你把你挪用的银钱都还上,再把你闺女推进去,你儿子不就回来了?” 这话说得难听,只把孙奉安娘气得脸白,差点指着顾婆子大骂,顾婆子也懒得理会,趁机溜走了,其他众人见没什么热闹看,也就陆续散了。 孙奉安娘却匆忙出门去了,她得去设法救孙奉安。 孙玉娥闷在自己房中,细心打扮,顾攸宁则开始收拾自己的一些小物,其实她之前许多细软包括嫁妆都拾掇回娘家了,这会儿只是一些零碎,不太值钱的,但也不舍得的,她打算陆续往娘家搬。 一直到晌午过后,孙奉安娘回来了,回来后,便坐在厅中,板着脸,阴沉沉的,一声不吭。 顾攸宁心中疑惑,但也不敢多问。 谁知这时,孙奉安娘却突然道:“奉安媳妇,你给我过来!” 她这声量很大,顾攸宁心中微惊,但少不得上前,恭敬地道:“娘,你唤媳妇有什么事?” 这时候孙玉娥也过来了,就坐在孙奉安娘一旁,母女两个俨然三堂会审。 孙奉安娘:“我有几句话问你,你要照实说。” 顾攸宁:“娘,你老人家有什么要问的,尽管问便是。” 孙奉安娘:“你和那位李爷,可有什么瓜葛?” 顾攸宁有些意外,她不知孙奉安娘意思,只能道:“娘,你说的是管暖房的李三爷吧?自小认识的,前次多亏了他,才给我娘家弟弟安置下差事,这些事娘也知道。” 孙奉安娘冷笑:“我问的可不是这个李爷,是姜夫人娘家表弟那个,你少在这里装傻!” 顾攸宁便惊讶:“娘,那位李爷,便是和奉安做生意的李爷,该说的我之前都说过,娘这会儿怎么又来问媳妇?” 孙玉娥便呸了声:“你是不是早和他勾搭上了?” 顾攸宁一听这话,便恼了,直接站起来:“这是什么意思?奉安不在家,玉娥你就这么污蔑我的清白?” 孙玉娥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,一愣,孙奉安娘也赶紧把她喊住:“只是问问而已。” 顾攸宁嘲讽一笑,恨道:“娘,那位李爷,早先我便和奉安说过,他看我时,那眼神总觉不干不净,我当时好说歹说,可奉安怎么说,你老人家怎么说的?你们说我小性,说我多心,说人家哪至于看上我,我说话你们不信,我劝你们不要做那茬买卖你们不听,如今奉安摊上了事,你们没了法子,倒是怪我了,敢情我不是咱孙家媳妇,我是补窟窿的烂泥,墙头上的垫脚砖!” 她这一番话,只说得孙玉娥母女哑口无言。 半晌,孙奉安娘才叹了声:“如今想来,那李爷确实不是个东西,可这会儿,这不是咱得求到人家头上吗?” 顾攸宁:“求他?” 孙奉安娘:“如今咱们家出了事,我舍着脸皮求人,王府管事说了,只要尽快将那笔银子还上,便可以不再追究。” 顾攸宁心里越发疑惑。 孙奉安娘继续道:“如今你爹也不在,远水解不了近火,指望不上你爹,我少不得去求求人,结果你猜怎么着,那位李爷愿意出银子帮衬我们。” 顾攸宁试探着说:“好好的,他凭什么帮我们,必是提了什么条件吧?” 孙奉安娘便冷笑了两声:“确实提了,这可真真是没想到。” 第36章 第36章 她打量着顾攸宁:“李爷说,只要我们按照他说的办,银子必会交上,连带着姜夫人那里也会帮我们说项,奉安媳妇,你说既有这好路子,咱们怎么也得设法,是不是?” 顾攸宁:“这是自然,不过那位李爷要我们照办什么?” 孙奉安娘却不言语,只盯着顾攸宁瞧。 顾攸宁只觉那眼神不太对劲,有些瘆人,她试探道:“娘,你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 孙奉安娘却是不提这茬,反而长叹一声,道:“奉安媳妇,你跟着奉安也快一年了吧,到现在肚子也没动静呢。” 顾攸宁更加疑惑,她不明白孙奉安娘什么意思。 孙奉安娘:“娶妻娶贤,奉安想做个营生贴补家用,这本是天大的好事,结果你倒好,什么都没帮上,只知添乱,甚至因为你引来祸害……况且你这一年也没为奉安留下一男半女。” 顾攸宁听着,有些懂,又没太懂。 孙奉安娘嫌弃地道:“回头让奉安写一封休书,你回娘家去吧。” 顾攸宁:“休书?” 她心砰砰直跳,却不敢信,当下不动声色地问:“娘,你要让奉安休了媳妇?” 孙奉安娘没好气起来:“进门一年多了,还不如家里的母鸡,好歹会下蛋呢!” 顾攸宁不理会她这辱骂:“娘,这件事和李爷什么关系?你和奉安提过吗?” 她一脸冷静,不疾不徐,倒是气得孙奉安娘跳脚:“奉安都已经被王府关押起来了,我怎么和他提?这不是想着要银子救他吗,怎么,你还不愿意?” 顾攸宁蹙眉,不解:“可救奉安和这个有什么关系,难不成,我和奉安和离了,王府就能放过他?” 孙奉安娘被她这么一再问起,只好愤愤地道:“人家李爷说了,可以帮衬我们,设法帮我们要回银子,但人家说,你往日碎嘴,说人家不是,所以如今人家要帮咱们,得先把你休了。” 顾攸宁越发疑惑,昨日端王既发了话,她自然等着看怎么和离,谁知道这会儿端王还没上阵,倒是先来了一个李士会? 她摸不着头脑,也不敢多说,只不解地道:“娘,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,难道为了银钱,你们就要把我休了?况且媳妇不明白,媳妇怎么得罪李爷了?便是往日媳妇规劝了奉安几句,也是自家人关起门说话,怎么那李爷便说媳妇碎嘴呢?娘,你倒是说话,是谁和李爷说起媳妇的?” 她顿了顿,恍然大悟的样子,直接问道:“娘,该不会你知道那李爷好色,为了救奉安,竟在李爷面前拿媳妇说事,要用媳妇做人情吧?” 她话说到这里,孙奉安娘脸上挂不住:“你说什么呢,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!” 然而她越是这么说,顾攸宁便越肯定,果然是了,卖媳妇换银子! 她不敢置信:“娘,你原本已经犯下大错,这会儿竟然和那李爷勾搭上,还要构陷媳妇,你做出这种事,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?” 孙奉安娘确实是这个打算,这是她昨晚绞尽脑汁想出来的,不然还能怎么着,这会儿家中空空荡荡,并没什么值钱物件可拿去打点,难不成还能把自家亲闺女推出去填这窟窿? 可这事她能做,顾攸宁却说不得,如今她直白指出来,她便受不了了。 她咬牙恨恨道:“你嚷嚷什么,这会儿了,你男人遭罪了,你不该帮衬着吗,难不成你的心就这么毒,非看着你男人去死?” 她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,分明是被戳中心事了,顾攸宁也是觉得可笑嘲讽至极。 若自己不是已经寻了后路,若不是自己早就想好要和离,这会儿知道这消息,只怕是晴天霹雳,能活活气晕过去吧。 和这家子就不能讲理,无非就是谁不要脸谁争个上风。 她便冷笑:“娘,你果然是这个意思了,你既是这意思,就直接说出来,媳妇自认命苦,兴许就应承了,可你还藏藏掖掖的,媳妇凭什么认?” 孙奉安娘理直气壮,梗着脖子道:“原也没那个意思,这不是人家李爷嫌你不好,说不得你是个晦气的,况且你如今肚子也没动静,休了便休了,至于休了你后,你去跟了哪个,咱们也管不着!” 顾攸宁气笑了:“娘,你倒是讲得一番好道理,只是不知,回头奉安知道了,他会怎么想?” 孙奉安娘其实也头疼这个,当初孙奉安闹着要娶顾攸宁的,若是回头他没事了,却发现媳妇没了,怕不是和她闹。 孙玉娥却是撇嘴,不屑地道:“你还有脸提我哥?若不是你这祸水,我哥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?那李爷摆明了是冲你来的!你这败家的贱人,把我们害成这样,如今还有脸絮叨,我可告诉你吧,若我有一日攀上高枝,我哥想娶哪个都是手拿把攥的,哪里至于惦记着你,如今你爱跟着哪个算哪个,别进我们孙家门!” 顾攸宁道:“行,若是娘觉得这样能救奉安,那媳妇便听着,你老人家要写休书,那便写,媳妇没什么好说的,可媳妇莫名被休,媳妇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走,媳妇便有几个条件,娘你老人家可得应着,不然,媳妇怎么着都不要离开这家门。” 她冷冷地道:“媳妇便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门前,让我看看,以后你们娶了新媳妇,都得夜夜听我给你们哭!” 她这话说得够狠,倒是把孙玉娥母女震慑住了,毕竟被休离的妇人名声也不好,若顾攸宁来狠的,她们也没法。 姜到底是老的辣,孙奉安娘一狠心:“什么一桩两桩的,你说便是了。” 孙玉娥也道:“你若狮子大开口,我们是万万没法子,若是我们能做的,自然替你做,我们家也盼着好聚好散。” 顾攸宁听此,这才道:“我顾攸宁也不是没脸没皮的,你们要我走,我也不至于赖着,可如今奉安有难,我若这会儿走了,传出去,外人只说是夫妻不能患难,说我落井下石,这个名声不帮我澄清了,我是不会走的。” 她一说这个,孙奉安娘一叠声地道:“行行行,对着往日相熟的街坊,都给你说清楚,是我嫌弃你,要休了你,不是你自己要走,行了吧?” 顾攸宁:“得写在和离书上,怎么写,得按我意思来。” 孙玉娥没好气地道:“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,要求还挺多!” 顾攸宁:“那我就不走,奉安不在家,你们凭什么休我,没这样的规矩,若把我逼急了,我便去求太妃娘娘,你说她老人家会怎么说?” 其实她哪可能拿这种小事叨扰太妃娘娘,不会吓唬下她们母女,不过即使这样,孙奉安娘还是被镇住了。 她一咬牙:“行,依你,你怎么说就怎么写!” 顾攸宁又道:“我那些陪嫁妆奁,平日里积攒下的体己私银,这些自然得归我,另外你们突然要休了我,毫无根由,我就这么回去娘家,以后只怕也不好再嫁,你们好歹另外给我添些银两贴补,也好让我以后有个倚靠。” 孙玉娥不敢置信:“你竟还要银子?” 顾攸宁:“不然呢?凭什么我就这么离开?你们动动嘴皮子,我就得下堂吗?” 孙奉安娘一心惦记着李士会那边的银子,此时终究一咬牙,道:“行,给你二十两银子,你收拾包袱赶紧走!” 顾攸宁当然不干,张口要一百两,把孙玉娥母女气得够呛,母女两个讨价还价,最后五十两成交。 孙奉安娘既下狠心要撵顾攸宁出门,自是急不可耐,当即就寻了写书先生草拟休离文书,写书先生写时,顾攸宁便在一旁立着看,要她们写自己嫁入孙家一年无所出嗣,又写自己不敬公婆不体恤小姑,这才要她下堂,也写明白念她孤苦,给她五十两权作傍身体己。 孙奉安娘听着这文书中所说,心中暗自得意,横竖凭空捏出几桩不是,都栽在顾攸宁身上,好叫她背负过错被休,自己这边反倒落得个理直气壮。 她自然不知,顾攸宁自有打算,什么“一年无所出嗣”那就是个笑话,才嫁了一年没孩子就要休妻,显然是这家子的过错,至于什么“不敬公婆不体恤小姑”更是好笑,周围相熟的都知道她如何操持家务,如何勤恳谨慎,总之这休书就是一整个胡说八道。 而这胡说八道落在外人眼里,只会显得孙家苛刻,如此便不会有人说她薄情寡义。 ——她一个年轻妇人,哪怕下堂了,也得要名声啊。 待拟写了休离文书,孙奉安娘又拿了文书匆忙过去王府,他们是王府奴籍,一应婚嫁自然得有王府管事处做主,孙奉安娘和人相熟的,片刻功夫便盖了红戳子。 不过这么一来,事情也传出去,邻里街坊也都知道孙家要休妻了。 孙奉安娘拿着这休离文书给人看:“你瞧瞧这,嫁过来一年,到现在肚子没动静,如今奉安又遭了事,我想着这媳妇不能留。” 大家听着惊讶。 多好的一媳妇,如今又在太妃娘娘的福寿园当差,生得也好,人也勤快,就这么休了?孙奉安娘怕不是老糊涂了! 孙奉安娘其实也有些忐忑,怕大家猜出来,若让人知道了,未免太过丢人,她便只好随便敷衍几句寻个由头赶紧走了。 众人面面相觑,都觉得这孙奉安娘猪油蒙了心窍,傻得离谱。 而顾攸宁这里,则在家中安分地候着。 休书已经写好了,只等着盖戳子,等拿到后,她便可以解脱,可以离开孙家,再和这里没瓜葛了。 至于孙奉安知道后会如何,那不是她要操心的,反正她只要离开。 只是当想到马上离开时,看看孙家这宅院,她难免也有些感慨。 想当初她也是坐着花轿进来的,以为自己要在这宅院熬一辈子,谁知道如今竟是这光景。 正想着间,恰那只芦花小母鸡咕咕跑过来,在她脚边咕咕咕地叫。 这段日子,因家中事多,她也烦心,以至于没太留意,如今再看,这小咕咕已长大不少,原本嫩黄的绒毛褪去大半,换成蓬松软和的花斑羽毛,不过那小身子依然圆滚滚的,一双小眼格外亮,透着懵懂。 此时它欢快地跑过来,用尖尖的嫩黄小嘴轻轻地啄一啄,还时不时看她一眼。 顾攸宁心里便软和起来。 其实咕咕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芦花鸡,但是万物有灵,更何况是她亲眼看着孵化的小母鸡,如今长大了,她不舍得就此扔给别人。 她蹲下来,摸了摸咕咕毛茸茸的小脑袋。 孙玉娥恰好从厢房出来,看到了,撇嘴:“听嬷嬷说,这只鸡再过一段就能下蛋了,这只鸡可不归你,你也吃不上它下的蛋。” 顾攸宁没搭理她。 孙玉娥见自己被忽略,有些没面子:“等我娘拿了休书回来,你就赶紧出去。” 顾攸宁起身进屋,略收拾了自己的箱笼。 其实她的细软,稍微值几个银子的都拿走了,便是好料子的衣裙也都暗暗收拾走了,如今只剩下一些寻常衣物以及零碎之物。 她这么收拾着,孙奉安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了,一回来就对着里屋窗子嚷嚷:“休书拿来了,你尽快走吧。” 顾攸宁听着,不急不慢地收拾着。 孙奉安娘没好气,冲进屋:“怎么,你还不走?” 顾攸宁:“我只是突然想起来,奉安还不知道这事。” 孙奉安娘嘲讽一笑:“他确实不知,可那又如何,到时候休了就休了,以后我再设法给他娶一个好的。” 这么说着,她突然气恼,怨道:“其实当时他非要娶你,我就一百个不愿!你除了这张脸长得好看一些,没一处好,一整个狐媚坯子,我最是瞧不惯你这张脸!” 她话说得难听,顾攸宁只当没听到:“休书呢,拿来我看看。” 孙奉安娘:“你快些摁了手印,有三份呢,你可别漏了,都给我摁上手印子。” 顾攸宁拿起来,仔细看过,确认上面都是按照自己说的办,她又问孙奉安娘要五十两银子。 孙奉安娘便不太想给的样子,顾攸宁道:“你不给,我就不走了——” 孙奉安娘见此,没法,一咬牙,回屋,翻箱倒柜,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一个包袱,揭开一层层,拿出五个银锭子来。 她还是有些不舍得,摩挲着道:“这可是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——” 顾攸宁直接一把抢过来,揣在自己的包袱中。 孙玉娥从旁瞧着,眼睛都红了:“五十两呢,就这么给她,凭什么!” 孙奉安娘其实也不甘心,不过此时却反过来劝孙玉娥,毕竟必须尽快赶顾攸宁走,这样才好去求那李士会。 劝了孙玉娥,孙奉安娘催道:“你快按了手印子,我们便一了百了,从此再没什么瓜葛了!” 顾攸宁道:“我还有一个要求——” 她话没说完,孙奉安娘便拉下脸:“你还没完了?” 顾攸宁道:“也不是什么大事,我只是想带走咕咕。” 孙奉安娘懵了:“咕咕?” 顾攸宁:“就是那只小母鸡。” 孙奉安娘一叠声:“行行行,给你!” 不就一只破鸡吗? 孙玉娥却恨极了,嘟哝道:“她要了五十两,五十两呢,怎么还要给它这只鸡,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吗?这只鸡马上能下蛋了,不能给她!” 她也是被那五十两气到了,但又说不得什么,如今看着顾攸宁又要鸡,恨得要命。 孙奉安娘却是心急:“一只鸡,给她就是了。” 孙玉娥便委屈,掉眼泪:“她打了我一巴掌,你还没给我出气,如今把她休了,还给她银子,给她这只鸡!” 她是真委屈啊,从小娇生惯养,可这几日因了顾攸宁,可是吃尽了苦头,她不甘心。 孙奉安娘往日是纵着女儿的,可这会儿却不由分说:“你快按手印,鸡给你了。” 顾攸宁便背上自己包袱,又出去院子,抱起小母鸡咕咕,这才道:“我还有些箱笼,过两日我娘寻了人来抬,如今我先回去娘家,这休书,我先按了手印。” 第37章 第37章 对于顾攸宁来说,一切都仿佛一场梦。 她的指腹蘸了朱砂,在那休书上按下,一式三份,足足按了三次。 这么按着的时候,她想起自己当初嫁孙奉安,也曾经按过手印,开始时一道,结束时一道,也算是有始有终了。 按过手印,孙奉安娘便将那休书扔给她一份,顾攸宁拿起来,出了孙家门,往自家走去。 一路上自然遇到往日相熟的邻居,大家全都翘头看。 众人看到,顾攸宁身形纤弱,略垂着眼睫,迷惘无依,行走间摇摇欲坠。 可怜她背着包袱抱着芦花鸡,那只小鸡不大,安分地倚在她臂弯中。 一人一鸡,这分明是被人赶出来的可怜模样。 有那多事的婆子试探着问起,顾攸宁只是无力地摇摇头,一脸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。 有人再问,她便眼圈一红,咬着唇,含着泪:“还是去问我家婆——” 话说到半截,忽地顿住,半晌才低声补了一句:“去问奉安娘去吧。” 说完垂下眉眼,抬手捂着唇儿,低头闷闷地快步走了。 几个婆子媳妇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,之后都摇头叹息,这孙福堂领了差事出京后,孙家一桩又一桩的,简直闹腾个没完。 如今好好的媳妇,竟还真给休了! 顾攸宁继续往家走,待回到娘家那大杂院,恰又遇上几个素日相熟的,大家看她这模样,又是一番问,顾攸宁少不得提起自己的遭遇,众人听着都义愤填膺。 “说你进门一年肚子没动静?听听这由头,也忒不近情理,不过短短一年!” “这孙家就是仗势欺人,他们家如今出事了,孙奉安都不一定怎么着,结果他们还要休你?” 也有人道:“只怕是没救了,才急匆匆要把儿媳妇赶出家门!” 众人正议论着,顾婆子回来了,她见到自己女儿这情景,慌忙迎上前去,惊道:“我的儿,这是怎的了,好好的怎么这模样?” 顾攸宁原本心里也没那么难受,不过此时看到自己娘,又想着这一年来的种种,当初自己娘家把自己送嫁,如今自己孤零零地回来了,心口竟也涌起酸楚来。 无论如何,在这世道,她一个下堂妇都是迷惘凄凉的。 她勉强忍住酸涩:“娘,他们把我休了,休书我已经拿到了,我那些箱笼陪嫁,改日劳烦娘寻几个相熟邻里,帮我去孙家取回便是。” 其实顾婆子原本也是盼着的,可她万没想到竟这么突然,才一眨眼功夫,自家闺女背着包袱回来了,一整个下堂妇的模样。 她心中恼恨,咬牙道:“这孙家简直是丧尽天良了!脸皮都丢尽了!” 其他人也都义愤填膺,纷纷说这是欺负孤儿寡女,又说孙家活该倒霉。 说了一会子,众人陆续散去,顾婆子这才接过来顾攸宁的包袱,又抱走了小母鸡咕咕安顿好,把顾攸宁拉进屋,给她倒了口热汤水,才道:“你怎么也不招呼一声,好歹让我陪着,那孙婆子素来刁钻,你自己跟她周旋,少不得吃亏,有我从旁看着,也不至于被她算计拿捏。” 顾攸宁道:“娘,你若去,反倒是我们闹着要走,落在别人眼中也不好看,所以我想着这事你不必掺和,就让他们家休我。” 顾婆子叹:“到底情景如何,你快说说,他们怎么就痛快要把你休了?” 顾攸宁便将今日种种大致说了,顾婆子唬了一跳:“李士会?就姜夫人那表亲?” 顾攸宁:“是。” 顾婆子愣了愣,冷笑:“这孙家干的什么缺德事,幸亏咱们早有打算,也不打算和他们过日子了,不然的话,岂不是平白被人算计,生生送给旁人摆布?” 想来那李士会先逼着孙家休了顾攸宁,后续必有法子,甚至可能找王府要人,直接要把自家一家子捏在手心里了。 顾攸宁:“我也不知了,李家应该是有后招,可我们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” 她这么说着也想起端王,逼着孙家休了自己的是李爷,可是逼着自己要和离的是端王,所以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是端王还是李爷? 她想不明白,只好先不去想,不过她心里隐隐可以感觉到,端王不会把自己送给李士会。 当下她反过来劝她娘不用担心,自家身契都在王府,李士会也没法的。 顾婆子却依然是恼,回想着这一桩桩,恨道:“且等着,等越秋回来,商量下,我们就去取了你的箱笼。” 顾攸宁将自己带来的旧蓝花包袱打开,从里面拿出来那五个大银锭子:“这是他们给的,我设法要着的,娘你先收着吧。” 顾婆子却是不要的:“难得能从他们家抠出银子,你且留着,回头你若再嫁,就添置进你的嫁妆里。” 顾攸宁:“我是不想轻易再嫁了,也没什么意思,这五十两,娘你就收着,我要用再找你拿。” 她心里想的是,回头顾越秋这腿,若是有机会能找个好大夫,必是要开一些贵重的药材,留着这银子给他吃药。 顾婆子见她这么说,也就先收下:“你先歇一会,灶房里有些吃的,若是饿了你便自己吃,我先去趟王府,找越秋商量下这件事,你的嫁妆箱笼,我们得尽快取出来,免得那老婆子作妖。” 顾攸宁点头,顾婆子也就匆忙出去了,很快顾越秋回来了,倒是冷静得很,接过休书仔细看过一番,这才道:“这休书倒也写得妥当,不至于吃了亏。” 顾攸宁:“是,前一段我不是要写更房的条例吗,当时舒娟姑娘给我找了两本旧年的例书,那上面也有休书条例,我多少记得,如今盯着那写书先生写的,总归大差不差。” 顾越秋:“如此和他们断了瓜葛,这样也好,阿姊先在家安心住下,调养身心,若以后想嫁,再寻个好人家,若是不想,我们一家就此过活,这日子也顺遂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顺耳:“嫁什么嫁,我遭了这一次罪,算是死心了,若是别人再劝我嫁,只说我是下堂妇,不愿二嫁就是了。” 顾越秋颔首,一时又详细问起那嫁妆箱笼来,便和顾婆子商量着去孙家取来。 当下顾婆子张罗着喊了大杂院的街坊,顾越秋也回去王府,很快带了三五个壮汉,都是暖房挑水夫,长得五大三粗的,平时干些粗活,曾经得过顾越秋照拂,如今听说这个事,便也跟着来了,想着壮壮人气。 顾婆子见了自然喜欢,当即谢过,带着一众人等奔去孙家,恰好赶上孙奉安娘要出门,彼此打个照面,孙奉安娘看着这么多人,一惊:“你们,你们要做什么?” 顾婆子:“你们休了我家闺女,这个我且不和你理论,嫁妆总得拿回来吧?” 孙奉安娘听这话,气得冷笑:“你闺女早把她的东西都拾掇走了吧,剩下都是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,这会儿你倒是要嫁妆?” 顾婆子:“我家陪嫁的箱笼,都在你家呢,怎么,你说这是破烂?” 孙奉安娘咬牙:“我看得真真切切,那几个箱子里都是一些旧衣服破棉絮的,哪有什么好的?” 顾婆子听这话,几乎跳脚:“你怎么知道有什么的,我闺女的嫁妆箱子,你是不是已经打开看过了?” 孙奉安娘:“里面不过些破烂物件,我便是打开看看——” 顾婆子本就是个泼辣的,自然一把抓住话柄,叉腰瞪眼嚷道:“你少在这儿满嘴胡说,我闺女那箱笼里好东西堆得满满当当,绫罗衣裳,绣花袄裙,锦缎鞋面,还有陪嫁整套的绣花帐幔,样样都是上等好物!如今你倒说没了?分明就是你背地里起了歹心,悄悄偷拿了去!” 孙奉安娘不敢置信:“你少在这里给我泼脏水,你们那东西我能稀罕吗——” 她话说到一半,已经被顾婆子一口呸了一脸,孙奉安娘气得便要扑打,早被顾婆子一巴掌抡过去,之后带着人,浩浩荡荡地往里闯。 孙奉安娘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,自是哭爹喊娘,只嚷着要报官,可这会儿谁听这话,墙倒众人踢,大家都恨不得踩她一脚呢。 孙玉娥听到动静,忙跑出来,见到这阵仗也吓了一跳,至于小丫鬟和婆子更是不顶用,根本拦不住。 顾婆子带着人马直闯入厢房,让人四处翻找,又叫几个壮汉帮着抬家具。 顾攸宁的嫁妆原是顾攸宁爹在世时慢慢给她积攒的,有桐油松木妆台,镜箱,铜镜,如今顾婆子不由分说便让人搬,除了用过的被褥没要,但凡她家陪嫁的,统统都搬走了。 孙奉安娘自是哭天喊地,又嚷嚷着让他们仔细些,免得碰坏她家门窗。 顾婆子才不管呢,见到那茶盏碗碟都要踢一脚的。 若是往日,孙家也算是得势的,如今出事了,大不如前了,大家伙也不怕了。 一行人搬了来,浩浩荡荡地往回走,扛桌椅的,挑被褥的,抬箱笼的,自然引了邻里围观,这边王府后一整条街都是王府的杂役奴仆居住之地,多少也听得消息,都不免好笑这孙家,好好的娘子竟要休了。 ********** 顾婆子带着人马出去后,顾攸宁留在家中略收拾了下。顾家所在的这大杂院原是早年王府赏赐给家奴的住处,也就和孙家宅院差不多,却足足住了四五户人家,而顾家被分到的房舍原本只有简陋两间,顾攸宁父亲在世时特意将东边那间隔出半壁,安了屏风隔断,如此一来,两间便成了三间,正好够一家四口住。 顾攸宁出嫁后,她的闺房便堆积了旧箱旧柜,零零碎碎,今她略收拾了,腾出来,又将自己的物件都安置好,这才算松了口气。 她站在窗棂前往外看,门外是那棵熟悉的老枣树,那老枣树有些歪,上面也有些年代久远的疤痕,那是她年幼时和小伙伴的顽皮痕迹。 长大后,昔日玩耍的或者嫁人,或者被打发到各处做了奴仆小厮,当然也有至今没寻到出路熬在家中的,而她莫名被配了孙奉安,嫁了出去,一个姑娘家经历了婚嫁,饱尝了侍奉公婆的辛酸后,又摆脱了这一切回来了。 她突然便有些鼻子发酸,在这婚嫁的染缸中走了一遭,她是一个妇人了,从此可以安分地过日子。 这时候也会想起端王,他要自己和离,后续到底有什么打算? 他或许要自己做他外室,当然更可能的是连外室都不算,只是偶尔间一度春风? 如果这样,那自己算什么,不尴不尬的,她是不愿意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的。 正想着,就见她娘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来了,她忙收敛了心绪迎过去,又给人准备了茶水,从厢房梁上挂着的篮子中取出糕饼来,分给大家伙吃。 大家将那些嫁妆物什放下,帮着安置好了,吃吃喝喝一番,倒是热闹。 说话间自然有人问起顾攸宁以后打算:“攸宁模样这么出挑,便是被休了又如何,只要你想找,什么样的都能找到。” 也有的干脆毛遂自荐,说自己家那小子还没娶媳妇,问问顾攸宁愿意不,倒是惹来大家的打趣。 顾婆子见此,连忙说顾攸宁才刚离开孙家,一时半刻也没那心思,打算在家里好生养一段再做打算,众人听了也觉得有理,这才不提了。 好一番热闹后,众人这才陆续散去,家里只有顾婆子,顾攸宁和顾越秋。 顾婆子叹了声:“兜兜转转的,你到底回来了,这样也好,咱们一家子作伴,总好过你去孙家当受气小媳妇,日日煎熬。” 顾攸宁自然也是这么想的,还是娘家好,凡事都自在一些,回头赚了月钱,便是给自己亲娘亲弟花了,她也甘心,总比被孙玉娥什么的花了用了强。 她如今唯一担心的只是端王那边罢了。 到了第二日,她早早地起来,却见她娘起得更早,已经准备了早膳。 其实她也可以去福寿园吃早膳,不过看她娘忙碌着做了,她也就用了些,是家常的米粥加了些许果仁,另有自做的蒸饼,搭配些自家腌制的甜酱瓜。 顾攸宁用着这早膳,便觉有滋有味的,心里也好受许多。 她想着,只要一家子在一起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。 用过早膳,她便出门前去福寿园,出去时自然引来街坊的目光,大家难免多看她几眼,她便大方地打个招呼。 她这么自在,大家便也放开了,说笑几句,开个玩笑。 顾攸宁一路进了王府,入了福寿园,一进去便觉这边和往日大不同,丫鬟婆子一个个神情紧张,进进出出的,而廊下还立着几个外男,都是生面孔。 她疑惑,恰好见到红妮提着一桶水出来,便忙问起来。 红妮压低声音道:“今日你来得晚,只怕还不知道,昨日太妃娘娘着了凉,夜间便感觉不大好,今日晨间时,果然发了高热,这会儿殿下已经请了御医,正在诊治呢。” 顾攸宁微惊,老太妃年纪大了,若是有个病症自然要万分小心。 她当下不敢多言,只小心地过去书斋,略做收拾,仔细当自己的差。 如此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便见一个小丫鬟匆忙忙赶来了,道:“奉安嫂嫂,你快过来,巧灵姐姐唤你呢。” 顾攸宁忙起身,问道:“巧灵姑娘是有什么吩咐?” 小丫鬟小声说起来,原来如今老太妃高热已经退去,暂时没什么大碍,只是病中烦闷,胸口堵得慌,也不太能吃得下膳食。 小丫鬟道:“适才殿下唤了说书女先生来,娘娘也不爱听,又嫌那些唱曲的太过鼓噪,几位姨娘过来侍奉,她也心烦,要她们先回去了,如今因想起你来,便唤你过去,编个什么花样,逗逗太妃娘娘开心。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这样:“编什么花样?” 她也并不是那巧嘴的,可以逗老人家高兴的人。 小丫鬟:“哎呀,反正你就过去吧,这是巧灵姑娘吩咐的。” 顾攸宁见此,实在没法,只能硬着头皮随了那小丫鬟过去。 第38章 第38章 此时的福寿园静谧得很,便是来往的丫鬟仆妇都走路无声,大家大气不敢喘,生怕惊动了太妃娘娘。 顾攸宁随着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,拐进垂花门,便见巧灵正候在那里。 巧灵见了顾攸宁,忙把她拉到一旁,低声嘱咐一番,要她务必机灵些:“如今最要紧的是哄着老人家高兴。” 顾攸宁看了看垂下的青绸软帘,低声问道:“殿下也在?” 巧灵:“是,殿下一直陪着呢。” 顾攸宁心里便有些发怵,她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端王,可这会儿还是有些逃避。 况且,如今她还得绞尽脑汁想着哄老太妃,在他面前花样百出的话,总觉得不大自在。 她心里实在没什么主意:“巧灵姑娘,我初来乍到的,实在摸不透太妃娘娘的脾性,不知该如何才能合着娘娘的心意,还望姑娘提点一二。” 巧灵:“许多事只能意会不好言传,不过依我的心思,如今太妃娘娘既想起你,便是对你有些赏识,你只见机行事就是了。” 顾攸宁有些迟疑:“那,那我现在进去?” 巧灵低声催促:“是,快些进去吧,别叫娘娘久等。” 这时就有小丫鬟走上前来,替她换了一双软底缎鞋,一旁巧灵解释道:“娘娘素来喜洁,进去她卧房都要换,况且咱们寻常的鞋子走路也会有声,你换上这个便履,也不会扰了太妃娘娘清静。” 顾攸宁忙应着,当下换上,她一个做奴婢的,鞋子自然只是寻常,并不讲究,如今换上,只觉这软底缎鞋实在是轻盈舒适,果然是好物件。 她略走了几步,适应了下,这才硬着头皮踏入寝房中,一进去,便觉清苦温润的药香扑鼻而来,倒是沁人心脾。 抬眼看去,房中铺着蜜色回纹栽绒毯,有丫鬟仆妇垂首恭敬地立着,却不见老太妃。 小丫鬟给她使个眼色,她忙看过去,这才留意到,老太妃正半倚在临窗的楠木矮榻之上,膝上覆着月白暗织云纹薄锦毯,而一旁侍奉的正是端王。 此时的端王一身素色长袍,早收敛了往日冷淡,正捧了药盏要侍奉老太妃用。 顾攸宁连忙上前,小心地福了福。 老太妃精神恹恹,眉眼间透着几分倦怠,不过还是抬眼看了眼顾攸宁,道:“昨日我过去南平王府,见他们家的荼蘼开得好,我当时还想着,若是你也在跟前陪着赏花,岂不是更好。” 顾攸宁受宠若惊,连忙福了一福,恭敬地道:“娘娘这般惦记奴婢,奴婢受宠若惊,感激不尽。” 一旁刘勘元取过绣花锦缎引枕,垫在老太妃身后,又拿过一方崭新藕荷色绒毯,细细为她盖在膝头,这才温声开口:“母妃既爱看花,咱们府中各色花木也正长得好,儿子吩咐下人折几枝上好的,插入瓶中,摆进内室,日日都可赏玩,可好?” 老太妃摇头:“不必特意张罗,不过是偶然见了景致,一时触景生情罢了,若刻意折取,反倒失了那份天然意趣,俗了。” 刘勘元:“母妃所言极是。” 老太妃懒懒地半倚在楠木矮榻上,随口向顾攸宁问道:“近日闲来无事,可曾编些什么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?” 顾攸宁自然没有编,事实上这一段她东忙西忙的,哪里有那闲心,不过老太妃突然问起来,她不敢说没,只好委婉地道:“娘娘可看中什么,或者惦记着什么,奴婢一定竭尽所能,亲手为娘娘做来。” 刘勘元听这话,淡淡看她一眼,道:“端午节快到了,按照旧例,府中是要做些五毒香囊的,你可会做?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说,分明是帮衬自己,她既惊又感激,连忙顺着话头回道:“回娘娘和殿下,奴婢这几日也正琢磨着,特别是今早听闻娘娘身子欠安,更是记挂在心,想着应该拣选上等艾草菖蒲,再配着温和安神的几味香药来做香囊,一来合着端午古俗,二来药香清润绵长,日日随身佩戴,也可以调和气血。奴婢心里盼着娘娘身子康健,只希望能为娘娘做些什么,略尽心意。” 老太妃听着自然受用,便也笑了。 其实她当然不会缺了什么五毒香囊,她若要,身边丫鬟婆子都可以做,且手巧得很。 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要看个眼缘,比起自己身边丫鬟恭顺规矩的模样,眼前这小媳妇看着便觉新鲜,耐看,也投她眼缘。 她笑着道:“难为你有心了,既如此,你便多做几个,做好了也分给府里几位姨娘,大家都沾沾节气福气。” 顾攸宁自然连忙应着。 这时恰旁边丫鬟奉上膳食,刘勘元亲自拿了箸子,从旁劝道:“母妃,你老人家趁着高兴,先用些早膳,免得饭菜放凉,伤了脾胃。” 老太妃一听这话,便有些倦怠,懒懒地道:“我总觉没什么胃口。” 刘勘元耐心地问道:“可是不合母妃口味,那儿子命人再做些新鲜开胃的花样?” 顾攸宁看过去,只见膳桌上摆着雕漆攒盒,内里盛着细熬的粳米香粥,还有松仁蒸糕、枣泥山药糕几样细点,一旁小案上又摆着几个青瓷小碟,盛着精致佐菜,另配两碗清鲜清蒸荤味,这显然都是后厨精心调停烹制的。 这时又听老太妃道:“罢了,别折腾底下人了,是我自己吃不下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心里一动,倒是想起晨间的酱瓜,那酱瓜实在是清爽新鲜,眼看着倒是比这精心调理的膳食更开胃。 只是她也犹豫着,酱瓜毕竟难登大雅之堂,贸然开口,若是不好,反而惹得太妃不喜。 偏生这时,又听老太妃颓然一叹,道:“到底是年纪大了,脾胃弱,什么都克化不动了。” 顾攸宁便鼓起勇气:“太妃娘娘于府中膳食早吃惯了,一时心绪倦怠,胃口不济,原也是人之常情。若是娘娘不嫌弃,奴婢倒有一样家常小食,最能开胃解腻,或许能合娘娘口味?” 老太妃:“什么?” 顾攸宁:“今日晨间,奴婢的娘亲为奴婢准备了早膳,虽只是粗简的膳食,但其中有一样酱瓜,是奴婢娘亲自己腌制的,清脆爽口,却又香美,奴婢实在喜欢——” 她说着间,悄悄看了眼端王,见他并没有阻止或者不敢苟同的意思,稍放心了,便继续道:“奴婢记得年少时节,有一次病了,终日恹恹懒怠,半点茶饭也不思,奴婢娘亲便给奴婢端来半碟酱瓜,奴婢当时便有了胃口呢。” 老太妃听着,倒是来了兴致,问道:“什么样的酱瓜?往日膳食中,似乎也曾见过?” 一旁侍奉的婆子忙恭敬地道:“娘娘,每日膳食中有十几样小菜,其中也有酱瓜,不过各人腌制的味道自然各有不同。” 顾攸宁便趁机说起,说自己娘腌制时,专拣那初长成的白露青瓜,只取最嫩翠饱满的,细细洗净沥干,再拿鲜姜、清酱来配,淋上胡麻油一同腌渍,封在坛中放三五日光景便可取出来用。 她笑着道:“别家腌制酱瓜,多是咸味,口重,可奴婢娘亲腌制时,自己调配的腌料,味道清淡,又因腌的时候不长,就那么几天,所以便格外脆嫩清冽。” 老太妃越发来了兴致:“听你这么说,倒叫我听馋了。” 一时吩咐一旁刘勘元:“你去着人取来,我倒想尝尝。” 刘勘元听着这话,也是意外,当即命人速速去顾婆子处,取那酱瓜。 顾攸宁其实有些忐忑,刚才提起自己娘的酱瓜,也是一时冲动,如今看来,太妃娘娘倒是起了兴致,若是尝了尝并不满意,这便是她的不好了。 不过想想,自己娘做的酱瓜就是好吃啊…… 她这么想着时,就听端王陪着太妃闲谈,往日端王总是一脸的清冷高贵,看谁都淡淡的,可这会儿,他侍奉在太妃身侧,垂着眼帘,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冽,很有几分温润柔和,还时不时替太妃拢一拢身上的盖毯。 这让顾攸宁意外,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,原来他也并非生来高高在上不近人情,他是人子,如今母亲病着,他也会牵挂担忧。 说话间,似乎是老太妃的腿脚不舒坦,便有一旁侍女拿了美人捶过来。 刘勘元却一个眼神扫过来,顾攸宁被他那么一看,福至心灵,意识到什么,赶紧上前,接过来美人捶,半跪在矮榻旁,为太妃娘娘捶腿。 刘勘元掀起盖毯,对太妃道:“母妃,要不要先喝几口清淡汤水垫一垫?” 老太妃摇头,没什么精神地道:“不必了,我这腿上总觉发沉发僵,酸麻得慌,且先捶捶,缓一缓再说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犹豫了下,再次试探着道:“太妃娘娘,要不要奴婢为你按捏下腿脚,这样也好通畅血脉?” 刘勘元有些意外,再次看了顾攸宁一眼。 顾攸宁觉得,他那眼神很有些怀疑的意味,这是认为她不会? 她微微咬唇,心里有些不服气。 老太妃却没多想,更不知自己儿子和顾攸宁的眉眼官司,颔首道:“也好。” 顾攸宁恭顺地应着,半跪在榻前,为老太妃按捏腿脚,老太妃虽保养适宜,身子骨也还好,但到底年纪大了,腿脚僵硬。 顾攸宁不敢太过用力,只小心拿捏着力道,从膝盖处开始按摩,缓缓捶按到脚踝处。 几下功夫,老太妃便有些意外:“倒是有些手艺,比府中女医按得更好。” 王府中女医每日都会为她按捶的,也会用针灸之术,只是她有时候嫌烦,并不会日日用。 可是如今,她却觉得顾攸宁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,每一下都熨帖地落在酸痛之处。 刘勘元的眼神一直落在顾攸宁手上,此时听这话,眼底浮现出几分暖意。 顾攸宁却松了口气。 她抿唇笑着道:“回太妃娘娘话,奴婢家中弟弟腿脚素有旧疾,奴婢往日未嫁时,日日都要替他揉按腿脚,做得多了,倒也熟稔了这套法子。” 太妃听了,显然很是合意,正要细问她弟弟的光景,外头恰有丫鬟进来回话,说是腌好的酱瓜送到了。 刘勘元当即命人传进来,不多时,便有两个青衣丫鬟各捧着雕漆托盘进来,一盘搁着家常素色陶罐,正是顾婆子往日腌制酱瓜用的罐子,另一盘却是莹润的定窑白瓷小碟,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一碟腌酱瓜。 待酱瓜呈上,太妃细看,便见那酱瓜还是绿莹莹的,上面裹着一层油亮的酱汁,一看就香,脆,又油淋淋的,让人想吃。 刘勘元亲自取了牙箸,侍奉太妃品尝。 顾攸宁也不好抬头看,只恭顺地低头候着,心里却暗暗祈祷了诸方神仙,盼着太妃娘娘能喜欢,至少不要嫌弃。 太妃娘娘咬下一口后,略嚼了嚼。 顾攸宁提着心,忐忑等着。 太妃娘娘似乎咽下去,停顿了下,才道:“倒奇了,这酱瓜滋味确实极好,清冽爽口,一点不腻,勘元,你也尝尝。” 顾攸宁提着的心终于落下,太妃娘娘喜欢,她这心思不白费了。 刘勘元见自己母妃竟真能吃得下,也是意外,道:“母妃喜欢便好,儿子也尝尝。” 他另取了象牙箸,夹了一截酱瓜细细尝过,颔首道:“滋味果然绝佳,清脆回甘,和寻常酱瓜不同。” 说着,他略抬眼看向顾攸宁:“今早你早膳吃的便是这个?” 被他目光注视着,顾攸宁心头微微一怔,之后低声道:“正是。” 刘勘元:“你倒是有福气。” 顾攸宁愣了愣,之后突然间脸上发烫。 有福气……总觉得他这话别有意味。 第39章 第39章 太妃娘娘用过酱瓜后,确实略有了些胃口,一旁丫鬟便服侍她用了些软烂的汤食,之后便趁机将汤药用了。 显然用过膳后,老太妃精神好一些了,略擦拭了唇,看到一旁顾攸宁,便想起之前所说,问起她家弟弟来。 顾攸宁自然如实禀报了,老太妃听得唏嘘,却是问刘勘元:“听起来也是一个勤学上进的,虽说腿上有残,但也该给他安排个差事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娘娘,托你老人家和殿下的福,如今奴婢弟弟正在王府暖房当值,帮衬着记录花帖。” 老太妃颔首,又吩咐端王:“知道你镇日忙得很,不过后宅的人事,你也叮嘱下,好歹上心些。” 端王道:“母妃的教诲,儿子自然牢记在心。” 老太妃又和顾攸宁闲话家常,问起她家中人事,说起那酱瓜来,便吩咐要提拔顾婆子,以后由她负责自己这处的各样小菜,如此也能吃个新鲜。 顾攸宁听着,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,连忙跪下谢过。 用过膳,端王因有事,先行退下,顾攸宁陪着老太妃,为她按捏头部,老太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说起要她多做几个五毒香囊,顾攸宁自然都一一听着。 这么言语间,不知怎么提起孙奉安娘,老太妃道:“你婆婆原也是跟着我来的,只是她做事终究不太稳妥,也不够伶俐,这些年也不大用她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,道:“娘娘,如今孙家娘子已经不是奴婢的婆母了,奴婢——” 她到底不好直接说出。 老太妃自是意外:“怎么了?” 顾攸宁这才提起,自己被休了,昨日才被休的。 老太妃惊讶,竟坐了起来:“这么好的儿媳妇,好好的竟然休了你,这素琴年纪大了,越发由着性子胡来了!” 素琴是孙奉安娘的名字。 顾攸宁不敢多说,忙跪下:“太妃娘娘,事已至此,奴婢也别无它法,只能认命了。” 老太妃却是有些恼:“可真真是不像话,我身边用着的人给她家做媳妇,她竟也敢休!” 顾攸宁少不得劝着,只说自己如今在娘家过活也还好。 她生怕节外生枝,万一老太妃非要孙家再接回自己,那岂不是白忙活了? 老太妃被劝了一通,这才罢了,不过显然对孙家极为不喜,又说起孙奉安娘年轻时的种种,最后道:“她父母原是我们家老人了,看着从小的情分,才跟着我陪嫁到王府,我一直不太喜她,便早早打发了,只是没想到年纪一把,做事越发不像样。” 顾攸宁听着,这才想明白,怪不得孙奉安娘凡事不敢轻易求到老太妃面前,只怕是曾经被责骂过,老太妃并不待见她。 老太妃说起往事来,倒是来了精气神,好一番痛斥孙奉安娘,又提起顾攸宁来,问她如今住在何处,娘家可有安身之所。 当知道顾攸宁娘家也不过两间正经厢房时,老太妃道:“既如此,你干脆就住在福寿园中,也免得你每日进出奔波。” 顾攸宁才回娘家,其实有些不舍得离开,不过想想,自己若住在园中,倒是避免了街坊邻居的打量,还能避开后面可能的麻烦。 孙奉安如今还被关押着,等出来知道和离一事,只怕是不愿意,少不得闹腾,还有那李士会,他穷尽心思要孙家休了自己,可不是放自己回娘家自由自在,必是有后手的。 如果自己干脆住在福寿园,倒是免了这麻烦,当下自然连忙谢过。 这么说话间,府中姜夫人并几位姨娘都来了,之前她们就来求见,只是老太妃当时正心烦,没见,这会儿她们总算进来,少不得好一番嘘寒问暖的。 这其中陈姨娘也在,她被关在宅中不得出门,其实如今还没到时候,不过因惦记老太妃,才得了特别允准,可以过来给老太妃请安。 此时她见顾攸宁就在老太妃身边,自是眼底冒火,恨得牙痒。 顾攸宁感觉到了,她自然有些不自在,正好诸位姨娘围绕着老太妃,她便不着痕迹地告退了。 待出了暖阁,巧灵便过来了,神情间颇为热切:“顾娘子,你随我过来,先瞧瞧如今的房舍,看你要住哪一处。” 她言语间突然这么亲近,倒是让顾攸宁有些不适应,忙道:“巧灵姑娘,若能安身在此,已经是万分的造化,哪里还敢挑三拣四。” 巧灵却不由分说,竟亲自带着她看了下人居所,因福寿园敞亮阔朗,仆妇丫鬟都住在正院后方的厢房,虽不及正房规制堂皇,较之别处下处,已经强出许多。 巧灵有心周全,特意替顾攸宁拣了一处僻静清雅,且日光照得通透的屋子,竟是一人独居的所在。 顾攸宁意外:“这如何使得?按府里旧例,我等居所原该两三个人同住才是。” 巧灵道:“眼下也没有合适的人搭伴,横竖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,你暂且安心住下,往后再另行安排便是。” 顾攸宁听着,自是感激,一时巧灵又唤了嬷嬷前来,为她置办房中各样物件,回头只带了贴身之物来入住就是了。 如此一番安顿下来,也到了傍晚时候,顾攸宁心里激动,便按捺不住,想去见自己娘亲。 她和巧灵说了声,先行告退,之后便匆忙出去福寿园。 谁知刚出绕过山门,迎面便撞见端王。 她不知怎么,竟“啊”了声。 刘勘元停住脚步,挑眉:“走得这么急?” 顾攸宁脸红,忙拜见了,低声道:“今日多亏殿下成全,奴婢娘亲得了这么好的机缘,奴婢心里喜欢,想着回去一家子高兴。” 刘勘元:“你晚间要回去家里?” 顾攸宁听此,怔了下,她意识到自己被安排住处一事,端王应该是知道了,说不得就是他授意的。 其实他在帮着自己,不动声色地帮自己走到老太妃面前,借着老太妃在提拔自己。 她便面上泛红,偷眼看过去时,却见落日余晖朦朦胧胧笼下来,端王平日里的孤高威仪都被浸得柔了几分,只剩淡淡的平和,落在眼底,说不清是疏离,还是不经意的温柔。 她心头一动,轻轻咬唇,低下颈子。 她惧怕这个王府的主人,忐忑于将来的种种不安定,可是她必须承认,这会儿多看一眼,心里便有了异样的酥麻。 这毕竟是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,又是那样的俊美,又是不动声色地帮衬着自己,此情此景之下,谁能不心动呢? 她几乎将脸埋在怀里,很小声很小声地道:“巧灵姑娘帮奴婢安排了住处,单独一处厢房,布置得极好,奴婢心里很喜欢,也觉得过意不去……” 她这么说着,又觉自己离题万里,便又道:“今日奴婢的娘亲得了好差事,奴婢想着娘亲必然喜欢,想尽快回去和他们说,一家子高兴。” 刘勘元抿唇,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:“晚间是不是要吃些好的?” 顾攸宁:“……奴婢也不知道,就是有什么吃什么吧。” 她不知道端王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,太家常,太亲近,以至于她受宠若惊。 刘勘元看着她垂着的眉眼,负手而立间,虽依然孤高挺拔,但心却已经软得一塌糊涂。 她和离了,又顺着自己安排好的路子,在一步步入自己彀中。 再次开口时,他声音竟有几分温哑:“今日先回去吧,从明日开始,留宿在福寿园。” 顾攸宁:“嗯,奴婢遵命。” 这么说完,她想起李士会一事,其实想问问,但又不太敢。 刘勘元:“说。” 顾攸宁没想到他这么敏锐,她犹豫了下,到底期期艾艾地开口:“殿下,奴婢想问问,那位李爷,就是姜夫人娘家的表弟,他,他到底怎么回事?” 刘勘元:“你在意他做什么?” 顾攸宁:“不是在意,而是奴婢担心,万一有个什么,奴婢又该如何处置?” 刘勘元挑眉:“万一有个什么?能有什么万一?” 顾攸宁被他说得无言以对:“就是,就是——” 他万一要强娶自己,或者对自己下什么黑手呢? 刘勘元:“这件事,你不必多想,本王自会处置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个,隐约明白了,待要说什么,这时候恰听到山门那边动静,似乎是几个姨娘的说话声,看样子她们正要出来。 她忙道:“殿下,那奴婢先行告退了。” 刘勘元略颔首,顾攸宁低着头,匆忙往外走。 走出一段后,她隐约听到几位姨娘也遇上端王,她们拜见,喜悦,显然不舍得离开,恨不得和端王多说一句话。 顾攸宁不知怎么,竟觉端王是一朵花,开得正好,呼啦啦来了一群蜜蜂。 想到这里,她突然想笑,不过笑着间,却记起适才端王的言语。 她问他话时其实是存着一些小心思的,想试探他,如今从他的言语看,他是有所安排的。 甚至看这样子,李士会逼着孙家休妻一事,他也是看在眼里的,这一切正好中他下怀。 想到这里,顾攸宁突然愣了下。 他要自己和离,正中自己下怀,自己顺水推舟。 李士会要孙家休妻,正中他的下怀,他乐见其成。 可是,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,若没李士会,他又该如何处置? 还是说……他对李士会的一切早就了如指掌? 顾攸宁想起那一夜,想起李士会的所作所为,慢慢意识到了。 是了,像他这样的人,和自己莫名有了一夜欢,他怎么可能不查,他既轻易查到自己身份,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士会的算计? 可他分明因为李士会受了牵累,却一直隐忍不发。 如今这么一大出,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谁是螳螂谁是雀,谁又是那只被捕的蝉? 第40章 第40章 顾攸宁想到过去种种,自是心绪复杂。 她怔怔地停在那里,茫然地回想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,其实细想之下,后背有些发凉,她只是一介王府奴婢,这辈子所求不多,娘家娘,婆家娘,小姑子,夫君,生儿育女,这就是她这辈子要面对的。 可是现在,她开始琢磨李士会,琢磨端王了。 她渐渐地意识到,她走过的路不能回头,无论端王会如何对待她,她也只能设法抱住这棵大树,大树底下好乘凉,有了大树的庇护,她才不怕什么李士会,也不用怕陈姨娘姜夫人。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好一会,才重新迈开步子去了厨房,一过去,她娘正在那里和厨房几个管事的说话,看得出,那管事对她娘言语间很是谦和客气,甚至有奉承之意。 顾攸宁看着这一幕,多少也明白其中缘故,这大厨房专供府中管事、各处小厮仆妇的日用饭食,虽说比起寻常人家已经好上许多,但终究是大灶饭,并不会格外精致。 太妃娘娘和端王却各设一处精巧小厨房,另聘手艺绝顶的厨娘厨子,用心调理精致肴馔,茶点羹汤无一不细,那是处处讲究的。 如今太妃娘娘既然特意点名要尝她娘亲手制的酱瓜,这吩咐一传下来,大厨房的管事哪里敢有半分怠慢,如今少不得放下身段,可见世态人情。 顾婆子说话间,看到自己女儿来了,也是高兴,连忙道:“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,好好的怎么太妃娘娘要吃我亲手做的酱瓜!” 她这话语气间都是骄傲,旁边管事也忙和顾攸宁招呼,一口一个“顾娘子”,言语周全。 顾攸宁便说起来今日晨间种种,最后道:“太妃娘娘那是贵人口味,虽说这次夸了酱瓜好吃,但若是日日做这个,少不得腻了,我想着,可以试探着多做几样开胃小菜,要专适合年纪大的老人家吃的,这样才能长久。” 顾婆子一叠声地应着,摩拳擦掌,分明是要大干一场,旁边管事也欢喜得直搓手,终于轮到他们出头的时候了! 待那管事离开,又有众婆子围上来问起,顾婆子没太理会,推说有事,便先和顾攸宁离开了,走在路上,顾婆子忙问起顾攸宁具体。 顾攸宁不好提起端王帮衬一事,只说太妃娘娘青睐,又说起自己被安置了一处房舍,顾婆子听着,自然有些不舍得,不过能在福寿园有个住处,这是天大的恩荣,自然是求之不得,万万不会推辞的。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:“咱们家里那处卧房,依然给你留着,放一些你的物件,等你哪日要在自家住,便出来住就是了。” 顾攸宁也是这么想的,母女两个说着话,商量着以后的日子,便觉浑身都是劲头,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。 回到家后,顾越秋也回来了,手里还拎着一个空提篮——因前次抢回顾攸宁嫁妆,暖房几个挑担水夫帮衬着了,他今日特意拎了一些顾婆子做的糕点,去还了这人情。 此时他见自己娘和阿姊都是满面笑意,便也笑了:“今日可还顺当?” 顾婆子道:“何至是顺当,天大的馅饼砸下来了!” 说着,她兴高采烈地和顾越秋说起这酱瓜一事,顾越秋自是意外,望向顾攸宁:“竟有这等巧事。” 顾攸宁其实有些心虚,她知道自己是得了端王助力,而这件事得瞒着弟弟。 于是她便含糊道:“太妃娘娘最是怜悯底下人,我也是天大的福气,得了她的眼缘。” 顾越秋疑惑。 顾攸宁却不提这茬了,反而问起顾越秋在暖房花帖一事,又说起即将端午了,自己还得做五毒香囊等,到底把这个话题岔开了。 一家子说了会话,顾攸宁便回去自己房中,略收拾了一些贴身之物以及日用的琐碎,她要住在福寿园,这些物件得随身带着。 正收拾着,却听到外面声音,一个细尖嗓子道:“越秋娘在家吗?” 这会儿大杂院中各家也陆续回来了,倒是热闹,见到来人,便笑着打趣道:“王嬷嬷今儿怎么得闲过来了?” 顾攸宁听得这话,倚着窗棂向外望去,一眼便认出是街上专管说媒牵线的王婆子。 她们这些住在王府外的一众奴婢仆从,寻常婚嫁亲事原都是府里做主安排的,不过王府素来宽厚体恤下人,若是自家私下有心相中的,尽可禀明府里求请婚配,府里多半也会周全应允,是以府中这些籍在王府的人家,也常有私下请托王婆子从中说合撮合的,是以满院上下谁不知她最是爱管说媒做保的营生。 王婆子笑呵呵地道:“我今日过来,是找越秋娘的。” 说着,径自过来顾家:“在家吗?” 顾婆子纳闷之余,心里隐隐有些猜测,只得起身迎了,将她让进屋里,果然王婆子寒暄几句,便提起婚事来,是给顾攸宁提的,说的正是那李士会。 顾婆子便沉下脸:“孩子遇到这种糟心事,心里正郁结难舒,这两日才刚回到家,满心都是烦闷,哪里还有心思想着这些。” 王婆子笑嘻嘻劝道:“我老婆子都懂,只是咱们做长辈的,总得替儿女长远盘算,也不是立时就要定亲过门,不过先彼此相看了,如果真有那缘分,先定下来,岂不是一桩美事?” 顾攸宁听这话,便径自从里屋出来,道:“王嬷嬷,有劳嬷嬷费心奔波,晚辈心中感念,但只是我经了这一遭,眼下实在无心谈婚论嫁,况且如今机缘凑巧,蒙老太妃抬爱器重,我只想一心一意侍奉太妃娘娘,尽我身为奴婢的本分,其余的事,一概不愿再想了。” 她一下子把老太妃抬上来,王婆子一时倒也不好再强劝,只能讪讪陪笑:“这位李爷,那可是一表人才——” 顾攸宁直接打断:“既如此,王嬷嬷还是说给自家女儿吗,我记得你家柳叶儿不是已经十七了吗,也到了做亲的时候。” 王婆子听这话,顿时被噎住了,心里气得慌,却又不好发作,只能道:“你既执意不愿,旁人自然勉强不得,只是我老婆子把话撂在这里,你已经是二嫁的人了,有这好机缘,就该牢牢抓住,回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,白白后悔罢了!” 说完,一甩帕子,她嘴里嘟嘟哝哝的出了门,边走边埋怨,还对一旁看热闹的道:“有些人哪,心比天高,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,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,就把自己当葱了?再过几年,人老珠黄,又是二嫁的,生不出孩子,我瞧她还能找什么样的!” 顾婆子隔着窗子听到这话,只气得大声骂:“什么王八玩意儿,你说谁呢!” 这边顾攸宁收拾差不多了,待要拎着包袱过去王府,临走前顾婆子自然不放心,好一番叮嘱,因提起这婚事,她难免叹息:“你以后什么打算?” 顾攸宁摇头:“我也不知。” 顾婆子便唉声叹气的:“当初你要是嫁给张序,如今日子自是过得好,哪至于遭这样的罪。” 顾攸宁听得微怔。 张序自然是极好的人,她心里也是喜欢的,曾经也想着嫁给他,可后来终究没那缘分,张序就此离开了。 这段日子自己经历了这么多,听自己娘提起张序,竟是恍若隔世。 只是她终究想起端王,她知道自己和张序不可能了,端王哪能允了? 像端王这样的身份,他和自己有了一夜露水姻缘,哪怕以后他再不碰自己一根手指头,只怕也不会允许自己再嫁别人了。 顾婆子:“我想着找人打听打听,看这张序人在哪里,若能回来,你们重新在一块,倒也是一桩好姻缘。” 顾攸宁便忙道:“娘,你可别想了,我真没那心思,更何况都过去这么久,彼此早就淡了。” 顾婆子见此,只好不提了。 ******** 顾攸宁收拾了物件,回去福寿园那房舍,进去时不免惊讶。 这屋子只是仆役居所,格局自然不大,之前乍看也有几分杂乱,但如今却收拾得齐齐整整,临窗设一张旧木八仙桌,配两把素面榆木靠背椅,靠墙安着一张木板拔步床,挂着月白细布床幔。 窗边还摆了一只粗瓷花盆,种着几丛薄荷小草,倒是添了几分清气。 她惊讶之余,自是喜欢,连忙进来,细细打量了各处,却见靠墙处还放了两个铜包角的木箱,木箱是带铜锁的,可以放自己的各样物件。 她心花怒放,忙将自己各样物件拿出,都放在那箱子中,又将自己日常用的小物摆放在各处,很快这房中各处便被她占满了。 最后她给榻上铺了半旧的软缎凉褥,虽是旧的,可到底绵柔细腻,她不免心生喜欢,干脆躺上去,一时只觉那柔软的料子贴着身子,熨帖滑腻,很是受用,她舒服地伸展了一个懒腰,浑身筋骨都松泛开来。 她满足地想,至少这一刻,这床榻不属于任何别人,她不必和孙奉安那样的男人共享,这独属于她的,可以恣意随性,想怎么睡就怎么睡,实在是自在。 ******** 接下来几日,她安分守己地在老太妃那里做活,因如今老太妃喜欢,她便陪着老太妃说话解闷,帮她按摩揉捏,会侍奉她用汤药。 虽说她依然是三等仆妇,可底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,都知道她受老太妃看重,如今福寿园众人见了她,也都会恭敬地喊一声“顾娘子”。 不过她自然格外谨慎,并不敢自大,每每见了巧灵以及众位嬷嬷,都是以礼相待,恭谦得很。 这是一个好活计,来之不易,她不想丢了,只想小心地保住。 这几日她也仔细留心着孙奉安那边的情景,约莫听到消息,挪用公中银钱一事,到底如数补齐亏空,孙奉安爹连夜修了急书,专程递到端王跟前哭诉陈情,祈求端王念在老王爷往日情分上,宽宥几分。 端王便就此宽赦了,免了母子二人罪责,不过也把他们差事尽数革去,又将孙奉安父亲外放,在外打理庄上账目,避些风头。 顾攸宁听着,倒也松了口气,毕竟夫妻一场,如今走不到一处,她也盼着孙奉安这日子能过好,至少别有性命之忧。 他能安分地过日子,她也走得毫无牵挂了。 其实这时候也多少有些担心,怕孙奉安闹腾,毕竟这件事自始至终瞒着他,可她很快又安慰自己,这是王府盖了红戳子的,他一个做人奴下的,他不认又如何,还能反了天去? 她这么提心了几日,谁知自始至终不曾见到孙奉安,那日傍晚时,她抽空回了一趟家,问起自己娘来,她娘道:“他们一家子如今被免了差,诸般不顺,听说彼此埋怨,日日闹气,前日我想去街上买些新鲜艾草菖蒲,远远地瞧见他,他见了我便躲着,拐弯去别处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,默了片刻,道:“既如此,那就随他吧。” 一时又提起那艾草菖蒲:“娘,若是用得多也就罢了,若只是自家用一些,我便从福寿园拿一些,如今府中新进的一批,都是从河间府采买的,一路水运而来,原是准备配药配香囊的,只是太多了,根本用不完,我看福寿园的小丫鬟都随便拿。” 毕竟这艾草菖蒲说到底不过是草,过了端午没人理会了。 顾婆子自然高兴:“早听说河间府的艾叶好,只是咱们哪里买得着,你既能拿一些,那再好不过了。” 顾攸宁看她娘高兴,第二日也就拿了一些送过去厨房,因好大一包,顺便给厨房分了分。 其实最近几日天气和暖起来,又因端阳节将至,按着旧例,王府中自要扫尘除秽,整理房舍,各处门楣窗棂上都挂了新割的艾草菖蒲,既应了端午节气,又能驱虫避邪。 老太妃身子也越发精神起来,这一日姜夫人并几个姨娘过来陪着老太妃打牌,顾攸宁也趁机退下,回去自己房中做香囊。 王府中常见的香囊是用素色绫罗做成的,如小粽子一般,用五色线锁边,坠了彩绳或流苏,如今顾攸宁要用艾草编,少不得捡了最细软的艾绒,晒干揉成线,再细细地编,里面再放了雄黄、菖蒲和白芷等。 等好不容易编好了一个,她便过去老太妃处,谁知这会儿姜夫人并几位姨娘都还没走。 她有些犹豫,其实不太想见到姜夫人,还有那对她很是仇视的陈姨娘。 谁知这时,就见珠帘被掀开,姜夫人恰从花厅往外瞧。 她看到台阶下候着的顾攸宁便笑了,道:“这不是顾娘子吗,怎么不进来?” 第41章 第41章 姜夫人生得极美,笑起来也软媚可人,若是以往,顾攸宁一定觉得这姜夫人实在是个美人儿。 不过此时,她看着姜夫人的笑,只觉不喜。 姜夫人帮李士会谋算自己,李士会又要再次说亲,说不得他们背后又有什么盘算。 不过她到底是按下自己的不喜,恭敬地见过,进了花厅,此时天气暖和,熏香袅袅中,有淡淡的药香萦绕。 顾攸宁一踏入便可以感觉到陈姨娘的目光,故作无事,却又掩不住眼底的恨意,看得人后背发凉。 她拼命忽略了这种不适感,上前拜见老太妃,并呈上自己所做香囊。 老太妃才刚赢了一把牌,这会儿正高兴,此时接过那香囊细看,却见香囊形制玲珑周正,外面用细软艾草编制而成,内里用细密的月白绫缎为衬,面上用赤金、石青、嫣红三色丝线细细绣出五毒纹样,看着倒是栩栩如生。 这香囊细闻之下,隐隐有股香味,清淡温润,倒是叫人心神安适。 她自是颇为喜欢,问道:“这里面放了什么,我怎么闻着倒是熟悉。” 顾攸宁便回话道:“娘娘,前日太医院给娘娘开了调养方子,当时御医说了,这方子可以长久用,只是娘娘用了几日汤药便吃不下了,这几日奴婢见那药材还有些剩余,若是干放着倒是可惜,想着倒不如用这个做香囊,所以奴婢便干脆按照药方取了些来填进囊中的,娘娘虽不再用这些汤药,可是日日闻着药香,也可以调和气血。” 这一番话只听得老太妃眉开眼笑,转头对着身旁的姜夫人笑道:“你们瞧瞧,这孩子心思有多细,旁人只知趋奉客套,偏她能留心到这些细枝末节,还肯这般费心张罗,实实在在是把我的身子放在心上惦记着,太难得了!” 姜夫人听了自然好一番夸赞,旁边几个姨娘也跟着附和,唯独陈姨娘,却道:“娘娘,恕妾身多言,按老规矩说,五毒香囊本是镇邪避秽之物,若是混入寻常药材,倒是不妥了,如今娘娘身子抱恙,把调理身子的药材封在五毒囊里,若是按市井间说法,最是忌讳,是含了缠身病气的道理。” 她笑看了一眼顾攸宁:“顾娘子不懂这些礼数,胡乱配药,一片好心反倒犯了忌讳。” 顾攸宁意外,她没想到陈姨娘说出这一番道理来。 不过好在这一段为了做这五毒香囊,她也是翻了医书,并知道一些旧日习俗,当下道:“娘娘明鉴,奴婢所用药材,都是照着娘娘正经调养的方子,拣的都是理气安神的药材,奴婢也查过医书,知道这几味药材恰和艾草菖蒲等相得益彰,并无冲克,这才用的。” 她顿了顿,看了眼陈姨娘,道:“至于五毒香囊用料一事,奴婢前几日查过几本旧日风俗的书籍,《岁时广记》和《燕京岁时记》里都有记载,端午香囊,除常规艾蒲辟秽之外,本就可依人身体质虚实,酌加药味,可以借着药香润物无声,从而避暑气,调气血。” 她这么一番话,别说陈姨娘,就是老太妃姜夫人等都惊讶不已。 老太妃赞赏不已:“你竟如此学识渊博,这倒是没想到。” 这么说着,她问那陈姨娘:“我听着,攸宁说得倒是有些道理,且也都有些出处,你食材说的那忌讳,又是哪里提起的?” 陈姨娘愣了下,她待要说是往日自庵子里听人讲的,又觉没趣,只好讪讪地道:“只是旧年风俗罢了,倒是未必有什么出处。” 旁边孟姨娘和周姨娘见此,自是暗暗想笑,姜夫人更是几乎撇嘴好笑,这陈姨娘素日张扬,如今还不知悔改,对着一个做奴婢的发难,结果可倒好,倒是被一个奴婢比下去了。 顾攸宁其实也不想非要和一个陈姨娘作对,其实一个姨娘一个做奴婢的,对上后怎么着都是自己吃亏。 她当下便略笑了笑,道:“实在是奴婢这几日一心想着做香囊,潜心研究了娘娘书斋中的藏书,这才知道这些,要不然我一个做奴婢的,哪里懂得这个,如今既恰好诸位夫人和姨娘在,奴婢正要问问,夫人和姨娘喜欢什么样式的,奴婢也好做给夫人和姨娘们。” 她这么一说,周姨娘和孟姨娘自是捧场,姜夫人也笑着说要,老太妃见此,更是喜欢,唯独陈姨娘在旁边,不尴不尬的,到底没吭声。 接下来几日,顾攸宁自然格外用心,点灯熬油地编,给几位夫人姨娘都编了,并亲自送过去,姜夫人并周孟两位姨娘自然都收了,唯独陈姨娘,收了后直接赏给了旁边丫鬟。 顾攸宁知道陈姨娘是故意的,可是她并不在意。 陈姨娘是姨娘,她只是一个仆妇,她做了好物件给丫鬟戴,这样也没白费工夫。 不过因为这个,她倒是想起一事,因为做这香囊,她手头颇有一些药材,其中雄黄,冰片,苏合香和麝香,这都是御用的上等香料,远不是外面能比的。 这些药材已经从公中领了出来,她也不敢私贪了,可放在那里左右也是浪费,何不做几个给福寿园的诸丫鬟仆妇。 她说干就干,当即动手重新做香囊,先做了几个给巧灵并几个大丫鬟,众丫鬟拿到后,惊喜不已,一叠声地夸好,说这个闻着比外面那些更清淡。 那些不懂的,总要香味浓郁的,可于王府中这些大丫鬟们来说,她们见识多了,反而知道,要这种香味清淡隽永的才更好。 寻常俗人只爱香气浓烈的,以为那就是好的,可王府里这些有见识的大丫鬟,平日里见惯了珍玩香物,眼界自是不同,便喜欢这等清隽绵长,有些余韵的。 顾攸宁给几位丫鬟送了后,又想着给其他人也都做一个,这时候药材末子也用差不多了,她就随意搭配着各样香料,至于用料也不敢用那么扎实的,只用寻常素锦做外囊。 如此半晌功夫便做了几个,特意去送给嬷嬷们,嬷嬷们见了自然喜欢,这会儿天气热,大家都在廊下说话,说说笑笑的,倒是热闹。 等她送过后,心里轻快得很,便要回去书斋,谁知走过那丛花木前时,恰见刘勘元从台阶走下。 他显然是才从太妃这里请安出去的,不曾想竟恰好碰上。 顾攸宁忙低首,恭敬地请安了。 刘勘元视线却淡淡扫过她,道:“你适才做什么去了?” 顾攸宁:“给太妃娘娘做香囊,还剩下许多药材。” 刘勘元:“嗯?” 顾攸宁:“奴婢就,就给夫人并几位姨娘也送了。” 刘勘元:“然后呢?” 然后? 顾攸宁突然有些心虚,她把剩余的药材拿去做香囊给嬷嬷,其实这在福寿园是常见的,太妃娘娘颇为宽厚,况且只是一些剩余的碎末,都是可以由着大家随意处置享用的。 或者反过来说,若她正经拿着这些碎末药材上禀了,请巧灵姑娘或者谭嬷嬷处置,反而是给她们添乱,还得麻烦她们专门想出一个规章来,而那些碎末,往后也是不会用的,白白糟蹋了而已。 所以于她们来说,顺手将那些残余的药材处置了,是最恰当的,而她也没私下贪了,反而是分给大家伙了。 可是这种约定俗成的,大家全都心照不宣的事,却不好说到明面上,特别是说到端王这位王府主人面前。 她努力低着头,小声道:“还有一些剩余的碎末——” 她越发小声解释道:“实在是一些筛下的药料碎末,零零散散的,几位姨娘何等尊贵,哪里看得上这些零碎物件。奴婢便想着,索性都攒起来,做成香囊分给众人,一来不辜负了药材,二来也叫府里上下都感念太妃娘娘的慈恩体恤。” 刘勘元:“那本王的呢?” 顾攸宁愣了下,抬起眼,疑惑地看刘勘元。 刘勘元负手而立,身形颀长,面色冷傲:“难道那香囊,独独没有本王的?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更加懵了。 他?他要香囊?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那懵懂茫然的样子,淡淡地道:“那日你提起香囊一事,本王也觉不错,怎么,你都没想过本王也要吗?你将本王置于何地?” 啊? 顾攸宁大惊,忙拼命解释道:“殿下,奴婢自然不敢遗漏了殿下,只是奴婢想着,奴婢想着——” 刘勘元:“你想着如何?还是你已经备好了?给我。” 说着,他竟然对她伸出手来。 顾攸宁简直想哭,她无措地道:“奴婢,奴婢没有多余的香囊了……” 她都送完了,早知道不给宁婆子,宁婆子碎嘴,并不是什么讨喜的,她应该把香囊留着给端王! 刘勘元挑眉:“没了?” 这一刻顾攸宁觉得自己罪不可恕了,她只好道:“殿下,奴婢这就给殿下新做一个,请殿下略等等。” 刘勘元的视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,声音不疾不徐:“为什么之前没有为本王做香囊?难道不该给吗?” 他明明没太多表情,可顾攸宁已经愧疚极了,她小心翼翼地道:“奴婢想着,殿下身份尊贵,所佩戴香囊自然和寻常俗物不同,合该用心思来做才是,所以奴婢,奴婢最后才给殿下做,这样可以慢慢做。” 她这话说得特别勉强,勉强到一听就是假话。 不过刘勘元略笑了笑,道:“既如此,本王等着,等着你用心思做出的香囊。” 第42章 第42章 端王的种种言语,于顾攸宁来说,无异于冷不丁一粒石子投进来,搅乱了她的心思。 她完全不敢猜测端王怎么突然这样,她知道端王这样的身份不会缺一个香囊,皇帝赏的,人情往来送的,他想要,各样金贵的香囊随便他挑。 可他偏偏向自己要,还说这样的话! 顾攸宁回忆着端王说这话时的样子,分明是冷清矜贵的模样,可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幼稚,仿佛一个没吃到糖的孩子。 顾攸宁猜不透他的意思,心里乱糟糟的,但也没法,少不得按压下心思,想着该怎么做一个香囊。 如今手头各样香料都用差不多了,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要什么配料,平白引得人猜想说道,只好挑拣着手中剩下的残料,捡了艾绒搓线,用罗纱做内芯,至于里面的香料,她只能用艾草和仅剩的些许香料,混了些许茉莉花瓣来填充,再加上佩兰和藿香。 她将这香囊锁边缝制好了,只留了小口,翻到正面后,又用小签把边角挑得挺括周正,将内芯装入,再用五彩线锁口。 待做成了,她自己闻了闻,那香气醇正清甜,倒也好闻。 不过样子到底寡淡了一些,她待要用丝线做流苏,不过想起端王冷峻好看的模样,又觉太俗了。 最后想来想去,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些零碎坠子,内中有几颗绿松石小珠子,忙翻了出来细看。这松石原是贱物,一分银子便能买好几颗,府里奴仆们常拿来镶首饰的,只这几颗却比寻常的好些,颜色鲜亮,不发灰,不偏绿,竟是一色匀净的天蓝色。 若是往日,她自是舍不得,可如今心里也明白,这端王干系着一家老小性命,她万万不敢开罪,当即用这绿松石做了坠角,缀在那小粽子四角。 这么一配,艾草小粽衬着天蓝松石,倒显得格外精致齐整,她瞧着妥当了,这才松了口气。 这香囊做好了,自然该寻着合适机会送给端王,可谁知道第二日,端王因有事进宫也不曾来老太妃这里请安,以至于她揣着那香囊竟全无机会。 到了第三日,端王来请安,顾攸宁便留意着,想着回头没人时给他,要不然总觉得不太好。 谁知她刚到院中,就见夹道花木下,几个小丫鬟热切地围着一个丫鬟说话。 她愣了下,一眼认出,那丫鬟是春桃,姜夫人身边的。 春桃语气透着得意:“我们夫人亲手做的香囊,用了顶好的绫罗料子,还缀着上等南海珍珠,今日正好送给殿下。” 大家听着,自是夸赞不已,春桃越发得意,又顺势说起端午节快到了,姜家娘家送来了什么节礼,宫中降下什么赏赐,还有殿下特意赏赐送来的物件,全都细细夸耀了一番。 顾攸宁从旁听着,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。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,回到自己房中,拿出香囊自己把玩一番。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香囊远不如姜夫人的,这根本没法比,况且就身份而言,姜夫人是端王正经的妾,自己算什么…… 顾攸宁想到这里,恨不得将那香囊扔了,才不要送给他。 可是她想起过往种种,心里又别有一番不甘。 哪怕她并不后悔和孙奉安走到今日,可是她却并不能轻易原谅最初,姜夫人和李士会是怎么算计自己的,还有春桃,她也参与其中了。 顾攸宁想到这些,心中百味杂陈,她紧攥着那香囊,倚靠在门上,倒是想了许久。 ************ 整整大半日,顾攸宁都留心着,她想着或许自己能有机会见到端王,或者他会和自己说句话。 可是并没有,端王离开福寿园,他好像也没留意到她。 这让她有些患得患失,可也没法,少不得收拾起心思,仔细尽着自己本分。 傍晚时,顾攸宁侍奉老太妃用膳,又给老太妃按摩腿脚,恰这时廊檐下有几个手巧丫鬟拿了红纸剪葫芦花,又在上面剪出五毒的样子,用浆糊贴在白纸上, 老太妃看着这情景,便随口问起顾攸宁这风俗来由,顾攸宁恰好知道的,便说起典故,她口齿清楚,说得也有趣,倒是把老太妃逗笑了。 “今日得了些鲜果,你也尝尝新鲜。” 顾攸宁听着,忙谢过,稍后去领鲜果时,这才知道,这一批都是船运过来的新鲜物,有樱桃,也有黑白桑葚,个头大,饱满多汁,最是甜美,可比外面街道上卖得要好。 顾攸宁便惦记着她娘她弟,想着带回去让他们也尝尝。 傍晚时候,她一时得闲,便趁机赶紧回去家中,这会儿也是赶上人多,遇上好几个街坊,大家见了她都羡慕不已,只说她如今得太妃娘娘青睐,以后前途大好,其中自然也有笑话孙家的,说孙家有眼不识泰山,竟把好好一个媳妇休了。 顾攸宁这一段闷在福寿园,不怎么出来,如今听得大家议论,倒也知道孙家一些近况,孙家母子两人都丢了差事,只靠着他爹寄来的月钱度日,原本的丫鬟婆子也都发卖了,孙玉娥不得不每日围着灶台料理饭食,因为这个,孙玉娥成日闹腾哭啼,只说自己受了大委屈,说自己命苦。 顾攸宁听着,只觉乱糟糟,越发庆幸自己早早出了这泥潭。 至于那孙玉娥,说起来也是该了,当日自己做牛做马给她们一家子料理膳食,她还挑三拣四闹性子,这会儿轮到她自己了,可好好地享受其中滋味吧。 她心情大好,拎着自己那篮子鲜果回去家中,这会儿正是晚膳时候,炊烟袅袅,大杂院里尽是锅碗瓢盆声响,顾婆子正坐在门槛前摘荠菜,一旁小母鸡咕咕正在那里啄菜叶。 顾婆子见顾攸宁回来,欢喜得很:“今日怎么回来了,我刚才还念叨你呢!” 咕咕见到她,倒仿佛认识,摇摆着小尾巴跑过来,凑在她脚边。 顾攸宁高兴地摸了摸咕咕的脑袋,长大了不少,看上去是一个正经的小母鸡了。 顾婆子:“你素来最喜荠菜馅儿的饺子,我今日恰好得了一块上好猪五花,正盘算着剁馅包饺子,偏生你就回来了,倒是巧得很。” 顾攸宁看看时候,倒也还早,她可以吃了饺子再回去,还能赶得上门禁。 她将那篮子鲜果拿出来:“回头你尝尝这个,都是太妃娘娘赏的。” 顾婆子凑过去一看,赞叹:“哎哟,这个一看就好,咱们厨房里虽说也分到了些,可比起这一篮,个头差了不少,也没这个水润鲜亮。” 顾攸宁:“原是没法比的,我早听闻王府里贵人享用的时鲜果子,都是一路用寒冰护着运来到了京城依然鲜着,娘,你拿了这个用井水澎着,等会越秋回来正好一起吃。” 顾婆子连连点头称是,随口便唠起家里的琐事来,说起顾越秋如今在王府暖房当差,很得上头器重,听里头人的口气,这次差事若是办得妥当,往后便能补上一个空缺,入档在册,捞个有名分的正经差事了。 顾攸宁自然觉得好:“能一辈子靠着王府安生度日,凭他那一笔好字立足,往后生计便不用发愁了。等再过两年,他年岁长些,便在府里寻个本分丫鬟,咱们也不用贪图什么富贵,只求性子老实安稳,便是极好的了。” 这婚姻之道,总该寻个匹配,自己弟弟的腿不好,便用好差事来补上,她想着寻个普通丫鬟做媳妇应该能寻到的。 顾婆子听着,却道:“你提这个,我心里其实有些纳闷,正琢磨着呢。” 顾攸宁:“怎么了?” 顾婆子:“前日他拿了纸笔,写写画画的,边写边皱眉,之后突然就笑了,我瞧着那样子,不太对。” 顾攸宁:“啊?到底怎么了?” 顾婆子看她这样,也怕她担心:“倒也不是说有什么事,看我总隐隐觉得,仿佛在男女之事上开了窍。” 顾攸宁顿时惊讶不已:“他还小呢。” 十五岁,在她眼里是没长大的弟弟,若说男女之事,未免太早了吧? 顾婆子:“谁知道呢,我也是瞎猜罢了,当不得真。” 顾攸宁到底留了心:“回头我试探下他的意思。” 不过她觉得,有些过早了。 虽说乡下也有十五六岁便成亲的男子,可她家这弟弟,还是且等几年吧。 顾婆子点头:“是,你多和他说说话。” 这么说着,她洗干净了那块猪肉,准备剁馅料了,边剁边随口和顾攸宁说话:“李家又来过两次,非要说亲,我都没搭理。” 顾攸宁一听便蹙眉:“这还没完了?” 顾婆子:“也是没法,不依不饶的,说话也难听,倒是气得我够呛,给她一扫帚,她嚷嚷着走了,说不得赶明儿还会再来。” 顾攸宁:“若是再来,我回头和她们说。” 正说着话,就听外面传来动静,又有人喊着顾攸宁名字,并嚷道:“越秋娘,你快出来看看。” 顾攸宁纳闷,往窗外一看,却看到孙奉安。 她顿时吃了一惊,此时的孙奉安和之前很不一样,瘦了许多,脸上皮包着骨头,眼底也都是红血丝,一看就仿佛遭了多大的事。 这时孙奉安也看到她了,看到她的那一刻,那眼神顿时亮了:“攸宁 ,攸宁你回来了,原来你竟在家,他们还说你不在,他们骗我。” 说着,他伸手便要拉住顾攸宁的手:“攸宁,我给你说,我没想休你,那不是我的意思,我怎么可能休了你,你跟我回去,我们好好过日子,就像之前那样,好不好,攸宁,我以后一定听你的——” 顾攸宁下意识躲开,一旁早有街坊帮着拉开,顾婆子也冲了出来,拎着她剁肉的菜刀,瞪着眼高声骂道:“你跑这儿来做什么?我家攸宁跟你早就一刀两断,半分干系都没有了!少在这儿拉拉扯扯缠人,赶紧给我滚远了!” 孙奉安趔趄几步,嘶哑地道:“攸宁,我从来没想过休了你,那不是我的意思,是我娘的意思!我当时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和她闹过了,她休了你,这不算数,咱两还是夫妻!” 顾婆子:“你别给我乱放屁,休书上有王府的红戳子,这就是你们家给的休书,你别来我们这里瞎赖赖!” 旁边众街坊见此都帮着说话:“你娘当时硬生生要把攸宁赶出家门,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。” 顾婆子掐着腰:“你家当时怎么拿捏我闺女的,日日伺候你们一家子,动辄嫌弃,你们家娶的不是媳妇,你们娶的是牛马!后来你们家出了事,也不知道算计什么,非要把攸宁休了,你就说,你们家和那李家到底有什么瓜葛,你们不是和他们家熟吗,怎么你们休了攸宁后,那李家就日日上门骚扰,非要娶了我们攸宁!” 众人其实早就疑心了,怎么李士会时不时前来纠缠,听这话,陡然明白了:“你们家那官司,该不会是李士会帮衬了吧?” 大家顿时恍然,也有迷糊的,赶紧扯着人问,大家七嘴八舌的,已经拼凑出真相来,原来想不通的都想通了。 须知顾攸宁自小生得美,莹光玉润的,在王府后院这条街巷都属于一等一的美人儿,人都说这小娘子长大后怕不是要匹配个贵婿,顾家也要跟着沾光。 待到后来顾攸宁和侍卫张序有些来往,大家也都看好,可谁知道突然间,就被孙家强占了! 如今孙家突然又要休妻,孙奉安娘把这事做得急做得绝,总觉得透着怪异,现在大家可知道了,竟是拿自己妻子做人情。 “这孙婆子真是黑了心肝,坏了肠子!好好一个儿媳妇,平白无故就给休了。” “你瞧瞧攸宁,往日里勤俭持家,本本分分跟他家过日子,半点错处没有,谁想他家竟干出这等没良心的勾当!” “依我说,这哪里是正经休妻,明摆着是卖妻攀高枝,拿媳妇做人情!” 须知在场都是王府奴仆下人,干粗活的,如今一个个义愤填膺,好一番数落。 孙奉安怔愣愣地站在那里,一时只觉周围都是鄙夷的目光,谴责的眼神,以及不屑的言语,他僵硬地站在那里,憋红着脸,待要反驳,可是李士会帮了他是不争的事实! 所以,事实果然如此,他孙奉安休妻卖妻吗? 他恍惚地睁着眼,看到眼前的顾攸宁,他分明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,巷子尽头是耀眼炫目的云霞,王府墙下枫叶红得像火,她一身素净的水蓝长裙,银簪挽起长发,低垂着雪白修长的颈子。 并没过多首饰,却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。 这是他第一眼便看中的女子,他穷尽一切法子娶到了她,要她成为自己妻子,他以为这是一辈子,可没想到才不过一年,竟是这般结局! 若从来不曾得到过也就罢了,明明娶到了,属于自己了,偏生他拿不住,他就此失去了,他恨不得狠狠给自己几巴掌。 他怎么就这么蠢! 第43章 第43章 孙奉安太过痛苦,他甚至觉得胸口窒闷,几乎要昏厥过去。 这时顾婆子却冷脸道:“你在这里杵着做什么,我们已经没半点瓜葛了,别在这里碍眼!” 其他人听了也都轰他,显然是不待见。 孙奉安当然不走,他知道自己走了,这辈子就再无机会了。 他祈求地看着顾攸宁:“攸宁,我错了,以前都是我错了,我不该不听你的,我应该信你,你说的话都是对的,我若听你的,怎么至于落到这个地步!” 他喃喃地道:“我求求你,跟我回去吧,我们就跟之前一样,我一定痛改前非。” 顾婆子顿时气得要命,扬手抄起扫帚,竖着眼骂道:“你个没规矩的夯货,满口胡说什么!我家姑娘的闺名,也是你随便乱叫的?趁早给老娘夹着尾巴滚出去,少在这儿碍眼惹气!” 孙奉安却越发醒悟过来,他攥紧了拳,睁着猩红的眼睛:“攸宁,念在我们夫妻一场——” 顾攸宁其实早料到,她总归要和孙奉安做个了结。 于是她反而阻止了自己娘:“娘,我和他既夫妻一场,今日再无缘分,还是说清楚一些,也好从此各自相安。” 孙奉安见此,心里一动,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顾攸宁。 众人听着,也都好奇,甚至连那择菜喂鸡的,也都歇下手中的活,竖着耳朵听着。 顾攸宁:“你我虽曾是夫妻,可如今夫妻缘分已尽,行同路人,事无不可对人言,今日当着大家的面,诸位街坊见证,我给你说几句心里话。” 孙奉安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攸宁,哑声道:“你说。” 顾攸宁:“当初这婚事,我心里未必甘愿,这个你也知道。” 孙奉安面上一紧:“是。” 顾攸宁:“自打嫁入孙家,我操持膳食,料理家务,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不算,还要照管小姑子的起居。平日里听尽闲言碎语,公婆小姑子处处挑剔苛责,可我半句没有,都是默默受着。我原也不图什么荣华富贵,只念着你为人还算忠厚踏实,待我也还有几分情分。我心里总想着,女儿家嫁了人,本就该经这些煎熬,谁家媳妇不是这般熬过来的?” 她这一说,在场众人纷纷唏嘘,毕竟大多都是嬷嬷媳妇,都明白这其中的苦楚。 孙奉安听着这个,也是悲从中来:“你若早说,我怎会让你受这委屈?” 顾攸宁笑了笑:“我没说过吗?” 孙奉安一愣,之后突然间记起,是了,他说过,可他下意识不当回事。 他以为婆媳间都这样,当人嫂子的就该照应小姑子,他娶媳妇进家门,原该操持家中诸般琐碎,这是应当应分的,若她做不好,当婆婆的教导几句也没什么,所以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,他视而不见。 顾攸宁:“这些都过去了,也没什么,谁没遭遇过呢?只是如今你这桩买卖,我多少次劝你,你哪里听了,饭桌上,我劝你一句,你娘你妹妹呛我十句,你反而夸你妹妹有见识。还有那买卖,别人说一句什么你就信,你的妻子说了你只当放屁,如今你我走到这一步,你说不怪你,怪你娘,可孙奉安我想说,在你眼里,我从来不是和你平起平坐的妻子,你从来就没把我看在眼里过。” 这一番只说得孙奉安愣在那里,过来好一会,先前那满腔紧绷的戾气也渐渐散去,他只觉浑身筋骨仿佛被抽去了,身形虚软,摇摇欲坠。 此时场中寂静无声,剥蒜的小娘子几乎忘记手中的蒜瓣,缝补的嬷嬷早就停了针,就连啄食的咕咕都歪着圆溜溜的眼珠,一动不动地望着院中情景。 孙奉安心头百感交集,苦涩涌上,他哽咽道:“是,这全都是我的错,是我对不住你,是我自以为是——” 这么说着,他突然抬起手,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。 巴掌很响亮,众人都诧异地看着,可顾攸宁面上毫无波澜。 孙奉安:“是我混账,你说的话我半句不信,人家挖了坑让我跳,我傻乎乎真就跳了,怪我自己,我信外人不信自己妻子,如今落到这般田地,是我自作自受,是我愚蠢至极!” 顾攸宁看着他的懊恼,原本心中堵着的什么也就散去了。 她在孙家受了委屈,可这委屈在这一刻被说了出来,被人知消了,于是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,重新开始自己的日子。 而此时的孙奉安狼狈地抬起头,望着顾攸宁:“不过攸宁,我想说,我不是那种出卖自己妻子来换取荣华富贵的人,那李士会——” 顾婆子见此,自然不想他多说什么,当即道:“你们把我闺女休了,那位李爷就请了媒婆来求亲,那日我还看到你娘过去李爷家门前走动,你说你们这是什么盘算,别说你不知道!” 说着,她咬牙恨道:“来了一次两次了,天地良心,满院子的街坊都知道,我们可不是朝三暮四的人,只有你们孙家,满肚子坏心眼,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!” 孙奉安几乎想哭,愧疚和懊恼是刀,一刀刀地剜着他的心:“是我对不住你,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……我会和我娘说,你放心,我孙奉安绝不是出卖自己妻子的人!李士会再敢来寻你麻烦,我就和他拼了!” 顾攸宁轻叹了一声。 她神情稍微缓和,再次开口时,语气也平和起来:“你我夫妻一场,如今缘分尽了,不过我想着,也该好聚好散,各自安好,若非要争执不休,不过白白留下难堪罢了。” 孙奉安无力地攥着拳头,深吸口气。 他绝望,不甘,可是他也知道,没指望了。 覆水难收,休书给出去,他再不能留住他的娘子了。 顾攸宁道:“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,我都说了,从此后我们都把这些忘记,各自安生吧。” 孙奉安待要再说点什么,可嘴唇颤了颤,却根本说不出。 如今他家里还欠着银子,他娘借的利滚利,还不知道这日子过成什么样,他哪有脸来说什么? 于是他在呆愣良久后,终于颓然地道:“好,我明白了,我这就走。” ********** 孙奉安离开了,顾攸宁回到房中,隔着窗棂,她还能听到众人的议论声,有觉得他活该的,也有同情他的,觉得他也没什么大错,就是有个倒霉催的娘。 顾攸宁一边擀着饺子皮,一边想着,孙奉安这个人若说好,自然不是太好,但也不是凶穷极恶的人,他只是这世间寻常男子中的一个。 她对他没什么怨,但也没什么留恋,就此一别两宽那是最好不过了。 不过顾婆子依然气咻咻的,提起孙奉安就来气,待到顾越秋回来,她又好一番痛斥,一直到猪肉馅饺子下了锅,一家子热腾腾吃了,她的气这才消了。 她吃得肚皮滚圆,满足地叹:“咱家如今这日子越过越红火,都在王府有了要紧好差事,这孙家是眼见的走下坡路了,咱们能和他们断了瓜葛,咱们就该知足了。” 一艘破船罢了,能下船便是万幸。 顾攸宁自然也这么觉得,她看着自己娘那酒足饭饱的样子,颇觉想笑,又想着若日子一直这么过着该多好。 这么想着,到底记起端王。 她不知道端王对自己是什么心思,不过终究觉得,自己于端王这样身份的人来说,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,或者说,连一场戏都算不上。 皇宫中的皇帝有许多妃嫔,听说那些妃嫔大多数终年不得见到帝王,就这么在后宫熬一辈子。 端王不是皇帝,可他是皇帝的侄子,他是王爷,他要自己一个奴婢为他没名没分地守着,倒是也不奇怪。 如果这事情就到此结束了,他也没别的心思,那该多好啊。 不过顾攸宁当然也知道这只怕是奢望,她总觉得他会做些什么,而这种等待又有些忐忑的心情实在是太过熬人。 一直到这日端午,王府中好一番热闹,顾攸宁忙了一番,只觉身上懒懒的,恰好得闲,便回自己房中,卸了小衫,斜斜歪在榻上假寐。 这会儿天热,院子里蝉声也聒噪,她竟很快有些睡意,谁知正迷糊着,就听外面有声音道:“顾姐姐,巧灵姑娘唤你呢。” 顾攸宁顿时醒来,知道这是春妮,忙拢了拢衣衫,起身开门:“怎么了?可是太妃娘娘那里有什么吩咐?” 春妮笑道:“姐姐快些收拾整装,方才太妃娘娘传下话来,特意吩咐,叫你跟着一同去端午龙舟会看热闹呢。” 顾攸宁惊讶:“我也跟着去?” 按照戏文里唱的,端午节自是要龙舟赛,不过北地到底不比南方,不临水的难得一见龙舟赛,皇家临了运河办的龙舟赛,便尤其热闹,当今圣上自会亲临,宗室王公全都到场,太妃娘娘随行伺候的丫鬟仆妇都是早早便定了人选,名册排得妥妥当当,原本并没有自己。 春妮:“我也不知道详细,反正巧灵姐姐这么说的,你快些,别耽误了!” 顾攸宁忙应着,急忙忙梳拢了发髻,换了王府规制的浅绿绫罗衣裙,正低头整理衣裙间,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妆匣旁那枚五毒香囊。 眼看端午过了,这香囊还没送出去,实在是没寻到合适机会。 她略犹豫了下,到底拿起来揣在怀中,之后便急匆匆出去了。 待赶到二门外,便见车马排得长长一溜,排场齐整,顾攸宁没见过这场面,自然小心听令,跟着一众嬷嬷婆子上了车,就此出了王府。 今日正是端午,街道上各大店铺门前都插了艾旗蒲剑,街上男女挨挤,全都配着香囊彩线,又有各样做买卖的,吆喝着“白桑葚、大樱桃”,又有小枣粽子的甜香伴着艾香飘来。 这次皇帝摆宴于西宴阁,这西宴阁临水的,恰可以看河里龙舟,这会儿锣鼓震天,两岸围得人山人海,自是热闹,不过顾攸宁这种奴婢自然更加忙碌,她跟在嬷嬷丫鬟们后头,端茶递水,打伞递东西,半点不敢偷懒。 正忙着,一个丫鬟过来传话,说是几位娘娘看着那边的栀子花喜人,太妃娘娘便吩咐几个丫鬟过去采摘一些来,又特意命顾攸宁亲自去采摘。 顾攸宁不敢耽误,连忙和三四个小丫鬟提着篮子过去,这边有一大片园子,栀子花开得繁密,花瓣也厚实,风一吹,甜香味浓得散不开。 大家连忙挑拣品相好的来采了篮子里,顾攸宁又想着回头说不得要她编什么,便特意留心,采摘了一些有韧劲儿的花草备着。 就在不远处的岸边,一处临水河亭处,端王便与一众宗室子弟凭栏闲坐,此时河中龙舟赛已经开始,旌旗招展间自是热闹,几个宗室子弟都是自小熟稔的,品着各样稀罕瓜果,说说笑笑的。 这时景王世子突然望着那边栀子花丛,奇道:“咦,那位小娘子倒是生得貌美。” 他这一说大家纷纷看过去,只看一眼便明白他指的是哪个。 明明栀子花丛中有几个女子,可唯独那一个,俯首在花丛中,俏生生的花瓣随风而动,那张姣好的侧脸被日光映得匀净柔和,眉眼温温软软的,竟格外动人。 其实她衣着实在是寻常,只是月白短衫配着浅绿绫罗裙儿罢了,可绿裙映白花,竟衬得愈发清丽动人,只看得人挪不开眼。 一时大家不免暗暗赞赏,也有人笑问起,这是哪家的。 就在众人的说笑中,刘勘元开口:“勤桢,别胡闹。” 刘勤桢便是景王世子,他听得这话,顿时明白了:“七皇叔,你好生艳福,皇祖母之前还赏你一个好的呢,房中现成几个美人儿,如今还未出孝期,府中竟又收了新人!” 他见顾攸宁实在貌美,又是妇人装束,下意识以为是刘勘元的妾。 说完这话后,他也意识到不对,便“咦”了声,只因顾攸宁那衣着实在素净,不像是王府妾室,倒像是寻常仆妇? 刘勘元却已经冷下脸来:“勤桢,你说的这叫什么话?我端王府中的妇人,难道个个都是我房中的不成?” 景王世子见他这样,连忙赔罪:“七皇叔莫怪,原是我的不是,不知这是哪个。” 其他人也没想到刘勘元竟然如此不悦,连忙打了个哈哈,刘勘元这才罢了,不过还是解释道:“这是母亲身边用的,寻常家奴之妻罢了。” ——其实顾攸宁已经下堂,是可以再嫁的,不过他并没提起这个。 众皇室子弟一听,顿时闭口了。 其实这几个人都是刘勘元堂侄,按照辈分得喊端王老太妃一声祖母,长辈房中用的人,大家自然不敢随意说笑。 顾攸宁这边采摘着栀子花时,隐约感觉不对,抬头看过去,便见那边花亭下几位贵家子弟,她自然也看到了刘勘元,刘勘元略冷着脸,看上去有些不喜。 她疑惑间,也不敢多看,忙收回视线,眼看着栀子花也采得差不多了,便和几个丫鬟匆忙回去了。 待走过河边时山石时,却有个宫娥招呼着,说是要斗百草,需要人手,要那几个丫鬟过去一趟,转眼便只剩了她一个,她有些莫名,但出门在外,周围又都是贵人,规矩大如天,她诸事不懂,也不敢多问。 谁知冷不丁的,就见前面花丛旁站着一个人影,颀长冷峻,赫然正是刘勘元。 她心里一慌,忙拜见了。 刘勘元负手而立,视线慢慢巡过她,才道:“你做什么呢?” 顾攸宁忙将手中花篮给他看,又解释道:“回殿下,奴婢遵太妃娘娘吩咐,过来摘些栀子花。” 刘勘元却不言语,只看着她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很不自在,略犹豫了下,擓着那篮子,小声道:“奴婢先行告退了。” 说着她便要溜走。 可刘勘元却突然开口:“本王的香囊呢?” 顾攸宁一愣。 刘勘元眸子紧紧锁住她,缓慢抬起袖子:“今日端午,只有本王腰上空无一物。” 第44章 第44章 顾攸宁是怎么都没想到刘勘元竟然这么说。 其实她心里隐隐有些期盼,想着若有机会,了结了这桩事,可他就这么直白地问,理直气壮地问,仿佛她就欠了他一个香囊。 自护城河吹来的暖风带着些许湿气,轻轻扑打在脸上,顾攸宁却越发感觉自己脸上火烫。 她老实巴交地咬着唇,低声道:“奴婢已经做好了,奴婢这就给你——” 说着,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绫布包,打开来,里面便是她前几日做好的那五毒锦囊。 此时攥在手中,沁凉的绿松石紧贴着手心,让她越发知道自己有多紧张。 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,只低着头,小声说:“殿下,奴婢受太妃娘娘之命编制时令香囊,给太妃娘娘,姜夫人并几位姨娘都做了,这一个是送给殿下的。” 她胡乱扯了一些有的没的,才两手捧着香囊,举过去给他:“不知道是不是合殿下心意,还望殿下不要嫌弃。” 刘勘元沉沉的视线紧紧锁着眼前的顾攸宁。 一旁栀子花开得娇,她脸颊绯红,就连细白的颈子都仿佛被涂抹上一层胭脂。 她害羞得厉害,低垂着头不敢看他,修长的睫毛紧张地颤着,就连握着香囊的手仿佛都在抖。 可怜的小娘子。 他伸手去接她手中的香囊,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。 片刻的停顿后,他垂眼望着这香囊:“这几块绿松石,色如天青,也还算莹润,倒是上品。” 顾攸宁听此,总算松了口气,她可以倾家荡产,他别觉得失了他身份就好。 她便再接再厉,补充说:“这香囊中用了驱虫辟秽的雄黄,又用了香化湿的艾叶,苍术,除此外,绿松石可以驱邪避秽,奴婢特意寻来好的,用在殿下的香囊上。” 刘勘元指腹轻轻摩挲着绿松石:“给别人的香囊没有这个?” 顾攸宁心里顿了顿,到底是承认:“奴婢只这么几颗好的绿松石,都给殿下用了。” 刘勘元抬眼看向顾攸宁:“算你懂事。” 懂事? 顾攸宁觉得这个词明明稀松平常,可此时却透着暧昧。 她咬着唇,别过脸去,远处龙舟赛正是关键时候,她分明看到人头攒动,却听不到什么动静,她太紧张了,以至于眼里心里都是眼前那男人。 这时耳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:“你在害怕我?” 顾攸宁怔了下,之后赶紧摇头:“没,奴婢没有害怕殿下。” 可她的心在跳,疯狂地跳,她生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,下意识想后退。 刘勘元却又问道:“这几日见过孙奉安了吗?” 顾攸宁:“见过。” 刘勘元黑眸紧紧盯着她,往前一步,越发逼近:“都和他说了什么?” 距离太近了,顾攸宁只觉男人那颀长的身形压下来,她想夺路而逃,可又有些想哭。 她只能颤着声音道:“也没说什么,就是,就是说清了。” 刘勘元又往前一步:“你心里怎么想的?” 此时刘勘元就在她上方,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,她脸红耳赤,大脑空白,只能喃喃地道:“我,我也不知道。” 她吓得连“奴婢”的自称都丢了:“以后自然是断了,彼此再无瓜葛,只盼着各自安好……” 刘勘元:“给他做过香囊吗?” 顾攸宁努力地想了想,才摇头:“没有。” 她这过于认真的样子取悦了刘勘元,他淡淡地道:“极好。” 顾攸宁补充道:“只做过一些衣衫鞋子。” 刘勘元:“……” 他轻挑了下眉尖:“不会说话,你可以少说一句。” 顾攸宁赶紧道:“是,奴婢知道了,奴婢少说。” 刘勘元:“今日端午节,你想要什么赏?” 顾攸宁此时脑子里就跟浆糊一样,根本不受控制,她哪里想到什么赏呢,只能道:“奴婢也不知道。” 刘勘元垂眼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,才抬起手来,取下他手腕上的一物件:“这个赏你了,你戴着玩吧。” 顾攸宁一直没太敢看刘勘元,此时看过去,却见是一串碧玺。 她虽然不懂这些,但这碧玺通透莹亮,一看便是上等好物,只怕贵着呢,她哪能随意要? 她忙拒绝,刘勘元却不容置疑:“本王给你的,你敢不要?” 顾攸宁:“那,那奴婢就收了。” 她恭敬地接了过来,手指摩挲着那碧玺串儿,沁凉中带着些他的体温。 她轻抿唇,脸上热辣辣的,低声道:“奴婢谢殿下赏。” 刘勘元:“以后,不许随意给任何男子做衣帽,记住了吗?” 顾攸宁沉默了一会,问:“可以给奴婢弟弟做吗?” 刘勘元神情顿了顿:“可以。” 顾攸宁:“那奴婢自是遵从殿下吩咐。” 刘勘元轻哼:“你嘴上说得好听,其实性子倔得很,是不是?” 顾攸宁有些无力地辩解:“奴婢没有。” 刘勘元:“既如此,本王且问你,香囊既早做好了,为何迟迟不曾送给本王?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一时无言,她必须承认,因为自己投入这香囊的心思太多,她反而有些裹足不前了,总是担心自己自作多情,或者说,他只是逢场作戏说那么一句,回头就忘了,若自己倒是眼巴巴把自己那便宜物件送给他,他看不上,便是自取其辱了。 刘勘元的目光落在顾攸宁泛红的耳尖上,开口:“说,为什么?”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,顾攸宁下意识看过去,四目相触间,她只觉心头一颤,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身上竟泛起一阵阵酥麻,两腿也几乎发软。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碧玺,只觉自己呼吸都已经乱了。 她低声道:“奴婢想着,以殿下的身份,并不缺——” 谁知就在这时,却听到那边声音:“七皇叔适才还在这里,怎么不见了?” 顾攸宁微惊,忙看过去,是景王世子刘勤桢,他正沿着廊道寻人,幸好隔着一丛从栀子花,他一时看不到这边。 但即使这样,顾攸宁也很是不自在,她生怕人看到。 她红着脸道:“殿下,奴婢先行告退了。” 说完,也不待刘勘元说什么,转身提着裙子就跑。 刘勘元看着她仓促的样子,不免莞尔。 正这时,刘勤桢转过回廊,一眼便瞧见刘勘元,扬声唤道:“七皇叔,原来你在这儿!龙舟赛这就结束了,稍后便是射柳比赛,咱们快些过去才是。” 刘勘元淡扫他一眼:“出门在外,你能稳重一些吗?” 刘勤桢一脸茫然:“我?我不稳重?” 刘勘元:“当众大呼小叫,毫无宗室仪态,成何体统。” 说完一甩袖子,径自迈步而去。 刘勤桢愣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喃喃道:“这是怎么了,我怎么得罪他了?” *********** 顾攸宁一口气跑出老远,当她跑到花亭旁时,终于停下,大口地喘着气。 此时护城河上龙舟赛的儿郎恰好抵达了终点,鼓声擂动,可她的心跳得比鼓声更快。 她胡乱将碧玺放在怀中收好,低头穿过那丛栀子花,寻到王府的丫鬟,交割了花篮,便慌忙隐在众婆子丫鬟中了。 在许多和自己同色衣裙的丫鬟中,她的心渐渐稳定下来,可脑子里却总是在想,想端王英俊炫目的模样,想端王看着自己的眼神,也想他赏给自己的碧玺。 她好想再仔细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 一直到后来,太后娘娘赏了瓜果给大家伙,众人全都抢着去吃新鲜的枇杷,顾攸宁并不想吃,只借口喝口水,钻进马车,悄悄拿出怀中的碧玺。 她借着垂帘缝隙中洒进来的阳光,仔细地看,却见碧玺颜色颇为光艳,随光变幻,竟犹如晨间的霞光一般。 她纳罕不已,想着这必不是寻常之物了,不过想想也是,端王身上带着的,哪能是凡品? 她自然不敢戴在手腕上,拿了一块帕子仔细包好,又将巾帕塞到自己怀中,贴身放着,这样才不怕丢。 待重新回到人堆里,她的心依然怦怦跳,只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。 不多时,又听得那边闹哄哄的,又有鼓乐声响,姜夫人并几位姨娘也都兴奋地低声说话,顾攸宁看过去,才知道是射柳的时辰了。 所谓射柳,名虽叫射柳,但其实是将鸽子放在葫芦之中,高挂在柳枝之上,射柳者必须一箭射得葫芦裂开,鸽子丝毫无伤。 此时河畔一带绿柳垂丝,旌旗随风而动,又设了黄幄御座,两旁则是宗室王公,驸马都尉等,翠屏之后,则是内外命妇以及各家贵女。 王府几位姬妾在太妃娘娘身后,顾攸宁这等仆妇则更靠后,从她的角度,只隐约能透过前方攒动人头看到一些热闹。 就在这时,突听得一阵鼓声,便见十几位宗室子弟鲜衣劲装而来,从十几岁到三十出头的都有,顾攸宁一眼看过去,便看到了端王。 往日总是一袭长袍的端王,竟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织金箭袖,衬得肩宽背挺,腰身收得极紧,劲装紧紧裹着,利落又紧致。 顾攸宁看得挪不开眼,她不知道男人的腰肢可以这么窄,这么韧。 这时姜夫人已经笑着,压低了声音道:“娘娘,你瞧咱们殿下站在诸位王爷中,最是惹眼了,哪个能比得过?” 老太妃听这话自然高兴:“回头王爷若是赢了,今日跟着的都重赏。” 诸姨娘、仆妇和丫鬟听着,自然都高兴,几位姨娘也都笑着恭维起来。 顾攸宁听着这说笑声,忍不住再次看向人群,其实在这一众皇室贵胄中,端王的衣着并不是最张扬华丽的,身形也并不是最粗壮魁伟的,可他颀长挺拔,眉眼清冷,不会显得太过争强好胜,也不会显得太过飞扬跋扈,有些超然物外的无欲无求。 反正就顾攸宁看来,他就是与众不同,就是贵气。 正看着,就听鼓声再次响起,原来时辰到了,诸宗室子弟一字排开,准备射柳。 从顾攸宁的角度,略掂起脚可以看到端王的侧影,他微侧身,左手执弓,右手扣箭,略眯起眼,似乎在瞄准。 顾攸宁不觉提起了心,她心里自然盼着他能赢。 正想着,就觉他腰身微沉,一拧,顾攸宁眼前一花,便觉一根箭犹如流星一般射出。 顾攸宁还没看清楚呢,就听得“啪” 的一声脆响,葫芦碎裂,一只雪白的鸽子在那碎片中振翅飞出,扑簌着冲出。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,老太妃连声叫好,几个姨娘也都赞叹连连。 顾攸宁红着脸,一眨不眨地看着端王,他缓缓收弓,腰身回正,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,不骄不躁,四平八稳的。 顾攸宁咬着唇,拼命让自己收回目光。 心里却不由想起那一晚,他又急又狠,一下下的,那时候的他,可是全然没了此时的稳当。 第45章 第45章 这场龙舟赛自然是数不尽的热闹,不过顾攸宁心里有事,又要听候调遣,却是无心细看,只知道后来几次射柳,又有他人射中的,所有射中的都得了帝王赏赐,端王自然得了厚赏。 顾攸宁站在众丫鬟之中,不经意间看过去,那男子颀长挺拔,丰神俊朗,便是站在帝王太子身边,也不见半分逊色。 她也留意到,有诰命命妇在暗暗打量端王,又有南王妃和老太妃说话,提起端王应该续弦立妃了。  “入了夏,也差不多满了三年孝期,老娘娘也该上心,替他留心物色妥当人选才是。” 老太妃听着,自然是赞同,又道:“你也知道他这性子,最是执拗冷硬,认死理,他不愿意的,便是八匹马去拉,都未必拉得动,若我非要给他指一个,他未必愿意,所以我如今想着,让他陆续接触着,若有合他心意的,再做计较。” 南王妃便笑着道:“娘娘说得在理,其实现下恰好有几位,品貌性情皆是上等的,往后便慢慢引荐,由着他细细挑选便是。” 顾攸宁恭敬地立在侧后方,听着这话,原本热乎乎的心便仿佛被什么浇了下,瞬间熄灭了。 回想适才自己的羞涩和期待,她不理解自己怎么这样,明明知道,彼此身份天壤之别,自己左不过是个外室,比不得几位姨娘,更比不得姜夫人。 至于如今王妃们口中提到的“续一房”,那更是自己遥不可及的。 只是一个家奴之妻,且是下堂的,她竟然忘了本分,被一个王爷的些许言语惹得小鹿乱撞。 端王不是张序,也不是孙奉安,她能有什么指望? 隔着布料,再次触碰了下那碧玺,她便觉得没意思起来了。 碧玺,于自己来说千万金贵,可于他来说,不过是随手赏人的小物件罢了。 因为这个,她便意兴阑珊起来,好在接下来开宴了,她忙得团团转,连喝口水功夫都没,在这忙碌中,自然什么都顾不上了。 等端王府一行人回府,顾攸宁忙完后回到自己房中已经很晚了,她只略盥洗过,便和衣睡下,实在是太累太累了。 歇了一夜,第二日一大早却得到一个好消息,说昨日众人侍奉出行出了力,随行的诸丫鬟仆妇又得了些赏,顾攸宁也领了一份,是个小小锦袋,口上用五彩丝线紧紧扎着,沉甸甸的,摸着足足有一两银子,快赶上她一个月的月钱了。 她早听孙奉安娘念叨,说年轻时候最喜跟着主子办出门的差事,说是肥差,如今看来果然不假。 除了这个,大家还得了各样贡品吃食,有翡翠鸭,水晶鱼,也有虾冻和鸡冻,因顾攸宁娘在厨房做事,她便没要这个,让其他人分了,她自己只随意拿了一些点心,这是宫廷御厨做出的,花样新鲜,她拿给她娘看看,也算是长个见识。 她过去厨房时,厨房众人都问起她跟随太妃娘娘赴宴的情景,她便给大家说起自己的见识,众人听得津津有味,还有人问:“皇帝的席好吃吗?” 她听着便笑了:“我是个侍奉的,你若问闻起来如何,我倒是知道,若问吃起来如何,我哪知道这个!” 大家一听,也都笑起来,便纷纷说起,若是自家王府摆宴,最起码大家能吃到一些剩的膳食,也能解馋呢。 这话说着,突然就有人说起:“哎呦,我想起来了,春桃姑娘让我炖的燕窝羹,这会儿好了,我得给送过去。” 顾攸宁一听“春桃”二字,便疑惑:“姜夫人那边的膳食不是有专门小灶来做吗,怎么如今却来这里炖?” 一旁婆子笑道:“你竟不知?府中立下新规矩,各房小厨房明火烟火都有限制,错过膳时便不准起灶。如今夫人姨娘们但凡要添些茶饭点心,都到大厨房来烹制了。” 顾攸宁:“怪不得呢。” 当下说了一会子话,顾攸宁便要回去福寿园,临走前顾婆子又给她塞了一些糕点,让她分给福寿园小丫鬟们。 “虽说你如今得了宠,太妃娘娘也倚重你,可阎王好过,小鬼难缠,底下丫鬟们若是生了嫉恨,背地里悄悄使些阴私绊子,最是防不胜防。你平日里多备些点心吃食,不论旁人用与不用,只管分送各处,好歹周全了人情,也免了许多闲言是非。” 顾攸宁听着有理,便也拿着了,谁知刚要走时,恰见一旁灶上的婆子捧着只小瓷羹碗,里头的羹食晶莹温润,看着倒是眼熟,待细看,突然想起之前她在诒晋斋吃过的便是这个了。 她忙问:“这是什么?” 顾婆子便笑:“傻孩子,你侍奉在太妃娘娘身边,竟不曾见过,这不就是燕窝羹嘛!” 顾攸宁惊讶。 所以诒晋斋的女吏每日都有燕窝羹可以吃用,这不太可能吧? 她知道燕窝是金贵之物,便是上等好品相的燕窝也要挑拣,熬煮,不知道花费多少功夫,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吃的。 顾婆子看她这样,纳闷:“你傻愣着做什么呢?” 顾攸宁忙收回心思,道:“我想着我得赶紧回去了,不然太耽误也不好。” 她娘一听赶紧催着,顾攸宁便连忙回来福寿园。 待回到自己房中,她再次拿出碧玺来,细细看着,想着自己的心事。 实在是云泥之别,身份尊卑太过悬殊,他随手施舍的些许好处,落在自己眼中,便已是受宠若惊,满心感念不尽。 她良久地想着,想多了,便有些痛恨自己,实在不争气,这会儿又心软了,开始想入非非了。 ********** 顾攸宁也会想着,若端王如何,她又该如何应对。 可事实上,没有,连着几日,端王只是晨间过来福寿园请安,她并不曾见到过,这让她有些失落,也有些松了口气。 她慢慢平定了心思,安分地做活,老太妃把春妮拨到她身边听候差遣,交给她悉心提点教导,四舍五入她也算有了一个跟班,她又有自己独用的房舍,如今也算是在福寿园站稳脚跟了,是以她这日子忙碌却顺遂,如今能长久下去,就这么一辈子也极好。 这日,因天气开始炎热起来,顾攸宁便与众丫鬟一同收拾花厅,张罗悬挂堂帘。 因这花厅的门槛比寻常房屋大上许多,堂帘自然也就颇为宽大,顾攸宁和几个小丫鬟一起,搬了杌子,先在门楣上固定好小铜滑珠,又绑缚楹间柱上的铁环。 谁知道正挂着时,却听到院中有笑声传来,之后一个声音道:“瞧这婆子,倒是生得好身段,只是干活而已,却把屁股撅成那样,不知道给谁看呢!” 顾攸宁这会儿正绑缚铁环,冷不丁听得这个,也是愣了。 待她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,羞耻后知后觉涌上来。 她只是挂一个铁环而已,难免抻着身子,可干起活来哪里顾得了这么多,却要被这么说! 她攥着拳,转身看过去,却看到了姜夫人和春桃,正往这边走来。 姜夫人笑呵呵的,把顾攸宁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:“确实是好身段。” 春桃掩唇,噗嗤笑出声。 顾攸宁脸上便瞬间红了,是气红的,她不敢相信她们竟然这么说,把她当什么? 就算她一时的姿态不雅,可一个做仆妇的,哪可能一直保持着文雅端庄的姿态呢! 可她当然也知道,她只是一个仆妇,而姜夫人却是有诰命的侧夫人。 于是她硬生生压下来那股气,下了杌子,垂着眼恭顺地上前拜见了。 姜夫人却是并不理会,只对一旁春桃道:“往日是我眼拙,倒是没看出,如今瞧着,顾娘子这身形真是窈窕动人呢。” 春桃便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孙奉安实在没福气。” 她们二人好一番评头论足,顾攸宁听着,难堪和羞赧一股股地往上冲,她几乎克制不住。 好在这时候,帘子被掀起,巧灵来了,姜夫人也收敛了,笑着和巧灵打了招呼,又随意夸赞了顾攸宁几句,道:“适才见顾娘子正忙着,便随意开了个玩笑,打趣几句,到底是巧灵你会调理人,瞧这顾娘子,才进来福寿园没多久,却比之前越发水灵了。” 巧灵听闻,也是一笑:“夫人这般谬赞,倒叫奴婢愧不敢当,若说起来,夫人最会调理底下人,奴婢哪里敢比。” 两人说笑着进去房中,春桃也紧跟着。 廊檐下,顾攸宁紧紧攥着拳,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。 旁边春妮担忧地望着顾攸宁:“顾姐姐,你没事吧?” 她虽然年纪小,不懂事,可也知道刚才的言语有些不堪。 顾攸宁深吸了口气,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。 平静下来后,她反而对着春妮笑了笑:“我们继续挂堂帘吧,不然回头天晚了,这活干不完。” 春妮疑惑又担忧,但也不好多问,只好罢了。 顾攸宁自是气的,可她也知道,她不能发作。 只是一个仆妇而已,哪怕是仗着老太妃重用,可其实人家姜夫人也没怎么她,甚至还夸她好了。 至于眼神中的轻看,言语中的羞辱,除非在场,不然是很难领会到其中滋味的。 所以这个哑巴亏,她注定吃了,只能忍着。 她按捺下,依然和春妮将堂帘挂好了,又收拾了杌子,正收拾着,就听到外面动静,这次却是端王来了。 端王今日着一身月白云锦常服,迈步踏入院中,俊雅风骨浑然天成,周身气度清冷雍容。 不过顾攸宁今日却不觉得他好看了。 姜夫人是他的侧夫人,他就是姜夫人的大靠山,说不得也曾佩戴过姜夫人亲手做下的锦囊,更不要说他们曾经行夫妻之事—— 想到这里,顾攸宁竟生出愤愤之意来。 说到底,他们是一伙的啊,他的侧夫人欺负自己,就等于他欺负自己! 刘勘元最初时只以为她是害羞,他留意到她两颊泛红,连白皙纤细的颈子都染上粉色。 他抿唇,温声道:“在挂堂帘?怎么不叫几个小厮来做?” 顾攸宁低着头,恭敬地道:“只是挂堂帘而已,奴婢自然做得。” 她的声音分明是恭顺的,却带着几分疏远的凉。 刘勘元察觉到了,他疑惑地看她。 顾攸宁:“殿下,奴婢先行告退了。” 刘勘元没吭声,顾攸宁依然低着头,依着规矩徐徐退步,等退到墙根下的廊道,这才转身,低头离去。 自始至终,顾攸宁不曾再看刘勘元一眼。 刘勘元侧首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好一会,才抬手摩挲了下腰际佩戴的绣囊。 他得罪她了吗? 第46章 第46章 顾攸宁退回自己房中后,关上门,她闭着眼睛靠在门板上,回想着适才姜夫人那羞辱的言语和眼神,也想起端王望着自己的样子。 她实在有些恨他们,他们都不把她当人看,只把她看作王府的玩意儿罢了。 这时候,什么碧玺,什么燕窝羹,都没意思透了,那都是小恩小惠。 她只是一个家奴之妻,可那又如何,就算身子不是自己的,可她的心思,她绝对不会任凭他们羞辱! 顾攸宁越想越恼,血气上涌,恨不得毁天灭地! 她在脑子里拼命地想着各种法子,甚至开始想着如何报复,想着让姜夫人和端王付出代价,让他们后悔。 可在自己脑子里痛快了八百遍后,她便颓然了,垮垮地倒在榻上。 她只是一个仆妇,王府就是她的天,她能怎么办呢? 就在这时,春妮却匆忙来了:“顾姐姐,我适才经过廊下,隐约听到春桃嘀咕,好像和你有关,我心里有点怕,想和你说一声。” 顾攸宁:“和我有关?春桃说什么了?” 春妮:“我当时离得远,没听仔细,但听着那意思,姜夫人要和老太妃开口,把顾姐姐你要走。” 顾攸宁只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她紧声问:“已经提了是吗?还说什么了?” 春妮茫然摇头:“不知道……我只是听到春桃和人嘀咕,具体怎么着,我也没敢细听,春桃往日并不喜我,上次还训斥我,我见了她都躲着。” 因为春妮也是春,春桃也是春,春桃觉得自己是姜夫人身边第一得意丫鬟,却和春妮这小丫鬟的名字一样落在“春”字上,便很是嫌弃春妮。 顾攸宁也不及细想,拔腿就往外跑。 她知道老太妃虽然喜爱自己,可说到底不过一个仆妇,若真那么重用,之前刚入福寿园便可以委以重任,如今自己慢慢走到这个位置,也是机缘巧合了。 自己于老太妃,不过一个好用的物件,一个好看的摆设,若哪日有什么却不过的人情,老太妃把自己舍弃了也是轻而易举的。 所以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,不能落到姜夫人手中! 她这么匆忙跑出去,这时刘勘元正轻提袍角走下台阶,两个人正好再次对上。 刘勘元挑眉,眼神疑惑。 顾攸宁愣了下,气喘吁吁地看着刘勘元。 四目相对间,万千情绪涌上心头。 这其中有恨,恨他当初随手将自己配给孙奉安,害自己经历了这许多苦楚,也有些仰慕,仰慕他俊朗风雅,气度雍容,除此之外,还有些别的什么,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 她紧紧攥着拳,喘着气,就那么死死盯着刘勘元看。 刘勘元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异样,他立在台阶之上,也在无声地看着她。 过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,顾攸宁压下胸口澎湃的起伏,开口道:“殿下,奴婢——” 或许是这一路跑来的缘故,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 刘勘元: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 顾攸宁咬着唇,说不出话,可眼中已经蓄了泪水。 刘勘元迈下台阶,走到她面前:“到底怎么了,是你娘,还是你弟?” 顾攸宁低垂下头,眼泪落下,她拖着哭腔,小声道:“没什么,奴婢只是心里害怕。” 她是这么娇弱无助,刘勘元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,他几乎想伸出手握住她的肩。 不过他到底克制住了,温柔地望着她:“害怕什么?” 顾攸宁啜泣着道:“奴婢想留在福寿园,想一直侍奉老太妃。” 说着,她抬起头,隔着一层朦胧水雾,看着刘勘元:“殿下,奴婢毫无倚仗,只盼着殿下做主了。” 刘勘元看到,她澄净的眸子泪光点点,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楚楚可怜。 他分明知道她之前的疏远冷漠才是真,知道她如今必是突然遇到难处,才回过头来求他,对着他哭。 可是妇人家的眼泪确实能让百炼钢成绕指柔,他也确实心软了。 这时,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,应是有人来了,刘勘元伸手轻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带到一旁僻静偏厢,反手便将房门掩上。 偏厢中光线朦胧,刘勘元的声音沙哑温柔:“谁说什么了?哪个欺负你了?” 顾攸宁听此言,眼泪不自觉滚下,却是闭口不言。 刘勘元捧着她的脸,审视着她:“为何不说?” 顾攸宁:“没人欺负奴婢,奴婢只是有些怕。” 刘勘元沉默了片刻,便抬起臂膀,缓缓地抱住了她。 顾攸宁心跳得厉害,又有些怕,瑟缩着手来抵住他。 可刘勘元却不容置疑地将她抱紧,又低首吻上她的眼皮,她泛着薄红的眼皮沾了泪水,修长的睫毛都湿湿地塌着。 刘勘元贴着那眼皮,温柔细致地吻着。 顾攸宁承认,她是故意的,她太恼恨了。 姜夫人的丫鬟对自己评头论足,姜夫人要把自己送给她的表弟糟蹋,自己必须要反抗,可实在是没有任何底牌,她只能选择搏一把。 端王,刘勘元,这是她可以争取到的。 她要离间他们,要争宠,要让刘勘元沉迷于自己,再一点点地从他手中争取更多。 所以她压下自己的恨意,对刘勘元做出乞怜姿态,投怀送抱。 可是,当他吻上她的时候,她却觉得,他吻得柔情脉脉,温柔到了极致,情意绵绵,让她很是陶醉。 孙奉安这样吻过她吗,好像并没有。 就在这温存缱绻的亲吻中,她竟然不自觉地主动伸出胳膊,揽住男人的腰。 当这么揽住时,她便感觉到了那窄腰的紧实劲挺,她想起那日他射柳时的飒爽英姿,此时才恍然,原来这一身雍容锦袍之下,竟是这般挺拔利落的劲腰。 男性的力道和硬朗让她着迷,她下意识搂紧了。 被抱住的刘勘元僵了下,之后贴在她耳边,压低声音,沙哑地道:“我一直想着那一晚,想着你的样子。” 暧昧沙哑的声音激得顾攸宁耳道酥麻,她羞窘交加下意识想放开,可刘勘元却突然反手抬起她的手腕,她吓了一跳,脚步趔趄间,还未及反应,已经被人紧紧地压在窗棂上。 窗棂才换的夏纱,她唯恐被人察觉,吓得魂飞魄散:“殿下——”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,刘勘元已经堵住了她的唇。 他吻得疯狂而激烈,手指紧紧地禁锢着她的后脑,长驱直入,蓬勃凶猛,顾攸宁被吻得几乎窒息,她无助地扑打他,又仰起脸来躲闪,却根本躲不过。 这个男人有着她完全无法拒绝的强悍力道,她甚至开始后悔了,觉得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。 过了好一会,刘勘元才终于停下,这时候的顾攸宁已经哭得泪眼朦胧。 她两颊潮红,身子绵软,迷离妩媚地趴伏在男人胸膛上,不知道自己是爱还是恨,更不知道是渴盼还是推拒。 刘勘元眼底幽暗火烫,不过他还是停下,哑声道:“你暂且留在福寿园,待两个月后——” 他没再说下去,不过顾攸宁用她那混沌的大脑,缓慢而费力地想起,两个月后,他的孝期便满了。 *********** 连着几日,顾攸宁满脑子都是那日的事,甚至夜里也会梦到,有时候梦到厢房中她是如何被彻底而深入地亲吻,有时候梦到那个雨夜,雨打芭蕉时的啪啪声,那么急,那么猛。 她当然也有徘徊迷惘,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,是贪图人家王爷的美色,还是想离间姜夫人利用王爷? 可她很快便开解自己,就当兼而有之吧。 反正和王爷有了这样的勾缠,她也不亏的。 她这样下堂的家奴之妻,便是有些美色,能对上的不过是那些管事侍卫,如今她能够到王爷,也算是她攀高枝了。 人呢,一旦在礼义廉耻上给自己找到好由头,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了。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得对,她要争宠,要让王爷迷恋她,她要让那姜夫人赔了夫人又折兵。 于是她便格外盼着刘勘元了,只可惜连着两日刘勘元都外出了,她竟不曾见到。 这日傍晚时候,她刚用过膳,就听那边几个丫鬟叽叽喳喳的,兴奋得要命。 顾攸宁问起来才知道,说适才刘勘元吩咐了,库中有些往年的垫子和纱料都拿出来,给福寿园下人厢房用,那些垫子或者是竹席的,或者是葛和纱做成的,清爽得很。 顾攸宁意外:“这样的好物件给我们用?” 丫鬟们便笑:“是,要不说咱们殿下宽厚仁慈体恤下人呢,这些物件金贵得很,都是宫中御赐的,如今倒便宜了我们,让我们享了这福。” 顾攸宁:“往年可曾有过旧例?” 众人纷纷道:“自然没有,从未有过的呢!” 顾攸宁听着,隐隐有些猜测,不过也不好多想,只是心里到底添了几分甜蜜。 本来这件事足够顾攸宁回味一番,品尝着自己得到的,可谁知傍晚时候,她娘却突然过来了,满脸的喜色。 顾攸宁把她带到自己厢房中:“娘,可是有什么事?” 顾婆子满面笑意,喜气洋洋道:“刚得来的好消息,这次端午佳节各家比拼名花,咱们府里的花木出尽风头,因这次花帖都是越秋所写,引得旁人连连称赞,人人都道王府花帖字迹格外耐看。消息传回府中,殿下也觉脸上有光,特地差人传越秋前去回话,想来定是要重重赏赐了!” 啊? 顾攸宁万万没想到这一出,忙问道:“是吗?越秋的字被夸了?” 到底是裙带关系,还是真的被夸了?若刘勘元是因了自己才格外照拂弟弟,她心里固然有些喜欢,可是她更希望自己弟弟是凭着自己本事。 顾婆子:“是冯管事身边的小厮说的,大家交口称赞,实打实风光极了!” 顾攸宁便笑了:“这敢情好,越秋也算是有出头之日了!” 她家这日子,越来越有指望了。 第47章 第47章 顾攸宁又细细问起花帖一事,听着自然高兴,顾婆子也是满心感慨,自家儿子被端王问起,说明有盼头了。 她又忍不住巴望起来:“若这腿能治好,那该多好!” 顾攸宁一想,也暗暗叹息,若弟弟的腿脚大好,得了端王器重,那简直是可以平步青云了,只可惜,腿脚有残,这前途终究受限了。 正说着话,就听门响,顾攸宁忙去开门,外头进来的是小丫鬟绿裳,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盘,盘上摆着白瓷茶盏和几碟精致点心。 她笑着道:“巧灵姑娘听说顾妈妈来了,特意吩咐我备了些茶水点心,顾妈妈快请用,仔细凉了。” 顾婆子唬了一跳,她受宠若惊,忙站起身来:“哎呦,谢谢姑娘了,劳烦姑娘了,这怎么使得!” 要知道不过三四个月前,她在府里厨房还只是个不起眼的,只管些边角膳食,而这福寿园是王府里最体面的去处,她从前连踏进一步的胆子都没有。 可如今不同了,顾攸宁得了太妃娘娘青睐,进了这福寿园当差,她竟也能沾着光,进来瞧一瞧,走一走。 更难得的是,竟然有丫鬟特意给她送茶点来了。 顾婆子活了大半辈子,在府里看人脸色惯了,哪里被这样高看过? 待这小丫鬟出去后,她凑到漆盘跟前,仔细打量,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茶盏,惊叹道:“我的娘!这茶盏竟是正经的官窑出品,这么金贵的物件,我平时连碰都不敢碰,今日竟能用上!” 顾攸宁见她这副少见多怪却又真切欢喜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,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:“娘,别只顾着看,快尝一尝这茶水,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呢。” 顾婆子连连说好,忙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两口,顿时眉眼都舒展开来,一叠声地赞叹:“好茶!真是好茶!比从前府里管事们喝的那些,要强上十倍不止!” 顾攸宁:“太妃娘娘这边的好茶多得是,太妃娘娘年纪大了,也不怎么喝,白白放陈了,所以底下姑娘也都能得些赏,或者剩下的茶末子也是各家分了,回头我若得了,带回去,让你老人家好好享用。” 顾婆子听着,自是受用,女儿出息了,她跟着沾大光了。 这么想着,她又打量起这厢房来,看那半透的蝉翼窗纱,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月白帷幔,连屋角摆着的珐琅瓶都一一看过了,赞叹一番,这才满足地叹道:“如今你在这儿得了脸,我也跟着沾光。人家老话说的,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想来便是这个道理了。” 顾攸宁听了这话,却微微一怔,她想起自己与端王的种种,难免有些心虚,怕她娘窥破了这一切。 她娘早晚会知道,但这会儿她还是想瞒着。 其实从前若是有人说她会做旁人的外室,她便是死也不肯信的,可世事无常,种种机缘巧合之下,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,甚至现在竟觉得这样也好。 反正自己一家奴的妻子,还是下堂的,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,能和王爷扯上瓜葛,能得的便尽量得,能护的便尽力护,若有一日刘勘元对她的恩情淡了,好歹她借着这阵子的体面,帮衬了娘家人,让弟弟有了出路,自己也攒下些银子,到时候便能安然抽身。 抱着这个心思,她自己也淡定下来,开始仔细养护身子,甚至开始挑拣贴身小衣。 她若要和人家争,总得争得过才行。 如此过了一两日,府中便传来天大的好消息,原来刘勘元那日召见顾越秋,见他不仅字写得清雅俊秀,谈吐间更是稳重得体,问起一些刑名簿册和差事调度的琐事,他也对答如流,条理清晰,半点不显局促。 刘勘元心中十分赞赏,只是家奴贱籍难入正途,且顾越秋身有残疾,按本朝律例虽可免杂泛差役,却难登仕途,便将他拔擢入王府长史司典簿厅,补了个从九品典吏之缺。 这差事专管王府文书誊写、簿册归档、表启抄录之事,无需外出当差,只在府中理事即可。 这消息一出,顾婆子高兴疯了,手舞足蹈,顾越秋也是激动不已,眼圈发红,几乎想哭。 顾攸宁自然也高兴,不过或许因为早有预料,反而冷静得很,细细问起这差事如何。 顾越秋道:“这王府长史司是总领王府庶务的,典吏虽然品级低微,却是正经王府差事,若做得好,上面愿意奏请朝廷,甚至有机会免了奴籍,改入民籍。” 顾婆子听着,不敢置信:“竟有这等事!” 顾越秋:“是,早先就有过这样的例子,只是总要看机缘。” 顾婆子便激动得浑身发颤,哭着道:“我的儿,往日总盼着你能出息些,如今可算让我盼到了,你爹若活着,还不知道多高兴呢!” 顾越秋哽咽:“娘,我知道,我定会踏实做好差事,只盼着——” 余下的话,他却说不出了。 只盼着能一切如愿! 顾攸宁听着,却是知道,刘勘元出了大力,对他自然是感激不尽。 她们一家子是世袭奴籍,录入朝廷官册黄册的,这不是王府私底下可以更改的,按照大昭律例,凡豁除奴籍,放良为民,必须遵循典章,逐级奏报。 可无论如何,自己弟弟得了这机缘,听起来只要做得好,便有了由头,便有机会从官册中销籍,改入民户了,到时候自己也能跟着沾光。 她想到这里,也是激动期盼,甚至想着,若当人外室能换得这机会,也是值了。 她再无任何犹豫,必须冲,拼命地往前冲,死死地勾缠住这位大王爷! ********** 因着顾越秋一事,顾攸宁心中自是欢喜,这日趁着闲时寻到舒娟,向她请教这差事。 舒娟性子素来温婉通透,又在府中见多识广,便拉着她,细细给她拆解:“这差事品级不高,却是个极能历练人的好去处,一来管的是王府属员的名籍与文书往来,日日能接触府中大小管事,熟了人情世故,日后行事便顺当了,二来文书差事是个体面活,做得好了,殿下瞧在眼里,便是日后升擢,也有个由头。” 说着,她又笑着添了一句:“我瞧着顾家小弟生得周正,谈吐也稳重,笔下字迹又清雅,想来定能胜任这份差事,你不必太过忧心。” 顾攸宁道:“妹妹说的是,只是他毕竟年纪还轻,初入差事,什么都生疏得很,眼下也不敢奢望太多,只求他能先静下心来,好好历练,过两年再作别的打算才是。” 舒娟见她这般,忍不住笑了:“你倒是想得周全,其实那日我在府中花园遇着顾家小弟,也和他叮嘱过几句,我说他初入差事,难免有不懂的地方,大可来寻我。我家中有位表兄,从前也在王府主事厅做过类似的差事,内里的规矩,办事的诀窍,我也略知一二,便是帮不上大忙,指点他几句,也能让他少走些弯路。” 顾攸宁闻言,感激不尽:“那可真是太好了!全仗妹妹体恤,只盼着妹妹日后能多多提携他,便是他的福气,也是我的福气了。” 一时两个人相谈甚欢,顾攸宁的心更安稳了。 而接下来几日,刘勘元过来福寿园请安,她自然能遇着,她是想私底下和他说话,郑重地谢谢他,毕竟自己弟弟谋得的这差事实在是出乎自己意料,是想都不敢想的好。 可惜的是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,每次他来时都恰好有外人在。 可是任凭如此,偶尔间两个人不经意的一个眼神相撞,她便羞涩难当。 那个俊朗的男人乍看是矜傲的,淡棕色眸子乍看是冰冷的,可是她总觉得,那层冰冷如同河面上薄薄的一层冰,只要稍微一碰,便会迸溅开来,而其下是灼灼熔浆。 她不敢迎视她的目光,只能仓惶收回视线。 可很快又后悔,他要看她,为什么她不敢看,有什么好怕的,她也不是没经过男人的! 于是她大着胆子看他,却恰好他还在看她,两个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,简直仿佛拉着丝,化都化不开。 除了这些,她也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他给的好处,事实上最近福寿园的众丫鬟仆妇都得了好处,大家只夸刘勘元至孝,厚待母亲身边的奴仆,可哪里知道其中底细呢。 这种只有自己知晓的隐秘好处,以及偶尔间偷偷对视的暧昧,让顾攸宁得到了极大的满足,她甚至想起十五六时的自己,那时候自己故意走过王府后街,只盼着遇到当值的张序。 若他看到自己,对上一眼,便觉得可以快活一整日。 自己嫁人,被休,成为下堂妇,没想到竟再次品尝到了昔日那甜蜜的滋味。 她这几日自是过得畅意舒心,偏这一日,府中小丫鬟匆匆来传话,说是老太妃遣人唤她过去回话。她不敢耽搁,匆忙整理衣衫往前头去,途经花亭时,正巧撞见陈姨娘从堂屋走了出来。 自打上次香囊一事后,陈姨娘早将她视作眼中对头,恨不得寻她一个短处,这会儿撞见,陈姨娘面上堆起笑:“顾娘子可喜可贺,上好的机缘,可是落到你头上了。” 顾攸宁瞧着陈姨娘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,心中自是狐疑,不过也不好多问,还了礼后,便匆忙进去堂屋,待进了后,抬眼一瞧,姜夫人竟然也在,身旁还立着丫鬟春桃。 她惊疑不定,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请安。 老太妃手里摩挲着腕间的蜜蜡串子,语气软和得很,缓缓说道:“你这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,如今你家弟弟总算出息了,能撑起门户,你如今既和孙家断了瓜葛,总不能一直耽搁着,如今倒也有桩妥当亲事,了了我这桩心事。” 顾攸宁的心便一沉,她隐约猜到这一出,只是万没想到,姜夫人这会儿已经说服了老太妃。 可恨她这几日沉迷于和刘勘元眉眼暧昧,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什么,此时此刻,又有谁来救急! 果然,一旁姜夫人笑着道:“我素来看好顾娘子的,说起来论性情模样,都是一等一的。” 老太妃道:“说起来,姜氏前些日子跟我提起,她娘家表弟,年纪和你相配,模样周正,性子也温和,家世虽说不是顶顶尖的,却也是书香门第,殷实人家,你若愿意,便做主替你应下了。” 顾攸宁自然知道,此时自己必须暂且推脱了,回头才能找刘勘元求助。 她定了定神,上前跪下,才温婉地道:“多谢老太妃垂怜体恤,也感谢夫人费心周全,奴婢心中感念万分,但只是——” 她轻轻一声叹息,神情落寞:“自古有道,烈女不事二夫,孙家虽然薄情负了奴婢,奴婢却绝无再嫁之心,还望太妃娘娘体恤苦衷,成全奴婢这份心意。” 姜夫人蹙眉:“往日只说你是个明白人,怎的今日反倒糊涂起来?身为王府奴婢,主子既有安排,你静心听着便是,至于什么贞洁气节,烈女操守,那是世家正经女子讲究的道理,岂是你一个婢子随意拿捏说辞的?” 顾攸宁听着,咬着唇,低着头,不敢言语。 这种话几乎是一巴掌打她脸上了,她是奴婢,她不配讲究这些。 老太妃却叹了声:“端王府自来待底下人宽厚,从不委屈了奴仆,此事既关系你的终身,倒也勉强不得,只是我既已提出了,也是为你打算,如今便给你三五日的功夫,你回房去,好好思量便是。” 顾攸宁几乎把头低到地上,恭敬地道:“是。” 老太妃抬手:“去吧。” 顾攸宁再次拜了拜,便要起身,谁知这时,就见外面巧灵进来,却是有些为难地禀道:“安国公府李姨娘求见娘娘,这会儿正在外面候着。” 大家一听,不免疑惑。 这李姨娘便是姜夫人的生母,因只是姨娘,这会儿竟然跑来求见,自是匪夷所思。 按世家大族间的礼数本分,女眷间的应酬拜访应是安国公府夫人先行递上名帖,通传妥当之后才能依礼入府拜访,而府中姨娘一般深居简出,轻易不能擅自出外应酬,更别说贸然前来谒见老太妃。 姜夫人惊讶地道:“姨娘可曾说什么?” 巧灵显然无奈得很,通传这种莫名的事实在是显得她很不会办事,可她也不想得罪李姨娘背后的姜夫人啊! 她只好恭敬地道:“回夫人,姨娘不曾说什么,只说知道夫人在老太太这里,她便想过来一并见了。” 姜夫人更加纳闷,求助地看向老太妃。 老太妃本就因顾攸宁拒绝一事不快,这会儿听得这什么李姨娘,更觉莫名,不过到底按捺下来:“既如此,唤她进来吧。” 这言语中自有几分轻慢,姜夫人顾不上多想这个,她实在不懂自家亲娘怎么突然来了。 很快便见一中年妇人匆忙进来,她生得面皮白净,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,只是那神情间过于浮躁了。 这妇人便是姜夫人生母,安国公府长房姜大房中的李姨娘。 李姨娘乍进来眼睛都不知往哪儿看,待见了上座老太妃,草草行了个礼,便道:“太妃娘娘,今日总算能见着你老人家,妾身心里才算有了依仗,还望娘娘念着情分多多帮衬,快救救我娘家外甥才是!” 娘家外甥? 这说得不就是李士会吗? 姜夫人疑惑:“他怎么了?” 第48章 第48章 李姨娘急得直跺脚:“我的儿啊,你是不知道,你那表弟原是在城外开了家药铺,专做珍稀药材的买卖,谁知前些日子京里官药库采买药材,他不知听了哪个小人的撺掇,竟勾结了一个医官典吏,想以次充好,把那些发潮霉坏没了药性的药材混着充数,还偷偷备了百两白银送到那典吏府中,想着蒙混过关。” 姜夫人听着,顿时觉得丢人至极,连忙给她娘使眼色,让她别说了,奈何她娘是看不懂的,竟一股脑继续说起来:“昨日官差突然抄了他的药铺,当场搜出那些掺了假的药材,人也当即被锁了去,按说他就是个做小买卖的,平日里连和人争执都不肯,哪里懂这些钻营行贿的龌龊勾当?想来定是被人哄骗,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你说这可怎么办呢,你快快想想法子,也请老太妃和殿下帮衬着,好歹救他一救!” 姜夫人听她娘这话语,又急又羞又愧,胸口简直被一块石头堵着,喘不过气来。 她本是安国公府庶出的女儿,姨娘肚子里出来的,自小在府里就低人一等,亏得嫡姐福薄,早早没了,府里实在没别的合适人选,才把她送进端王府做了侧夫人,这才有了今日的身份,才算在人前人后抬得起头来。 这两年她最怕人提起自己的出身,日日做出端方持重的样子,也会刻意模糊自己庶出的身份,就是怕被人笑话。 可如今,李姨娘竟这般不管不顾,大剌剌地闯进来,当着老太妃的面,把她娘家表弟这丑事抖了出来,关键还是当着老太妃的面! 姜夫人慌得要命,忙不迭转头去看老太妃,却见老太妃沉着脸,面无表情,显然已经要怒了。 老太妃的身份何等尊贵,原是定国公府嫡出的长女,自小在金尊玉贵里长大,锦衣玉食礼仪周全,及笄后嫁与先帝嫡子端王,身为正妃,执掌端王府中馈数十年,往来的不是王公贵族,便是书香世家的诰命夫人,所见所闻都是体面讲究的人和事,寻常人等便是在她面前大气也不敢喘,哪里敢这般造次? 如今只怕老太妃都觉得丢人现眼! 而最让人无奈的是,原是她这姨娘央求,她才帮衬着李士会,费了多少口舌,为李士会说情,老太妃才应了把这仆妇送给李士会为妾,如今自家姨娘这一番话,简直是大巴掌啪啪啪地打在自家脸上。 她又恨又气,竟是不知如何解释。 旁边顾攸宁看着这一幕,自是没想到,她正愁该怎么彻底推拒,又怕刘勘元身为孝子,不好违逆他的母妃,可突然就这么一遭事,简直是活脱脱的救星! 不过她既能得利,她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多看什么,更不敢流露出丝毫笑意,只能硬板着脸,故作沉重地低着头。 老太妃此时脸耷拉得老长,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早已面如土色的姜夫人,道:“这件事便交给你处置,若是你处置不妥,便回娘家,请安国公府夫人替你拿主意吧。” 姜夫人的心登时一缩,这话说得明白,意思是你们娘家的事你们娘家处置,怎么也求不到她面前。 你再废话,让你娘家嫡母知道,让她给你一个教训吧! 姜夫人慌忙道:“太妃娘娘息怒,都是儿媳的错,倒是让姨娘这般莽撞失仪,惊扰了娘娘,还请娘娘见谅。儿媳这就带姨娘下去,好好处置。” 说罢,她便急着上前,伸手去拉李姨娘,可李姨娘却还不死心:“老太妃娘娘,咱们国公府夫人素来严苛,她哪里会肯帮忙?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,求娘娘发发善心,就帮着说一句话!” 姜夫人一听这话,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,恨不得当场大吼一声,让她闭嘴。 可在老太妃面前,她又不敢失了仪态,只能死死咬着牙,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羞恼,再次伸手,死死拽住李姨娘的手腕:“姨娘糊涂。还不快住口!太妃娘娘自有决断,可不能胡言乱语,快跟我走!” 李姨娘还想挣扎着再求老太妃,可姜夫人早已红了眼,不管不顾地硬拽着她,连拉带拖,脚步踉跄地往正厅外走。 两个人的争执声和脚步声渐渐远了去,花厅中一片寂静,老太妃不悦地黑着脸。 此时众丫鬟也都吓到了,巧灵更是跪着上前请罪,她千不该万不该,竟然将李姨娘引到老太妃跟前,这才闹出这么一出。 太妃娘娘也是大病初愈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她这小命都保不住了。 顾攸宁自然不敢幸灾乐祸,和巧灵一脸凝重地跪着。 太妃娘娘长叹了一声,道:“若说起来,这李姨娘原也不是咱们家正经亲戚,便是你们姜夫人,也不过是个侧室,咱们和安国公府的姻亲还是因了明漪,纵然明漪不在了,这姻亲也不能断了,如今这李氏既然如此不懂礼数,以后你们也留意着,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往这里带。” 这一句话算是定了调子,姜夫人就是个侧室,这辈子别想扶正,姜夫人连带的娘家,以后也不可能再登端王府的大门了。 巧灵连声称是,顾攸宁越发低着头,丝毫不敢言语。 她知道,福中也许藏着祸,若老太妃觉得脸上无光,就此迁怒她也是大有可能的。 太妃娘娘无奈地看向她,道:“你素来心性沉稳,是个懂事妥帖的,往后便安心留在我跟前侍奉便是。” 顾攸宁听此,彻底松了口气,她心中满是感念,恭敬地跪着:“奴婢早已无心再论婚嫁,此生唯愿谨守本分,侍奉在老太妃身边。” 若能如此,便是老太妃哪天不在了,她也能得几分体面。 刘勘元若始乱终弃,她的下场也不至于太过凄凉。 ********** 晌午过后,刘勘元来了福寿园,身后跟着一行人,有姜夫人,春桃,几个精明小厮,最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,竟然有林禀忠媳妇。 顾攸宁纳闷,林禀忠媳妇却像不认识她一样,只低着头,看都不看她。 而姜夫人再没了往日的得意,鬓发略显凌乱,眼中也含着泪,神情凄然。 一行人进了正厅,堂帘落下,顾攸宁瞧这光景,识趣地连忙避了开来,退到外廊安静地侍立着。 隔着一层薄帘,她隐约可以听到里面有低低啜泣之声,厅中气氛颇为沉闷。 顾攸宁回想着这桩事,其实心里难免有些疑惑。 那李士会设下计谋害了孙奉安,让孙奉安一败涂地倾家荡产,他既深知其中关键,自己怎么还会涉入其中,以至于被人捉拿了。 关键,李士会被捉拿的时机太过凑巧,以至于她难免会多想了。 要知道孙奉安本是刘勘元身边倚重的小厮,孙奉安爹更是府中得力的管事,可是突然间,孙奉安爹被外派别处,孙奉安得了药材采买的好差事。 之后,一个药材买卖,先是孙奉安,后是李士会,若说这是巧合,顾攸宁没办法信。 所以,如果这件事刘勘元自始至终都参与其中,那这件事算什么,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一石二鸟? 顾攸宁突然间就不寒而栗了,她有些害怕。 若事情真如自己猜想,那—— 顾攸宁正想着,忽听得堂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,姜夫人奔了出来,她一手死死捂着嘴,满脸是泪,脚步踉跄地往外跑。 廊下伺候的丫鬟们见状都愣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 顾攸宁想起自己的猜测,更觉心乱如麻,又实在纳闷林禀忠媳妇怎么牵扯进来了。 正疑惑间,就见林禀忠媳妇低头从厅内出来,她也不敢多看,只一径往外走。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,终究跟上林禀忠媳妇,林秉忠媳妇见此,也略慢了脚步。 待走到僻静角落,两个人停下,顾攸宁才试探着问:“秉忠嫂子,姜夫人的事,你怎么也牵扯进来了,总不会连累到你吧?” 她说这话时,其实心里实在是怕。 她被姜夫人算计,由此和刘勘元有了肌肤之亲,可之后孙奉安和李士会一事,实在让人心中生疑。而林禀忠媳妇和自己当时一起值夜,说起来也有些交情,她是把对方当做好友的,若她在这些算计中也是知情人,那自己情何以堪? 林禀忠媳妇左右扫了一眼,见没人留意,这才压低声音:“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,春桃嫂子就是牛二家媳妇吗?” 顾攸宁:“自然记得。” 林禀忠媳妇:“谁想到呢,这次李爷落了难,殿下发雷霆之怒,恼了姜夫人,并疑心姜夫人和李士会有染。” 顾攸宁:“啊?” 这可是要人命的事,还能这样吗? 林禀忠媳妇:“查了好一番,姜夫人的冤屈算是洗清了,他们倒是没什么,可却查出来,春桃早和那李爷勾搭上了,这件事牛二媳妇也知道,帮忙掩护着,还靠着这个得了李爷许多好处。” 顾攸宁听着倒不意外,李士会色欲熏心,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。 林禀忠媳妇:“这次可真是拔出萝卜牵出泥,牵扯出咱们王府里好些见不得人的隐私,闹得人仰马翻,太妃和殿下都动了大怒,这些人都要一并打发了,姜夫人也因此要受罚了,反正是彻底失宠了。” 顾攸宁对这结果自然是心里喜欢,她就盼着姜夫人倒霉的,可算是出了当初那口憋气,只是她到底疑心刘勘元,便试探着问道:“可曾提起李爷那桩案子,殿下怎么说——” 她正说着,却见林禀忠媳妇脸色变了,她用异样眼神看着顾攸宁后方。 顾攸宁心中一凛,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却恰好看到刘勘元。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就站在廊下,目光沉沉的,看上去颇为不悦。 林禀忠媳妇自然吓到了,忙不迭低下头:“奴婢,奴婢告退……” 说完,吓得转身就跑了。 顾攸宁也要跑的,她拎着裙子刚迈出一步,就听刘勘元声音传来:“你跑什么?” 顾攸宁僵硬地停住脚步,硬着头皮转过身,不尴不尬地笑了笑:“殿下,奴婢生怕冲撞了殿下……” 刘勘元望着她局促的样子,薄唇中吐出四个字:“做贼心虚。” 顾攸宁确实做贼心虚,可她没法,只好小声解释道:“殿下,这件事毕竟事关奴婢终身,奴婢心里担忧,便想着打听打听。” 刘勘元:“终身?什么意思,你的终身什么时候和李士会有瓜葛了?” 顾攸宁忙不迭地道:“倒也不是这个意思,只是老太妃那里说起来,奴婢难免担心。” 刘勘元:“太妃便是提了,那又如何,李士会的命都未必能保住,他还能惦记你不成?” 这话听得顾攸宁心惊肉跳,越发疑心,李士会这次出事,难道真和自己有关? 因为他惦记自己,所以小命不保? 这时,刘勘元的声音凉凉地响起:“在想什么?在腹诽本王?” 顾攸宁赶紧道:“奴婢自然不敢,殿下说笑了。” 刘勘元深深地看着她。 顾攸宁只觉那目光仿佛要把自己看穿,她浑身不自在,心也砰砰砰跳得厉害。 刘勘元迈步,逼近了。 顾攸宁咬着唇,一声不敢吭。 刘勘元却只是抬起手,微凉的长指拢了拢她耳边的发。 顾攸宁睁大湿润的眼睛,无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。 刘勘元气息沁凉,但声音却是温柔至极:“和你没关系的事,别瞎操心。” 第49章 第49章 连着几日,刘勘元那幽凉温柔的声调就在顾攸宁耳边回荡,甚至于午夜梦回时,她眼前都会清晰浮现他沉静淡漠的眉眼。 那个男人容貌俊雅,又身居王侯之尊,一身风华矜贵无双,可骨子里却是寒凉疏离的,她以为自己稍稍靠近他半分,可待迈出这一步,却反倒越发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云泥鸿沟。 可是—— 顾攸宁无奈地闭上眼睛,也不知为何,越是这样,她越是心痒难耐,对他生了更多期盼。 而就在这时,李士会这场风波终于落幕,听说事情捅到安国公府那里,李士会到底捡回一条命,不过也因行贿掺假,被远远打发到边疆苦寒之地,此生再不许回京,李姨娘因涉嫌包庇,也被安国公府重罚,将她禁足,不许她踏出王府一步。 至于姜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桃,因和李士会有些瓜葛,又暗中帮着李士会传递消息,连府里的牛二媳妇也从中掺和,帮着二人遮掩行踪,做了不少不妥之事,这自然犯了王府规矩。 刘勘元一怒之下,将春桃哥哥牛二痛打几十鞭子发卖了,又把春桃和牛二媳妇打发到偏远庄子上做粗活,再无出头之日。 顾攸宁拎着一兜子点心从厨房过来时,恰好遇上两个仆妇押着春桃和牛二媳妇,却见春桃鬓发散乱,面如土色,那牛二媳妇一脸灰败,简直仿佛死了半截。 春桃看到顾攸宁,顿时咬牙:“贱人,若不是因你,我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!” 顾攸宁听着,不免好笑,若不是她们,自己怎么可能沦落到甘心做人外室?更不要说那日春桃对自己的羞辱。 今日春桃落到这般田地,也是活该了。 她凉凉地望着春桃:“都要被发卖了,还敢口出污言秽语,你真是死不悔改。” 春桃:“你个贱妇,你——” 她这话刚说完,一旁粗使仆妇却是直接一巴掌:“消停些吧,我们领了这差事,别给我们添乱!” 说着又和另一个仆妇商量着,要拿帕子塞住春桃的嘴,春桃呜呜咽咽躲闪,奈何躲不过,到底被堵住嘴巴,再说不出话来。 一旁牛二媳妇听着这动静,麻木地抬起头,看向顾攸宁,恰好和顾攸宁的视线对上。 牛二媳妇愣了下,她看着顾攸宁,明白顾攸宁是知道的。 她知道自己硬喂她吃酒,是要害她,可她没被害,反而越发攀附上了高枝,而自己却因此落得凄凉下场。 牛二媳妇想到这里,自是悔得肠子都青了。 早知如此,她怎么也不会帮小姑子做这种下作勾当了! 经过这一番周折,事情到底消停,而此时,却有一人得了大好处,林禀忠媳妇因揭发春桃和牛二媳妇种种隐私,由此立下功,便直接把她提拔到福寿园,跟在顾攸宁身边做事。 林禀忠媳妇听得这消息,高兴疯了,一叠声地对顾攸宁道:“这都是托你的福,以后全仰仗你了!” 至此,顾攸宁算是添了得力助手,手底下有林禀忠媳妇,有春妮,这于顾攸宁来说,自然是再好不过了,她和林禀忠媳妇相熟,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了。 ****** 过了端午后,暑气越来越盛,天气热起来,老太妃命人在福寿园搭起宽敞凉棚,四面垂着碧纱帘挡暑气,又备下冰盆浸着鲜果,请来班子唱戏说书,专陪老太妃消夏遣怀。老太妃听戏时,顾攸宁识字,会帮着解读,或者念几出,因此顾攸宁颇得倚重,每每随侍在侧。 如今姜夫人被罚了月钱,又被下令禁足院中,陪在老太妃身边的唯几个姨娘。显然于几位姨娘来说,姜夫人失宠是大好事,其中陈姨娘最为明显,面上很有些得意。 这日,天闷得厉害,仿佛要下雨,却又不下,百无聊赖间,老太妃靠在软藤凉榻上听戏,听了几折戏文,兴致渐渐浓了,便说起来:“你们只知听个热闹,哪里知道其中妙处,比如这句‘天淡云闲,列长空数行新雁’便很有些来历。” 几个姨娘听着,自都是懵的,便陪笑着说不知。 老太妃便觉扫兴:“若是你们王妃还在便好了,只可惜——” 顾攸宁听着,便想起之前林禀忠媳妇所说,那可是一等一的才女呢,和刘勘元青梅竹马。 正想着,老太妃突然想起什么,又道:“如今入夏了,依往年习俗,也该晒经曝衣,攸宁,这几日你帮着我收拾下书斋,该晒的都晒晒,并帮我把那套山水游记的册子拿出来,上面配了一些诗文,我若得兴了,也好看看。” 顾攸宁自然应着,正这么说话,便觉一阵凉风吹来,却见黑云已经压下来,眼看就要下雨的样子。 众人见了,忙侍奉老太妃进了房中,顾攸宁则收拾残局,命人将凉棚收拾了,又预备下瓜果点心,这样回头老太妃要用,也好来得及。 正忙着,她又问起书斋丫鬟那套山水游记可有下落,丫鬟略想了想,才道:“老太妃说的应该是那套藏青绫绸包着的吧,装在一个楠木书匣中,我怎么记得,是收在诒晋斋的。” 顾攸宁听着,道:“正好我和诒晋斋的舒娟姑娘相熟,我去问问便是。” 说话间便要过去诒晋斋,谁知这时,便觉一道目光,仿佛一直在打量自己。 她看过去,是陈姨娘。 陈姨娘这几日打扮得颇为素净收敛,小心翼翼地陪在老太妃身边,做足了姿态。 这会儿她含笑望着顾攸宁:“我瞧着,老太妃倒是偏疼你,你模样又好,如今可有什么打算?” 顾攸宁轻笑:“姨娘说笑了,奴婢愚钝,实在听不懂姨娘话中意思。” 陈姨娘:“你该不会也惦记着殿下吧?” 顾攸宁:“姨娘的意思,是奴婢欺蒙太妃娘娘了?” 陈姨娘:“你不是吗?如今又要过去诒晋斋了,你存着什么心思,当我不知?” 顾攸宁:“姨娘说笑了,奴婢要去诒晋斋找书,这也是太妃娘娘的吩咐,奴婢遵命行事而已。” 她笑盈盈地看着陈姨娘:“太妃娘娘何等人也,我能欺瞒得了太妃娘娘?还是姨娘以为,太妃娘娘反倒不如姨娘来得精明,竟要被我这小小奴婢欺瞒了?” 陈姨娘神情微窒,好生伶牙俐齿的仆妇! 她冷冷地瞧着顾攸宁,瞧了半晌,终于道:“不过是个下堂妇罢了,上不得台面!” 说完一挥帕子,走了。 ************ 顾攸宁收拾过后,看看外面这天,确实是阴着,但风却歇了,不像是马上下雨的样子。 她惦记着老太妃要的那套书,便想着干脆寻了来,这样等会下雨了,老太妃烦闷,也可以让她看书解闷。 她走在路上,想起刚才陈姨娘所说,不免好笑,一时又想着,陈姨娘这么说,那自己才不要避嫌,她就非要勾缠刘勘元,气死她。 若她知道,在刘勘元守孝期间,其实早和自己睡过了,怕不是更要恼恨生气。 她既存着这个心,倒是盼着能在诒晋斋遇上刘勘元,只可惜,刘勘元并不在,甚至连舒娟都不在,唯两个女吏罢了。 两位女吏知道她的来意,不敢怠慢,便引领她进了书斋,帮她寻找,待寻到后,顾攸宁眼看着天越发黑了,举了伞便要离开,谁知这时两位女吏却说要整理旁边一摞书册。 其中一个道:“顾姐姐,好歹帮我们一起归置吧。” 顾攸宁有些为难:“眼看着要下雨了,我还是赶紧回去,别耽误了老太妃的书。” 那女吏却道:“姐姐,这会儿老太妃想必午歇呢,哪里顾得上看什么书,好姐姐就帮我们一把吧,等会儿请你用我们这里的好茶水。” 顾攸宁不好推辞,只好帮她们整理,然而这些书册繁琐杂乱,确实要花心思的,她难免被耽误了。 好不容易整理得差不多了,恰外面丫鬟送来汤水,顾攸宁本无意要用,女官吏却执意要她用,她便用了,这么用着,却想起之前的燕窝羹。 这次的汤水只是寻常羹汤,并没什么出奇的。 她便彻底确认了,果然之前的燕窝羹,是特意嘱咐的。 她心里难免有些异样,一时也有些恼恨这个男人,一忽儿好,一忽儿不好,把人的心高高吊上去,又哐当一声跌下来。 就这么被他折磨着,早晚得折寿! 正想着,就听得外面响起“噼啪”之声,透过窗子看去,雨点子又密又急,打在廊外的芭蕉叶上,那芭蕉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。 顾攸宁端着羹碗的手便凝住:“这雨下得不小。” 她有些无奈,还想回去呢,可那几本山水册子一看就贵重,说不得是什么孤本,冒雨回去,若是把那册子淋湿了,那就要铸成大错了。 两个女吏少不得宽慰她,说左右无事,两个人正好趁机歇下,让她暂且在书房看看书,打发时间。 此时顾攸宁也没法,只得认了,两个女吏便出了书斋,沿着抄手游廊过去后面厢房,顾攸宁看着她们离开,多少有些无奈。 雨点子闷闷地打下来,房中也变得沉闷潮湿,偌大书斋就她一个人,难免寂寥,她略收拾了下,便过去一旁书斋,想着随意找本书看,也算是打发时间。 其实这会儿也没心思看什么,翻来翻去,看到一本仿佛有趣的,带了插画的,她细看,便见其中一句是“俏冤家,颠狂忒甚,揉碎鬓边花”,她瞬间脸红了,忙合上书,却原来是一本市井杂曲,也不知道是哪个,恰把这本放在台面上,倒是让她看个正着。 她忙将那本书收起,可不知怎么,收起后,又觉心痒难耐,左右书斋无人,她红着脸重新打开,细细地读,这次读得认真,看着看着,又看到一句“金针刺破桃花蕊,不敢高声暗皱眉”。 她开始并不懂,还愣了下,之后慢慢地明白过来,想象着那般情景,竟觉得心驰神摇。 什么金针,固然太细了,并不够贴切,但那句“不敢高声暗皱眉”,实在是说得贴切。 她止不住地想着那一晚,也是一个下雨天,在连绵雨声中,她可曾高声哭泣,可曾蹙眉?他可曾揉碎她的鬓边发? 她正想着,突听到那雨声中传来脚步声,她心里一慌,忙不迭地将那本戏文放回书架,可又因为太紧张,书竟然跌落在地上。 而这时候,外面那人已经进了外书房,她听到门被湿漉漉关上的声响,以及蓑衣的窸窣声。 她脸红耳赤,颤着手捡起来,终于将书重新放上,又赶紧从旁抽了一本书,捧起来就看,看得格外专注。 这时就听门被推开,外面那人进来了。 是刘勘元。 他穿一身玄色的袍子,衬得面色愈发的冷白,一双淡棕色的眸子仿佛笼了一层雾,精致的眼尾泛起淡淡的红晕。 他略扶着门槛,望着顾攸宁:“你,你在看书?” 他应是吃了酒,言语中有些醉意。 顾攸宁仰脸看着眼前的男人,或许是适才那撩人的诗文,或许是今日这雨像极了那一夜,以至于她觉得,此刻男人眼底柔情荟萃,别有一番勾人的气韵。 她舔了舔唇,有些结巴地道:“是,我在看书。” 刘勘元看看她,又看看她手中的书。 顾攸宁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异样,她纳闷,连忙低头看那本书。 一看之下才发现,自己拿反了! 啊啊啊,竟然拿反了! 第50章 第50章 顾攸宁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。 她如今存着什么心思?她想勾缠这个男人,想再续前缘,她也希望能在书斋巧遇端王,来一段红袖添香的美事。 可现在,外面下着雨,闷闷潮潮的,她鬓发未必齐整,衣着未必讲究,关键是她还拿反了书! 她看都不敢看端王,只低着头,红着脸道:“殿下,奴婢,奴婢先走了。” 说着,也不管端王说什么,闷头就要往外冲。 可行至端王身边时,却被端王一把扣住手腕。 她微惊:“殿下,放开。” 然而话说到一半,他长臂用力,她一整个撞进他坚实的怀抱里,猝不及防。 那臂膀紧实有力,牢牢箍着她的腰肢,他气息滚烫,带着些许酒意。 顾攸宁挣扎:“放开,你要做什么……” 可是说出口,她才发现自己声音绵软,简直仿佛在撒娇! 她羞耻得不能自己,恨不得死了算了,她一点也不美,一点也不娇,今晚的她简直是一个笑话! 刘勘元收紧手臂,垂眸死死盯着她,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滚烫:“我想要你。” 顾攸宁慌得不知所措:“殿下,别这样。” 她怕,真的怕。 固然她有些觊觎他的美色,固然她是经过男女之事的,可她骨子里腼腆保守,下意识对床笫之事引以为耻,甚至因此生出一些反感。 她和孙奉安在一处,每每总是忍耐着,便是偶尔间漾起一丝欢愉,也是逃避和羞耻的。 如今她来书斋寻书,两个女吏诚心相待,她却在这书斋中和刘勘元偷情,这种事她实在做不来。 然而刘勘元却是不容她拒绝的。 今日南阳王到访,他用了一盏酒,并不至于让他醉倒,却也让他血脉贲张,当知道她在时,他匆忙赶来,湿漉漉的雨夜,她睁着潮湿迷惘的眼睛看着他。 那一刻他的心在狠狠地跳,他想要。 更何况在这书斋中,封闭的所在和潇潇的雨声给人一种错觉,这是独属于他的所在,磅礴的大雨隔绝了所有的外人,他可以罔顾陈规,为所欲为。 顾攸宁的心跳得越发厉害,她觉得刘勘元的眼神越来越露骨,气息也越来越沉,他好像要把她生吞了。 她口干舌燥:“殿下——” 这话还没说完,她便被刘勘元抱起,两脚几乎离地,她胡乱踢打,刘勘元利索地打横抱住她,大踏步往楼上走去。 楼梯是木头的,有些年月了,两个人的份量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顾攸宁紧紧攥住他的臂膀,哭求:“我不要。” 在这样的雨夜,她破碎的啜泣声可怜至极,如同一只无助的小猫。 刘勘元越发拢紧她,面无表情地上楼,一脚踢开一处门,顾攸宁还没来得及细看,人已经被放在榻上。 就在这凌乱茫然中,她突然想起自己目的,于是羞耻散去一些,她大着胆子,颤巍巍地伸出胳膊去勾住男人的颈子,这个动作显然更鼓励了他。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畅快,就好像活了二十六年,他就在等这一刻。 倾盆大雨啪啪啪地打在屋檐上,顾攸宁眼泪自眼眶迸射而出,她哭得声音破碎。 之后,陡然间一道闪电,整个房间被照亮,泪光中顾攸宁看清上面的男人,面如琢玉,眉骨清绝,薄薄的唇竟艳得出奇。 这是王府的天,他俊美又尊贵,可此时,自己在和他水乳交融。 当这个念头起时,仿佛滔天巨浪轰然席卷而来。 …… 仿佛有更鼓声传来,忽远忽近的。 过了好一会,刘勘元缓缓平息了,垂下眼帘,视线虚虚地看向下方,她乌发湿漉漉地散着,雪白的身子仿佛发着光的缎。 他喘着气想,这是属于他的女人。 那身子,那乌发,还有那眉眼,那唇儿,都属于他。 他想亲便亲,想要便要,什么李士会,什么孙奉安,全都该死。 他并没有直接要他们的命,是他们禁不住鱼饵的诱惑。 而眼前的妇人,是他的战利品,他费尽心思布下罗网,如今是享受战果甜蜜的时候了。 这么想着,他捞起她来。 这身子太过绵软,像出锅的面条一般,他忍不住吻上她的颈子,轻轻咬了一口。 她似乎感觉到疼,却又没反应过来,只茫然地看他。 刘勘元这个人很护短,一旦属于他,无论是人还是事,他都喜欢,比如现在,她那懵懵的委屈眼神,他就觉得格外惹人怜。 他捧住她的面庞,俯首细细地端详。 她可怜兮兮的,粉白的面颊布满了泪,修长的睫毛也湿哒哒地塌着,眼尾一抹晕红,更是妩媚动人。 他在她眼角吻了吻:“怎么哭成这样?” 此时的他声音有些哑,尾音低沉,经过事的一听便知道,这是夜晚某个时候,男子的声音才会这样。 顾攸宁被他亲得晕头转向,他性情霸道不容人拒绝,可事后展现出的些许温柔却格外让人沉迷,她的心都要醉了。 可她到底强逼着自己别过脸去,低声道:“殿下,奴婢该回去了。” 刘勘元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:“雨还没停。” 顾攸宁:“可是——” 刘勘元直接打断她的话:“本王也还没够。” 顾攸宁鼓起勇气道:“殿下,还是不要了,别让人知道,殿下这会儿是孝期呢。” 刘勘元略停下,望着她:“孝期怎么了?” 顾攸宁红着脸:“孝期不能行房,更不要说和奴婢这样的下堂妇人。” 刘勘元蹙眉,似乎很是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。 顾攸宁便要推开他。 刘勘元却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:“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,只是万事皆可变通,父王行事不拘小节,若他泉下有知,也该盼着本王为王府开枝散叶。” 顾攸宁:“你——” 她不敢置信,他竟说出这么无耻的言语,哪有这样的! 刘勘元:“况且,两次和一次又有何不同?” 顾攸宁很不得晕过去,她怎么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。 刘勘元却仿佛想到什么,视线往下移,顾攸宁下意识扯开锦褥遮住自己,却被刘勘元一把扯开。 他不容许她遮盖,就那么打量着她细软的腰肢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无奈,她没被人这样看过,觉得有些怪怪的,也有些发慌。 刘勘元抬起手来,修长的指落在她平白的腹上,轻轻抚摸着。 顾攸宁更觉异样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实在是有些怕。 刘勘元垂眸,喃喃地道:“适才本王施雨露于你,说不得你已有了本王的子嗣。” 顾攸宁听此,身形微僵了下。 她想起之前那次,她喝了汤药,结果几日淋漓不尽,她是吃了苦头的,只怕也会伤了身子。 该不会他又要自己用汤药吧? 刘勘元见她这样,蹙眉:“你这是什么眼神?” 顾攸宁生怕他要自己喝汤药,连忙解释道:“奴婢和孙奉安成亲快一年了,可是一直未曾有孕,孙奉安娘也说,奴婢怕是不能孕育——” 她说着说着觉得不太合适,这是把自己说成什么了,况且这谎言简直一戳就破。 刘勘元:“请大夫看过吗?” 顾攸宁含糊道:“倒是没有,只是孙奉安娘这么说罢了……但奴婢确实一直不曾有孕,这一次奴婢自然也不会有孕,殿下不必担心。” 刘勘元盯着顾攸宁,默然不语,神情阴晴不定。 顾攸宁便有些忐忑。 刘勘元却倏然掀起眼,盯着她问道:“你和他成亲一年,你们——” 顾攸宁尴尬又羞耻:“我们如何?” 刘勘元审视地望着她,之后收回视线,却是道:“罢了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 顾攸宁赶紧点头:“是,殿下说的是。” 反正这会儿不管他说什么,他都是对的,只要他不让自己喝汤药就好。 刘勘元:“过来,本王帮你看看。” 顾攸宁有些懵:“看,看什么?” 刘勘元:“本王这几日也研习了一些秘典。” 秘典?顾攸宁心惊肉跳,实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。 刘勘元命道:“躺下。” 顾攸宁懵懵地躺下,整个人无措极了。 刘勘元俯首下去。 顾攸宁不敢相信,也不敢多看,她逃避地仰着颈子,可即使这样,她依然凭着感觉知道,他在盯着自己看,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,她甚至感觉到他带着酒气的气息喷洒下来,她被烫得一个瑟缩。 之后,突然间,端王俯身下去。 啊—— 顾攸宁整个人顿时僵住,她睁大眼睛,不敢置信。 一个王爷,他是那么大一个王爷,他竟然这样!。 许久后,刘勘元起身,他两只手撑在她的两侧,俯首看着她那丢了魂的样子,很是满意。 他俊美犹如神祗,声音却又冷又硬:“你看,我可以让你生,也可以让你死,你是我的,这辈子都是。” 顾攸宁喃喃地道:“殿下……” 刘勘元大掌托着她的下巴,俯下来,近在咫尺间,他逼问:“孙奉安可曾这么待你?” 顾攸宁缓慢摇头。 刘勘元:“可曾让你如此愉悦?” 顾攸宁回想着。 刘勘元手指拢紧,眼神也危险起来:“嗯?” 顾攸宁摇头,弱弱地道:“没。” 刘勘元神情温柔起来,他用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唇:“喜欢我吗?” 顾攸宁:“喜欢。” 刘勘元:“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?” 顾攸宁便不知道怎么说了,该说什么才是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。 刘勘元:“说实话。” 顾攸宁努力地想了一番,道:“那晚和殿下有了肌肤之亲,奴婢,奴婢心里便有了殿下……”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真是假,但觉得这就是正确的答案,他想要的答案。 刘勘元:“哦,既如此,那你还和他卿卿我我的?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刘勘元又道:“你们刚成亲时,他是不是总欺负你?” 顾攸宁:“没有,不怎么欺负。” 刘勘元咬牙:“胡说,你当本王不知?” 顾攸宁惊得不轻,他知道?他知道什么? 刘勘元捧住她的脸,用牙尖轻轻咬她娇嫩的肌肤:“刚成亲时,他每日轮值都是急匆匆地来,是夜晚贪着你吧。” 顾攸宁羞得无地自容,恨声道:“原来殿下连这个都知道。” 她恨刘勘元,也恨孙奉安! 自己到底嫁了一个什么男人,竟把这闺房之事说给别的男人,而她想到也许更多男人知道这些,她便无地自容。 刘勘元:“不入流的男人,新婚夜的事便四处嚷嚷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吃了好的。” 顾攸宁羞得几乎掉泪:“太过分了,男人家都好过分。” 刘勘元:“你若恼他,本王可以替你报仇雪恨,要了他性命,如何?” 顾攸宁心知肚明他要听什么,他这话显然是陷阱,就看她是不是舍得呢。 可此时,她不想顺着他了,便含泪瞪他,道:“你怎么好意思提起这个,当初我和他的婚事,我是百般不愿,当时是他请了你的令,逼我嫁给他的,是你硬要把我许给他的!” 这话一出,刘勘元神情陡然沉了下来,他冷冷地看着她。 顾攸宁却豁出去了,本来自己的婚事就是他做的主,当初他把自己配给孙奉安,要自己遭了这一茬罪,如今却还逼问自己和孙奉安的过往! 她不该恨他吗? 况且,若不是他,此时自己必嫁给张序了。 张序再不济,那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儿,断不至于容许自己被李士会算计! 她圆睁着眼睛,倔强地和他对视,就是不想退让,是他的错就是他的错! 窗外冷雨依然簌簌地下,书斋内气息凝滞,二人的目光死死胶着,彼此呼吸纠缠。 最后终于在某一刻,刘勘元冷笑一声:“就算你曾经嫁给孙奉安,那又如何,你只当之前被狗咬了。” 说着,他扼住她的下巴,逼她看他:“看清楚,本王就是你的天,你的男人,这辈子,你只能属于本王。” 顾攸宁被迫望着上方,眼前被放大的面庞瑰丽俊美,那双浅棕瞳仁目光灼灼,带着慑人的压迫感。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,可又心存不甘,于是咬牙问道:“那殿下又能给奴婢什么?” 说完这个,她便觉自己贪心了,可话已说出口,她到底硬着头皮道:“奴婢不过是一介家奴罢了。” 刘勘元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:“哦,你想要什么?” 顾攸宁脸红了,她希望他主动给,而不是自己张口提,自己闹着要显得太没面子了。 可他既然这么问了,她只能道:“我弟总得有个差事吧,我娘也得有个住处……” 刘勘元:“你弟会有大好前途,你娘另外安置在一处宅院,给足银两。” 顾攸宁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,恨自己要少了,她又道:“那我呢?” 刘勘元:“你——” 他摩挲着她的脸颊:“当然是留在本王身边,侍奉本王。” 顾攸宁想问名分,但又觉得自己痴心妄想了。 私心里,她其实不太看得上陈姨娘,更恨着姜夫人坑害自己,可这话说出去是可笑的。 以她如今的身份,别说夫人,就是姨娘的位子,都是难如登天。 刘勘元揉了揉她的脸颊:“本王倒是有一事要问你。” 顾攸宁:“什么?” 刘勘元:“你为本王所做香囊,不是早就做好了,为何迟迟不曾送给本王?” 顾攸宁没想到他问起这个,她略犹豫了下,到底是开口:“奴婢本来做好了,要送给殿下,可是却听到春桃说,姜夫人也做了,要送给殿下,奴婢就——” 刘勘元微挑眉,他认真端详着顾攸宁的神情:“她送了,为何你就不送了?” 顾攸宁红着脸:“她送了,殿下有了,那奴婢为什么要送?” 刘勘元略偏首,认真打量她片刻,才道:“你这是泛酸吃醋了吗?” 顾攸宁承认道:“算是吧。” 刘勘元用指尖捏她鼻子:“小醋缸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称呼,觉得有些好笑,又觉得这里面有几分宠爱的滋味。 她终于鼓起勇气,大着胆子道:“我就爱吃醋,不但吃姜夫人的,还有陈姨娘,她们都是你的妾室,殿下以前定是格外宠爱她们吧?” 刘勘元不悦:“这是胡说什么呢?” 顾攸宁眼尾泛起湿意,声音柔婉:“殿下,奴婢想知道。” 刘勘元却是不喜得很,他抿着薄唇,没什么表情地起身:“这是你该问的吗?” 顾攸宁无声地看着他,此时的他矜傲冷冽,和刚才温柔缠绵的男子判若两人。 刘勘元穿戴好衣袍,淡淡开口:“外面雨停了,回去吧。” 顾攸宁扯过来衣裙穿上,她觉得他比这六月天变脸还快,刚才还五迷三道的,这会儿却一句话要把自己打发走。 有种用过就扔的感觉。 不过想想也是,很符合他这皇族亲王的身份。 她换好衣裙,下了榻,她两腿酸痛,不过依然咬唇忍着,一声不吭地走出去,下楼梯。 门并不曾关上,刘勘元就在房内看着她,她身形单薄,背脊挺秀,又倔又可怜,下楼梯时颤巍巍的,双腿几乎在打摆子。 他沉默地看着,一直到她走下楼梯时,隔着那层层木质悬梯,他开口:“她们做的香囊,本王并未佩戴。” 顾攸宁扶着楼梯把手,一言不发,也不回头看他。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峙,她并不想退让。 毕竟在刚刚这一场中,她已经付出了她所有的筹码,不能再输了。 过了好一会,她听到上方男人的声音:“不过是宫里头和长辈硬塞的,并不亲近。” 第51章 第51章 连着几日,顾攸宁整个人都觉得自己飘着的,便是夜晚躺在厢房中,明明关了门窗,一个人安安静静的,她都会记起那种感觉,被大力贯穿,又被温柔吃过的感觉。 入夏了,夜晚闷热,她在一个人的榻上辗转难眠。 这个男人应允了自己许多,按说她得到了应该满足了,可她还是会担心,担心床笫间的许诺过后就忘。 她也想起他说的那些言语,竟然说什么姜夫人和姨娘们做的香囊,他都不会戴,这是什么意思,只戴她做的吗? 至于什么硬塞的,那意思是他并不疼爱她们? 顾攸宁为此飘飘然,但又会恼恨,心想区区香囊不过是小恩小惠,至于什么硬塞的,更是男子占尽便宜后的言语,她就不信硬塞来的姨娘他没得好处,夜晚怕不是日日都搂着亲! 她要的不是这点似是而非的甜头,而是更多保障。 就在这纠结难眠中,这一日,她过去诒晋斋,和舒娟说了一会话。 上次她和刘勘元在这书斋行了夫妻之事,其实心中很觉不安,唯恐被女吏看破,倒是落得没脸,好在这次过去,舒娟和几位女吏显然不知,一如从前,她这才略放心了。 舒娟热情得很,拉着她的手和她闲话,也不知怎么话题便转到了早些年的种种,顾攸宁便和舒娟提起,说自己小时候,自己弟弟小时候。 舒娟听得格外专注,偶尔还问问什么,当说起顾越秋小时候如何苦读时,她抿唇笑:“顾小弟聪颖,又愿意下功夫,自能有所建树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脑子里隐约有个什么,但又抓不住,便也没多想。 因又提起自己当时和孙奉安的婚事,舒娟倒是敏锐的,她望着顾攸宁道:“姐姐当时并不愿意嫁入孙家,可是心里有什么人?” 顾攸宁有些不好意思,不过还是承认了,提起张序来。 舒娟:“你说张校尉?他家祖上三代都是京营将官吧?” 顾攸宁听这话,惊讶:“怎么,你竟认识他?” 舒娟:“并不认识,但知道这么一个人,原是王府护卫指挥使司,如今他驻守徐州卫,专管王府漕运押运事宜,掐指一算,估摸着今年入秋就该回来了。” 顾攸宁便沉默了。 她一直不知道张序去处,却原来他在外面也是独当一面,日子过得风生水起。 他入秋时候就回来了,可是也晚了,她嫁了孙家,被休了,又和刘勘元有了这样的瓜葛,他们终究回不去了。 ——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,兴许他在南边已经有了妻室。 告别了舒娟,顾攸宁往回走时,走得很慢,她不免想着张序,想着他回来后的情景。 她曾经那么深切地恋慕过张序,此时虽然喜欢刘勘元,可她发现,自己对刘勘元的喜爱还很浅淡,且带着些攀附的意思,或者说因为沦落到这个地步而不得不将就的意味。 其实如果让她自己选择,她还是更爱张序。 毕竟那是她年少时曾经喜欢过的,那时候她真是恨不得日日见到张序,克制不住自己,时刻想着打探张序消息。 她想到这里,突然愣了下。 她突然意识到,舒娟刚才和自己说话,其实也在不着痕迹地打探自己弟弟,她提起自己弟弟的那语气,那眼神—— 她被自己这年头震到了,停下脚步,扶着旁走廊柱细细回想,她这才发现,其实早有迹象可循了,舒娟喜欢自己弟弟,她一直在试图帮衬着,小心打听着。 她有些不敢置信,毕竟在她心里,自己弟弟还小,腿又不好,出身也不好,而舒娟是自己都要敬重的女吏,是书香门第出身的,可以说大小也是一个官小姐,这两个人怎么都不匹配! 不过她又算了算,舒娟今年十七岁,自己弟弟堪堪十六岁,只差一岁多,其实年纪也不是相差太多。 自己弟弟如今受刘勘元重用,将来如果做得好能脱了奴籍,再得些提拔,勉强或许也能匹配舒娟? 想到这里,自是雀跃期盼。 她和她娘对顾越秋的盘算,无非是寻一个王府丫鬟,哪怕不识字哪怕相貌寻常,只要愿意和顾越秋过日子,她们都觉得极好。 可如果他能娶舒娟那样的姑娘—— 这可真是祖上烧高香了,她都恨不得把舒娟供起来! 当然,这只是她自己的畅想,其实最后未必能成吧。 她正想着,突然间脚步顿住。 她看到前方花木下站着一人,正是刘勘元。 入夏了,他一袭锦袍,风姿清雅,几乎和身后那抹翠竹融为一体。 她愣了下,红着脸,挪过去,隔着好一段距离,低首恭敬地道:“奴婢见过殿下。” 刘勘元挑眉:“怎么,还恼着本王?” 见了他,就跟见了鬼一样。 顾攸宁说不上来心里感觉,心虚有,恼恨有,羞涩也有,她只能低头,小声喃喃:“殿下有什么吩咐?” 刘勘元:“过来。” 顾攸宁不甘不愿地走过去,不过依然低着头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 刘勘元望着她低垂的睫羽,眼底泛起温柔,不过声音依然是冷的:“有些事,原也不是你该问的,你若问了,本王便是恼了又如何?” 顾攸宁道:“奴婢确实不该问那么多,奴婢也没有因为这个生殿下的气。” 刘勘元:“那是怎么了?” 他淡淡地道:“是因为那日弄疼你了?” 顾攸宁不敢置信地抬头,他却依然面无表情的样子,简直了! 她软软瞪他:“你,殿下你太过分了!” 说完,她一扭头就要跑。 不想搭理他了! 谁知刘勘元却一把握住她的胳膊,沉声道:“别走,有件正经事要和你说。” 顾攸宁红着脸:“什么?” 刘勘元扣着她的手腕,低首凝着她:“我要外出一段日子,你安分留在福寿园,等我回来,届时我自有安排。” 啊? 顾攸宁疑惑地看过去:“你,你去哪里?” 刘勘元:“一些公务。” 他说了这个,见顾攸宁清亮的眼眸中有些担忧,他略顿了顿,到底难得解释起来。 顾攸宁这才知道,原来如今汛期将至,朝廷早下了诏令,命工部牵头,协同淮扬巡抚和河道总督,征调周边民夫,拨银十万两,赶在汛期之前加固堤坝。 不料前几日,一封弹章递至御前,直指相关人等勾结贪腐,私分巨款,滥用劣材等,皇帝自是震怒,可又有几名官员出面力保,说其中恐有缘由,皇帝一时也难辨真伪,刘勘元便自请前去,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。 刘勘元低声嘱咐道:“多则一个月,少则十几日,我便能回来,你若遇到什么难办的,可寻我身边侍卫陈辛。” 顾攸宁其实不太懂他说的这些,但他既然说了,她还是认真点头:“好,我知道。” 刘勘元深深地看着她:“好,等我回来。” ********** 当夜,顾攸宁想起刘勘元言语,自是翻来覆去,难以入眠。 第二日晨间,她早早起来,盥洗过后,便去侍奉老太妃,又为老太妃按捏腿脚。 老太妃颇为满意:“往日总觉两腿酸麻,使不上力,如今有攸宁帮我按捏,倒是比之前通畅许多。” 顾攸宁听此,恭敬地道:“前几日女医来时,还说可以教奴婢一些手法,若奴婢学会了,更能好生服侍娘娘。” 老太妃听着倒是喜欢,便道:“既如此,你好生学着就是。” 说完,便命人召了女医来,要顾攸宁师从女医,学些按摩之道,那女医恰是那日为顾攸宁看伤留药的,彼此有些面熟,此时大家互相见了,就此定下时日,要传授揉捏推拿之道。 说话间,几位姨娘进来请安,也随着服侍在旁,陪着说几句话,言语中不知道怎么提起刘勘元,说刘勘元今早不在府中。 正为老太妃揉捏小腿的顾攸宁听着,知道这几位姨娘还不知道消息,她们是找老太妃打探呢。 她听着,多少有些别样滋味,原来他没和几位姨娘提,只和自己提了呢。 他说几位姨娘是宫里头和长辈硬塞的,仿佛撇得很清,她本来不太信这话。 但如今看来,至少他没和几个姨娘通气。 老太妃听几位姨娘问起,其实她也说不清楚,只说是出公差了,至于具体的,她叹道:“朝堂上的事,我们后宅妇人哪里知道,左不过皇上差了他出去罢了。” 众姨娘又小心打探着出去的日子,什么时候回来,老太妃并不想多言,只随意打发了。 待几位姨娘离去,老太妃没好气地说:“一个个的,只想着争宠,如今勘元还在孝期呢!若真有个什么,传出去,我都没脸见人!” 顾攸宁见此,一声都不敢多吭,若是老太妃知道自己早破了刘勘元的孝期,只怕会要了自己的命。 她必须凡事小心着,万不可露出破绽,一切只等刘勘元回来再作计较。 而接下来几日,顾攸宁便跟随那位女医学习推拿之法,女医姓卢,生得面目温存,性情又极和善,说话轻声慢语的,她见顾攸宁肯学,便也尽心去教,先指着各处穴位,一处处说与她听,又手把手教她手法,什么揉按推拿,轻重缓急,自是各有章法。 顾攸宁还向她请教了自己弟弟的腿脚,看看有什么法子,卢女医听了,倒也好心,便特意帮着看了,仔细检查过,说是这腿要恢复不是一日之功,可若是日日按摩推拿,也能有所助益。 顾攸宁听此,自然越发用心要学,她本是个聪慧的,又有耐性,并不怕吃苦,每日只要得闲了,便在卢女医跟前学着认穴,又在自己身上试着按揉。 最初时手法生疏,慢慢地便摸着了门道,连卢女医也夸她几句,说她悟性高,比寻常人学得快些,如此过了数日,虽不敢说精通,却也着实长进了不少。 这日,顾攸宁替老太妃推拿了一回,老太妃只觉得周身舒泰,十分受用,竟欢喜得了不得,好一通夸赞,说她这手法比前几日又进益了,又赏了顾攸宁冰镇奶酪。 顾攸宁受宠若惊,到了晌午,趁着老太妃歇下,她将冰镇奶酪放在篮子中,又在篮子上面盖了厚厚一层棉垫保温,这才拎着篮子匆忙出府去。 她一则想将这些吃食给自己娘尝尝,二则也想在顾越秋那里试试自己的手法。 谁知刚转过小巷,迎面便撞见一个人,不是别个,正是孙玉娥。 数日不见,孙玉娥倒清减了许多,下巴尖尖的,腰身也窄了,倒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颜色。 顾攸宁并不太想理会,便要避开,谁知孙玉娥抢上前,劈头便问道:“我且问你,殿下一向可好?到底什么时候回府来,你可知道不知道?” 顾攸宁听了,不由得笑了:“你这话问得奇了,一则我一个小小的府中仆妇,哪里知道殿下的事,二则便是我知道了,又凭什么说给你听呢?” 孙玉娥听了,恨道:“殿下当日能宽恕了我们家,定然是因为我求情的缘故,我还想着当面谢谢他,结果可倒好,如今却不见人影。” 顾攸宁只觉莫名,越发不想搭理,径自回家去。 孙玉娥从后面嚷道:“原以为你要嫁给李爷,谁曾想却不成,你到底是个歹命,没那福气!” 顾攸宁顿了顿脚步,冷笑了声:“是,我歹命,你好命,我等着你嫁王爷,行了吧?”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! 第52章 第52章 顾攸宁想起那孙玉娥便好笑,说起来端王也是一个香饽饽,外面有诰命夫人等着给他说亲续弦,家里有几个姨娘虎视眈眈,外面还有这么一个孙玉娥眼巴巴惦记着。 这么一说,自己能和刘勘元有这样的牵扯,也算是摘了甜果子。 对,刘勘元就是掉到狼窝里的甜果子,一群人都恨不得抢呢。 她又想起刘勘元那倨傲冷漠的样子,那样尊贵的一王爷,他若知道自己是女人家眼中的香饽饽,他作何感想? 她突然间便想笑,以至于回到大杂院时依然在笑,顾婆子见她这样,纳闷:“这是有什么喜事不成?” 顾攸宁便把孙玉娥一事说了,顾婆子一听便骂起来:“他们家如今丧气得很,谁愿意搭理,这会儿还惦记着这事,殿下若真有意,怎么可能抻到现在?况且就孙玉娥那模样,她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,她也配?” 顾攸宁笑着道:“娘,咱不搭理她,我今日来,是带了好吃的。” 说着打开篮子,给顾婆子看,顾婆子见了倒是喜欢得很,要知道入夏后,王府的冰金贵着呢,至于那乳酪更不是寻常人吃的,这可是稀罕物。 当下她拿来瓷碗,将这乳酪分了三份,等会一家子都尝尝。 顾攸宁却惦记着顾越秋,要在顾越秋那里尝试自己的新手法,其实顾越秋并不太抱期望,枯木难再春,他觉得自己的腿好不了了。 顾攸宁非要拉着他试,顾越秋却不过,只好随意顾攸宁摆弄。 顾攸宁先为顾越秋用了药油,之后发挥自己所学,顺着腿脉络慢慢摩挲按压,这么揉捏了好一番,问顾越秋:“你觉得如何?” 顾越秋红着脸,有些不好意思,毕竟他不是小孩子了,如今亵裤都没穿,就由着自己阿姊帮自己推拿,他害羞。 他摇头:“没觉得如何,怕是没用吧。” 顾攸宁便丧气了:“竟不管用吗?” 顾婆子忙道:“你教了他,让他自己推拿,这推拿又不是神仙药,总不可能推一次就好,总得日子长了才能有用。” 这话顾攸宁倒是赞同,便好生叮嘱一番,并教他穴位和手法,顾越秋倒也仔细听着。 说话间顾婆子去灶房忙了,顾攸宁想起舒娟一事,便特意试探:“你觉得舒娟姑娘如何?” 她这一说,顾越秋面上顿时泛起红晕,很是不自在地道:“阿姊怎么好好提起这个?” 顾攸宁看他这反应,自然是心知肚明,果然自己没猜错,这两个人看对眼了。 可彼此间到底差距太大,只能盼着自己弟弟有一日可以脱了奴籍,这样他们之间或许还有一些机会。 顾越秋看她不回答,反而追问起来:“阿姊,舒娟姑娘那里怎么了?可是说过什么话?” 顾攸宁好笑,心想看他急的,当下只好胡诌了一个由头,才应付过去。 到了晚间,一家子围坐吃了乳酪,乳酪是冰镇过的,入口凉沁沁的,甜而不腻,滋味着实好,顾婆子尝了一口便点头夸好,只说自己辛苦半辈子,如今享了闺女的福,顾越秋也跟着说好吃。 顾攸宁便抿嘴一笑:“娘,你只管放心,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。” 顾婆子听了,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,连声道:“好好好,我等着,等着,我这辈子呀,就指着你们两个了。” 因晚间时王府要上门禁的,顾攸宁唯恐错过,便也匆忙回去府中,可谁知经过后巷时,便隐约听到前街传来马蹄声,那马蹄声很是急促。 顾攸宁难免疑惑,前街是王府的正门,下马桩远远地立着,哪个胆敢如此放肆,竟在王府大门前放马疾驰? 她便赶紧回府去,可还没进福寿园,便感觉不对,远远看到几个御医模样的,拎着药箱子,正由一个侍卫模样的领着匆忙赶路。 她知道不妙,越发急步回去福寿园,此时的福寿园已经兵荒马乱,林禀忠媳妇把她拽到一边,低声道:“出事了,出事了!” 顾攸宁:“到底怎么了?” 林禀忠媳妇:“听说殿下回来遇到刺客,受伤了,已经叫了御医,老太妃急得直掉眼泪,这会儿赶过去看了。” 顾攸宁的心便狠狠一缩,端王出事了? 她忙细细问了,奈何林禀忠媳妇也不知道确切,只知道刘勘元被安置在福寿园旁的聆雨苑,老太妃带着丫鬟也匆忙赶过去了。 顾攸宁心急如焚,恨不得冲过去看看他到底如何,可她也知道,自己绝对不能露出半分破绽,不然自己完了,刘勘元的名声也完了。 她只好强自忍耐着,故作不在意地收拾着厢房,可这么收拾着时,又觉其他丫鬟仿佛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,自己装过了头也不好,便又忙摆出担忧的样子来。 在这般煎熬中,她自然也难免胡思乱想,揪心地想着,必是重伤了,要不然老太妃不至于吓成这样,太医们也不至于神情如此慌张,她越想越怕,怕他有个三长两短,又忍不住担心起自己——好不容易才攀上了这么大一个王爷,得了他的亲近,正盼着往后能过几日舒心日子,谁知偏偏这时候,他竟出事了。 就在这时,突听得外面丫鬟匆忙赶来,说是巧灵吩咐,让取了老太妃往日用惯的物件,顾攸宁听着,自告奋勇,当即取了要送过去,众人见她这样,只以为她殷勤,倒也没多想。 顾攸宁带着林禀忠媳妇和春妮,急步赶过去聆雨苑,一进去,便觉气氛沉闷。 外头层层把着侍卫,一个个神情肃然,让人不敢多看,小心地往里走,廊下站着的丫鬟们连大气儿不敢出,见了顾攸宁只微微颔首示意,顾攸宁便进去厅中,一进去,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药气,苦苦的,涩涩的,呛得人心里发沉。 再往里走,才见到老太妃,此时的老太妃正坐在上首,和几个太医说着话,姨娘们齐齐站在一旁服侍,一个个面色沉重,眼眶儿都泛着红,却谁也不敢哭出声来。 顾攸宁不敢声张,只悄悄立在一旁听着,她只听了半截,但大概猜到了意思,原来刘勘元是肩上中了一箭,那箭上竟是喂了毒的,初时并不觉着怎样,只当寻常箭伤,谁知过了一两日,毒性渐渐发作起来,竟越发厉害,到后来整个人都昏厥过去了。众人这才慌了神,不敢再耽搁,连夜匆忙送回皇都来了。 顾攸宁听得心惊肉跳,喂了毒?可别就这么死了啊! 几个姨娘听着,自然抹眼泪,很快姜夫人也匆忙赶来了,含泪站在老太妃身边,小心侍奉着,神情颇为恭敬——刘勘元出了事,她倒是趁乱能出个头了。 老太妃此时自然也是坐立不安,再三确认这毒是能解的,又问起何时能恢复,一时又要亲自守着刘勘元,她不放心旁人。 顾攸宁借着这个机会,也终于远远地看了一眼,只见刘勘元无声地躺在榻上,肤色苍白,薄唇毫无血色,乌发散落间,看上去虚弱疲惫。 顾攸宁便觉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,在她的印象中,这个男人就该孤高清冷,站在那里笔直笔直的,挺拔得像一座孤山,可他受伤了! 她心疼。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心疼时,她更难受了,说一千道一万,她到底在意这个男人了。 不是因为他能给她带来好处,是因为这个男人生得美。 这时御医再次过来诊治,似乎是要用银针为他去毒,老太妃先行回避,顾攸宁也只好不情愿地离开了。 之后的等待自然是漫长的,滴漏一声一声地响,外面药吊子中的汤药咕嘟咕嘟的。 老太妃闭着眼,显然忧着心,姜夫人凑过去,要捧了羹汤喂给老太妃,老太妃不耐地抬手,示意她下去吧,姜夫人便讪讪地站在一旁。 顾攸宁走过去,无声地跪在下首,试探着为老太妃捶腿。 老太妃没说话,不过也没拒绝,顾攸宁便低头继续揉捏腿脚。 旁边几个姨娘见此,自然神情各异,有人想看姜夫人热闹,也有人把顾攸宁视作眼中刺。 顾攸宁虽然没抬头,不过却多少感觉到众人的反应,她早在心里将刘勘元几个妾室掂量过了,姜夫人和陈姨娘,这都是她的仇家,是你死我活的,她要争刘勘元的宠,等争到后,必是要对她们寸步不让,最好是把她们打发了。 周姨娘是老太妃的丫鬟,性情相对稳重,人也还算和善,若她有那个福气,倒是盼着能和她结交,至于那位孟姨娘,是原王妃娘娘的丫鬟,不显山不露水的,藏得最深,顾攸宁一时掂量不出她的份量,只能小心着了。 正想着,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响,有小丫鬟急急掀帘进来禀,说是王太监来了,是受了皇上的命,特特来瞧刘勘元的,还带了许多贵重药材。 老太妃命人请了,不多时,便见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太监走了进来,正是皇上身边得用的大太监王安纯。 此人白白净净的面皮,见了老太妃便恭恭敬敬见礼:“给老太妃请安,皇上在宫里惦记着殿下的伤势,只是有要事一时不便脱身,匆忙打发奴婢过来瞧瞧。” 老太妃略颔首,也不太想多说话,王安纯见此,便从旁小心候着。 宫里头皇上提着心,他没得什么好消息也不好回宫回话。 一行人等这么焦急等着,也不知道等了多久,终于见一太医掀帘出来,面上带着几分松快,朝老太妃道:“娘娘请宽心,殿下的毒已清了大半,虽还虚着,性命却是无碍了。只消好好将养几日,便能慢慢醒过来。” 老太妃听了,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,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,众人也纷纷跟着松了口气,顾攸宁此时心中也略略安稳了些,不过也不太敢去看刘勘元,只能远远地候着,听着消息。 一时又听老太妃和王朝纯说话,这才知道,原来刘勘元这次出京,查办了修筑堤坝的贪污一案,谁知相关人等竟和水匪勾搭起来,沆瀣一气,刘勘元哪里容得下这些,大刀阔斧便动起手来,先将涉案官员革职查办,又命人四下搜捕水匪,雷厉风行,毫不手软,一时倒也清静了许多。 只是那水匪头目到底藏得深,竟让他逃了,他怀恨在心,暗中寻了机会,趁乱刺杀刘勘元,刘勘元这才受了伤。 老太妃叹息不已,王安纯好一番宽慰,这才回去复命,临走前命人奉上药材,道:“这些药材是皇上亲自挑的,都是上好的,虽不敢说能起死回生,到底也聊尽心意。” 而接下来几日,老太妃并不放心,要留在聆雨苑照顾刘勘元,这自然万万使不得,毕竟老人家年事已高,哪里经得住,底下人好一番劝,才算把她劝回去福寿园。 不过任凭如此,她依然忧心刘勘元身子,每日晨间过来探望,之后一日数次差人过来,顾攸宁最得她倚重,自然时常来往于福寿园和聆雨苑。 这于顾攸宁自然是个好差事,她正盼着能多看刘勘元一眼呢。 刘勘元那毒散去后,人倒是慢慢好起来,只是神情总是恹恹的,并不太有精神,偶尔间还会犯头疾。 这其间皇上也御驾亲临来探望刘勘元,责令御医为刘勘元诊治,奈何都无济于事。 后来不知谁提起,或许用按捏推拿之法才能奏效,于是便命女医为刘勘元按捏,可刘勘元这次醒来后,性子大变,对那些女医不假辞色,只说她们手法不妥。 老太妃担心儿子,急得不知如何是好,之后突想起顾攸宁,便命顾攸宁去试试。 顾攸宁意外不已,她心虚:“奴婢去为殿下诊治?奴婢哪里能医得……” 老太妃却不由分说:“也不是要你诊治,只是要你揉捏按摩而已,如今他这性情大变,又患了头疾,总要多试几样法子,或许能有所起色。” 顾攸宁心里有些恍惚,她其实隐约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,但又不敢多想。 她只能低头,恭敬地道:“既是娘娘吩咐,奴婢自是推辞不得,自当尽心竭力,好生侍奉殿下。” 待走出福寿园廊榭,她强行压下的心思终于往外涌开了。 一个做母亲的,特意将贴身丫鬟拨去近身侍奉儿子,又是揉捏抚按这样贴身亲近的活计,如果自己是一个未嫁的丫鬟,这几乎毫无悬念地会走向一种可能。 可自己是个下堂仆妇,所以……自己有机会吗? 第53章 第53章 去侍奉刘勘元,这于顾攸宁来说是从未想过的,这是光明正大的,是刘勘元母亲吩咐的,名正言顺,任何人都说不得闲话。 她隐约看到了一线光,就在她面前,她可以顺着这道光走,走到台面上,光明正大的,也许甚至不是什么外室。 她得了这令后,小心拿捏分寸,既不敢拖沓着耽误了,也不敢太急切免得人生疑,她先寻来医案手记,求教了女医,头风推拿的法子,将穴位手法记录清楚,这么做的时候,她也适当地在诸丫鬟仆妇面前表现出忐忑来, 等酝酿得差不多了,她先去和老太妃回话,说起自己准备前往刘勘元处。 老太妃见她一身寻常青布裙衫,这是福寿园丫鬟们日常穿着的,一张面庞虽生得俏丽粉嫩,但不曾用半点脂粉,发髻也梳得素净,自是满意。 作为一位亲王的母亲,她希望自己儿子身边多一些妻妾,也好早些开花散叶,但她又不会喜欢那些刻意攀附举止妖冶的女子,顾攸宁这装扮一看就老实本分,正合了她心意。 而顾攸宁向老太妃辞行后,这才由王嬷嬷陪着一起过去聆雨苑,一进去庭中,却恰好看到陈姨娘掀帘子出来。 顾攸宁站在台阶下,陈姨娘站在台阶上,恰好打个照面。 陈姨娘目光落在顾攸宁身上,上下打量一番,狐疑地道:“这是做什么?” 顾攸宁低头禀了来意,旁边嬷嬷也忙提起太妃娘娘的交待,陈姨娘听着,似笑非笑地道:“顾娘子使得好手段,如今竟攀扯到殿下这里了。” 这话说得众人一愣。 顾攸宁抬起眼,目光对上陈姨娘:“陈姨娘这是何意?” 若是往日,顾攸宁多半会隐忍避让,可如今她却不想。 反正身为老太妃身边的仆妇,她可以适当直起腰杆来。 陈姨娘听得这话,不由得一怔,只觉顾攸宁那双墨黑的眸子冷淡得很,让人不敢直视。 她勉强笑了笑,道:“顾娘子原不是殿下身边侍奉的,如今贸然踏入殿下寝院,总归不合礼数吧。” 顾攸宁:“姨娘这话说的……将随行诊治的女医置于何地?怎么,太妃娘娘一片慈母之心,竟要遭受这种非议?” 一旁王嬷嬷也是不悦,道:“陈姨娘,这是太妃娘娘吩咐,还请谨言慎行。” 王嬷嬷虽只是寻常嬷嬷,可端出太妃来,谁能不怕? 陈姨娘愣了愣,一时也有些怕了,她犹豫了下,到底硬生生地道:“倒是我思虑不周,错怪顾娘子了。” 顾攸宁见此,也就请门前小厮入内通传,一行人静静立在廊下等候,不多时里头传出回话,说端王如今正休憩静养,无需推拿诊治,要大家暂且回去。 顾攸宁也是意外,心想自己好不容易得到机会,他让自己回去?这什么意思? 陈姨娘看顾攸宁姿容出众,早就心存顾忌,不过见此情景,知道自己想多了,自然放心,当下笑了笑,便也走了,走的时候身姿摇摆,很是得意。 顾攸宁懒得理会陈姨娘,便对王嬷嬷提议:“嬷嬷,我等先回去吧?” 嬷嬷道:“若我们就此回去,也不好给太妃娘娘交待,还是且等等。” 一时又对那小厮道:“劳烦通禀一声,要说清楚,这可是太妃娘娘的一番心意。” 那小厮这才进去传话,过了一会出来说,殿下让她们且等着。 顾攸宁和嬷嬷没法,只好站在廊下立着,立了足足一盏茶功夫,这才得以进去,一进去便闻到淡淡的药香,榻前有两个小厮恭敬地立着。 顾攸宁和嬷嬷上前拜见了,并再次说明来意,刘勘元耷拉着眼皮,懒懒地道:“既是母妃待儿子的疼爱之心,王嬷嬷便陪着顾姑娘暂住西厢房,也好让母妃安心,至于推拿之事——” 刘勘元略蹙眉,恹恹地道:“暂且作罢,你们先退下歇息吧。” 顾攸宁和王嬷嬷没法,只好出去,就此安置下,只是王嬷嬷到底兼着福寿园诸多杂务,不好久留,嘱咐了顾攸宁一番,便先行离开,只留了顾攸宁。 待王嬷嬷走了,顾攸宁也不敢造次,恪守本分,陪着女医煎药等,处处谨慎,也不敢轻易踏入刘勘元房中。 连着几日,她早晚都回去福寿园,向老太妃回禀刘勘元的衣食以及汤药等,事无巨细地回,老太妃见她细心,颇为满意,要她仔细看着。 “我就这一个孩儿,不放心别人,只有你还算本分,叫我安心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多少也有些愧疚,不过这愧疚只是一瞬间罢了。 其实老太妃固然仿佛赏识自己,可当那姜夫人想把自己要走时,老太妃不是还想把自己送出去当顺手人情? 所以自己没那么要紧,这主仆情也不过如此,她当然是先紧着走自己的路。 *********** 这日,顾攸宁前往福寿园回话后,回去聆雨苑,如今天热了,日头也毒辣,她才走了一会便觉有了汗意,终于回去聆雨苑,她便打了水来自己冲洗过,这才觉得舒畅一些。 清洗过后,她擦拭着自己身子,不免叹息。 自己生得真好,一身肌肤羊脂白玉般,透着淡淡的粉,嫩到一掐就是红印子,更让她满意的是这身段,可以说是跌宕起伏,自己一只手都握不住,水嫩嫩地从指缝溢出来。 她越看越喜欢,甚至想着,若自己是男人,也会爱这样的自己啊! 恨不得嫁给自己好了。 于是她突然信心倍增,天底下哪个男人不爱自己,那孙奉安不是夜夜沉溺以至于他娘总在窗棂下骂骂咧咧吗? 至于那刘勘元,一夜欢愉,他就惦记上自己了,一定是这样,不然这事都解释不通。 她就得勾引他,把他勾得失魂落魄,欲罢不能,她再趁机吹枕头风,拳打姜夫人,脚踢陈姨娘,自己再拿到姨娘名分,从此椒房独宠。 她冷哼一声,咬咬牙,从自己包袱中拿出那件小衣来,是银红软绢的料子,前面绣了缠枝莲,这料子薄软,柔滑贴身,关键穿上后轻轻一兜,便越发挺秀饱满,更衬得肌肤莹白如雪。 她正对着铜镜自我欣赏着,突然就听外面脚步声,却是聆雨苑仆妇。 她唬了一跳,赶紧扯过来裙子仓促穿上,又慌忙拢好鬓发,这才去开门。 彼此见过,那仆妇提起,说是殿下有请。 顾攸宁不免疑惑,自己来了几日了,他都不搭理,她都要怀疑他忘记自己这一茬了,怎么突然要见自己了? 她也不敢多问什么,忙略整理了鬓发衣衫,这才跟随那仆妇前去寝房,进去后,便觉隐隐有一股沁凉扑面而来,倒是让人舒畅许多。 她不免纳罕,要知道这会儿正是盛夏,各处都闷热得很,他这里却如此凉爽。 她这么想着,就听一个声音平平地道:“本王头疾犯了,你既精通推拿之道,为本王推拿。” 顾攸宁看过去,这才见窗边摆着一花梨木矮榻,刘勘元着了一身宽松的素白软纱长袍,正懒懒地半阖着眸子,躺在榻上,而榻边放着一黑漆小木几,上头摆着一小瓷瓶温润的舒筋膏油,叠得齐整的素色软绢巾,圆润的玉梳,青玉按穴珠,还有两块打磨得光滑的白玉推拿方片。 就在矮榻的前后两侧,分别放置着黄花梨铜箍束腰冰桶,冰桶上摆着些瓜果茶水,底部则有缕缕凉气冒出,也怪不得这房中如此舒爽清凉。 她看着他这样,脸红耳赤,又想起自己内里穿着的小衣,更是心跳加速。 她勉强压下来心绪,低头应了声,上前,略净手后,先取过一方软绢巾,对刘勘元道:“殿下,奴婢为你覆面,请恕奴婢无礼。” 刘勘元听此言,抬起眼皮看过来。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,顾攸宁只觉一激灵,仿佛被闪电触到一般。 那双眸子意味很深,很明显他如同一个运筹帷幄的猎人,早就布下罗网,等着自己坠入其中。 顾攸宁深吸口气,在那双目光的注视下,她径自将那软绢巾覆在他眼睛上。 她解释道:“奴婢要为殿下按摩头颈,生怕这药油熏了殿下眼睛。” 绵柔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很是甜美,刘勘元道:“知道了。” 不太甘愿,但也不得不从了。 顾攸宁听着这声调,突然有些想笑,这么大一个王爷,他还委屈上了! 她咬着唇,强忍着笑,取了玉梳来,为他梳发。 他的头发乌黑,比她的粗硬,她顺着发丝从上至下梳,梳得很小心,生怕弄疼他,好在他的发本来就很容易梳理,她很快便梳顺了。 她这才拿起药油瓶子拧开塞,倒出少许膏油来在掌心,双手合拢反复搓揉,待膏油化开,掌心暖透了,将手覆在他头顶。 当掌心和他肌肤相贴时,心里自然有些异样。 她曾无数次拜过这个男人,也曾两次和这个男人肌肤相亲,不过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。 这种感觉很微妙,她会觉得,哪怕他是那么大一个王爷,但其实他也是人,还是一个男人,一个她睡过的。 现在,他平静地躺在那里,被遮住眼睛,任凭自己摆弄。 ——这种想法多少有些自欺欺人,可这一刻,她得到了满足。 在这胡思乱想中,她在他头顶画圈揉按,又顺着头顶的经络慢慢地摩挲,这种事情她做过好几次了,还算顺利。 慢慢的,她放松下来,他似乎也舒展了。 轻淡的药香中,顾攸宁略停下,低声问:“殿下,这力道可好?” 刘勘元的声音略带着些喘,哑声道:“再用力些。” 顾攸宁:“是。” 于是她试着多用了几分力道,为他按捏,但这次,在她的手掌经过一侧时,他陡然抬手,捉住了她的。 顾攸宁微惊,生怕别人看到,她慌忙抬头看,这才见到随自己前来的仆妇已经退下了,整个寝房只有自己和他。 她这才松了口气。 刘勘元捉住她的手,将那手贴在自己颈上:“这里也要。” 他的声音很沉,刻意压低了,这让顾攸宁耳朵发酥,心猿意马,想入非非。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,她好歹正经干点活吧! 于是她强打起精神,再次为他推拿,她用自己拇指掐入筋骨缝隙,揉按打转,将脖颈的筋络慢慢地揉开。 殿内很是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而就在这无边的寂静中,她似乎听到他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轻喘,似乎享受至极。 顾攸宁听得脸红耳赤,悄悄抬眼看过去,他脸面被巾帕覆住,她只能看到他嘴唇和下颌,他的下颌似乎过于硬朗,略显清瘦,而颈子上的喉结突兀地鼓起来。 她看得纳闷,那喉结竟如此锋芒毕露,她不记得孙奉安长这样。 这么看着间,竟口干舌燥起来。 原来男人仰起颈子时,那喉结可以如此张扬,那么嚣张地向自己彰显着男子的阳刚之气。 男人和女人还是不一样的,各自的身子都有些自己引以为傲的,可以吸引异性视线的。 她再次想起那束起自己的小衣,若他看到,会作何反应? 偏偏就在这时,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脸颊,一瞬间,仿佛火石相擦,一股子酥麻自指尖泛开。 她的心顿时砰砰直跳,慌忙收回手,有些无措地看着他。 刘勘元一抬手,将那巾帕掀开,径自起身坐起来。 他一头青丝松散地落在肩上,早没了往日威仪,反而添了几分魅艳俊逸,很是撩人。 顾攸宁怔怔地看着,几乎挪不开眼。 王爷,这么大一个王爷,还长这么好看,老天爷不公平,怎么好事都落他身上了? 刘勘元:“你刚刚是不是弄疼了本王?” 弄疼了?顾攸宁不敢相信这言辞。 她慌忙别开眼,闪躲着他的视线,低声嘟哝道:“奴婢,奴婢不是故意的!” 谁要弄疼他,谁会弄疼他?以前分明是他弄疼她,简直是倒打一耙! 刘勘元却俯首下来,瞬间拉进两个人距离。 他的气息好烫,带着些许药香,顾攸宁又麻又酥,竟有几分细喘。 她红着脸想,太不争气了,她得端着一些,得先撩拨他,她再勉为其难半推半就。 刘勘元黑眸无声地望着她:“刚才就想亲你。” 顾攸宁心口狂跳,她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,既期盼又胆怯。 刘勘元:“可是,本王又觉得,若你来亲吻本王,岂不是更好?” 顾攸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不要!才不要!” 刘勘元眸光紧锁着她,缓缓地道:“可本王就要你亲。” 第54章 第54章 顾攸宁想大声喊,不要亲,才不要亲! 可是她的心却在叫:要亲,我要亲! 就在这懵懂恍惚中,他们到底亲了,他用手搂住她的腰,低下头,两个人的唇畔贴住,彼此压上。 她不知道到底是谁亲谁,反正是亲了。 亲上的那一刻,彼此瞬间没了顾忌,其间刘勘元还骤然吸了一口,只吸得顾攸宁娇软无力,险些叫出声,身子更是止不住往下坠,只能匆忙抓紧了他的袖子。 刘勘元低声道:“没出息!” 说完臂膀箍住她的细腰,径自将她放在榻上,他很快覆下来,唇贴上她的耳朵:“这些日子可曾想我?” 顾攸宁望着上方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,微喘着道:“不想。” 刘勘元眼神危险:“不想活了是不是?” 顾攸宁一狠心,鼓起勇气道:“殿下想要奴婢的命吗,那奴婢便把命给了殿下。” 这话说的—— 刘勘元倏然压下来,捧着她的脸激烈地吻,吻得昏天暗地,顾攸宁喘不过气来,拼命拍打他的肩,可他实在强悍,她推不动。 她受不住了,胡乱踢腾双腿挣扎,刘勘元这才放开,单手稳稳按住她肩头,居高临下地道:“不是要把命给本王吗,怎么,这就受不住了?” 顾攸宁眼泪花花,控诉地望着他:“你——” 太坏了,这个男人太坏了! 刘勘元眸光很凉:“不能做到的承诺,便不要轻易说出口,你当本王是傻子?” 顾攸宁听着有些怕。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那怯生生的眼神,神情略缓,他长指抚着她的脸颊:“你那些道行还浅,别想着在本王跟前使什么手段。” 顾攸宁心里怕,瑟缩了下,才软软地道:“殿下说这些,奴婢不懂,奴婢只是惦记殿下了。” 刘勘元:“怎么惦记了?” 顾攸宁觉得此时的刘勘元陌生而遥远,她急切地想拢住他,想让他成为那个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男人。 她要兵行险招。 于是她忍着羞耻,颤巍巍地抬起手,拨开自己的衣襟。 衣襟之下是薄软的小衣,银红的小衣衬着欺霜赛雪的肌肤,其间有沟壑若隐若现。 她很快便重新拢住衣衫,小声道:“自打奴婢来了聆雨苑,奴婢便记挂着殿下,可奴婢没什么机会亲近殿下,便——” 她说到一半,便实在说不下去了。 刘勘元却非要她说:“便如何?怎么不说了?” 顾攸宁心里恨哪,她觉得这刘勘元性情实在捉摸不透,简直是脑子有病。 可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,她不能放弃到手的香饽饽,她还要让香饽饽帮她拳打姜夫人脚踢陈姨娘。 她只能拼命忍下气恨,拖着哭腔道:“便想着,说不得哪一日殿下想起奴婢来,奴婢随时候着。” 她又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戏文,一狠心,硬着头皮,僵硬地道:“女为悦己者容,妾身一片痴心,苍天可鉴。” 刘勘元眸光幽深,他良久地注视着她,之后突然问:“好,那你现在应该怎么做?” 顾攸宁:“啊?” 刘勘元:“不懂吗?” 顾攸宁茫然。 刘勘元挑眉,拭目以待的样子。 顾攸宁隐约领悟到了,是要她主动? 刘勘元:“嗯?” 顾攸宁便彻底明白,就是这个意思,之前他说想她来亲他,她并没有这么做,他固执地非要她这么做。 她想,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,亲就亲。 于是她试探着道:“奴婢有些懂了,殿下闭上眼睛,可以吗?” 刘勘元:“本王就要看着你亲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差点想说不干了! 可她到底隐忍下来,道:“好,那,那就开始吧。” 刘勘元注视着她:“嗯。” 两个人言语上都商量好了,顾攸宁也该有所作为了,可她实在是羞窘。 这个男人的眼神如此平静,仿佛冬日冰封的雪原,谁能对着这样的眼神亲上去呢? 去亲一块石头都更自在一些! 但顾攸宁不得不做,她知道这个男人在考验自己,他要自己十万分的投诚,而自己只能依靠这个来换得他的疼爱,从而得到更多。 她硬着头皮,试探着将手放在刘勘元腰上,他今日穿得宽松,不过她触碰到他时,便能感觉到那窄腰颇为坚韧有力。 看来数日的卧床并没有让他松散起来。 她的手缓慢往上移,经过他结实的胸膛,最后落在他双肩上。 她打算这样搂着他颈子亲,这样亲起来容易一些。 可是,他好像太高了…… 顾攸宁放开手。 刘勘元不悦,威胁地挑眉。 顾攸宁忙解释:“奴婢够不着,殿下稍等片刻。” 说着她急匆匆搬来一个矮杌子,之后踩上去。 刘勘元:“……” 顾攸宁踩上杌子后,大胆地勾住刘勘元的颈子,之后嘟着唇,试探着靠近他。 他依然不闭上眼睛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,幽深的瞳孔里都是她羞涩的模样,她差点想逃,可没办法,到底硬着头皮继续。 终于,她的唇碰上了他的。 谁能想到,这么冷硬的性子,竟有过分柔软的唇,薄薄的那么两片,带着淡淡的药香,清冽好闻。 顾攸宁大胆地试图伸出舌,试图分开他的唇,他并没拒绝,任凭她进入了。 进去后,顾攸宁实在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,她只好胡乱地扫了扫,又试着吸。 这活并不好干,顾攸宁动作生涩笨拙,好在刘勘元还算配合,至少他没为难她。 渐渐的,他似乎有些喘,这声音传入耳中,顾攸宁便觉耳朵都发酥,身子骨也发软,她渐渐品尝到其中滋味,勾着他的颈子,仰着脸,继续凑在男人嘴唇上,舔,吃,亲,吸,各种手段使尽。 刘勘元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眼帘,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她,无声地看着她那痴迷的模样。 顾攸宁此时几乎半靠在刘勘元身子上,她想,自己太喜欢如今他的样子,鼻梁那么高挺,下面那两片薄薄的唇,太好亲了,他的低喘都让她浑身发软。 无论如何,她都是占了便宜的,刘勘元比孙奉安张序不知道俊美多少倍,关键他身份地位都是那两位没法比的,自己娘家也沾光了。 所以,她有什么委屈的,人家要让她主动亲,她就亲呗! 然而就在她神魂颠倒时,突然间,男人撤离了,那两片唇离开她了。 她懵了一瞬,微张着湿润的唇,茫然地看着他。 刘勘元扶着她的薄肩:“等下陈姨娘过来了。”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,顾攸宁不敢置信。 刘勘元:“你先回避下吧。” 顾攸宁差点想蹦起来给他一巴掌,太羞辱人了,刚才她有多沉迷,此时她便有多恼恨。 刘勘元蹙眉,疑惑地打量着她:“你还想亲?” 顾攸宁咬牙,恨恨起身,就要离开。 刘勘元扣住她手腕,端详着她神情:“生气了?” 顾攸宁心里一顿。 此时的他看上去很无辜,他好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,他的姨娘来了,他就连忙打发自己离开。 虽然这也是正经道理,可她心里总归不痛快。 她望着眼前男人略显不解的眼神,深吸口气,竟然挤出一个笑来。 她笑着道:“奴婢没有生气,陈姨娘来了,奴婢这就走,殿下放开奴婢。” 刘勘元无声地看着她,她明明笑得柔顺,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 半晌,他终于开口:“这几日本王一直不曾见你,你可知为何?” 顾攸宁:“奴婢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 刘勘元挑眉,眼神无奈:“你能不能动动脑子?” 顾攸宁:“奴婢没脑子,没脑子的人没法动脑子。” 刘勘元:“……” 顾攸宁不再理会,转身就往外走。 刘勘元却又叫住她。 顾攸宁没好气:“殿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 刘勘元走到她面前,抬手,帮她整理了散落的鬓发,又用巾帕擦拭了她的唇,那唇波光潋滟,外人一看便知怎么回事。 他低声吩咐道:“别和她打照面,从厢房那边出去。” 然而这落在顾攸宁耳中,却觉得,自己不配见到陈姨娘,所以陈姨娘走正门,她只能走厢房。 她只觉自己简直是自取其辱。 刘勘元:“去吧。” 顾攸宁闷头走了,待从廊下绕过去时,远远看到,果然陈姨娘来了,她打扮得花枝招展,身段妖娆,走路摇摇摆摆。 顾攸宁怔怔地看着,心想若自己是男人,应该也会爱陈姨娘。 幸好她不是,不然会挑花眼。 她叹了声,回去自己房中,丧气地换下那小衣,换上自己寻常的亵衣,心里却想着,还是放弃吧,这刘勘元实在是没法指望。 他这样的人,不过把自己当成一个逗乐的玩物罢了,永远上不得台面。 想从他那里当姨娘,无异于从老虎嘴里抢肉。 可她到底留心关注着正房的动静,那陈姨娘留在正房中,足足留了一刻才出来。 一刻呢! 顾攸宁想着,陈姨娘必然也会亲刘勘元,说不得也和自己一样如痴如醉,刘勘元会把她抱到榻上—— 她努力地回想,想着他和自己的那两次,有没有一刻?一刻的时长,足够他们做些什么? 想着想着,她突然受不了了,恨恨地想,她再也不会亲他了,也不会让他亲自己。 他再是俊美,她都不会喜欢。 ************ 傍晚时候,顾攸宁心里依然气鼓鼓的,她也不做什么活,只耗在药房里摆弄着那些药材,反正她是老太妃派来的,刘勘元这边的奴仆丫鬟都不敢使唤她。 这么忙了好一番,她才用膳,不过也吃不下去,天热,心里也堵,根本不想吃,于是放下箸子,打算回房早早歇了。 谁知才回去房中,就听外面敲门声,她打开门,便见一个嬷嬷带了两个粗壮丫鬟,粗壮丫鬟竟抬着一个冰桶。 她纳闷:“这是?” 嬷嬷忙解释道:“今日府中才进了一批冰,给各房都送了些,殿下吩咐说,顾娘子是太妃娘娘差遣来的,他当敬重,所以特意命我等也送来一桶,顾娘子且用着。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还能这样:“这怎么敢当?” 嬷嬷道:“我等也是遵命行事。” 顾攸宁见此,也只好收了,那冰桶进了房中后,打开下面的封板,便有袅袅凉气从洞孔中冒出来,房中顿时凉爽许多,顾攸宁原本的闷热躁郁也就散去了。 那嬷嬷却又道:“还有一件蚕丝凉席,也是殿下命人送来的。” 很快丫鬟呈上来,顾攸宁一看,这凉席莹润柔滑,摸起来有些凉意,一看就是好物。 她有些不敢信,这刘勘元怎地突然如此光明正大,又给自己这好物件? 她不想为小恩小惠折腰,可是又确实欢喜,待那嬷嬷走了,便忙不迭地铺上,躺上去。 她享受地想,这男人到底什么意思,赔礼? 可他以为自己是什么,一条狗吗,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。 东西她受了,可该恼的她还是恼。 第55章 第55章 接连几日,顾攸宁每日晨昏时都回去福寿园,向老太妃细细回禀刘勘元近况,其中用药分寸,推拿调理和日常饮食起居一应琐事,都细细回明了。 她自然也不经意间提起自己给刘勘元推拿一事,并说起因这次推拿,她认为殿下身子并无大碍,只是这一次出公差操劳过度,才使得周身筋脉紧绷,身子也有些亏虚乏力。 她说得煞有其事,头头是道,老太妃自也信她,宽慰地道:“我原就说,你行事稳妥细心,有你在,我到底放心,你如今便跟在卢女医身边,这段日子留意着,仔细照料好王爷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自然恭敬地听着,恰这时巧灵过来回话,问起最近膳食,老太妃道:“正好赶上头伏,就依着老规矩就是。” 巧灵听着,得令,顾攸宁也趁机告退,待出来廊下,巧灵面带喜色:“这下子倒要热闹了。” 俗话说,头伏饺子二伏面,三伏烙饼摊鸡蛋,王府虽和寻常人家不同,但终归逃不过这几样,按照王府规矩,王府会在头伏日发放银两,并采买肉面等物分发给各家奴仆。 巧灵笑着道:“顾娘子,你既回来,正好领了你那一份。” 顾攸宁听着也喜欢,当下随着去了,领了五钱银子,另有批条,可以照着去厨房领肉面等,除了这些,她还得了一盒干果,一沓绣帕,那绣帕是松江所产细绫,质地极细,光泽莹润,是王府主子才能得的,如今在福寿园,老太妃待底下人宽厚,她也不缺这个,就随意给大家赏着玩。 顾攸宁得了这些,想着自己也用不完,便要送回家去,其间路过诒晋斋,恰遇到舒娟,便也进去说几句话,并送了两方绣帕。 “也不是什么好的,只是图个热闹,舒娟姑娘别嫌弃。” 舒娟拿着帕子,细细看了一番,倒是夸赞不已:“这是宫里头的,倒是难得。” 顾攸宁听她这么说,心里也高兴,便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最近在福寿园以及聆雨苑的种种,舒娟赞叹:“姐姐如今愈发得府中看重了。” 顾攸宁其实猜到了,估计舒娟早知道,但想着她也没什么恶意,且帮了自己,她便故作不知罢了。 有些事,何必想那么清楚,难得糊涂呢。 说话间,顾攸宁也提起自己跟随卢女医一事:“倒是粗浅学了些推拿手法,我想着回去也教教越秋,日日按揉,说不得对他腿上旧伤能有些裨益。” 舒娟听着,蹙眉,低头想了一会才道:“我家乡曾有一位妙手名医,专治腰腿顽疾,若能寻得此人诊治,顾小弟的腿疾或许还有转机。” 顾攸宁顿时眼前一亮,连忙追问起来,舒娟却叹道:“这位名医早些年游离四方,这会儿若还在人世,只怕已经八十多岁了。” 顾攸宁便有些失望,八十多岁,兴许已经不在了呢。 就算依然活着,依自己家这样的身份,哪有那人力财力前去寻访。 舒娟看她这样,便宽慰道:“倒是我的不好,白白勾起你的心思,我也是想起来这一出,便想着,回头写信回去,要家里人留意,万一有个指望呢。” 顾攸宁感激不尽:“那就劳烦舒娟姑娘了。” 舒娟又道:“至于令弟,左右如今在王府当差,往后自有前程,姐姐倒也不必太过忧心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知道她确实是关心着自己弟弟的,只是到底身份差异大,自己弟弟未必有这机缘罢了。 她便颔首,笑了下道:“舒娟姑娘说的是,只盼着他将来能有个好前程,再娶一房媳妇,这样我娘也就放心了。” 舒娟听这句,面上微红,有些不自在起来。 顾攸宁也觉得自己这话唐突了,一时也有些尴尬。 好在这时舒娟又提起卢女医:“这位卢女医,我倒是相熟的,她性情温婉仁厚,待人素来和善可亲,你既有幸跟她学习推拿之道,不妨趁机读几本医书精进学识,日后总归有用处。” 顾攸宁也觉得不错,舒娟便寻来几本浅显易懂的医书给她,顾攸宁自是感激不尽。 离开书斋时正是傍晚时候,夕阳落下,把院落屋宇都衬得柔和起来,四下蝉声终于歇了,反倒是有剁菜的声响陆续响起。 顾攸宁想着,各家奴仆想必领到了肉和菜,这是准备包饺子了。 她不免一笑,一时又想起舒娟的言语,心里竟觉暖融融的。 这段日子的种种于自己是巨变,她自然经历了陈姨娘的刻薄和姜夫人的构陷,也遭遇了春桃和牛二媳妇的不安好心,可她更遇到了舒娟的真心帮扶,以及卢女医的悉心提点。 这都是自己这辈子的贵人,也是自己的福气。 ********** 第二日因是头伏,管事嬷嬷一大早便分派活计,清扫庭院,更换凉席,擦拭窗棂,顾攸宁厢房中换上了纱垫,淡淡的米黄色,一旁案头也放了鹿头樽,瓷瓶中也插了精制纨扇,倒是让人觉得有不扇自凉之感。 除此外,房中的冰桶每日更换,另有净水碗放了来自山中的井华水看,所谓井华水,是清晨最初汲取的井泉水,这井华水供在房中可清热助阴,一直到出伏日才歇了。 顾攸宁房中收拾妥当后,心里倒是舒畅得很,又见抄手游廊下的廊架爬满藤蔓,翠叶层层叠叠的,风一吹,清凉宜人。 她一时无事,便拿了舒娟送给自己的医书,坐在藤蔓下看书。 那医书颇为浅显,上面还画了详细的例图,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,一时看得倒也入迷,周遭蝉鸣之声都仿佛远去了。 正看着间,突觉一阵风吹来,其中有盛夏草木的气息,又仿佛有隐隐的清苦药香。 她疑惑,觉得这气息很是熟悉,抬头看过去,便看到红墙尽头的一抹身影,是刘勘元。 晴朗的盛夏,阳光洒下来,影影绰绰的金色光斑落在他肩头,他一袭素雅的云纹锦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广袖流转间尽是清贵。 他并没看她,反而仿佛在低首欣赏着廊下的花卉。 顾攸宁便低下头,重新看手中医书,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刘勘元,去记那医书中句子,此时恰好看到书中提起夏月伏天,说是暑气上蒸,脑络受燥,头疾更易频发。 她心里想,他的头疾也该复发了吧,怎么不疼死他? 她继续翻页,继续看,慢慢地,也就不去想那刘勘元,反而沉浸其中了。 谁知就在她翻起一页时,便觉刘勘元向自己走来。 她的心微提起,想着他要做什么?不过她故作不知,继续埋头看书。 最后,刘勘元停在了她面前,她望着书页中的字迹,可眼角余光分明能看到他的袍角,云纹锦袍上有着精致的滚边,他好像还佩戴了一香囊—— 顾攸宁认出,这正是自己送给他的,那香囊上的绿松石还在。 她垂下眼,只装没看到,看书,继续看书! 刘勘元负手而立,淡淡开口:“顾娘子在看医书?” 顾攸宁听这话,才惊讶地抬头,仿佛才看到刘勘元一般,忙起身,恭敬地道:“奴婢见过殿下。” 刘勘元板着脸:“不必多礼。” 顾攸宁无辜地眨了眨眼,姿态愈发柔顺:“奴婢方才一心翻看医书,看得太过投入,竟没发觉殿下驾临,有所失礼,还请殿下不要见怪。” 刘勘元:“顾娘子看的什么医书?” 顾攸宁便将那书呈给刘勘元看,最后道:“书中说,若头疾频发,恐因心神不宁,气血不足,奴婢想着,殿下还是要小心一些,安寝静养,如此,太妃娘娘那里也安心。” 刘勘元眸光灼灼,望着她:“该如何静养?” 顾攸宁:“奴婢也不知道,殿下若有疑问,或许可请教大夫?” 刘勘元不理会,径自从她手中接过医书,随意翻到一页,看了看,便读出声:“两太阳穴、风池、百会三穴,日日轻揉百遍,疏导经络,散脑间寒滞。” 他这么说着,淡淡瞥她一眼:“这个你看了吗?” 顾攸宁声音很轻:“看了……” 刘勘元:“既如此,还请顾娘子为本王诊治。” 顾攸宁咬唇,瞥他,眼神很是哀怨,他是故意的吧? 她低头,恭顺却疏远地道:“殿下,奴婢哪里会诊治,你老人家未免太抬举奴婢了,奴婢先行告退了。” 说着,她已经低着头慢慢往后退,姿态恭敬,尽足了一个奴婢的本分,退出七八步后,才转身离去。 刘勘元站在那里,视线追随着她窈窕的背影,倒是看了好一会。 *********** 晚膳时,顾攸宁用了饺子,一兜的肉馅,皮也薄,很是香美,用过后,左右无事,她略盥洗过,便取了清水简单洗过,待换过衣衫,她端起木盆去外出倒水,倒过后,恰遇上个小丫鬟,和那小丫鬟说了几句话。 谁知等她回来时,刚踏入房中,便骤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圈入怀中。 她吓了一跳,几乎惊叫出声,却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暗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:“是本王。” 顾攸宁闻言一怔,提着的心这才落地,不过恼意瞬间涌了上来:“殿下这是做什么,是要吓死人吗?” 刘勘元收紧怀抱,用额抵住她的,哑声道:“适才对本王如此冷淡,你说说,该当如何罚你?” 此时门窗都是关上的,傍晚了,房内光线晦暗,顾攸宁看着近在咫尺的他,心砰砰直跳,她硬着头皮道:“殿下别乱来行不行?” 刘勘元:“乱来?你是希望本王乱来吗?” 顾攸宁一窒,待要说什么,刘勘元却骤然捧住她的脸颊,不容半分闪躲,径自吻上她的唇。 顾攸宁根本来不及反应,便已经被吻住,她下意识向后仰脸,却被刘勘元禁锢住后脑。 顾攸宁慌乱中抬手抵在他胸前,只觉那胸膛坚韧结实,剧烈起伏着,她吓到了,又慌忙撒开手。 刘勘元一手扶着她的后脑,一手绕抱住她,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,尽情而深入地亲吻。 他就是要亲她,彻底地拥有。 光线朦胧的厢房中,有暧昧细碎的水声响起,唇齿间的交缠湿滑紧密,房中也浮现出暧昧而火热的气息。 顾攸宁不知道这一吻到底持续了多久,她已经被吻得迷离恍惚,两腿发软,身子骨止不住地往下坠,幸得刘勘元扶抱住她。 她哆哆嗦嗦地趴在他硬朗的肩头:“殿下何必如此欺凌奴婢?” 刘勘元听着这话,心里一动。 粉白娇艳的女子,才被他那么彻底地亲吻过,如今声音破碎可怜,倒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,便是铁石心肠都要怜惜她了。 他疼爱地搂着她,密密地吻,又用唇含住她的。 他的动作如此温柔,仿佛小动物间的互相舔舐,这让顾攸宁的心得到了安抚,可她又想起自己的委屈,一时哭也不是,不哭也不是,竟是万般情愫袭来,以至于她身子都在颤。 刘勘元打横抱起她,径自上榻,可这床榻到底是寻常底下人用的,过于窄小,他腿长身长,哪里容得下,更别说尽情施展。 他略蹙眉,打量着房中,最后终于抱着她下榻,竟把她放在窗棂前,低声命道:“扶着。” 顾攸宁本已神思迷离,此时双手触碰到窗棂,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慌忙低声道:“不要。” 她无法接受这样,男女之事还是得在床榻上吧,怎么可以在这里! 然而此时的刘勘元箭在弦上,怎能不发,他从后面搂着她,让她贴在窗上。 顾攸宁被顶得陡然往前,两手下意识扶住窗棂。 之后的一切仿佛做梦一般,晚风在吹,窗棂在颤,声音细弱,而院中仿佛也有什么响动,也许是仆妇丫鬟的走路声,也许是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声响。 过了许久,一切终于结束,顾攸宁无力地趴靠在窗前,她不敢置信自己做了什么,捂着脸,身子簌簌发抖。 不在床榻上,还是以这种姿势趴站在这里,就这么做了。 刘勘元从后面抱着顾攸宁,埋首在她如云的发间,他太喜欢这样的她,也喜欢她带给自己的满足,他喉咙间发出低低地叹息,又禁不住牙齿轻轻咬着她细腻的肌肤。 顾攸宁心里别扭,根本不想理会他,她觉得他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一个玩物。 刘勘元感觉到了她的冷淡,他神情略顿了顿,适才的欢喜便仿佛被浇了冷水。 原来他以为的水乳交融,只是他的自以为是,她并不那么喜欢。 一时指尖下的柔腻变得烫人,他的心却有些发凉。 她为什么愿意委身于自己,因为自己的权势,自己算什么,强占家奴之妻? 他抿唇,沉默地盯着她的后颈,修长的颈子无助地仰着,纤细的双肩原本是雪白的,可此时却残留着粉红的痕迹,这是适才激狂之下留下的。 他无声地看着,看了许久。 顾攸宁也隐约感觉到不对了,身后的男人太过沉默,房中变得如此沉寂,以至于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地喷洒在她肩头。 她攥着窗栏,有些茫然,这个男人太过阴晴不定,她实在有些抓不住他。 她甚至想起那句伴君如伴虎,于她来说,刘勘元就是那只最大的虎。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:“你想去山里玩吗?” 不知为何,她觉得他言语间带着几分小心。 她没理会。 “过几日,正好赶上西山荷花诞辰,山中倒是热闹。” 顾攸宁心里微动,皇都原本是没这个节令的,只是昔日皇太后偶尔见了江南名家的荷塘行乐图,心生喜爱,皇上至孝,便于西山辟了数百亩荷塘,自此便有了荷花生辰的风俗。 如今太后年高,已经不太理会这些事,也不怎么出宫,可西山荷节的风俗却就此留了下来。 据说荷花生日那一日,百里荷荡间画舫凌波,箫鼓之声不绝于耳,更有游人观荷纳凉,一派热闹景致。 可顾攸宁到底咬着唇,没吭声。 她也有些性子,虽然并不多。 这时刘勘元从后面将她揽住,将额抵在她的发间,低声道:“本王带你去,我们可以观赏荷花,可以看戏,也可以逛逛花市,你想要什么都可以。” 这话语多少有些低声下气了,这让顾攸宁意外,她犹豫了下,到底是道:“府中女眷都会去吗?” 身后的刘勘元顿了顿,才明白她意思,他忙道:“只带你去。” 顾攸宁垂眼,看着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,指节修长分明,肤色莹白似玉,很是好看。 她低声问:“这样合适吗,若外人知道了呢?” 刘勘元:“本王自会安排好。” 顾攸宁这才勉强应道:“好。” 第56章 第56章 顾攸宁是恼恨刘勘元的,可她也知道,在这王府之主面前,自己并没什么反抗的余地。 与其怨天尤人日日凄凄惨惨,倒不如想想其中的好处。 这西山之行是刘勘元给自己的弥补,而自己也确实是喜欢的。 一来她确实想出去透透气,她只听闻荷花诞辰十分热闹,却从未亲身经历过,于她而言,出门游玩实在是难得,二来她心里也清楚,自己与刘勘元身份差距悬殊,这个男人不过是贪恋自己的姿色罢了,有朝一日他失了兴致,自己到头来也不过和府中其他几位姨娘或是姜夫人一般受他冷落。 甚至她远不如那几位,毕竟人家是过了明面的妾室,好歹有个名份在。 她便想着,若是能跟随他前往西山,离开王府这方寸之地,在西山游玩时伴在他身侧,这倒是一个机会,自己可以慢慢地在他心里多添一些份量,盼着他对自己也能有几分情分。 因为存着这心思,她满心期盼,也正因这份心思,连着两三日,她在老太妃跟前愈发殷勤恭顺,同时刻意疏远刘勘元,免得旁人看出半点端倪。 这一日,府中几位太医并女医都被老太妃唤进去说话,顾攸宁隐约有所猜测,难免提心,她便和巧灵在廊下闲谈,一个小丫鬟出来,说老太妃唤她进去。 顾攸宁心里一动,忙进去,只见众太医和女医都在,老太妃正问他们话,问这几日的诊治推拿以及饮食日常等,太医和女医自然不敢有半分大意,都小心回话了。 顾攸宁在这对话中也大概猜到,刘勘元已经提出要去西山,不过老太妃嫌山中凉,且路途颠簸,不想同去,老太妃不放心刘勘元,临行前自然好一番叮嘱。 顾攸宁的心砰砰直跳,她拼命压下心思。 老太妃问了半晌,最后终于对顾攸宁道:“你也随着一起去吧。” 顾攸宁稍稍迟疑。 老太妃道:“我不跟着,终究不放心,你记得每日写下手记,若殿下不遵从医嘱,也要命人传话给我。” 顾攸宁恭敬地应道: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 不过显然老太妃当然也不会将这一切都交托给她,又委任了两个嬷嬷和两个仆妇一同前去,这分明是要把刘勘元给“看住了”。 顾攸宁理解老太妃,身为老母亲对唯一的儿子自然用心,不过她又觉得,老太妃和孙奉安的娘多少有些相似。 ——可能生了唯一宝贝疙瘩儿子的母亲都是这样的。 之后两日,她越发小心翼翼,面上半点不露雀跃之色,直至启程当日,她收拾好行囊,和医女们一起登上马车,马车一路驶出皇都,放眼望去,便见田畴如画,溪流潺潺,更有那一带远山,隐隐约约,像是用淡墨在天边勾勒的一般。 顾攸宁便觉豁然开朗,紧绷几日的心终于彻底松弛下来。 几个女医显然心情也大好,毕竟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女子,平日不能轻易外出,如今好不容易得以出来,且只需要照料一位王爷,一个个都觉松快,已经低声商量着到了西山后,可以赏哪儿的景,可以看哪儿的荷。 顾攸宁则好奇地看着窗外,此时夏风习习而来,空气中有着泥土的气息,其间还混了青草的清气,实在是心旷神怡。 正看着,几个女医说笑间,竟提起顾攸宁,大家开玩笑道:“顾娘子如今的手艺可比我们强,有你在,我们倒是不用愁了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诸位女医说哪里话,我不过粗略知道一些,哪里敢在诸位姑娘面前拿大。” 卢女医:“你到底是太妃娘娘差遣过来的,比我们多了几分脸面,有什么事,还是得有劳顾娘子帮衬着。” 其他女医也都纷纷颔首,顾攸宁见此,自然也不好推辞说什么。 她有了福寿园管事娘子的身份,在刘勘元面前,终究比别人多几分底气。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,初时走的是官道,还算顺畅,待到了西山脚下,那路便颠簸起来,马车也走得慢了,如此一番,日影西斜时,终于抵达了西山的别苑。 这园子背靠青山,门前绕着流水,屋舍错落藏在山水之间,一眼望去都是翠色,景致清幽静雅,格外舒心别致。 众女医被安顿在这别苑的西跨院,顾攸宁原以为自己也要歇在这里,谁知却有仆妇引领了她,说她另有住处,几个女医只以为她是老太妃派来的,自是和她们不同,也没多想,顾攸宁便随着仆妇穿过一处水上长廊,又经过一处山石,最后终于来到一处房舍,房舍和别处乍看并无不同,不过院中布置更为清雅别致。 这时那仆妇便退下,只顾攸宁一个人进去,此时顾攸宁自然猜到了,心竟有些跳得快了。 待她推门进入,正疑惑间,突然间,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拥入怀中,顾攸宁不由发出一声低叫,那人俯首吻上她,吻得热切缠绵。 顾攸宁被吻得晕头转向,也有些沉醉其中,下意识竟伸出胳膊来,勾住他的颈子。 刘勘元其实最会克制,他想她,但他知道时机并不合适,他并不会任性,绝对不会轻易让人看出自己的心思,他会耐心地等待着最佳时机。 可这个忍耐克制的过程是漫长的,以至于他在心里无数次想过,当再次将这香软的身子搂入怀中时,他该把她如何。 如今终于搂在怀中,绵软香暖,他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,这满足让他颤抖,胸腔生出无尽的爱意,恨不得和她合二为一,恨不得将她嵌入胸膛中,骨血相融。 他捧着她的脸,吻得急切贪婪,而此时顾攸宁的回应,更是让他不能自己,于是在这热切的拥吻中,两个人很快滚到了榻上,颠鸾倒凤,好一番畅意。 等到一切结束时,天已大黑,山里的风吹着窗棂,发出扑簌的声响,可门窗是紧紧关闭着,而她,酥软地偎依在他怀中,只觉这个男人可以为自己遮下所有的风雨。 这一刻实在是太过缱绻甜蜜,以至于她闭上眼睛,开始在心里自欺欺人,想象着自己也是世家贵女,和他身份匹配天生一对,二人就这么恣意相伴,双宿双飞。 这个梦太美,以至于她有些沉迷。 好在这时,刘勘元也并没言语,他只是无声地用手抚着她的发。 那大手明明修长有力,可此时却放得很轻,这给人一种错觉,自己在被仔细地呵护着。 她满足地轻出了口气,将脸贴在他胸膛上,阖上眸子。 ********* 她再次醒来时,初时有些懵,竟不知身在何处,又是什么时辰,她望着周围陌生的布置,反应了好一会,才想起来临睡前的种种。 她也没想到,自己就这么睡着了。 正茫然着,就听一个声音道:“醒了?” 是刘勘元。 顾攸宁忙坐起来:“嗯。” 这时她才看到,刘勘元正站在铜镜前,梳理着长发。 他也没回头,径自吩咐道:“过来,为本王梳发” 顾攸宁看了看,她如今身上衣衫凌乱,好在旁边早安置了一套衣裙,明显是簇新的,应该是为她准备的。 她拿过来穿上,衣裙是上等好料子,穿上去也合身。 她整理妥当,才过来铜镜前,接过来刘勘元手中的银梳,为他梳发。 她之前便曾为他梳理过,如今倒是得心应手,没几下就梳理通顺了,又为他将发束起,并顺手拿过一旁的簪子。 当拿起那簪子时,她突然意识到不对,定睛一看,眼熟得很,赫然正是自己昔日那个。 她惊讶抬眸:“殿下。” 铜镜中,她看到刘勘元,神情淡淡的,一如既往的倨傲高冷。 她疑惑:“殿下,这银簪是奴婢的。” 刘勘元:“你的?刻了你名字?” 顾攸宁:“这倒没有……” 刘勘元:“那你凭什么说是你的?” 顾攸宁再次仔细打量那银簪子:“这是奴婢的嫁妆,奴婢嫁时,奴婢阿爹去银楼为奴婢打的。” 刘勘元一听“嫁妆”两个字,神情便冷了下来:“你的嫁妆怎么会到本王这里?” 顾攸宁张口结舌,愣了好一会,才道:“奴婢也想问,这银簪子怎么到了殿下手中?当初奴婢是把这银簪子送给府中管事的。” 刘勘元:“府中管事?谁?你为什么要送给他簪子?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突然觉得这事根本没法说,她当时身为家奴之妻,送给人家管事簪子,无非两个可能,一个是行贿,一个是私情,这两个缘由都不是她能随意认下的。 刘勘元:“说,你有没有送给府中管事银簪子?” 顾攸宁:“……没有。” 刘勘元:“那你嫁妆中的银簪呢?” 顾攸宁忍气吞声:“丢了!” 刘勘元语重心长:“你看你,把自己嫁妆都丢了,如今倒是指着本王的簪子冒认。” 顾攸宁气得啊,差点把那梳子直接扔那里,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! 他这么大一个王爷,金簪子玉簪子,数不胜数,他能缺这个,非要霸占自己的银簪子! 刘勘元:“别恼了,本王回头送你一件新簪子。” 顾攸宁心不甘情不愿地道:“好吧。” 刘勘元看她意兴阑珊:“送你金的。” 顾攸宁:“真的?” 面对她的质疑,刘勘元只是挑眉,眼神不悦。 顾攸宁忙道:“那奴婢先行谢过了。” 不管如何,银簪子换成金簪子都是她赚了。 当下她拿了那银簪子,到底为刘勘元束好了发,不过当这么做的时候,她看着银簪子插入他的墨黑的发髻中,不免心里有些异样。 她的嫁妆,她的发簪,如今戴在了他发间。 别人会留意到他堂堂王爷竟然戴了一个银的簪子吗,会有人发现,那其实只是一个奴婢的嫁妆吗? 第57章 第57章 刘勘元说,晚间赏荷花别有一番意趣,要带她去看。 顾攸宁也觉得晚间极好,她只是一个奴婢,跟随在刘勘元身边不伦不类的,有着夜色遮掩,窘迫便少了一层。 刘勘元早给她准备了几套外出的衣裙,顾攸宁瞧了瞧,道:“殿下,这些衣裙都不太适合奴婢。” 刘勘元挑眉:“怎么,不喜欢?” 顾攸宁:“殿下哪里来的这些?” 刘勘元:“命人购置的。” 说完他补充了句:“应是自成衣楼购置的。” 顾攸宁心想也是,他一个男人家自然不懂这些,让底下人买,底下人就可着好的买,但其实她知道,这些衣裙都是用的上好料子,摸起来手感凉滑,轻薄如雾,上面的滚边和刺绣也都格外精致,这样的衣裙是不适合她一个奴婢穿的,甚至连陈姨娘那样的都不合适。 大昭对衣食住行未必那么等级森严,但是大家都有默认的规矩,不好轻易越界。 当下她和刘勘元解释了,刘勘元蹙眉,有些费解地望着那些衣裙。 显然对于他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来说,他从未考虑过这些闺阁女子的规矩。 他看了看顾攸宁,再看看那衣裙,终于道:“这是本王准备的,要你穿,你穿了便是。” 顾攸宁默了片刻,也就低头挑了一件来穿。 她挑的这件是浅碧色杭绸衫裙,清雅内敛的规制,内层是一袭月白软纱中衣,并没有繁复的纹样,只在衣襟下摆和袖口处,用极淡的粉白和嫩青丝线绣了菱叶,整条裙子如同晨雾里刚刚萌芽的青荷,清雅脱俗。 这身衣裙一上身,顾攸宁便感觉和往日自己所穿很是不同,衣料舒适不说,那样式那剪裁都好,特别是窄窄的立领贴着修长的颈子,衬得自己婉约柔和,又隐隐有几分贵气。 顾攸宁虽然忐忑于自己不该穿这些,但女儿家哪有不爱美的,喜欢便压都压不住,唇角也不自觉扬起。 刘勘元看她眉眼间的笑意,心情也是不错:“走,随本王游湖。” 顾攸宁轻轻“嗯”了声,低头随着他出去。 如今天色已经暗下来,别苑的园子中一溜儿的荷花灯,园子外侍卫林立,但是眼跟前却幽静得很,顾攸宁跟在刘勘元后边走着,边走边忍不住打量四周围景致。 谁知这时,前面的刘勘元突然停下来。 顾攸宁也停下,疑惑地看他。 刘勘元无声地望着她,对她伸出手来。 顾攸宁不懂,眼神茫然。 刘勘元:“走这么慢,等走到了,荷花也谢了。” 顾攸宁骤然明白了,她略犹豫了下,走上前,将自己的手搭在他手上。 手指碰上的那一刻,她的手便被他尽数拢入掌中,轻而有力地握住。 顾攸宁的脸便红了,心也怦怦直跳。 她知道自己的目的,知道自己要攀附这位王爷,可是偶尔间他的一个侧影,他的一个暧昧动作,都让她浮想联翩。 刘勘元就这么握着她的手,走出园子,此时星光闪烁,远处荷塘飘来清香,两个人漫步其中,自是心旷神怡。 甚至会有一种错觉,天地间并无别人,唯有他和她。 这时刘勘元开口:“每次荷花诞辰,本王都会想起一桩往事。” 顾攸宁:“殿下,什么往事?” 刘勘元徐徐道:“那时候我也不过四五岁,恰逢荷花诞辰,父王于府内湖边设席待客,在座都是诗书大家,父王对他们颇为敬重,我当时懵懂无知,无意中闯入,父王便叫我近前,给客人们斟酒。” 顾攸宁好奇:“嗯?” 刘勘元垂眸一笑,道:“那日所用的杯盏是颇为罕见的荷花杯,为前朝官窑所制,当时府中也只有八只。” 他给她详细形容:“我记得杯子外缘有碧绿莲蓬,莲蓬孔是通着杯内的,倒酒入杯,莲蓬也随之溢满了酒。待杯中酒饮尽,莲蓬中的酒便会随之流进酒杯中,饮酒者便觉酒若清泉,饮之不尽。” 顾攸宁总觉得事情还有后续:“然后呢?” 刘勘元:“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竟失手打碎了一只杯子。” 顾攸宁:“啊?” 这自是闯下大祸了。 浅淡的月光之下,荷塘飘来清香,刘勘元俊美的面容蒙上一层光晕,眸中也漾起回忆:“我记得,父王当时大怒,自是要重罚我,幸亏当时诗画大家南岳先生护住了我,并把我领到湖边,摘了一只粉莲花折回。” 顾攸宁听着,突然意识到了:“我记得有一句古诗叫作‘疏索柳花碗,寂寥荷叶杯’,这位大师莫非是要用白莲为盏?” 刘勘元抬眸,含笑望着她:“你竟知道这句子,倒也机灵。” 顾攸宁面上微红,她读书不多,这句恰好勉强记得而已。 刘勘元便继续说起当时,那位南岳大师笑着对众人解释说,他适才带着刘勘元前往瑶池西王母处,讨来一株莲花,学得古人风雅,一池芙蕖,荷叶为杯,浅酌清欢。 他抿唇一笑,道:“当时父王转怒为喜,众人也都拍手叫好,我才终于松了口气。” 顾攸宁看着他那清浅笑意,心里多少有些异样。 他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,在她心里,他更多是一个王爷,一个容貌格外俊美的王爷。 可现在,月华之下,他笑得温和,甚至有几分腼腆。 她低垂下眼,看到他握着自己的手,修长光洁的指骨轻拢住自己的,仿佛两个人是如何亲密,这让她想起之前自己的遐想。 而此时,她穿着世家贵女才有资格穿戴的衣裙,走在这幽静的荷塘月色之下,牵着她手的是郎艳独绝的王爷,这几乎是一场梦,她所有的臆想在这一刻都实现了。 她仰脸,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,他的眉骨高而锋利,瞳色极淡,往日总是矜持而冷漠的,可此时他眉眼间竟有着几分脉脉温情,仿佛竟对自己有几分情意。 这时她也想起他的先王妃,那位早早香消玉殒的女子,想着她若还在人世,想必是个有大福气的了。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,刘勘元也在看她。 月光流动,两个人无声地望着对方,眼神交融,仿佛距离很近,仿佛只要伸出手,他们便可以触碰到对方。 最先开口的是刘勘元,他的声音温哑而低沉:“在想什么?” 他开口的时候,仿佛有什么迷梦被打破了,顾攸宁抿了抿唇,低头笑了笑:“奴婢听了殿下的故事,想起荷叶酒,想尝尝这酒甜不甜。” 刘勘元注视着她:“甜。” 顾攸宁:“很甜吗?” 刘勘元握着她的手:“走。” 两个人便没再说话,就这么手牵着手,走在溶溶月色之下。 待走到那荷塘边,顾攸宁不免震撼,她往日所见也不过是一池荷塘,如今眼前却是百亩荷塘,望不到边的荷塘,那荷塘在月下沐着银辉,亭亭摇曳,连绵铺展一直到远山尽头的,实在是壮观。 此时山风吹过,满池荷香随风而来,清新怡人,将夏夜的燥热尽数吹散了。 荷塘边早备了一轻巧画舫,刘勘元携着顾攸宁上去画舫,却见画舫上各样物件准备齐全,案几上摆了精致食盒,食盒中都是荷诞吃食,有酥香软烂的荷叶鸡,荷叶肉,以及两盏清甜荷叶粥。 最让顾攸宁喜出望外的是一旁的冰碗,里面冰镇着新摘的鲜莲、嫩藕、新菱和鲜核桃。 顾攸宁扫过一旁,膳桌旁安置着两处座椅,并不分尊卑。 她便试探地看向刘勘元,刘勘元知道她意思,并没说话,只握了她的手坐下。 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没想到的,不要说自己一个寻常仆妇,就是府中姨娘和夫人到了刘勘元面前,也没有坐下的道理。 刘勘元却没理会这个,径自将一白生生的新菱角递给顾攸宁:“尝尝?” 顾攸宁犹豫了下,就着他的手,吃下了。 她以前吃过街道上买的菱角,不知道是不是买的不合适,总是带着些土腥气,可是这个菱角没有半分土腥气,反而是有淡淡的清新水汽,吃起来清甜爽脆,汁水很足。 她抿唇笑:“好吃。”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,眼底便泛起温柔:“这藕块也是新采的。” 顾攸宁又尝了尝那藕,果然也是很嫩,且又是冰镇的,吃起来鲜嫩爽口。 这种大热天,能吃上这个,想来当皇帝的也不过如此。 这么吃着间,画舫已经缓缓启动,因画舫轻盈灵便,恰如可以穿入荷丛缝隙,可以往荷塘深处走去,当这么前行时,周遭圆润的青荷叶便擦着船舷,有些甚至招展到了两个人面前。 顾攸宁看得新鲜欢喜,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,那荷叶沾了夜露,凉凉的,她顺手撷了一片鲜嫩完整的荷叶,很大一片,她拿在手里玩。 她正玩得欢快,一抬头,便见刘勘元单膝半蹲在船舷旁,不知道低头看什么。 她疑惑:“殿下,怎么了?” 刘勘元:“你看这是什么。” 顾攸宁忙过去,却见是一只通体翠绿的小青蛙趴在船舷上,那只青蛙鼓着眼睛,似乎在看他们。 顾攸宁便忍不住笑起来:“它应是从荷叶上蹦过来的。” 她觉得好玩,想抓住它,不过想想,还是收回手:“罢了,不抓你了,你快进水里去吧,不然走远了,你便和你的兄弟姐妹分散了。” 刘勘元听她这言语,侧首看过来,此时的她眉眼鲜活,如同一个外出玩耍的小姑娘。 这时他想起,其实她也才十九岁,比自己小七八岁。 他笑了笑,有些纵容地道:“嗯,听你的。” 说着,他便轻拍了下船舷:“你还不走?” 然而那小青蛙却仿佛根本不怕,竟然冲他们呱呱了两声,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。 顾攸宁:“哎呀,你怎么不识好歹!” 说着,她便用自己的大荷叶扇风,去吓唬小青蛙,这次小青蛙终于怕了,两腿一蹬,直接跃进水里,只听“噗通”一声,水花四溅。 顾攸宁:“你这小青蛙,竟恩将仇报。” 她正说着,就听刘勘元不高兴地道:“谁让你招惹它,早知道不管它就是了。” 顾攸宁一愣,抬头看过去,却见他俊美面庞上竟被溅了许多水滴,就连剑眉上都挂着一滴水,那么贵气的王爷,此时竟略显滑稽。 她便忍不住想笑。 刘勘元越发不悦:“不许笑。” 顾攸宁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 刘勘元绷着脸瞪她,越是这样,顾攸宁笑得越厉害,甚至眼泪都要出来了。 刘勘元上前一步便扣住她的手腕,顾攸宁边笑边挣扎,刘勘元不由分说将她整个抱住,顾攸宁笑着扑打,两个人闹作一团。 最后也不知怎么,两个人就闹到了榻上,画舫上的矮榻并不大,但对激情难抑的男女来说足够了。 他很用力,要得也很猛。 摇曳的画舫中,顾攸宁透过他坚实的臂膀,看到漫天的星子在摇晃,最后那些星子炸开来,在她心里开了花。 事后,两个人用了荷花酒,吃了鲜果,又一起躺靠在榻上,看着漫天星子。 顾攸宁想,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,就这么无拘无束地躺在无边荷香中,靠在男人温醇的怀抱中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 她和他说起自己小时候,自己阿爹阿娘,她也问他往日光景。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,两个人就这么相拥而眠。 ************ 第二日,便是荷花诞辰,若是山下,自是热气闷热得很,不过山中却是清风徐来,凉快舒爽,用过早膳,刘勘元便带着顾攸宁前往荷花盛会。 刘勘元并不想大张旗鼓,只带三五名暗卫,衣着上便也素简,只着一身月白暗纹长衫,腰束玉带,再配上从她那里讹来的银簪,看上去俊朗清雅,卓尔不群,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惹眼,顾攸宁便也只着了素衣青裙,又用桃木小簪抿住发髻。 刘勘元打量她一眼,其实她穿得素净时倒很好看,眉眼干净温婉,比荷塘初绽的白荷更多几分清新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不自在,有些羞赧地压了压自己的裙摆:“我这样穿很不合适吗?” 虽然他没说,可她知道两个人要假扮夫妻的,彼此若是太不相配,外人看着也别扭。 刘勘元没说什么,只是径自握住她的手:“走吧。” 他们乘坐马车过去山中街市时,荷塘早已热闹起来,湖面彩舫画船,两岸长街布满各色摊贩,游人结伴而行,四处都是笑语。 刘勘元牵着顾攸宁的手穿行在人群中,顾攸宁好奇地看那些摊贩,有精致的荷梗小扇,也有通透的白瓷荷莲佩,除此外还有小巧的竹制荷灯,彩绘莲蓬糖人等。 刘勘元看她喜欢,便各样都买了一些,顾攸宁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舍不得撒手。 这么走着间,便走到一处摊车前,却是卖一些金银头面的,大多是荷花样式的。 顾攸宁觉得这个太贵了,并没什么兴致,不过刘勘元却道:“你喜欢这个吗?” 顾攸宁看过去,却见他指的是一金荷花簪,那金子做成的花瓣层层舒展,纹路细腻逼真,花心处还缀着红玛瑙,乍看之下倒仿佛荷塘中盛放的莲花,精致又灵动。 她原本不想要什么,可现在看得挪不开眼了。 原来金簪子可以这么好看! 刘勘元抬手径自拿过来:“低头。” 顾攸宁有些脸红,听话低下头。 刘勘元便俯身抬手,替她将金簪绾入发间。 绾过后,他好生端详一番,簪子稳稳固住如云鬓发,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,倒是清丽娇美。 他略颔首:“还可以。” 他说可以,自然是买下了,顾攸宁还是第一次收刘勘元的礼,且还是这么贵重的,一时有些不自在。 但她没说什么,咬着唇认了。 她想着,他给自己买什么也是应该的,那么大一王爷呢,自己收个金簪子怎么了? 付过银子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这么走着,刘勘元突然道:“好了,还给你了。” 顾攸宁疑惑:“什么?” 刘勘元淡淡地看她一眼:“本王捡了你一发簪,如今还你了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默了好一会,终于低眼,抿唇一笑。 第58章 第58章 顾攸宁和刘勘元逛了好一番,看着湖边叫卖的各样吃食,她其实有些心动。 刘勘元却道:“外面这些街食,舍不得用冰,天热,只怕不洁,你若饿了,我们吃些带来的膳食就是了。” 早上刘勘元命人准备了膳食,都仔细地放在食盒中,还用了冰镇着,说是晌午可以吃。 可顾攸宁看着那边的烟火气,有些眼馋,抗议道:“人家也是用了冰的,你看人家的冰桶。” 刘勘元看过去,她确实没说错,有些小摊贩脚边放着一个冰桶,正卖着鲜嫩的莲子藕片,放了碎冰,浇上汤汁,再用荷叶做底衬,看着倒也清甜,周围许多男女都买了来,就站在荷塘边用手捧着吃,边吃边嘻嘻哈哈地笑。 他自然不屑。 于是他便道:“府中用冰皆取自皇都御用冰库,他们的冰从何而来,你可知道?” 啊? 顾攸宁再次看了一眼,她哪里知道这个呢。 刘勘元解释:“冬日时他们自山中挖了成块的冰,不干不净的,埋在地窖里,此时拿出来换银子,你若仔细看,只怕那冰中还有烂叶子死鱼虾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被他这一说,她的兴头自然彻底没了。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,想着他是王爷,他自然讲究,太讲究,害自己没冰碗吃了。 刘勘元带着她来到一处茶楼,这里早备好了包厢,并有暗卫送来他们自带的食盒,食盒中各样饭食自然精致丰富,可这么吃着时,顾攸宁从窗户看向外面,熙熙攘攘的人群,各色摊贩旁围着一圈人,大家就那么捧着碗吃,湖风吹起,她们边吃边笑,实在是有滋有味。 她收回视线,看向对面的刘勘元,俊美如玉的郎君,他食不言寝不语,面无表情地拿了箸子,动作优雅,浅尝辄止。 面对这么贵气的王爷,她也不得不收敛了,小心翼翼的,生怕自己动作不雅,生怕自己贻笑大方。 好在她其实也不太饿,很快用过膳,两个人略盥洗过,便重新下楼,这会儿各样节目把戏都开始了,有杂耍,也有敲荷花鼓唱戏的,更有一些猜谜投壶的把戏,上面挂满了荷花香囊,每个香囊上都有一谜语,游戏者可以投十文钱玩猜谜游戏,若能一口气猜对一定谜语便可以获得一旁的奖赏。 刘勘元携着顾攸宁的手,问:“要试试吗?” 顾攸宁:“奴婢不太会猜谜。” 刘勘元:“试试?” 顾攸宁:“好。” 刘勘元便投了十文钱,他却自己不猜,要顾攸宁猜,也是顾攸宁运气好,竟一口气猜对五个。 因她猜对了,周围人都喝彩,那摊主问顾攸宁要不要继续猜,若放弃的话,可以拿到一荷花印泥盒,若继续的话,一口气猜到十个,便可以拿到一荷莲纹玉佩,可若一旦错一个,那便什么都没有了。 顾攸宁便有些犹豫,求助地看向刘勘元。 刘勘元:“随你。” 顾攸宁还是拿不住主意:“你说呢?” 刘勘元不言语,那眼神分明是随她自己意思。 顾攸宁又看了看那彩头,什么荷花印泥盒一看就是个样子货,并不实用,且也不值钱,估计三五文可以买到,可是那个荷莲纹玉佩,虽只是不太值钱的青玉,但估计也值几十文呢。 宁要鲜桃一个不要烂杏一筐,她一咬牙,道:“我继续。” 刘勘元笑了笑,示意那摊主继续。 一旁众人见此情景,不免惊叹。 其实大家早留意到这对男女,年轻郎君气度非凡,旁边小娘子清丽娇美,他们的衣着虽并不华丽,但也看出颇为讲究,知道他们身份怕是非同一般。 此时见他们猜中五个谜语,本可以拿彩头,却非要继续猜,难免议论纷纷。 大家也都花了十文猜谜,不过没一个能猜到最后的,顾攸宁却放弃彩头,要继续猜谜,自是有人敬佩她的勇气,也有人觉得她傻了,后面必然是竹篮子打谁一场空了。 顾攸宁听着诸位议论其实也有些忐忑,一块青玉固然没什么,她自己也买得起,可这会儿赌上了,她若输了,心里也憋屈。 这时,刘勘元轻握了握她的指尖,低声道:“只是猜谜,也不难。” 他声音低沉好听,顾攸宁听着便觉暖心,于是便也稳下心神继续猜谜。 也是她运气好,接下来的几个谜语都不难,她都轻易猜到了,周围人全都鼓掌叫好,只那摊贩主人虎视眈眈满脸提防,显然他是不希望顾攸宁赢的。 这时只剩下最后一个荷花囊了,刘勘元帮她自莲花架上取下,递到她面前。 顾攸宁接过来,郑重地拆开。 她感觉自己拆开的那一刻,现场仿佛都安静下来了,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自己手上,大家都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猜出这个谜来。 成败在此一举。 顾攸宁想赢,不光想赢那块青玉莲花玉佩,还想赢这脸面,想风光一把让人敬佩。 当然,她也希望刘勘元,这位端王府尊贵的王爷对她刮目相看。 她虽然出身低微,虽然是昔日家奴的下堂妻,可她也有几分聪颖,能猜谜,能让在场这么多人赞叹。 顾攸宁打开锦囊,去看上面的字,却见上面写的是:白龙过江一点红,黑龙挂壁万点星。 她看着这个,便发懵,脑子一片空白,这是什么意思,她根本想不出来。 旁边摊贩主人一直盯着顾攸宁看,此时见顾攸宁分明猜不出,便松了口气,又有些得意,连忙道:“待我敲鼓九下,若你不能答出,便是输了!” 说着,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敲鼓。 周围人听着,不免唏嘘,都替顾攸宁惋惜,栽在最后一个谜语,实在是太可惜了! 顾攸宁听着鼓响,心里也是发慌,她求助地看向刘勘元,然而刘勘元依然什么都没说,他眼神鼓励,示意她自己想。 顾攸宁没法,再次看向谜面,拼命地想,想着之前的谜语都是日常用物,这个也不例外的,这到底是什么呢?什么是白色的,哪来的江,什么是黑色的,哪来的万点星? 鼓点一声声响起,顾攸宁的心跳得越发厉害,她急得手心都要出汗了。 而就在倒数第二声鼓响时,突然间,她脑中白光一闪,想到了。 她赶紧喊道:“我知道了,我猜到了,停!” 她这么一声,摊贩主人不太甘愿地停下,周围所有人全都望着她。 顾攸宁攥拳,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自己思路,这才深吸口气,道:“白龙过江,所谓江者,必然有水,白龙过水却口吐红芯,这是油灯!” 这话一出,周围男女愣了下,之后豁然开朗,说得在理,白龙过江一点红,可不是油灯吗? 摊贩主人也是没想到她竟然猜出,不甘心地道:“行,那黑龙呢?你若只猜对一半可不能算!” 顾攸宁知道自己答对了其中一个,心里略松了口气,便再接再厉,道:“黑龙挂壁万点星,所谓万点星,必然不是真星星,而我们日常所见之物,带星的,应该是秤杆,秤杆上有秤星!” 秤杆上有秤星,秤杆是黑色的,而大家习惯将秤杆挂在墙上,所以叫秤杆挂壁万点星。 在场众人听此,细想之后,恍然大悟,之后纷纷喝彩叫好,果然是有道理,不用看谜底都知道猜对了! 顾攸宁心里舒畅又得意,她笑看向摊贩主人:“我猜得可对?” 摊贩主人经过这一遭,也是认了,他无奈:“罢了,给你就是了。” 顾攸宁听这话,差点忍不住笑起来。 赢了赢了,十文钱赢了一块青玉玉佩! 这时刘勘元过来,自高处取下那块青玉玉佩,眼底含着浅淡笑意:“我替你戴上?” 顾攸宁笑得眉眼弯弯,用力点头:“好!” 她恨不得向所有人显摆,她猜对了,赢了一块玉佩呢! 刘勘元微微低下身形,将这块玉佩系在她腰上,待系带收紧,又顺势为她理了理她垂落的裙衫。 顾攸宁此时正是满心欢喜,见他这般,心底更是涌上一阵甜软,只觉前所未有的幸福在心底炸开了花。 待两个人离开此处,漫步在街头,顾攸宁强忍住喜欢,故意道:“这块玉佩的玉质实在是寻常,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吧。” 刘勘元:“青玉为和田玉五大正色之一,为帝王之玉,周时以青圭礼东方,周天子载青旗,衣青衣,服青玉,这块青玉玉佩算不上多名贵,但也有些雅韵。” 顾攸宁便噗嗤一声笑了:“殿下竟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。” 刘勘元又道:“况且你这块青玉雕刻为莲花形,古诗有云,微风忽起吹莲叶,青玉盘中泻水银,以青玉雕莲纹,相得益彰,最恰当不过。” 顾攸宁笑:“殿下博古通今,旁征博引,奴婢敬佩得很。” 刘勘元道:“你才思敏捷,心智灵慧,凭本事得了这方青玉,本王自当另有嘉奖。” 顾攸宁扬眉笑看他:“赏什么?” 刘勘元侧首看着她:“想吃什么,就吃什么。” 顾攸宁惊讶,之后倏然笑了:“好!” **********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这简直是让人心花怒放。 顾攸宁吃了糯米凉糕,木莲冻,荷叶饭,木莲冻,还饮了荷花酒,最后还拉着刘勘元一起尝了馉饳,那馉饳竟是荷塘中几样新鲜食材做成的馅,一口吃下去,仿佛吃下了夏日荷塘的鲜。 刘勘元勉为其难地尝了几口,点头:“倒有几分滋味。” 顾攸宁当然知道,身边这男人身份贵重,于他来说,能这样评判一样市井小吃,已经是难得了,她自然也知足了。 吃过馉饳后,天色也不早了,两个人又去荷塘边看花灯,却见荷塘边灯火次第亮起,和天边星子交相辉映,又有沿街荷灯顺水漂流,万家灯火都映在水面。 晚风拂过,荷香袅袅,一切都温柔得让人心醉。 不过可惜,在这极致的诗情画意中,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,顾攸宁的鞋子竟然踩在了水荷上,趔趄之下,那鞋子竟掉下去。 她穿的是一双软底绣荷白绫鞋,最是娇软,偏偏容易脱落,谁想到就这么掉水里了! 她忙喊:“殿下,奴婢的鞋!” 刘勘元待要去捡,可根本来不及,流水潺潺,那鞋子瞬间没了踪影。 顾攸宁呆住,此刻右脚没了鞋,肌肤直接踩着青石板,又凉又涩,她不敢轻易挪动,无奈地站在那里。 刘勘元自然也是没想到,他略蹙眉,一个手势,便有便衣校尉无声前来。 刘勘元吩咐:“去买一双女子所穿鞋子。” 校尉低首,恭敬地问:“敢问殿下,要什么尺码?” 尺码? 刘勘元询问地看向顾攸宁,顾攸宁脸都红了,妇人鞋袜为私密之物,如今这位王爷请人家校尉为自己买鞋,这传出去简直没法活了。 可事到如今,顾不得那许多规矩,她只好硬着头皮道:“奴婢奴婢往日都是穿五寸五的鞋样子。” 刘勘元对侍卫道:“五寸至六寸的,各种样式的都买了来。” 校尉得令,无声快速离去。 顾攸宁:“其实也不用……五寸五的就够了。” 他买太多了。 刘勘元对此并不理会,只对顾攸宁伸出手:“来。” 顾攸宁:“嗯?” 刘勘元:“我们先回去马车候着。” 顾攸宁忙点头,就要迈步,却被刘勘元止住。 他没好气地道:“本王背你。” 顾攸宁惊讶。 刘勘元:“怎么,你还能学青蛙蹦回去吗?” 第59章 第59章 顾攸宁其实有些不知所措,她是端王府生来的奴婢,主仆贵贱之分是刻在骨子里的,她也许存着大胆的心思,肖想着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好处,但她可没敢让刘勘元背着她。 哪能想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呢! 刘勘元看她鹌鹑一般的样子,便不由分说,转身过去,略低下来,冷冷地道:“你若胆敢不听,本王便把你扔在这里,不管你了。” 他语气冰冷得很,可是顾攸宁心里却是别样滋味,她不敢耽误,连忙俯身,小心翼翼伏上他的后背。 刘勘元脊背挺直宽阔,衣衫带着松墨清香,很干净很好闻,顾攸宁犹豫了下,有些僵硬地用胳膊环住他的脖颈。 刘勘元背着她起身,缓步沿着荷塘往前走,他们的马车在约莫一里地开外,估计得走一段。 顾攸宁生怕累到这位金贵的爷,并不敢完全贴上,身子也微微绷紧着,可是她此刻到底被这个男人背着,鼻尖萦绕着的是他清冽的气息,荷塘中的街市熙熙攘攘的,可是她却清楚听到了他的脚步声,很沉稳的脚步,一下下地踩在青石板上。 此时皎洁的月光洒下来,为这一切蒙上了一层薄纱,周遭仿佛寂静下来,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。 顾攸宁便觉得,这仿佛一个梦,他们就走在一场梦中。 “怎么,哑巴了?”男人的声音响起,沙沙哑哑的,像是风吹起月夜下的白沙。 顾攸宁红着脸,并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干巴巴地道:“没哑巴。” 刘勘元默了下,似乎笑了声,便继续往前走。 顾攸宁却觉心头有什么翻涌,环住他脖颈的手不由收紧,她看着他利落分明的侧脸,说不上因为什么,竟鬼使神差般,身子下意识向前探去,她的唇恰好落在他的耳边。 亲了很小的一下。 她亲了那一下后,刘勘元的身子仿佛僵了下,脚步也顿住。 顾攸宁很有些不自在,便解释说:“不小心碰到了,奴婢不是故意的。” 刘勘元立在原地,沉默了片刻,才俯身,将她从背上放落。 顾攸宁懵懵地望着他,还没回过神来,刘勘元已经抬手扣住她的后颈,低头覆上她的唇。 顾攸宁吓了一跳,她怕夜市中有人看到,也怕买鞋回来的校尉撞破,那些校尉虽是刘勘元身边亲卫,但也都是养在府中的,出入间难免认识孙奉安,说不得还熟识。 在他们眼里,这算什么,一个奴仆的下堂妻光然和王爷亲吻,还被他们看到! 可刘勘元却是不管不顾的,动作急切,顾攸宁在这攻势之下,意识也逐渐迷离起来,竟就此沉醉其中。 晚风拂过巷陌,灯影轻轻摇晃,在百里荷香中,在满天星光下,两个人无所顾忌地亲吻,吻得昏天暗地。 许久,刘勘元才略松开了顾攸宁,此时的他幽深眼底尽是未褪的渴望,顾攸宁两颊晕红,根本不敢抬眼看他,只软软地偎依在他胸膛上。 刘勘元没说什么,拉着她的手,重新将她背上,往马车走去。 自始至终,两个人都没说话,不过当携着荷塘湿气的风拂过面颊时,顾攸宁只觉,心头被满满的甜蜜填满,软得一塌糊涂。 她喜欢。 这辈子从未有过地喜欢着一个夜晚。 *************** 这样的夜晚自然是旖旎而美好的,不过也并不长久,荷花诞辰节结束了,那时的月光也不再洒下来,她终究又回到属于她的人世间。 这一日顾攸宁依旧和众女医一起乘坐马车回去王府,回去后刘勘元先拜见了老太妃,母子一叙离别之情,刘勘元还特意带来荷花香枕香包,老太妃自然喜欢得很,笑呵呵地拉着刘勘元说了好一番话。 待刘勘元离去后,顾攸宁才和众女医一起面禀了老太妃,并呈上这七八日的手记。 老太妃随手翻看了一下,里面记录着刘勘元这几日的饮食起居,倒也详尽,她随意翻看着,见到其中一日记着,刘勘元竟用了荷塘鲜馄饨,便笑道:“他那性子固执得很,往日只吃他自己喜欢的那几样,如今倒是好了许多。” 顾攸宁听着,自是想起当时她和刘勘元偎依在一起享用的情景,不过这些自然不敢叫老太妃知道。 老太妃又翻到一处:“犯过一次头疾?” 顾攸宁温声应道:“是,只那一次,奴婢等也都仔细服侍着,为殿下推拿按压,殿下又用了汤药,不多时便好了。” 她这么说时,却又想起当时情景,是何等旖旎,何等荒唐。 好在老太妃并不知其中端倪,也不曾疑心,反而好生一番夸赞,最后笑着道:“前日南王太妃过来,还提起王爷的婚事,但如今一时半刻也定不下来,如今他又添了这桩病痛,我心中实在放不下。亏得有你这般尽心照拂,事事周全,我也便能宽心了。往后你便留在他身旁悉心服侍,只需每日抽空过来回禀近况便是。” 顾攸宁听着,心里隐隐明白,这是把自己拨给了刘勘元。 若自己是个丫鬟,几乎是心照不宣,日后留在内室做个通房。 可她如今身份只是仆妇,偏刘勘元又尚在孝期,不知道老太妃到底是什么打算。 她也不敢多问,只低头道是。 待她从房内退下,便有几个丫鬟仆妇全都围过来,小声嘀咕着问起,有人笑着打趣说:“顾娘子大喜,这是要过去侍奉殿下了。” 顾攸宁心里也拿不准,连忙道:“诸位姐姐说什么呢,可别拿我取笑了。” 大家便越发掩唇笑起来。 恰这时巧灵过来,众人连忙散了,顾攸宁忙打了招呼,又看左右无人,便将巧灵拉到一旁,低声问道“巧灵姑娘,太妃娘娘到底什么意思?以我这身份,过去殿下那里,终究略显尴尬。” 巧灵听这话,笑了笑,意味深长地道:“亏你还在娘娘跟前侍奉,娘娘的意思你还看不懂吗?” 顾攸宁忙道:“求巧灵姑娘指点。” 巧灵这才道:“娘娘终归需要一个稳妥的,做事周全的,好歹殿下身边有人侍奉着,这样等过一两年,新王妃进门就好了。” 顾攸宁想继续追问,却是不好说出口。 巧灵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,笑道:“至于顾姐姐有多大的福气,其实也看顾姐姐自己了,咱们做底下奴婢的,该伺候的还是得伺候。要说当娘的打发手底下仆妇过去看着做儿子的,说出去也是正理,谁还能想歪了不成?” 说完,她便径自回屋去了,倒是留了顾攸宁一个人愣在那里。 她低头品味半晌,多少也咂摸明白她的意思了。 自己不是未许人家的丫鬟,而是仆妇,做仆妇的没那么讲究,过去侍奉爷们不算什么。  这倒是符合老太妃一惯做事的性情,说白了就是拿根胡萝卜吊着自己,让自己为刘勘元赴汤蹈火,鞠躬尽瘁,说不得还得拿身子来给人家暖床叠被的,要那当爷的尽兴。 回头万一不用了,人家随口一句“谁让你勾搭爷”,就打发出去了。 她突然有些想笑,又觉唏嘘。 亏得如今她早和刘勘元有了这私情,几日山中之行,如胶似漆的,她若能勾住这男人的心,仗着这层情分,若真有那一日,他应不至于把自己打发了吧。 ************ 顾攸宁略收拾了下,先回去见了自己娘。 她过去的时候顾婆子正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捞面条,见顾攸宁来了,自是惊喜,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笑道:“回来了?你先坐下,等我捞了面,你吃口面。” 顾攸宁便顺手帮衬一把,她拿了笊篱帮着捞,见那面条鲜嫩碧绿,便道:“这是青槐面?” 顾婆子道:“是,前几日我和巧灵姑娘提起来,巧灵姑娘说老太妃想尝尝,我就特意做了,多做了一些,把最鲜的给太妃娘娘,剩下的咱们自己吃。” 青槐面是采了青槐嫩叶捣汁,和入面粉中,再做成细面条,煮熟了在冰水中浸漂,如此颜色会更加鲜碧,只是颇要花费一些功夫。 当下母女两个一起将这青槐面浸过,捞起,顾婆子用熟油浇拌,又放了蒜汁、醋、芝麻酱、黄瓜丝和鸡丝等,打发小丫鬟赶紧给老太妃送过去,至于剩下的,则自己加了佐料来吃。 顾攸宁也是有几年没吃过了,如今吃着,清凉爽口,自是鲜美。 这么吃着间,顾婆子端着饭碗凑过来:“你跟着殿下过去山里,怎么样?” 顾攸宁犹豫了下,才道:“这几日一直侍奉在殿下身边,看殿下的意思,倒是颇为倚重,今日去见了太妃娘娘,太妃娘娘要我先过去殿下那里照料着。” 顾婆子皱眉,费解地喃道:“让你过去殿下那里……” 顾攸宁垂着眼:“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 顾婆子:“你可知,你出去这几日发生了一桩事。” 顾攸宁:“什么?” 顾婆子放下面碗,叹了声:“这不是殿下的孝期眼看要出了吗,那几位姨娘各怀心思,热闹得很,其中一个陈姨娘竟使出心思,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味药。” 顾攸宁:“药?什么药?” 顾婆子:“不是什么好药!” 顾攸宁:“哦。” 顾婆子又道:“为了这药,陈姨娘一直喊冤,只说有人栽赃陷害她,太妃娘娘便开始查,查来查去,又疑似孟姨娘使的坏,结果孟姨娘也喊冤,最后闹来闹去,仿佛牵扯到姜夫人,老太妃早就对姜夫人不满,只是碍于安国公府的情面,懒得理会而已,现在查出来这事,大骂了姜夫人,责令她不许出院,可她自己也气得不轻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没想到短短几日,竟有这精彩事! 顾婆子:“为了这个,太妃娘娘对眼下几位夫人姨娘都不喜了,也存着提防。” 顾攸宁顿时明白了:“可殿下如今房中没人,所以要一个可靠倚重的去照料饮食起居。” 顾婆子:“我想着是这个理,但只是——” 她犯难地看向顾攸宁:“若再过几年,你年纪大些也就罢了,如今你到底年轻,外人看在眼里,也不像话,可若说太妃娘娘存着这个心思,我又觉得不至于。” 她知道自己女儿姿容出众,可再好看,也是下堂的仆妇,她是绝不可能被收了房的。 她盯着自己女儿,声音突然很轻:“攸宁,你是什么意思?你和殿下?” 顾攸宁脸上火烫,羞耻至极。 她已经和刘勘元有了肌肤之亲,打得火热,可她瞒着家里人,也躲着老太妃,若回头真出什么事,她便是一个万劫不复。 死了都不知道哪里说理去。 而此时顾婆子看着自己女儿那神情,脸色也变了:“攸宁,到底怎么回事,这次去西山,你该不会没守住吧?” 顾攸宁抬起头,眼底已经有了湿润,哽咽道:“娘,我没办法,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我没回头路了。” 顾婆子急得跺脚:“到底什么时候的事?” 顾攸宁哭着,把事情经过都原原本本说了。 顾婆子听呆了,愣了一会,才懊恼地道:“竟是那一晚就出事了……我早该想到的!” 顾攸宁擦了擦眼泪:“娘,事情到了这一步,我身子已经给了他,我又能怎么办?” 顾婆子急得团团转:“他还在孝期,老太妃那里若瞒不住,你就是一个死,你知道吗?” 顾攸宁:“我何尝不知?可这一步步走到,我又能怎么逃?如今他对我有几分情分,我少不得依从了他,若将来万一能有个结果,那是我的福气,若是不能,好歹求些银两,我自己一个人过日子,也未尝不可?” 顾婆子叹息连连,事到如今,女儿哭成这般,她自然不愿意再责怪,恨只恨自家生来的奴籍,恨只恨自家男人死得早! 最后她再次叹了一声:“早些年就怕这个,怕那些贵人瞧上你,回头白白被人家作践,你却到底走到这一步了。” 顾攸宁:“可若是不攀附贵人,又当如何,那孙奉安是正经娶了我的,他家又是怎么待我的?若不是他们家休了我,今日我只怕还在他们家煎熬着,日日受气,这日子难道就舒心了?” 顾婆子一时无言,那孙家确实也不是良配。 她再次想起张序,张序自然是好的,可恨就这么走了。 顾攸宁:“娘,你也不用想张序了,当年孙家要娶我,不是轻易就娶了吗,张序也没法,那还只是区区一个孙家,如今可是殿下,胳膊拗不过大腿,任凭天王来了,谁能拿殿下怎么着?” 顾婆子知道自家女儿说的有道理,她只是没想到突然这样了。 顾攸宁放下那面碗,擦了擦眼泪,起身:“娘,事到如今,说什么都晚了,少不得你老人家也帮衬着我,让我能得个名分,不求别的,能好歹过了明路,做个姨娘,我这日子也有盼头。” 顾婆子抬头看向女儿:“他许你什么话了吗?” 顾攸宁:“怎么可能,他那样的,才不会轻易许我什么。” 顾婆子也终于慢慢回过神来,仔细想着这件事:“他带你去西山,原是存了心思的……” 顾攸宁颔首:“是这么一个意思,所以我觉得吧,我也不是全无胜算,人心都是肉长的,我们总归有些情分在吧。” 至少,她觉得这个男人并不会拉着其他姨娘说小时候的事。 顾婆子再次长长地出了口气,便细细问起顾攸宁和刘勘元相处的细节,顾攸宁不太好意思说,但大致含糊地讲过了。 顾婆子听完,低头想了一番,才道:“他对你倒确实存了心的。” 顾攸宁却想起那一日刘勘元说的,说让自己不要在他面前耍什么把戏。 她叹了声,道:“男人心海底针,谁知道呢,到底是外面朝堂上走动的,又是王府的爷,若真耍弄我这一小小仆妇,还不是手拿把攥,只是如今也没别的路,只能硬着头皮试试,兴许就赌赢了呢。” 顾婆子一时也说不得什么,女儿都想得如此通透,她劝也无用。 最后她也只能道:“眼看着殿下还有十几日就出孝期,几位姨娘盯得紧,回头她们有个什么,早把殿下的心思全占了去,又或者外面娶个王妃进门,纳个美妾在房中,哪还有你好果子吃,如今你得趁热打铁,尽快把这名分要到手才是正经!” 顾攸宁低头称是。 顾婆子:“你好歹得催催他,万不可蹉跎,不然你白白侍奉了人家,人家占了便宜,过去这个热乎劲儿,拍拍屁股走了,你哪里说理去!” 顾攸宁其实对于要名分这件事心头发怵,不过自然也只能应着,她知道自己必须和刘勘元挑明了说。 不过她到底是对她娘道:“娘,这事你先瞒着越秋,免得他冲动了,只咱们娘俩知道就是了。” 顾婆子:“这个瞒得过一时,可瞒不过一世,早晚会知道的,为今之计,少不得你尽快要到名分,这样越秋那里也能说得过去,不然他少年人,若知道真相,还不知道怎么闹呢!” 顾攸宁听着心里发沉,只能道:“娘,我明白了。” 第60章 第60章 和自己娘交底后,顾攸宁心里其实沉甸甸的,她知道自己没什么退路,必须向刘勘元求名分了,还有顾越秋那里,她也得找个正经由头。 这日顾攸宁回去家中,恰顾越秋也在,便把自己要去刘勘元处照料一事说给顾越秋。 顾越秋听了深深蹙眉:“这不太妥当吧。” 顾婆子直接道:“怎么不妥当?” 顾越秋到底年轻,不好说什么,只是道:“阿姊在福寿园的差事极好,怎么好好的要去承晖院?” 承晖院是刘勘元日常起居的院落。 顾婆子:“这是太妃娘娘的吩咐,因着殿下身子不适,太妃娘娘安排了好几位御医前去,也有女医,你阿姊便和她们一道过去,是奉了太妃娘娘之命,要去照料殿下饮食起居的。” 顾越秋还是不喜:“阿姊到底年轻,往后还要再嫁,殿下如今无正妃,阿姊过去,倒是不伦不类的。” 顾婆子自然是狠狠地说落一番顾越秋:“你说什么呢,怎么叫不伦不类了,承晖院也有女医,怎么,人家干的不是正经差事了?” 对此顾越秋自然说不得什么。 顾攸宁又道:“若说再嫁,我是不想了的,我嫁到孙家,可算是受尽委屈,如今只盼着能在王府安分过日子,哪可能再自找苦头?” 顾婆子也从旁帮腔,母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,说得顾越秋哑口无言,这件事也就暂且应付过去了。 接下来她便收拾了日常之物,请示了老太妃,又和巧灵告别,就此移往端王所居承晖院中。 这承晖院本是端王府正寝主院,是老王爷在时依规制而建,为刘勘元日常待客并理事之所,因他如今身子已经恢复,便离了聆雨苑回来此处。 顾攸宁过去时,便见这院落花木扶疏,亭榭参差,正屋修得气象巍然,一旁还有东西两厢配屋,显见得比往常所见院落都要恢宏。 她跟随着嬷嬷,沿着抄手游廊过去,到了正厅,这里主事的是郭嬷嬷,这位郭嬷嬷自然也是老太妃那里委派过来的,今年不过四旬,着一身青布镶灰边的缎面比甲,内里衬着月白细布袄子,衣料虽素净,却浆洗得平整挺括,很是沉稳规整,一看便是个精明干练的。 顾攸宁忙拜见了,神情恭敬。 郭嬷嬷把顾攸宁从上到下好一番打量,最后道:“听说你跟着女医们颇学了一些手艺?” 顾攸宁垂着眼皮,温声道:“是,太妃娘娘打发奴婢来时,早已吩咐过,一应事务都要听嬷嬷安排,如今奴婢初到此处,凡事不懂,往后还要劳嬷嬷多多提点。” 郭嬷嬷:“你便和几位女医一道,先熟悉下规矩。” 顾攸宁自是应着,一时她被丫鬟带了下去,并安置在院角一处僻静厢房,紧挨着女医暂居的屋舍。 这房舍比起她在聆雨苑的厢房自然略显简陋,不过能有一处自己的房舍她已经满足了,当下将自己的日常所用之物都安置好,又拎了水来,拿抹布擦拭了门窗桌椅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 接下来几日,她留心观察着,这承晖院由郭嬷嬷掌管着,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序,丫鬟仆妇并那些小厮们做事也都谨慎小心,凡事都有规章可循,这倒是让她对郭嬷嬷有了几分敬重,这是一个能办事的。 相比之下,自己竟存了走歪门邪道的心,不免有些惭愧。 不过,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。 这几日她也留心着刘勘元那边动静,因他办差回来后便中了毒,又患了头疾,把朝堂上一应事务都耽误了,如今倒是颇为忙碌的样子,连着几日都不见人影,偶尔间还有身着官服的出入承晖院。 这让顾攸宁觉得陌生,她熟悉的是那个荷塘月色下的刘勘元,此时的刘勘元却颇为陌生遥远,是她不曾触及的。 她细细思量着,倒是有了一番计较,于是连着几日,她都借故要读一些医书前往诒晋斋,她和几位姑娘都是相熟的,凡事自是可以随意,她便翻拣了各类医书典籍,尤其会细读那些女科杂录,想着翻找一些助孕的法子。 她盘算着,此时距离刘勘元出来孝期不过十几日光景,若自己得了机会,侥幸得孕,外人自然也看不出端倪。 刘勘元已经二十六岁了,年岁不小了,可至今膝下空虚,若自己能诞下一男半女,往后自然便能母凭子贵,谋得一个名份,并站稳脚跟。 她仔细翻阅,还真让她寻到一册书,是老旧的民间方书,书页泛黄陈旧,里头记了几式房中体位,并有略显模糊的插图,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,若依此行事,最易孕育子嗣。 顾攸宁看着那男女姿势,脸红心跳,不过还是忍下羞耻,将那姿势都默默地记下来,想着回头有机会,可以引着刘勘元和自己行事,就用这样姿势。 她放下那方书,眼看着快晌午了,她也忙要回去,此时正值盛夏,日头晒得狠,回到承晖院,却见院中寂静,满庭花木都被晒得耷拉脑袋,廊下值守的小丫鬟耐不住暑气,倚着廊柱垂着头打盹。 顾攸宁走了这一路,也觉身上出了薄汗,她先随意用了些膳食,又提了水来清洗,待洗过后,她有些困乏了,便想着小歇,可谁知这时卢女医来找,说是西边库房有些药草和膏药,许久不曾清点,今日因上面提起来,怕天热了药材受潮发霉,她不敢耽误,便想着去清点整理。 只是如今几位女医都不在,她若唤其它丫鬟仆妇,她们都未必懂得,她便想着叫了顾攸宁一起。 顾攸宁听着,卢女医往日照拂她许多,她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,便随着卢女医过去库房,去帮着分拣整理,这其中又有些膏方药材,听着似乎是端王要用的,顾攸宁不敢擅作主张,便打发小丫鬟去请示郭嬷嬷,可谁知道郭嬷嬷这会儿恰好不在,她没法,想着自己过去问问。 谁知走过一处厢房时,忽而间那边门开了,里面那人直接把她拽了进去。 她趔趄了几步,还未及反应,已经被那人紧紧地压在墙上。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男人捧着她的脸吻,吻得很凶,唇齿交融间,他仿佛要把她吃掉,吸得她舌根发酥发麻。 她仰着脸,无助地承受着,心里却想起自己才刚看到的姿势。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,她得设法——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,她已经被整个抱在榻上,他像是烈火,她来不及呜咽几声便已被烧起来。 蝉鸣声断断续续想着,夏日的热浪自窗棂缝隙扑进来,榻上的男人精壮胸膛上凝出汗珠,汗珠噼里啪啦打在顾攸宁娇嫩的肌肤上,烫得她一声一声地叫。 等一切结束时,顾攸宁抻直颈子,绷着身子迎着浇下来的狂风暴雨。 急雨一股股地来,她满足地哆嗦着,颤抖着,哼唧着。 上方的男人还在低低地喘,她却拼命地从那沉醉中抽离出来,逼着自己摆好那个姿势。 刘勘元自回来后便忙,忙得不可开交,又因归来后诸事不便,他已经六七日不曾和她亲近,如今好不容易得了,又是这般淋漓,自也是颇为畅快。 只是待他自那失神中逐渐恢复过来时,他才发现她很不对劲。 竟然颤巍巍地伸着那两条玉白的腿,非要将脚尖搭在一旁堆积的薄褥上。 他疑惑地看她:“可是有哪里不适?” 顾攸宁红着脸摇头,心虚地道:“没有不适。” 刘勘元再次看向那脚,粉白的脚尖紧紧绷着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 顾攸宁嗫嚅着小声道:“奴婢就是想伸伸腿……” 她也想找个看上去更好的理由,但是实在没有! 刘勘元用手握住她细白的脚踝。 顾攸宁忙挣扎;“殿下你做什么?” 刘勘元:“本王检查检查,到底怎么了。” 顾攸宁简直想哭。 刘勘元还真细细检查过,并没察觉有什么不妥,反而仔细看了看那脚指甲,一般人的脚指甲或大或小,颜色也未必好,可她的不一样,生得格外匀称,且每个脚指甲都粉莹莹的,像小贝壳。 他这么看着,倒是喜欢起来,好一番把玩。 顾攸宁没法,咬着唇,任凭他摆弄,心里却想,这样也好。 那书中记载了行房后女子该以何种姿态保持,如此才能更容易得孕,现在他正在把玩自己的脚丫,这样也算是抬高腿了。 她必须设法得孕,只要生下来王府的小主子,她就可以鲤鱼跳龙门。 刘勘元放下她的脚踝后,却把她拉进来:“过来。” 顾攸宁慢吞吞地走,格外小心翼翼。 刘勘元看她这样,好笑:“怎么跟做贼一样?” 顾攸宁看看四周围,低声说:“若被人发现了呢?” 刘勘元:“不会,本王午歇时候,谁敢搅扰?” 顾攸宁一想也对。 刘勘元领着她自厢房一侧的随角小门穿入,这厢房本就和主寝院宇相连,内里暗设穿廊复道,过了头一道垂花隔门,廊侧立着木格花罩,再转过第二道屏门,便进入刘勘元日常起居的内寝。 此时窗上碧纱已经落下,堂屋正门也关着,院外值守的仆妇丫鬟想来早已被打发了,内外都安静得很。 顾攸宁这才略放松一些,好奇地打量着刘勘元的寝房,这寝房内设着落地锦屏,旁侧立着多宝阁,格内陈着古砚、书卷与几件文玩,临窗设一张书案,上面整齐摆放了文房四宝,案头还散着几卷文书。 刘勘元便道:“这边多宝阁上的书籍都是本王日常所读,每几个月便会换一些,那边案头是一些公文。” 顾攸宁没想到他竟然给自己解释这些,倒是有些受宠若惊,忙道:“殿下这几日忙着吧?” 刘勘元:“是,一直不曾得闲。” 说着这话,他从一旁多宝阁上取出一个紫檀木雕漆小匣子,打开来,却是一串珍珠。 顾攸宁乍看这个,也是惊奇。 她往日也是见过珍珠的,几位姨娘往日佩戴过珍珠耳坠儿,在她的想法里,珍珠并不会特别大,可是这串珍珠每一颗都颇为硕大,艳丽圆润,晶莹夺目,只看得人挪不开眼。 这世间怎有如此美物! 刘勘元却抬手,就要帮她戴上。 顾攸宁忙道:“殿下,此物太过贵重——” 刘勘元对此并不理会,待为她佩戴过后,还打量了一番,颇为满意:“倒是配你。” 这串东珠是御用的贡品,颗颗匀净硕大,颇为罕见,他往日对这些也未必多上心,只是那日无意中想起,倒是觉得合适她,便特意命人取了来,这会儿正好给她。 他看着顾攸宁缩手缩脚的样子,道:“怕什么,本王赏的,你敢不戴?” 顾攸宁喜欢又忐忑,她用手摩挲着那圆润的珍珠,低声道:“真好看,这个很贵吧?” 刘勘元一个眼神扫过来。 顾攸宁赶紧不问了,想来也是,对这位尊贵的王爷来说,什么贵什么贱的,太俗气了。 她再次低头看着那珍珠,一时竟爱不释手。 刘勘元看她眼睛亮晶晶的,不免一笑。 想来女儿家,总归喜欢这些璀璨绚丽之物。 他想起适才她那扭手扭脚的样子,便仿佛很不经意地问道:“刚才在榻上,到底怎么了?” 顾攸宁正心花怒放,突然被这么兜头一问,一时愣在那里。 刘勘元凝着她的眼睛,不动声色地道:“怎么,不说?” 顾攸宁心慌,心想他怎么还没完了? 刘勘元沉下脸:“本王最不喜的便是被人欺瞒。” 顾攸宁便想着要不要说实话,可是若说了,他不许自己有孕,回头一碗汤药逼自己喝下,那自己不是又要遭罪了? 正踌躇不定时,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,顾攸宁微僵,忙看向刘勘元。 刘勘元也是意外。 那脚步声行至台阶前停下,之后两人便听外面声音,却是值守的小厮,小厮匆忙来禀,站在门外,很轻地道:“回殿下,陈姨娘,孟姨娘和周姨娘三位来了,说是奉太妃娘娘之命,特来探望殿下。” 顾攸宁便有些慌了,拎着裙子就要跑。 刘勘元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低声道:“跑什么跑?” 顾攸宁简直想哭:“几位姨娘来了。” 可不能让她们知道,不然这事没法收场了! 刘勘元依然扣着她的手腕,对外面吩咐道:“让她们进来吧。” 那小厮得令,自去请了,刘勘元俯低身子,在顾攸宁耳边轻声道:“去,躲落地锦屏后面去。” 他的薄唇几乎贴着耳朵,热气喷洒在顾攸宁耳根,顾攸宁一个激灵,只觉又酥又痒。 她咬唇,瞥他一眼,便躲进锦屏后了。 第61章 第61章 顾攸宁躲在这锦屏后,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,觉得自己仿佛是做贼。 不过转念一想,本来刘勘元就在孝期,人家正经的姨娘都还没同房,自己先得了机会,便是做贼又怎么了? 她心里稍定,便好奇地打量着这寝卧的内室,锦屏后是一张紫檀拔步大床,铺着月白细葛凉席,并摆了一件半旧的杭绫引枕,床头一黄花梨炕几,摆了几个小物,旁边是一人多高的落地铜镜,上面罩了泛白的素色丝罩,一旁有个紫檀衣架,挂着一件浆洗得笔挺的暗花朝服。 顾攸宁看得脸红,一则好奇他身为一位王爷,内室摆设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簇新金贵,反而透着一些家常气息,二则想着这是刘勘元日常起居之处,这实在太过私密,一几一物都带着他的气息,她看着这个,都可以想象刘勘元在此歇息的情景。 正想着,就听几位姨娘进来了。 或许是从老太妃处过来的缘故,几位姨娘都打扮得颇为庄重简朴,便是一向花枝招展的陈姨娘都还算稳重。 姨娘们进来后,都恭敬地拜见了刘勘元,刘勘元神情淡淡的,不过也吩咐人上茶。 顾攸宁留心听着,隐约感觉到,刘勘元待几位姨娘很是疏淡,几位姨娘面对刘勘元也是战战兢兢的,格外小心谨慎。 这让她心生疑惑,她隐约感觉到,男女之间便是身份有些差异,但若在床笫之间颇为亲密过,总归会多出几分外人难以察觉的亲昵。 可现在,刘勘元和几位姨娘生分得简直没半分暧昧。 她纳闷之余,更留心听着他们的言语,几位姨娘中最先说话的是周姨娘,周姨娘说起老太妃挂心刘勘元身子,说这几日都在茹素吃斋、晨昏礼佛,日日为他诵经祈福。 最后周姨娘笑着道:“奴家和孟姨娘、陈姨娘姊妹几个商量过了,也要吃斋念佛,只盼着殿下平安康泰。” 她原是老太妃身边丫鬟,素日最是循规蹈矩,如今言语恭顺温和,看得出,她对刘勘元依然是有着昔日奴婢的言语习惯。 一旁孟姨娘也从旁跟着道:“只求殿下身体康健,奴家姊妹几个也就安心了。” 陈姨娘自然也附和起来。 顾攸宁听着陈姨娘仿佛格外小心翼翼的,思及之前自己娘和自己提起的那场风波,想来是陈姨娘连番遭受打击,这会儿不敢张扬了。 至于那位姜夫人为什么没来,必然是被重罚了,估计一时半会不会露面了。 正想着,就听刘勘元淡淡说了句客气话,说她们费心了,又说如今天热,前些日子随船运来一些布料,都是上等御造,几位姨娘若要用,可命人去库房取了来。 几位姨娘听着,受宠若惊,连忙谢过了。 之后几位姨娘又说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,无非是客套几句,便要起身告辞。 外面门开了,又关了,姨娘们离开了,刘勘元也起身出去了。 顾攸宁觉得这结束得太快,不过转念一想,若只一位姨娘来或许还能亲近下,几位一起来,彼此大眼瞪小眼,好生尴尬啊! 正想着,就听门被推开,锦屏后响起脚步声,顾攸宁不敢出声,小心听着,却不提防那人已经绕过锦屏。 这自然是刘勘元。 顾攸宁埋怨:“殿下,你吓到奴婢了。” 刘勘元:“做贼心虚。” 顾攸宁软软瞪他。 刘勘元却俯首,拿起案几上的青瓷盖罐,打开来:“给你看这个。” 顾攸宁好奇,却见里面是一些石子。 她初时还以为是什么贵重的玉石,只是自己不识货,但细看,再细看,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石头。 刘勘元:“这是本王十七岁那年,随同大军西征时捡来的。” 顾攸宁隐约知道当年西征,刘勘元曾经前往督军,但距离她太遥远,她没想过这些,如今他却突然提起。 她接过那小石头,花纹其实颇为奇特好看,她摩挲着,想象着刘勘元的昔日,不免有些唏嘘:“那是建宁二十一年吧,那时候奴婢还不足十岁。” 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,曾经随着街上几个小孩跑过去远远地看热闹,看王府世子西征出城的威仪,那时候的她自然绝对不会想到,有一日自己踏入世子的寝卧,听他说起这些。 刘勘元颔首:“嗯,那时候你估计还光着屁股满街跑。” 顾攸宁不高兴地瞪他:“怎么可能,奴婢都已经快十岁了!” 说话间,外面却传来声响,是刘勘元身边值守的小厮,说是膳食来了。 刘勘元道:“本王还未曾用午膳,你陪着本王用一些吧。” 顾攸宁不太饿,不过这会儿自己也不好出去,自是只能应了。 外面一众丫鬟鱼贯而入,布上膳食,等诸事妥帖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又细心掩好门,放下软纱帘。 顾攸宁便也随侍刘勘元在一旁,一同用膳,王府膳食本就精致,又因是暑夏时,菜式多是清鲜爽口的,其中有嫩芥菜心,颜色青翠碧绿,顾攸宁尝了几口,应是用井水拔凉,又拌上糖霜的,倒是脆嫩爽口。 除此,顾攸宁还尝了杏酪酿莲子,这是冰镇过的,甜而不腻,吃着有淡淡的杏香。 这么用着时,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刘勘元,心想,此时此刻两个人一起用膳,一起说话,外人乍看,倒仿佛夫妻一般,但其实自己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有。 刘勘元突然开口:“说吧。” 顾攸宁纳闷,这人头顶上长眼睛吗? 刘勘元:“你不是有话要说吗?” 顾攸宁犹豫了下,到底道:“殿下再过几日便出了孝期吧。” 刘勘元:“是。” 顾攸宁想着就该单刀直入地说,可话在嘴边打转就是说不出,她开始扯闲篇:“奴婢想着,太妃娘娘要几位姨娘来请安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” 刘勘元:“你操心这个做什么?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风不对,忙解释道:“奴婢只是问问,并没别的意思,奴婢只是觉得——”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。 其实她就是那个意思,想知道刘勘元对几位姨娘的意思,再试探下他对自己的安排。 然而刘勘元却并不想多提,冷道:“不该你想的,你便少想。” 顾攸宁心里失落至极:“那奴婢该想什么?” 刘勘元:“太妃既把你安置在承晖院,你只需安分待着。” 他一抬眼,看着顾攸宁:“其余的,本王自有安排。” 顾攸宁鼓起勇气:“什么安排?” 刘勘元:“你不必多问,只安分留在这里侍奉着便是,本王既说了,便不会亏待了你。” 顾攸宁听着越发失望了,她垂下眼,喃喃地道:“今日也是几位姨娘过来,奴婢撞到了,所以问问,奴婢不能问吗?” 刘勘元不太理解地看着她:“她们的事与你何干?” 顾攸宁一愣。 之后,她突然有些好笑,是了,原和自己没干系,因为自己连姨娘都不是! 她想着刚才他那言语,又觉心灰意冷。 她以为今日两个人如此亲密,他甚至还和自己分享了年少时的小石子,她以为自己也许和几位姨娘不太一样,可现在看,这就是痴心妄想。 他是冷冰冰的王爷,而冷冰冰的王爷是一块焐不热的石头。 当然,也许他可以被别人焐热,那个人却绝不会是她。 刘勘元却不再提起这个,反而问道:“你来了后,郭嬷嬷待你如何,一应起居,可还习惯?” 顾攸宁掩下心中的难过,道:“最初时奴婢以为郭嬷嬷行事严谨,可后来才发现,郭嬷嬷待人很是宽厚,这几日承蒙郭嬷嬷照拂,诸事都还顺遂。” 刘勘元颔首:“那就好。” 顾攸宁已经不太吃得下去这膳食,道:“奴婢先行退去了?” 刘勘元听此,抬眼看过来:“怎么,不高兴了?” 顾攸宁:“没有,奴婢没有不高兴。” 刘勘元打量着顾攸宁。 他到底是王府之主,在这种目光下,顾攸宁只觉窒息,她喘不过气来。 可她实在摆不出什么软和的姿态,只能别过脸去。 刘勘元看着她这冷漠的样子,沉默了一会,才道:“你若有什么不喜,可以说。” 顾攸宁:“奴婢知道了,奴婢没有什么不喜。” 刘勘元略挑眉:“几位姨娘,本王之前已经提过,还有什么好说的吗?” 顾攸宁一噎,她默了好一会,才道:“确实没什么好说的,奴婢就不该提,这都是奴婢的错。” ******* 从刘勘元寝卧出来后,顾攸宁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没了。 她回到自己厢房,关上门,无力地靠在门上,沉默了好一会,才抬起手,抚了下小腹处。 她还想着从他那里得个一男半女,作为自己晋身的台阶,可如今想,这简直无异于与虎谋皮。 他那样的人,哪可能任凭他的长子长女自她这无名仆妇肚子中出来! 若他是一座高山,那自己就是爬山的蜗牛,兢兢业业地爬,以为自己爬到半山腰,结果山峰一震,她就直接往下跐溜了。 一时想起几位姨娘,想着人家几位自然不急不慌的,反正再怎么着也有名份,再怎么作妖,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俸禄。 因了这个,她便有些意兴阑珊,也不再惦记着要和刘勘元如何。 偏生这一日,她从老太妃那里出来,正打算过去厨房顺便看看自己娘,却恰好遇上周姨娘和陈姨娘。 她忙上前恭敬地拜见了,陈姨娘并不理会,仿佛没听到一般,周姨娘倒是笑着应了声。 顾攸宁待要告退,那周姨娘却突然道:“前次,随着殿下前往西山的,便是你吧?” 顾攸宁低头:“是。” 周姨娘轻笑,陈姨娘那眼神便把顾攸宁从上到下打量一番。 顾攸宁无声地受着。 陈姨娘:“好大的能耐。” 这话语中很有些嘲讽,但顾攸宁并不曾辩解。 周姨娘叹了声:“我听着,太妃娘娘把你放在殿下院中侍奉着?” 顾攸宁:“是。” 陈姨娘噗嗤一声便笑了:“也不是什么清白姑娘家了,嫁过人的仆妇,虽生得模样好,又能如何?” 旁边周姨娘忙劝:“陈姨娘,瞧你说的,回头殿下和太妃娘娘知道了,倒是咱们的不是。” 这两个人夹枪带棒的,好一番奚落,顾攸宁对此倒也没什么感觉。 习惯了。 她私底下早侍奉了刘勘元,床上滚了几遭了,老太妃也把她放在承晖院,这会儿别人说几句她就羞恼,也犯不着。 她并不恨陈姨娘和周姨娘,甚至连姜夫人都不怨了,至于老太妃,她更是埋怨不着,若说她有所怪怨,只怪怨刘勘元。 他睡了,他要了,西山之行那般旖旎,给了她捧在手心疼着的错觉,仿佛两个人可以如同夫妻般说笑玩耍,秉烛夜谈,但其实她不过是个仆妇,一个享用过身子后便随意打发的仆妇。 顾攸宁这么想着,回去经过抄书游廊时,却恰好见到刘勘元携几位客人进来,走了个照面。 其中一个见了她,便惊呼:“倒是有些眼熟!” 顾攸宁看过去,依稀认出这是景王世子刘勤桢,她连忙恭敬地垂眼拜见了。 刘勘元看都没看顾攸宁,只是对刘勤桢道:“你少大惊小怪的。” 刘勤桢便憋住了,不过明显看顾攸宁的眼神颇感兴趣,只一个劲朝顾攸宁这里打量。 顾攸宁不太习惯,低头匆忙退下了。 待刘勘元一行人进了厅中,刘勤桢忍不住道:“我怎么记得,那仆妇是祖母房中的仆妇?上次你不是说只是一家奴之妻吗,怎么这会儿在你这里?” 刘勘元悠然地品着一盏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本王怎么知道?” 刘勤桢一愣。 刘勘元:“府中这些闲杂小事都有人料理,本王可不像你,那眼睛日日往仆妇奴婢身上打转。” 刘勤桢不高兴:“我也只是看到了,便随口一问罢了,其实我才懒得问,左右不是我家的事!” 刘勘元便也懒得理会,他慢吞吞地品着茶,透过窗子看着窗外的一抹翠竹,却想着适才她低头间的闪避。 已经几日不见了,他总觉得她神情间似乎过于冷淡了。 这时刘勤桢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刘勘元也懒得理会,刘勤桢不满:“七皇叔,你到底听我说了吗?” 刘勘元心不在焉地道:“在听,你不是说徐州水匪吗?” 刘勤桢忙道:“是,我也是才听到消息,这次水匪尽数剿灭,竟和七皇叔你府上有关。” 刘勘元原本也没太在意这件事,如此听得,疑惑地看过去。 原来最近恰赶上盛夏时节,南方水患成灾,淮徐一带水道暴涨,河道淤堵,一时便有不少散盗水匪趁机作乱,专挑往来官船劫掠,徐州地方官数次递上急禀,圣上正打算选派钦差前往处置。 可却突然得了消息,那些水贼已经被尽数擒拿,贼首也已经在押送回京的途中。 刘勤桢:“七叔你往日不是派遣了几位王府侍卫驻守徐州卫,专管王府漕运押运事宜吗?听说其中有个姓张的侍卫,摸清水匪出没规律,封堵了那些匪寇藏身之处,这才引了官兵前去捉拿,立下大功了。” 刘勘元:“张?” 他略沉吟了下:“张序?” 刘勤桢:“对对对,就是叫这个名字!据说是七皇叔府上的?” 刘勘元略一沉吟:“倒是记得,往日也是我身边的亲卫,后来派遣出去徐州,素来机敏,确实有几分才干。” 刘勤桢:“怪不得能立下大功,原是七皇叔身边一手调教出来的啊!” 刘勘元并未放在心上,淡淡地道:“既如此,回头看皇上如何定夺,待他回京,倒是可以重用。” 刘勤桢:“七皇叔说的是。” 这么说着,刘勤桢突然盯着刘勘元的发髻,他感觉很不对劲。 刘勘元:“怎么了?” 刘勤桢满脸疑惑:“七皇叔,你怎么戴了这样一个发簪?” 刘勘元不以为然:“有什么不妥?” 刘勤桢:“倒也没有不妥……” 只是堂堂一个皇家王爷,又是皇帝最倚重的,他怎么戴这么一个寻常的发簪,看起来是一个银的? 第62章 第62章 顾攸宁听到张序的消息,还是从孙奉安口中听到的。 这两日刘勘元似乎忙着朝堂事,白日并不在府中,她每日前去老太妃那里回过话后,闲来无事,便过去灶房看看自己娘,或者回去家里照料下。 大杂院中各家知道如今顾攸宁受老太妃倚重,顾越秋也得了好差,一个个都欣羡得很,如今见顾攸宁回来,少不得凑过来说话,问东问西,也有问起太妃或者殿下那里要不要进入的。 顾攸宁和大家寒暄一番,便略收拾归置下家里,拿了几件换洗衣裙,又剁菜喂了小母鸡咕咕。 如今咕咕已经不是小母鸡了,它长大了,一身棕黄色花羽毛,紧实饱满,腿脚也很粗壮利落,它早已经会下蛋,顾攸宁听她娘说,差不多三天下两个蛋呢。 顾攸宁心疼这个会下蛋的小母鸡,特意抓了一把细碎糙米掺着剁碎的青菜,放在淘米泔水中,咕咕显然吃得很欢快,一边快速啄食,一边时不时看看顾攸宁。 顾攸宁笑:“快吃吧。” 她觉得咕咕能听懂她说话,是个聪明的小母鸡。 等咕咕吃过食,她又收拾了下家里,这才拎着包袱锁了门出去,谁知经过王府后面的那巷子时,却恰好看到孙奉安。 乍看到孙奉安,她吓了一跳,他实在变了许多。 原本的孙奉安自然没有刘勘元的俊逸优雅,可他也是清隽的,说出去也是相貌周正眉清目秀的后生,可眼下他满面憔悴,胡子拉碴的,发髻蓬乱,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八岁。 孙奉安直勾勾地盯着顾攸宁,那眼神让顾攸宁害怕。 顾攸宁紧攥着包袱,故意高声道:“孙爷,你,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 孙奉安却一眼看穿她的心思:“怕我做什么?故意虚张声势?” 顾攸宁冷着脸道:“有事吗,没事的话我得赶紧过去府中,手头差事忙着呢。” 孙奉安:“你我夫妻一场——” 顾攸宁直接打断他的话:“已经过去了,我们早断了。” 孙奉安看着她冷情的模样,只觉心口发疼,他深吸口气,道:“我只问你一件事,你好歹和我说真话,你说了,我转头就走,绝对不沾上你顾娘子半点!” 顾攸宁:“你说。” 孙奉安:“你是不是早知道张序谋了好前途?” 顾攸宁:“什么?” 孙奉安盯着顾攸宁那疑惑的样子:“你不知道?你和他没书信往来吗?” 顾攸宁直接气笑了:“孙奉安,你已经把我给休了,咱们早就两清了,这会儿你跑来问我这个?我在你们孙家时,但凡我放个屁,你娘你妹妹都听得真真的,都得跳出来说落我一通,结果你说我和人家有什么书信往来?我去哪里书信往来?” 孙奉安没想到顾攸宁嘴皮子竟如此利索,一时无言以对。 她说得也有道理,想来是自己娘多想了。 顾攸宁冷冷地道:“至于你说的什么张序谋了好前途,我倒是知道了。” 孙奉安:“你果然——” 顾攸宁直接道:“那不是你说的吗,你刚才说了这话,我就知道了!” 孙奉安:“……”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攸宁,往日真没看出,她竟这么伶牙俐齿。 顾攸宁其实心里确实窝着一些火,从刘勘元那里得来的火,她一直按捺着,如今看到孙奉安,可算是有了出气的机会。 她不屑地道:“你是不是听你娘说的?孙奉安,孙爷,你永远都是这样,耳根子软,听风就是雨,你娘说什么你都听着,你还不长教训吗,这么大一爷们,你断奶了吗?” 孙奉安被说得脸红耳赤,他攥着拳,脖子都憋得通红。 顾攸宁见此情景,赶紧道:“罢了,不说了,我还有要紧差事呢。” 说完拎着包袱急匆匆地走了。 她逞了一时口舌之快,回头孙奉安真做什么,她也没法,还是得溜之大吉,一直到进了王府,她才略松了口气。 不过这时候难免想着孙奉安的话,张序回来了,且谋得好前程回来了? 她自然想知道张序的消息,可也不好细问孙奉安,她犹豫了下,本想去找舒娟,但细想之下,也觉得不妥,最后还是绕了一圈过去灶房找她娘。 顾婆子正忙着,见女儿过来,让她坐下,顾攸宁便坐在那里帮着择菜。 等过了一会,顾婆子忙完了,将手中笊篱往灶台上一放:“怎么了,有什么事?” 顾攸宁犹豫了下,到底是问起张序来。 顾婆子惊讶:“没听说啊,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。” 顾攸宁颔首,又道:“娘,咱们也只是问问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如今我也没心思走那回头路。” 只是到底往日旧识,说不惦记着是假的,总是盼着他能意气风发,前程大好。 ******* 从灶房出来,顾攸宁回去承晖院,她走得很慢,边走边想着如今种种。 她想,孙奉安估计觉得自己颇为尖利泼辣,很是意外,可她能怎么办,明明一年前,她还是一心惦记着张序的闺阁小姑娘,单纯得像水一样。 一年的时间,她遭受了太多磋磨,一场婚事,她被扒了一层皮,由此脱胎换骨了。 正想着,骤然间便见前面闪出一人,颇为高大,犹如小山一般。 顾攸宁惊了下,待细看时,倒是眼熟,她隐约记起此人名陈辛,是刘勘元身边的暗卫,之前他曾拦过自己一次,后来去西山,此人似乎也随行了。 陈辛淡定地等着顾攸宁冷静下来,之后才道:“顾娘子,请吧。” 顾攸宁:“陈爷,这是什么意思?” 上次是刘勘元直接把她拉进去,这次又派了他家侍卫来。 虽说她在堂堂王爷面前确实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,可这未免也太不含蓄了吧? 况且,还是叫一个侍卫来传唤自己,更让顾攸宁有种自己被外人看透的羞耻感。 陈辛却是不容置疑:“顾娘子,这边请。” 顾攸宁攥了攥拳,压下自己的羞愤,到底随着陈辛过去。 陈辛应也不想让人瞧见,特意走的僻静路,两个人折过西跨院月洞门,避开正院主廊,沿临水曲栏行过几株青竹掩映的小径,才终于到了一处别苑。 顾攸宁乍看之下疑惑,后来才反应过来,这便是王府的侧浴堂,早年专供王府贵人闲时净身休憩的,此时看去,却见青瓦覆顶,落地菱花棂窗糊着柔纱,周遭围着几抹翠竹,简雅素净。 陈辛自然识趣地退下了,顾攸宁径自往里走,只浴堂内陈设素净清雅,石砌的汤池配了细木围屏,热气氤氲间,倒有几分清雅仙气。 这时就听一个声音道:“过来。” 她看过去,那是一处水磨青石板铺就的汤池,水汽袅袅中,刘勘元正倚在木榻上,他半湿的墨发垂落肩头,雪白的衣襟松敞开,隐隐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。 他略抬了抬眼皮,很是矜贵地吩咐道:“本王今日头风发作,你来替本王按揉。” 顾攸宁觉得刘勘元分明是玩弄自己,不过是故作情趣罢了。 这些所谓的情趣,她不觉得有什么意思,反而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玩物。 让他那小山一般的侍卫把她硬挟过来,要她为他推拿揉捏,说不得还要是舍出身子来侍奉他,结果回头什么名分都没,这样有什么意思吗? 可她知道,自己反抗不得,他是主,她是奴。 于是她到底低头上前,恭敬地道:“殿下,奴婢为殿下推拿,劳烦殿下躺下。” 刘勘元打量着她:“还恼着本王?” 顾攸宁越发恭敬:“殿下说笑了,奴婢怎么可能恼了殿下?” 刘勘元沉默看她,眸光沉沉。 顾攸宁抿着唇不言语。 陡然间,刘勘元抬手攥住顾攸宁腕子,顾攸宁心下一紧,正要挣扎,却被刘勘元顺势一拽,整个人跌入他怀里。 他乌发发潮,胸膛上也残留着水珠,顾攸宁一身夏衫本就轻薄,才一贴上,她这衣衫便湿湿地附在身上,一时身子曲线毕露。 她自是气恼,但也说不得什么,只咬着唇忍下。 男女之间若两情相悦,这自然是一些调情小手段,可此时她姨娘之位无望,心里生了怨怼,便觉他这般动作分外不喜了。 刘勘元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看着自己:“到底怎么了?前几日不是好好的吗?” 前几日好好的? 顾攸宁简直好笑至极。 他是忘记前几日他怎么说的吗,说让她少想,让她安分,说她不配和几位姨娘相提并论! 在他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,才被他这般对待! 她别过脸去,看都不想看他一眼。 刘勘元看她小脸冷漠,顿时沉下脸:“因为几位姨娘?” 顾攸宁不言语。 刘勘元蹙眉,审视她半晌,突然问:“你是希望本王和她们圆房,还是希望不要?” 顾攸宁莫名,心想那都是你的姨娘,圆什么圆?无非是重新拾旧欢罢了! 刘勘元逼问道:“说。” 他这么凶,顾攸宁只好道:“殿下,奴婢安分得很,并不敢去过问不该奴婢过问的事,这些事,奴婢哪里敢说。” 刘勘元听着她这酸溜溜的语气,哼了声:“酸得能腌菜了,你能说句真话吗?” 顾攸宁:“奴婢说的就是真话。” 刘勘元盯着她,神情阴晴不定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胸口发闷,待要别开脸,却不曾想,他骤然俯首吻下。 他的吻来得很是激烈,两个人唇齿交缠,以至于顾攸宁会有种错觉,他是心仪着她的。 可也只是错觉罢了。 良久,终于停歇下来,刘勘元扣着她的腰,示意她低下身来,哑声道:“你帮我。” 顾攸宁:“什么?” 刘勘元抿唇,无声地看着她,眸底有着无法形容的渴念。 顾攸宁愣了一会,才意识到什么,原来这人召自己来,还是特意来浴堂,竟是抱着这念头? 她几乎不敢置信,咬牙道:“奴婢不会。” 刘勘元不悦:“本王曾为你做过的,你为何不能为本王做?” 他神情明明严肃得很,可说出的话却让顾攸宁好笑,这是玩游戏吗你一次我一次,谁也不欠谁? 她深吸口气,压下心里的气恼,尽量平静地道:“奴婢实在不喜,并不愿意,可殿下身份贵重,若殿下非要奴婢如何,奴婢自然抗拒不得。” 可这话刘勘元落在耳中却并不好受,他也是突然想起那个雨夜,想起那一次,由此有了绮念,他没想到自己竟吃了一个软钉子。 他眼底的渴念消退,俊美面庞也泛起冷意。 顾攸宁一不做二不休,干脆跪下来。 她跪在他面前,卑微地仰着脸道:“殿下要奴婢怎么侍奉?” 刘勘元垂眼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冷冷地道:“出去。” 顾攸宁:“殿下,奴婢——” 刘勘元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 第63章 第63章 被刘勘元赶出来,顾攸宁心里竟没什么情绪波动。 她发现她和刘勘元之间原是你进我退此消彼长的关系,她若不在意,他便会在意,他越是恼,她便越是冷静。 当她不再求什么姨娘之位的时候,她就立于不败之地了。 当然其实也没什么胜不胜败不败的,对她来说,关键是要从这种关系中逃脱。 他根本没把她当人看,也没想让她当姨娘,她还和他玩什么月下旖旎,什么浴堂亲昵,什么都别玩了,她没心思啊! 她反正先消极怠工,等过几日他过孝期,花红柳绿千姿百态,他不喜他几个姨娘可以外面找,总之王府的爷,他缺不了女人。 彼此彻底凉下来,她成了昨日黄花,到时候厚着脸皮,仗着往日情分,去求他给自己一个安置,那么大一个王爷,从指甲缝里洒下来一些就够她这辈子无忧了。 因为存着这个心思,顾攸宁对老太妃越发上心,特意做了几样精巧的小玩意儿,哄着老太妃喜欢,又趁机帮着老太妃按捏推拿,总之要在老太妃那里多磨蹭时间,尽量别在刘勘元跟前出现。 巧灵自然发现了她的心思,这一日侍奉老太妃歇下后,顾攸宁出来,便见巧灵正笑看着她,神情间很有几分打量。 顾攸宁含笑打了招呼:“巧灵姑娘。” 巧灵笑道:“娘子如今的心思全在这边儿了。” 听话听音,顾攸宁明白巧灵的意思,便也笑着道:“说到底咱们是太妃娘娘这边的,殿下那里有郭嬷嬷一手料理着,凡事总是不差的,况且殿下忙着,哪里需要咱们侍奉?我也不过是一时过去,好叫太妃娘娘放心罢了,归根到底还是要回这边儿。” 巧灵听了也是一笑,她知道顾攸宁说这话的意思,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。 于顾攸宁来说,这自然是一个表态,是明心志,她如今虽人也在承晖院,其实也没怎么见过刘勘元。最近刘勘元一直忙着朝堂之事,便是偶尔间遇到,显然他对自己冷淡得很,几乎是视而不见。 若是以往顾攸宁自然忐忑,但现在却觉得极好,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疏远了,从此后也就不提这茬。 此时恰好乞巧节到了,王府早就预备起来,在跨院露台搭了乞巧山子,又用竹木扎成层叠楼阁,周遭有鲜荷、菱叶和凤仙等,倒是热闹得紧,各处丫鬟仆妇都兴奋极了,每日做活时都要寻个由头,特特去那边瞧个稀奇。 这时各处又给仆妇丫鬟统统发了一些小物件,诸如彩缕九孔针,小剪刀,还有蜡制的水浮鸳鸯鱼雁,大家早早收拾了庭院,把往日的素纱灯也都换作七夕彩绘宫灯。 这七夕过后便是中元节,这节过了又是那节的,上面的贵人自然觉得热闹,姨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,不过底下人却忙得脚不沾地,这么昏天黑地的忙下来,顾攸宁只累得晕头转向。 那日中元节,都城建盂兰道场,放荷灯,烧法船,王府贵人也都随御驾前往,本来巧灵意思是要顾攸宁随同侍奉,不过顾攸宁寻了个由头,设法逃了这差。 其实这是好差,可以在主人跟前露脸,也可以出去见见世面,大多丫鬟仆妇都恨不得往前拱呢,顾攸宁一推辞,马上好几个愿意顶上的,巧灵便也寻了别人来代替。 浩浩荡荡的人马都出府去了,顾攸宁总算得了清净,这段她先是因了刘勘元一事备受打击,意兴阑珊的,之后便是乞巧节中元节,根本没喘气的机会,如今好不容易主子们走了,可以歇一下,这于她来说自然是难得。 林禀忠媳妇也没跟着出去,她没捞着这好机会,用过晚膳后,她便拉着顾攸宁要去王府后院的湖边,那湖边的荷花此时正开着,丫鬟们去裱糊房拿了剩下的彩纸和竹篾来扎制各种花样。 大家伙手巧,又拿着府中原有的花样子,不多时便扎出了莲灯,瓜皮灯,还有菱角灯,顾攸宁还特意让她娘准备了大冬瓜,瓜瓤掏出去做菜,冬瓜便可以镂空了来做灯盏,再在里面安置一个小油蜡。 众人都觉得这巧思好,一个个拍手叫好,大家纷纷效仿,于是各式各样的瓜皮灯陆续做出来,大家把那花灯放在湖中,比着看谁的灯飘得更久更远,一时之间满池灯火碧波荡漾,薄薄的月光洒下来,和这灯火辉映,自是景致动人。 顾攸宁看着湖边盛开的莲花,不由得想起西山荷花诞辰的夜晚,她和刘勘元之间那些惬意的美好。 全都是假的。 待放过花灯,众人也都散了,毕竟还得回去侍奉主子们,顾攸宁也要回去承晖院,谁知刚走过前面回廊,便遇上了刘勘元。 月已西沉,夜色朦胧,他一身暗纹锦缎便袍,清隽的眉眼带着几分冷。 他在看她,神情疏远淡漠。 顾攸宁有些好笑,又觉有些倦乏。 若是之前,她也许会春心萌动,可现在不会了。 这么俊美的王爷,说不喜欢是假的,可是不能给她名分,所谓的浓情蜜意不过是水中倒影,风一吹就碎了。 没有根基的男女欢爱有什么好留恋的? 她只是寻常妇人,见识浅薄,更容易患得患失,不给她一个踏实的许诺让她看到奔头,她不敢赌,也不敢玩。 于是她低下头,恭敬却木然地拜见了:“奴婢见过殿下。” 刘勘元望着眼前的顾攸宁,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那眼瞳如剪水,他清楚记得往日她含笑望着自己时的羞涩,可是现在她眼底那么冷,冷得仿佛秋日的霜。 他只觉胸口生出一股郁气,心口一阵阵发沉发慌。 有那么一刻他想上前,质问她为何如此? 他压下这异样的情绪,到底开口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 顾攸宁神情越发恭敬:“奴婢今日原在福寿园侍奉着,因太妃娘娘外出,并不在府中,左右没什么事,这才过去湖边观了夜景,这会儿想着太妃娘娘该回府,便忙要回去侍奉。” 刘勘元语调缓慢而不容置疑:“本王是问你,为何不曾随着一起前往?” 顾攸宁隐隐感觉到他的愠怒,忙提了提裙子,双膝跪下:“殿下,奴婢并不曾随着前往,这是和巧灵姑娘说过的,还望殿下息怒。” 刘勘元目光沉沉地锁住跪在地上的顾攸宁。 她过于恭顺了,恭顺到仿佛一个泥人,这样的她仿佛失了魂。 他攥了攥藏在袖下的拳,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道:“你是有什么不喜?还是说——” 他说到一半陡然顿住。 这辈子除了父母和皇帝,他还没有这么好性子地哄着任何一个人。 可他还是继续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 在刘勘元心里,他已经足够有耐性,足够低下身段,他在哄着一个奴婢,可是这话落在顾攸宁耳中,简直是讽刺至极。 他竟来问自己这个! 他那么多姨娘,这家塞一个那家塞一个,他照单全收,可他那里没自己的位置啊! 可对于这些顾攸宁不想提了,反正要也要不到,他也没把她当人,如今两个人走到最后了,给彼此留点脸吧。 于是她低着眉眼,笑了笑,道:“殿下,奴婢什么都不要,只盼着殿下身体康健,万事顺遂,这样我们做奴婢的才能安分侍奉着。” 她这话,这笑,落在刘勘元眼中,简直是把他的心扔在地上狠狠地踩。 他冷笑:“真是惯的你。” 顾攸宁越发跪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 她要硬扛着,盼着他能放手。 刘勘元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顾攸宁,过了许久,他终于咬牙道:“顾攸宁,你不过是仗着这些情分,知道本王不会拿你如何罢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,带着些哭腔,咬唇道:“殿下,一切都是奴婢的错,求殿下网开一面。” 刘勘元愣了愣,她是什么意思? 一阵夜风吹来,他心思恍惚起来,突觉得一切都很是讽刺。 他在试图挽回,想问问她为什么恼着,是他主动低下头,可她却一再求去,她对自己毫无留恋。 他想说点什么,可是薄唇动了动,却并不知道说什么。 他没有遇到过这种境况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。 他有些颓然地闭上眼,喃喃地道:“你要本王网开一面,网开一面,看来,往日是本王欺凌了你,倒是本王的不是了。” 顾攸宁:“奴婢不敢,殿下天人之姿,奴婢不敢仰视。” 不敢仰视?刘勘元唇边抿起一丝嘲讽的笑:“好,好一个不敢仰视。” 说着,他转身,迈步,缓慢地离开。 顾攸宁跪在那里好一会,一直到刘勘元走远了,她才起身。 此时膝盖是僵硬的,可她心里却是松快的。 从刘勘元将自己配给孙奉安开始,这一切都仿佛一场苦涩却又夹着甜蜜酸涩的梦。 如今梦醒了,她摆脱了和孙奉安的婚姻,也终于和刘勘元有了一个还算平和的结束。 他怒了,但到底没说什么,所以他好歹念着一丝旧情。 也许他顾虑着自己福寿园仆妇的身份。 有了这两点,她似乎没必要太怕了,可以安分地留在府中,谋划着自己的小日子。 第二日,她特意去寻了自己娘,和自己娘说起来。 顾婆子听得胆战心惊,不过末了,她到底是细细揣摩,把刘勘元的言语掰碎了讲,最后终于道:“他这是要把你放下了,这样也好,咱也不贪求那么多,从此就当没这回事吧。” 顾攸宁:“我也这么想的。” 顾婆子又道:“他如今和你断了,只怕也是想着外面,我听说今日孟兰会上,似乎提起殿下的婚事,老太妃那里应也是愿意的。” 顾攸宁:“是什么人家?” 顾婆子:“这哪打听得到,我也是听小丫鬟提了一嘴,他如今都二十六了,老太妃急着呢,盼着早些给他续一房,他出了孝期,必是要娶一个新王妃了。” 顾攸宁默了片刻,才道:“这样也好。” 桥归桥,路归路,大家各走各的。 顾婆子心思却已经活泛起来,她提起另一桩:“前些日子你要我打探张序,最近因过节,我这里要做各样果子点心,一直忙着,根本腾不开,今日无事,我四处问了问,还真让我打探到了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如何?” 顾婆子面上便带了喜色:“他果真回来了,且立了大功,听说面见了圣上,还封赏了一个官,如今还要置办一处宅院!” 顾攸宁也是惊喜,她替张序高兴:“太好了,他也算是出人头地了!” 想当初,孙家逼嫁,张序能怎么着,他人微言轻,阻挡不了,红着眼看自己嫁人,如今孙家落魄了,大不如前了,他却风光发达! 顾婆子:“只是不知道他如今娶亲了吗,按说这么大年纪,又混得风光,身边不能没人——” 顾攸宁一听就知道自己娘的意思,当即道:“娘,你想哪里去了,我可没这心思!” 顾婆子:“你如今归了家,又和殿下断了,他却回来了,这不是正正好吗?” 顾攸宁却叹了声:“别说人家只怕早已娶妻,便是不曾娶,我也没那心思,我早不是当初的我,又何必招惹人家,我只是想着往日到底有一场缘分,盼着他过得好,知道他一切如意,我也就安心了。” 她都已经经历这么多,和张序又怎么可能回到以前? 既是回不去,没得玷污了往日这情分,还不如保留着最初的回忆。 顾婆子却是不认同:“咱们也不是非要如何,如今人家高低是个官,咱强迫不得人家,可人家如果对你依然有意,咱们还能把这好事往外推?总之还是得打听打听再作计较。” 顾攸宁:“娘,你可别,你若找上张序,那我就要恼了!” 她要脸,在张序面前尤其要脸。 顾婆子无奈:“罢了罢了,我什么都不说了行了吧?” 顾攸宁:“这就是了,咱们安分过自己的日子,我这几日且在福寿园仔细当差,只盼着能熬过去,等熬过去了,殿下娶了亲,过去的事自然谁都不提了。” 她自是打算得极好,然而她自是想不到,事情又哪里能轻易如她所愿。 第64章 第64章 过了中元节,玉泉山庄子便送来新鲜的鸡头米,按照时令这鸡头米一般是夏末才有,到时候大街小巷都是“老鸡头才上河”的叫卖声,这次庄子送来的鸡头米新鲜,比外面卖的要好,老太妃这里得了许多,顾攸宁恰在旁边侍奉,便帮老太妃剥鸡头米。 老太妃笑呵呵地用着,品口茶,慢悠悠地大家说起来:“你们年纪小,自然不知道,如今这个鸡头米叫黄米,是最最嫩的,等过一段外面开始卖,那个不老不嫩,叫二苍,也叫玻璃皮,最老的那个是紫皮,那个吃起来就老了。” 旁边巧灵听着,笑道:“要论起来这些,还是咱们太妃娘娘最懂了,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在一旁侍奉着,也长了许多见识,也跟着沾光了。” 周姨娘恰好也在,听着这话,也笑着道:“可不是沾光了嘛,要说这鸡头米,唯独咱们玉泉山庄子的最好,水质甜,这鸡头米就香,可不是别处能比的。” 这话听得老太妃越发笑起来,又给大家讲起来:“这鸡头米说是甜,其实乍吃起来带着点涩,那些甜味你得慢慢品,所以咱们做女人家的,就爱这一口,这日子不就是这样吗?” 众人越发感慨,都说老太妃讲得在理,老太妃高兴之下,吩咐将这鸡头米和山药红枣熬起来,给众丫鬟仆妇都用,也好给大家滋补滋补。 众人都喜欢得很,一叠声夸赞老太妃宽厚。 这时周姨娘近前侍奉,老太妃也就让顾攸宁下来了,待顾攸宁出来,经过西跨院时,却见两个老嬷嬷正搬了矮凳坐在廊下剥鸡头米,两个人边剥边絮絮叨叨地说话。 顾攸宁开始并没在意,后来走过时才留意到她们说的是新王妃。 “据说定的是保宁侯府的嫡小姐,保宁侯府家长子现下在西北领兵掌兵,这前途自然大好,说是宫里圣上已经点了头,这亲事入冬前就得定下来了。” “我就说这几日几位姨娘怎么反而消停了,敢情是因为这个,先前那陈姨娘还暗中托我打探风声,现下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,白忙活一场。” 这两个老嬷嬷只以为四下无人,好一番絮叨,甚至提起刘勘元的先王妃,说那先王妃如何贤惠如何貌美,待底下人如何温厚,说是天下一等一好人,只盼着新王妃如先王妃一般,这才是底下人的福气。 顾攸宁默默地听了好一会才迈步离开。 她想,她和刘勘元断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。 顾攸宁离开福寿园后走得很慢,其实这时候心情很复杂,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喜欢,也许更应该称之为惆怅。 就在这淡淡的惆怅中,她回了家中,将分发的鸡头米拿给她娘,她娘见了高兴得很,说回头煮了吃,一家子说了会子话,眼看着天晃黑了,顾攸宁这才要回府。 此时暮色朦胧,街道一边是王府高墙,一边是灰扑扑大杂院,只这么一街之隔,却是天壤之别。 夜风有些凉,她拢了拢衣襟,慢吞吞地走着,谁知走到下马桩旁时,冷不丁看到前面过来一个人,那人身形挺拔高大,走得匆忙。 待擦身过后,顾攸宁突然意识到什么,顿下脚步。 那人也停住了脚步。 顾攸宁缓慢回身,那人也在回首,于是在朦胧暮色中,他们的视线撞上。 是张序。 两个人这么视线相对,彼此久久望着,顾攸宁眼圈一点点发潮。 她知道张序回来了,知道张序风光发达了,可她没想到,在这么一个静谧的傍晚,猝不及防的,她竟遇到了张序。 只这么两两相望,过去一年的光阴仿佛不存在了,他们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去,她要嫁人了,他红着眼圈看着她,哽声问她要不要跟他走。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张序,他声音有些哑:“你,你如今可好?” 顾攸宁的心颤了颤,别过脸去,低声道:“一切都好,我如今极好。” 张序的视线热切地追随着她的面庞:“嗯,我也很好。” 他迈前一步:“我早些日子回来的,一直忙着,也没敢打听你的消息,只以为你如今过得极好,我,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的近况。” 他距离她太近了,以至于顾攸宁可以感觉到他热切的气息。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。 张序:“你们和离了,你如今已经归家。” 归家,就是回了娘家的意思。 顾攸宁:“是。” 张序感觉到她的闪避,便也顿住,不再往前,可是他的视线一直紧锁住她:“你如今什么打算?” 顾攸宁便沉默了。 她有许多打算,可她打算哪里算得了数,还不是要看着王府主子们的意思。 如今她和刘勘元终于断了,她要往回撤,但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,如若不然,说不得还是杀身之祸。 张序:“攸宁——” 这声音很低,听得顾攸宁心中泛酸。 她睫毛颤了颤,抬眼看过去,张序生得剑眉入鬓,五官硬朗,肌肤是常年在外走动的麦色,他虽没有刘勘元天生天养的雅致俊美,却自有一派军旅中磨砺出来的豪迈之气。 况且,这是她曾经恋慕过的男子,不掺杂任何其它目的的、纯然的恋慕。 她望着张序,也望着他眼底的炽热,半晌终于开口道:“我如今确实已经和孙家没瓜葛了,可我并没什么打算,今日今时,我什么都不想,只盼着能照料好家人,过好自己的日子。” 张序黑眸深深锁着她,嗓音急而哑:“我知道你消息后,便匆忙赶来,想见见你,我如今和以前不同了,我已经做了府军前卫镇抚,是正六品京职,我已经可以在京城安身立命,也可以护着自己的家人妻室,我——” 顾攸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:“张爷,我也多少听到些消息,知道你如今前途大好,我也替你高兴。” 张序眼底情绪复杂。 一声“张爷”,她在拉远距离。 顾攸宁垂下眼,避开他的目光:“如此,你我各自安好,再不必互相牵挂。” 这么说着,她笑了笑:“如今我在福寿园当差,很好的差事,我满意得很,眼看快要到当差的时辰,不敢耽搁,张爷,恕我先行告辞。” 张序一言不发,就这么看着她离去,看着她纤细而匆忙的背影没入王府角门。 ******** 顾攸宁匆忙赶回去承晖院,盥洗后歇下,人躺在那里,脑子里却是乱的。 她眼前总是浮现出张序那双墨黑的眸子,那种专注而炽烈的眼神,这一年来都不曾出现在梦里,可是如今她再次见着了。 一年了,他回来了,一丁点没有变,还是昔日她喜欢的模样。 这么想着,不知不觉间,眼角竟然有什么湿润的往下淌。 若她不是和刘勘元有这么一遭,若她只是单纯地被孙家休了,那如今张序回来,依然对她念着旧情,她该多高兴啊。 可是经历了刘勘元,她虽依然摸不清刘勘元的性子,却也怕,怕他不允,怕他恼怒,怕他怪罪于张序。 就张序来说,他自然是风光发达了,可是这些升迁在刘勘元面前依然不值一提。 他要对付张序,无异于捏死一只蚂蚁。 如今只盼着张序那里绝了心思吧。 到了第二日,顾攸宁回家时特意试探了自己娘,她娘根本不知道张序这一茬,顾攸宁才略放心。 而接下来几日,却是刘勘元除服之日,按照大昭宗室守孝规制,特意择了钦天监勘定的吉日,备齐香烛牲礼,绢帛祭品,以及祭文册页一干物什。 皇上早遣礼部拟好谕旨降下,着刘勘元遵诏前往老王爷园寝行谒陵之礼,这一去自然是浩浩荡荡,随行仪仗、护卫和太常随祭官吏等,好一番忙碌。 顾攸宁自然不必随行,留在承晖院,除了每日过去老太妃处点卯,也不必侍奉主子,日子倒也自在。 谁知这日她回去家中,她娘见了她,却是上前一步,急道:“你可知今日谁来了吗?” 顾攸宁心里一沉:“谁?” 顾婆子道:“是王媒婆,来给你提亲的!” 顾攸宁:“为谁提的?” 顾婆子便终于忍不住笑意:“是张序,他如今可是六品武官了,他来求亲!” 顾攸宁:“求亲?” 张序是有封的武官,而自己只是王府的奴籍,他怎么求亲? 顾婆子:“我原本还想着,人家如今飞黄腾达了,早不是往日模样了,可谁知他对你一片痴心依然不改,竟备了厚礼前来提亲。” 自己女儿可不是什么下堂妇,是香饽饽呢! 顾攸宁跺脚:“这哪行呢,可万万使不得!” 顾婆子:“你怕什么?是怕殿下那里吗,不是说已经断了吗?” 顾攸宁:“虽说断了,可殿下那性子,谁知道呢,万一呢?况且若是因此把张序拖下水,我哪能心安!” 顾婆子一时默然,说不得什么。 她自然一心盼着自己女儿能有一门好亲事,哪忍心看她孤独终老?那张序又是一个好的,她便顾不得别的了。 顾攸宁急得要命:“娘,你快给王媒婆回信,只说我可没那心思,再让她和张序说,我和他实在无缘,他另外去寻别人吧。” 顾婆子看她急成这样,少不得宽慰一番,一时应着,赶紧去寻王媒婆了。 顾攸宁在家也待不住,又想着过去老太妃那里试探下话风,谁知道她走出没多远,就见到了张序。 大白日的突然遇到,顾攸宁脸薄,避开他的眼神,就要往府里去。 张序却径自道:“我有话和你说,你随我来。” 顾攸宁不理会。 张序:“你若不理我,我便随你进王府,你的差事也别想做了。” 顾攸宁有些恼,瞪他:“你怎么学得这般赖皮?” 往日的他可不是这样。 张序垂眸,笑了笑:“若你能随我来,我管什么赖皮不赖皮。” 顾攸宁好笑又好气:“你要如何?” 张序看着她:“我们总该把话说清楚,就这样不明不白的,你要我另娶别人,我怎么甘心?” 顾攸宁一咬牙:“行,你要说什么?” 张序深深地看她一眼,道:“你随我来这边。” 第65章 第65章 顾攸宁想和张序说清楚,想彼此有个了结,可是她没想到,张序就这么带着她出了街道,上去一辆乌篷油壁马车。 马蹄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,顾攸宁低垂着头,她看都没看张序一眼。 哪怕之前,她也不曾和张序这么亲近过,如今孤男寡女的,两个人距离太近了,顾攸宁的心便一直提着。 好在张序并没说什么,反而略侧着脸,看向车窗外,这让顾攸宁多少自在了一些。 不多时马车停下来,两个人下车,一掀开帘子,便觉携着荷香和水汽的晚风扑面而来。 顾攸宁惊讶看过去,他们竟来到护城河畔,此时暮色已至,堤岸垂柳依依,沿河一溜挑担摊贩排开来,更有往来市井男女摇着蒲扇闲步纳凉,好一派热闹景象。 耳边传来张序的声音:“来一碗琥珀瓜冻?” 顾攸宁听这话,看过去,便见一旁有货郎挑着竹编挑担,那双层木桶用芦絮厚厚裹着,桶内则是红莹莹的琥珀瓜冻。 这琥珀瓜冻是以西瓜沙瓤慢慢熬制,待熬成膏自然凝冻之后,再放入冰窖镇凉,顾攸宁以前喜欢吃这个。 她十五岁那年的盛夏,张序带她偷偷跑出来河边玩耍,就给她买这个吃了。 她鼻头有些发酸,低声道:“嗯,好。” 张序便过去买了,很快小心翼翼捧着白瓷细碗回来:“坐在这边吃。” 顾攸宁温顺地坐在青石凳上,张序又将一支打磨光滑的柏木小勺放在碗中:“尝尝吧。” 顾攸宁舀了一小口,只觉蜜润的瓜香伴着凉意漫在舌尖,这味道自然极好。 她抬眼看向河岸,此时岸边的花灯已经陆续亮起,暖融融地映在水面上,凉风习习吹来,她闻到了湿润的清香。 冰镇过的琥珀瓜冻,瓜香蜜甜,这是她十五岁时的味道。 心里有些恍惚,仿佛后来的那几年,什么刘勘元,什么孙奉安,包括自己爹的离世,自己弟弟的瘸腿,这些都不存在,一场大梦醒,她还是十五岁的那个小姑娘,和自己恋慕的人坐在河岸边品尝着琥珀瓜冻。 每一口都是无比的清甜。 张序望着这交相辉映的灯火,道:“王府的大门已经关了,我耽误你进府了吧。” 顾攸宁:“嗯,耽误了。” 不过耽误就耽误吧,人这辈子不可能永远循规蹈矩,更不可能不出任何差错,至少这一刻,顾攸宁想放纵自己,在这里享受夏夜,凉风,以及这爽甜的瓜冻。 张序:“生气吗?” 顾攸宁抿着木勺:“不生气。” 张序道:“我想和你说说我这一年的经历,你愿意听吗?” 顾攸宁轻轻点头。 晚风徐徐拂过堤岸,河灯摇曳,映得张序俊朗的眉眼软和起来,他垂眸望着潺潺的水流,和顾攸宁说起往事,说起那一晚,他得了调令前往徐州专管王府沿岸漕运押运,说那里河道匪患猖獗,盘踞水路要道,又说起他如何乔装改扮,蹲守查探,终于摸透水匪出没的时辰,并联合官兵剿灭水匪。 顾攸宁听着,只觉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便说完这一年多的经历,可她当然明白,能让皇帝大加褒赏,这必是九死一生。 瓜冻是清甜的,可她胸口却是酸涩的。 她这样的出身想谋求个安稳生计不容易,张序要想出人头地更艰难。 这时张序也说起自己得了奖赏,说自己有赏银,如今还得了一处宅院,并不算多大,只是二进而已,好在这是自己的,安身立命之所。 他甚至说起自己的俸禄,一个月多少石的粮米,年底又有多少银两的贴补,最后算下来,一年竟能折合现银五十两。 张序说到这里,低头笑了下,道:“这笔银钱不算太多,不至于大富大贵,却也能让我在都城安身立命,可以护妻室。” 顾攸宁抬头看过去。 张序也侧首看过来。 月色朦胧中,河边微凉的风低低地吹过,小摊贩的叫卖声远远地响起,两个人四目相对。 远处灯火明明灭灭地闪烁着,顾攸宁的视线有些湿润的模糊。 张序再次开口:“你信我一次,好吗?” 顾攸宁忍着,不让眼泪落下:“我们已经不可能了。” 张序:“为什么?” 顾攸宁:“我只是王府一奴婢。” 张序:“我如今也在想法托着人情,要替你除了奴籍。” 他顿了顿道:“先把你赎出来,往后有余力,再慢慢筹谋,替令堂与令弟一并脱籍安身。” 顾攸宁低头,眼泪往下落。 她自是感动,太感动了,十万分地念着他的好,可是想起如今的处境,不免恨极,恨自己经了这许多事,已经不配为他良配。 张序:“你可愿意?” 顾攸宁擦了擦眼泪,别过脸去:“我不愿意。” 张序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,沉默了一会才道:“你对孙奉安余情未了?” 顾攸宁摇头:“不是。” 张序:“那是为何?” 顾攸宁:“我离了孙家后,竟得了些机缘,和一男子有了夫妻之实,所以我不只是孙家下堂妇,还曾和人有这样的牵扯。” 张序愣了下,他显然没想到这一出。 顾攸宁继续道:“张序,我今日同你说这些,原是不愿瞒你,白白蹉跎了你的前程。我先跟过孙奉安,往后又有过旁人,如今历经两个男人,又是身在奴籍,我们根本不合适。” 张序唇紧紧地抿着,目光沉沉地望着她。 顾攸宁看到他眼底那复杂的情绪,失望的,无奈的,不甘心的情绪。 她无声地等着,等着他接受这个事实。 半晌后,张序有些艰难地开口:“告诉我,你和那个人,你们两情相悦?” 顾攸宁想起自己和刘勘元,在心里嘲讽一笑,可是她却听到自己道:“是,两情相悦。” 张序:“他要娶你?” 顾攸宁:“是。” 张序陡然起身,闷声道:“是我的错,我竟不知,不知你已有了心仪之人,我,是我鲁莽了。” 顾攸宁:“没事,不怪你,我原也该和你说清楚。” 张序无措地搓着手:“那,那我们——” 顾攸宁:“就此别过吧,你寻辆马车送我回去。” 张序只能道:“好。” 他迈步就要去寻马车,不过走出几步后,突然停住。 暮色沉沉,他僵硬地立在那里,紧攥着拳。 顾攸宁:“怎么了?” 张序缓慢回首,盯着顾攸宁的眼睛:“他并不想娶你,你也并不信他,是不是?” 顾攸宁顿时愣了。 张序看她这样,越发确定了,他苦笑:“你不过是骗我,要我知难而退,是不是?” 顾攸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 张序迈前一步:“若你真和他两情相悦,你又怎么会和我来这里?他若要娶你,你娘早该和我说,不至于一直瞒着!” 顾攸宁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,她没办法圆这个谎。 张序咬牙,一字字地道:“和我说实话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 顾攸宁躲无可躲,只能道:“张序,确实有这么一个人,我离开孙家后便和他在一块了,我几经蹉跎,实在配不上你,再者我是王府奴籍出身,你堂堂六品武官,日后还要在官场上走动。倘若哪天旁人揭了我的底细,传扬出去,岂不是拖累你的前程,辱没你的颜面?便是你自己不在意,我呢,我心里不难受吗?” 张序却是问道:“还有吗?你还有其它顾虑吗?” 顾攸宁怔了下。 张序:“是那人欺负了你,是不是?” 顾攸宁摇头:“也不算,我心甘情愿的。” 张序深吸口气:“行,就算你心甘情愿的,可你已经和他断了是不是?” 顾攸宁没办法回答。 张序:“你若敢骗我,我这就随你去,去见他,问问他什么时候娶你过门!” 顾攸宁忙道:“已经断了。” 张序:“这就是了,他不曾娶你,也不曾和你许下婚约,如今你们又断了,这和我们有什么相干,不过是过路人罢了。” 顾攸宁没想到他这么说。 张序:“我既回来要娶你,便是念着往日情分,心里时时刻刻放不下你,我早知你嫁了孙奉安,原是我当初无用,护不住你,如今你们断了,我就高兴,就想娶你,至于这中间又有什么事,你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,那必是别人的错,我张序七尺男儿,怎会苛责于你,又怎么会将世事的艰难算在你头上?” 这一番话说得顾攸宁直接想哭。 她想着,往日自己果然不曾看错,张序就是张序,那是她年少恋慕过的,不枉她曾经为他牵肠挂肚,无论何时,他都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! 张序缓慢地抬起手来,握住她的肩:“顾攸宁,你看着我,你难道忘了,那一年,就是在这里,在这河边,我曾经发誓,会闯出一个名堂,要十里红妆来娶你,是我无能,蹉跎几年依然只是一个六品芝麻官,也没有十里红妆,可我还是要娶你,你不愿意了吗?” 顾攸宁颤巍巍地抬起眸子,她看到他眼底的热切,这一刻,她怎么可能不感动。 再次开口,她的声音哽咽:“可是我怕,我怕拖你进了泥潭,白白耽误了你。” 张序:“我自己都不怕,你怕什么?” 顾攸宁无奈:“可我不想害你。” 张序固执地问道:“你怎知会害我?” 顾攸宁没办法解释,她不能说出刘勘元。 张序:“况且,你既已经把此事说给我,我自己会权衡利弊,我权衡过后,依然要娶你,那便是我自己的抉择,和你无关,便是将来我有什么不如意,也绝不至于为此怨恨你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感动,但也愧疚,更因了刘勘元忐忑着。 如果没有刘勘元这一桩,该多好啊! 张序见她这样,便道:“事出突然,你回去仔细想想,若你愿意,便给我回一句话。” 他看着她,眉眼诚恳,补充道:“这一年来,也不是没有人为我说亲,可是我确实看不上,我心里只惦记着你。” 顾攸宁眼眶发热,她低声道:“好,你给我一些时间。” 第66章 第66章 连着几日,顾攸宁都有些魂不守舍。 她其实隐隐明白,自己不该和张序在一起,这样对他不好,若为了他好,就该果断拒绝,从此老死不相往来。 可她又确实存着一丝念想,就像飞蛾本能地会扑向光明所在,她渴盼着能嫁给张序这样的伟岸男儿,能明媒正娶,能摆脱眼前的一切。 她就这么混混沌沌的熬了几日,这日刘勘元自许灵山回来王府,又择了良辰沐浴斋戒,素服,行辞孝礼。 顾攸宁在福寿园侍奉时,恰好见他过来给老太妃请安。 他神情肃穆,衣冠端正,看上去和往日很是不同,顾攸宁一直低着头,并不敢多看一眼。 几位姨娘此时自然是雀跃期待的,就连一直禁闭在自己院中的姜夫人都出现了,大家一个个也都是素净衣着,小心谨慎地侍奉在老太妃身边。 其间顾攸宁捧了瓜果过去时,恰见垂帘掀开,刘勘元从房内出来,两个人走了一个正对面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她只觉刘勘元清艳逼人,眸底仿佛覆着一层薄寒,她心里一慌,忙低着头。 刘勘元收回目光,目不斜视地阔步而行,墨色衣袍随风而动。 顾攸宁略松了口气,一时进去房内,却恰听姜夫人并几个姨娘围绕在老太妃身边,闲话逗趣,逗得老太妃很是开怀。 顾攸宁从旁听着,心想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刘勘元其实是假的,是守孝期间刘勘元的放纵,他克制不住,所以对着自己释放了他作为男人本来的渴望。 现在他回归正途了,触手可及的娇妻美妾,他可以彻底忘记过去,再不提及往日,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。 这让顾攸宁多少心安了。 谁知这日,她正侍奉着老太妃,就听老太妃突然道:“攸宁,你可识得一个叫张序的?” 顾攸宁听闻,惊讶不已。 老太妃笑呵呵地道:“这话还是谭嬷嬷和我提起的,先前府里有个侍卫外派去徐州卫,如今立功返京,置办下宅院,总算在京城落地生根,只是年岁不小,至今尚未婚配。他与你家中早年有些牵绊,知道你已经和离,便托了谭嬷嬷从中说合,特地来打听你的心意。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这一出。 自己身为奴婢,是不可能嫁给张序的,必须王府上面的人首肯,可他托人求了谭嬷嬷,那谭嬷嬷素来得老太妃倚重,如今老太妃和自己提。 若是自己应了,显然老太妃张了金口,便可以交待给底下人,设法为自己除了奴籍。 老太妃道:“原也只是问一声,一切还是看你自己意思。” 旁边几位姨娘听得,全都神情各异,有人看热闹,有人好奇,也有人嘲讽地笑看着。 顾攸宁不敢说愿意,也不敢说不愿意,只是恭敬地跪下:“奴婢如今并没别的念想,只盼着能安分地侍奉在太妃娘娘身边。” 老太妃摆了摆手:“倒也不急着下决断,你回去细细斟酌过后,再来回话便是。” 顾攸宁低头:“是。” *********** 顾攸宁从老太妃出来时,恰遇到巧灵,巧灵见了她便笑:“恭喜顾姐姐,大喜了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巧灵姑娘,快别说这些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谭嬷嬷怎么会——” 自己和张序的事,她原本也是犹豫着,谁想到突然被捅到台面上了,她想着,是不是刘勘元已经知道了? 巧灵笑着道:“他原来在咱们府中当差,和谭嬷嬷相熟,如今特意送了谭嬷嬷厚礼,求了谭嬷嬷说项,这才把话递到老太妃那里。” 顾攸宁想问刘勘元是不是知道了,但又觉得不妥,只好罢了。 告别了巧灵后,她匆忙过去厨房,和自己娘说了这事,顾婆子自然大喜:“我就说这张序是个长情的,人家既找上你,你还犹豫什么,你瞧,人家为了你可是费心了!” 之前顾攸宁含蓄地把那晚的事说了,顾婆子便力劝她应着,见顾攸宁摇摆,急得不行了,只是不好勉强女儿罢了。 如今听说张序为了这婚事竟如此用心,更叫顾婆子心花怒放,自家区区奴籍,人家给足了面子,做事如此妥帖周全。 顾婆子:“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,你好歹想清楚,尽快应着吧。” 一时又道:“至于殿下那里,你不必担心,殿下如今已经在说亲了,他那几个姨娘团团围着他,他哪有心思惦记着你,你嫁了张序,从此不再提及这事,也不会攀扯着他,他反而省了麻烦。” 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顾攸宁,顾攸宁眼前一亮:“娘,你说得在理。” 她怎么之前没想到过这个呢? 她一心只觉得刘勘元是个男人家,哪怕和自己断了,自己嫁张序,他未必愿意,可现在她娘说的这话,倒是让她意识到,事情还可以这么想。 当想通这个后,她便觉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被搬走了,她可以透口气了。 她再想到张序,想到张序为自己费的这些心思,心里酸楚又甜蜜,感慨万分,又期盼至极。 若她真有这福气,能摆脱了奴籍,嫁给张序,从此夫妻和睦,这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。 当晚,顾攸宁躺在榻上,自是辗转反侧,满是期待和忐忑,待终于睡去,恍惚间她竟做了一个梦,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未嫁给孙奉安时。 那时候的自己天真貌美,一心恋慕着张序,张序也终于前来下聘求娶。 她在梦里手舞足蹈,又笑又跳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笑着笑着,她醒来了,她愣了好一会,才意识到,这不是真的,是梦。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湿润,闭上眼叹息了声,想着好在,她和孙奉安断了,和刘勘元也断了,兜兜转转,还是张序,依然是张序。 *********** 接下来两日,顾攸宁小心留意着王府内动静,其实就是刘勘元的动静,他依然每日都来福寿园请安,顾攸宁也曾遇上过他,他都是对顾攸宁视而不见。 顾攸宁难免揣测着,他如今出了孝期,那几位姨娘必然要侍奉他,他便难免听一些内宅的闲杂事,况且他在老太妃处,老太妃也会说些家长里短,总之,刘勘元是极有可能已经知道张序提亲一事,他却没说什么,沉默便是默认了。 她彻底松了口气,欢喜地往外走,一出去,却恰好见到张序,他沉默地立在巷子口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 此时的顾攸宁再见张序,心境自是和往日不同,她觉得轻快,欢喜,向往。 她低眉轻笑了下,便走过去巷子口。 夕阳西下,晚风徐徐,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 顾攸宁先开口的,她红着脸道:“你怎么托上谭嬷嬷的?” 张序:“从前我在王府当差值守,谭嬷嬷常奉老太妃之命往外采买物件,出入各门门禁,多要经我们侍卫值守查验,一来二去,倒是有些脸熟,此番我立功回京,谭嬷嬷的孙子如今恰也在都城亲卫当差,我便早早送了些土仪,并托人求了情,请她从中牵线斡旋。” 顾攸宁听着,隐约明白,那谭嬷嬷和张序固然有旧,可如今人家肯帮忙,可不只是看情分,也是因了张序如今不可往日了。 她垂下眼,低声道:“我的事,该说的,我也说了,你——” 张序定声道:“我的心思,该说的,我也说了。”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,字字落地有声,这让顾攸宁感觉踏实安稳,张序和孙奉安不同,他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前途,有勇有谋,脊梁骨硬挺,真若是成了家,是能护得住妻儿的。 顾攸宁轻轻抿唇:“嗯,我知道。” 张序的目光热切,他望着顾攸宁:“你的意思呢?” 此时风明明微凉,可顾攸宁却觉脸庞发烫,她不敢直视张序的眼睛,只低头小声道:“我也没别的心思,这种事,我——” 她想了想,才憋出一句:“我听我娘的,其实这几日我娘一直在劝我。” 张序愣了下,之后陡然明白,她不好意思明说,但其实心里是愿意的,于是他眼底便迸射出纯然的喜悦。 他激动的手足无措,此时再看顾攸宁垂眸间的羞怯,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。 他低下头,有些结巴地道:“那,那我这就去提亲?我自己去王府,去求太妃娘娘,去求殿下。” 顾攸宁听到“殿下”,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不安。 张序察觉到了,忙不迭地道:“你放心,这件事我心里有数,我一定会办妥,设法让你脱籍,让你堂堂正正地从这大杂院走出来,成为我的妻子!” 顾攸宁不好意思说“好”,她只能越发低垂着颈子,轻轻地点了下头。 之后怎么和张序告别的,又是怎么和张序说的,她已经记不清了,她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甜蜜幸福笼罩着。 她走入王府后街时天色已晚,王府对面大杂院炊烟袅袅,锅碗磕碰声随着晚风轻轻飘来,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其中,只觉心尖裹了一层蜜,心头都是甜。 她开始畅想以后的好日子,想得心花怒放。 正这么走着,突然间便见前方红墙老树下立着个人,那人一袭织锦长袍,负手而立,静静地望着一点点沉向天际的落日。 夕阳洒在他脸上,那面庞俊美如画,却寂寥孤冷。 这是刘勘元。 顾攸宁僵在那里,她有些反应不过来。 偏就在这时,刘勘元缓慢地转过身,目光如寒刀一般直直锁在她身上,仿佛要把她刺穿。 顾攸宁只觉寒意一点点漫上,几乎要把她淹没。 刘勘元:“嫁人?你要嫁人?” 他一字字地道:“你竟敢背叛本王。” 第67章 第67章 背叛? 顾攸宁听此言,只觉手脚发凉,两腿无力,她忙道:“殿下,奴婢没有,奴婢——” 刘勘元陡然一步上前:“他和你说什么?你应了他什么?” 顾攸宁自是一句话都不敢说。 刘勘元扼住她的下巴,迫她看着自己。 朦胧的黄昏中,顾攸宁惶恐而无助地睁大眼睛,在很近的距离,她看到刘勘元眼睑薄而长,眼尾细长凌厉,眼神冷得刺骨。 她再一次忆起,他是如何轻易将那些嬷嬷丫鬟赶将出去,要她们这辈子永不翻身。 这是一个握着重权的男人,他是他们头顶的天,现在她激怒他了。 全家的性命荣辱,全取决于他喜怒之间。 顾攸宁瑟瑟发抖,犹如被猛兽擒拿的小动物。 刘勘元自然将她的瑟缩尽收眼底,他恨极,冷冷地道:“怕我?怕成这样?” 顾攸宁嘴唇哆嗦,想说话却说不出。 偏生这时,不远处传来说话声,有人正往这边走来。 此时,黄昏,夜幕浅淡,街道一边是王府,一边是仆妇群居的大杂院,两边时有奴仆来往进出,又有巡逻的校尉会经过此处。 也就是说,随时会有人过来,有人看到刘勘元,也看到她是怎么被这位王爷扼住下巴逼问,事情会传得沸沸扬扬。 她怕了,含着泪,哀求地看着刘勘元:“殿下,有人来了。” 刘勘元俯首,幽深的眸子盯着她:“怕什么,怕人知道你曾侍奉本王?“ 顾攸宁面色惨白。 刘勘元薄唇贴上她细嫩的肌肤,低声逼问道:“怕传扬出去,他不肯娶你了?” 顾攸宁害怕地闭上眼睛,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喷洒下来的灼烫气息,也感觉到尖锐牙齿轻轻切上自己肌肤时的异样感觉。 他并不太用力,牙齿就那么轻轻擦过,刮过,顾攸宁身子紧紧绷住,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 不远处那脚步声停了,转道离开了。 紧绷的顾攸宁略松了口气,有些恍惚地睁开眼,她这才发现,暮云沉沉地压下,可这条街道上空无一人。 这个时辰,这里不该是这样的,应该是许多人来往才对。 就在她懵懂茫然时,耳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:“你不看看这是哪里?你怎么这么傻?” 低沉的声音沙沙地震颤在耳边,带起她肌肤阵阵的酥麻。 她懵懵地明白过来,是了,这是他的地盘,哪怕出了王府,这条街,这片大杂院,原本都是王府的产业,他随时可以叫人封住这条街! 而顾攸宁也很快想到,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看下,自己和张序相会的种种,说不得他都了如指掌。 他就这么冷漠地在一旁看着,然后在她最欢喜雀跃对未来充满期望的时候,狠狠地给她一击,让她瞬间跌落在地上。 想到这里,顾攸宁心底涌起漫天的恐惧,她太怕了。 她打了一个寒颤,神情涣散茫然:“殿下到底要奴婢如何?” 刘勘元扼着她的下巴,阴沉不定地盯着她。 在这样的目光下,顾攸宁只觉自己被凌迟了千百次。 半晌,刘勘元终于开口:“是谁允你和那个男人勾三搭四?” 顾攸宁摇头,颤声道:“奴婢没有勾三搭四,他是正经请了媒人,要下聘,还求到老太妃那里——” 刘勘元口中陡然迸出两个字:“住口。” 顾攸宁吓得一个哆嗦。 刘勘元:“你是本王的,没有本王的允许,你要嫁人,嫁张序?凭他也配吗?他配和本王抢吗?他算什么东西!” 顾攸宁哪里想到这个,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,两个人彻底断了,可她没想到,他竟恼怒至此! 她六神无主,只能无助地道:“殿下,奴婢不嫁了,奴婢不嫁张序,殿下要奴婢如何,奴婢便如何。” 她原本只是王府的奴婢,万般作不得主,她就不该有什么指望。 然而她的言语却越发激怒了刘勘元:“你原本竟真想嫁他?你怎么可以?数日前,西山之上,你还仿佛对本王一往情深,结果几日功夫,你就要嫁给别人了!” 说着间他突然攥住她的腰:“这里,这里,说不得你已经怀了身孕,有了本王的血脉,你竟敢嫁给别人!” 被挟持的顾攸宁抖得犹如风中落叶,她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,她想着张序,想着自己家中娘亲和弟弟,她怕,怕自己连累了他们! 她虚软地瘫在那里,跪在刘勘元面前,仰着脸,哀求道:“殿下,奴婢求你,饶了奴婢吧,奴婢错了,奴婢这辈子都侍奉在你身边,奴婢绝不会嫁人,奴婢给你做牛做马。” 刘勘元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她,她声泪俱下,惶恐无助,她哀求着自己,仿佛任凭自己处置。 可是这样的她却让他更痛,仿佛有一把刀在他心里狠狠地搅,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痛,只是一个奴婢罢了,他可以随意处置她折磨她。 可是他痛,他难受,他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。 甚至,他眼眶发酸,有了流泪的冲动。 他也想跪在她面前哭。 可到底,他攥着拳,深吸口气,闭上眸子,艰难地将这些全都压下来。 再次睁开眼睛,他的眼神冷静了,语气也平静到诡异:“跟本王过来。” 顾攸宁一惊,茫然地看他。 刘勘元扼住她的腕子,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往前走。 顾攸宁此时已经吓懵了,她不敢有半分违抗,只能跌跌撞撞地随着他走,他把她塞入一辆马车内,那是一辆格外宽敞奢华的马车,素色软烟罗帐,地上铺着一整幅的细竹凉席。 顾攸宁无力地瘫倒在席上,她不知道刘勘元要做什么。  马车缓缓前行,她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,似乎是刀剑之声,这让她心惊胆颤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马车停下来,刘勘元拎起她,黑眸沉沉地凝着她:“不许出声,不然他就死无葬身之地。” 顾攸宁死死咬着唇,惊惶地点头。 于是一旁的软烟罗帐被扯开,顾攸宁被迫看到了外面。 这是一处别苑,颇为宽阔别致,可是此时别苑内却是一排玄衣校尉,一个个面色整肃,而就在那些校尉身前,一人已经被五花大绑,是张序。 她险些惊叫出声,可她想起刘勘元的话,慌忙捂住了自己嘴巴。 她瞪大眼睛,看着那些人的长刀就悬在张序上方,刀尖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下,张序的性命便没了! 她狼狈地跌坐在刘勘元面前,自己死死捂着嘴巴,用眼神哀求地看着他。 不要,不要,她不忍心张序因自己而没了性命! 刘勘元看着她那急切而担忧的模样,更恨了,恨得简直想和她一起死。 她就这么担心那个男人,就好像那个男人是她的心肝肺! 那自己呢,自己算什么? 他攥着拳,缓慢而僵硬地单膝蹲下,凝视着她的眼睛,压低声音,道:“他确实立下大功,也确实被皇帝封赏了,可是那又如何,本王可以随时要他的命。” 顾攸宁压抑地咬着唇,眼泪自眼眶落下。 刘勘元抬起手,微凉的手指几乎算是温柔地抚过她湿润的面颊,嘶哑地道:“心疼了,为他哭?” 顾攸宁慌忙摇头,她压抑着哭腔,努力挤出细弱的声音:“奴婢不是为了他哭,奴婢心里没有别的男人,奴婢只记挂着殿下,只侍奉殿下……” 无论这话说的多么假,但至少是甜蜜话,这多少取悦了刘勘元。 刘勘元轻拂起她耳边被沾湿的碎发:“想不想救他?” 顾攸宁连忙点头,点头之后又惶恐地摇头。 她知道刘勘元是嫉恨了,他不容许自己爱慕别的男人,因为自己要嫁给张序,为张序引来无妄之灾。 她不敢表露出半分对张序的担忧了。 刘勘元抬起她的下巴,看着那泪盈盈的小脸,道:“本王要听实话。” 顾攸宁犹豫了下,才怯生生地道:“奴婢对那张序并无半分男女之情,只是奴婢下堂之身,他愿意娶了奴婢,奴婢感恩戴德,奴婢不忍心让好心之人因奴婢而遭受牵连,求殿下放过他吧,他原是无关之人。” 刘勘元声音很轻,“告诉本王,你最心仪哪个?” 顾攸宁毫不犹豫地道:“奴婢心仪殿下,殿下无论相貌还是性情,都远胜那张序,孙奉安更是不能比,奴婢心里只有殿下。” 刘勘元:“真的吗?” 顾攸宁深吸口气:“真的。” 然而刘勘元显然不信的,他看着她就像是看一场戏,看她怎么拙劣地表演。 她费尽心机,说尽瞎话,不过是要护着张序性命罢了。 顾攸宁泪眼朦胧中看着眼前的刘勘元,他那双淡棕色的眸子冷冷地倒映着自己慌乱的面庞,他好像看透了自己。 她有些不知所措了,她该怎么办,该怎么让他放了张序? 就在这时,突然听到外面一声痛苦的呻吟,她一惊,这是张序,张序怎么了? 刘勘元自始至终在注视着她,看着她为别的男人忐忑担忧,看着她眼底的惊惶泪光。 此时又见她这真切的担忧,他笑了笑,给她雪上加霜:“在用刑。” 顾攸宁的心顿时揪起来了,她几乎哭着道:“殿下,你要奴婢做什么都行,只要你放了他——” 这时她突然想起来了,那一日浴堂里他要自己做的事,可自己拒绝了,惹得他不快。 她便觉这是自己能抓住的一线希望,于是她仰脸看着刘勘元的,哆嗦着道:“殿下,奴婢可以侍奉你,可以用口舌侍奉你,殿下喜欢这样是不是?奴婢都可以做。” 刘勘元万没想到她竟说出这种话,他看着她那卑微的姿态,并没有半分喜悦,反而只觉,一股子陌生的火气从心底烧起,烧得他胸口炽热狰狞,一时又觉心仿佛被一万根针扎着,又闷又痛。 他恨,他痛,那疯长的恨和痛几乎把他焚烧殆尽! 他缓慢地扣住她单薄的肩,一字一顿地道:“你为了他竟至如此,你把本王当什么,你以为本王稀罕吗?顾攸宁,你欺人太甚!” 他不屑! 他不是叫花子,不要她的施舍! 顾攸宁万没想到自己的动作竟引得他更为恼恨,透过泪眼,她茫然地看着,只看到刘勘元眼底翻涌的戾气。 他好像要把自己杀了。 顾攸宁完全不懂,她不知道他何至于如此,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取悦他,她再也撑不住,崩溃地瘫在那里,心神涣散,无助地喃喃:“奴婢不懂,殿下到底要奴婢如何……求殿下放了张序吧……” 刘勘元冷冷地看着她泪,她的慌。 这些全都因了张序,她满心满眼都是张序。 他缓慢地扯出一个嘲讽的笑,道:“你想救他?” 顾攸宁泪眼中浮现一丝希望,她忙道:“殿下,放过他吧。” 刘勘元俯首下来,在很近的距离,他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着的清亮眸子,道:“你要听话,听本王的安排,一直到本王满意那一日。” 第68章 第68章 张序被押下去了,顾攸宁听到那些脚步声逐渐远去了。 她却被刘勘元抱在了榻上。 刘勘元不若张序那么强健宽阔,可他却颀长削瘦,但却足够结实,他的每一寸肌肤硬朗而充满力道,当他覆上她时,他仿佛可以万年不变地这么继续。 顾攸宁开始时咬着唇无声地哭,她觉得自己被强迫了,觉得自己不能自主,可是持续的动作慢慢地来,紧紧挨贴的肌肤开始发潮,她在这不间断的一下下中渐渐得了滋味。 可她心里并不快活,她想起张序受的苦楚,甚至可能前程就此尽毁,她便愧疚无比,于是此时的快活便让她心中羞耻愧疚,她却又不能做什么,只能咬着唇拼命忍着,压抑着那些渐渐涌出的快意。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来回着,速度并不快,他不急于如何,而是要慢慢享受此时的滋味。 他对她的占据更像是彰显他的地位,她是他的,每一根头发丝都该是,她不该看别的男人,她看了,那他就要让她彻底臣服。 他当然感觉到下面女子的变化,开始湿软泥泞,且包裹得他恰到好处。 他舒畅极了,但依然无声地压抑下来,他不想给她任何反馈,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如何沉迷其中。 她牵挂着别的男人,他便不想对她示弱。 但他确实越来越沉迷,动作也越来越亢进。 窗外似乎起风了,风吹着窗棂,他享受地眯着眸子,气息也急促起来。 可就在这时,一个不经意间的垂眸,他看到下方的她。 她雪白肌肤染上娇艳的红晕,妩媚至极,可却死死咬着唇,仿佛在忍耐着什么。 于是陡然间,滚烫的身体凉了下来。 他手臂支撑在她两侧,缓慢地起来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:“不喜欢?不喜欢本王这样待你?” 顾攸宁仰起颈子,咬牙,艰涩地道:“奴婢喜欢。” 刘勘元看着这样的她,青筋暴跳,他恨道:“原先你也和本王打得滚热,在书斋里你怎么叫的,在西山你勾着本王的颈子一个劲儿地哭着要,这会儿那野男人来了,你便做出这样姿态,倒仿佛是本王强了你一般!” 他的愤怒压抑低沉,而其下,却是蠢蠢欲动的压抑。 顾攸宁感觉到了,她艰难地吸了口气,拼命地屏蔽着他带给自己的真切感觉:“奴婢没有……” 可这动作于刘勘元看来,却是冷漠的排斥和不屑。 他单手撑着身子,扳过顾攸宁的下巴,逼她望着自己:“给本王睁开眼看,看着本王。” 顾攸宁被迫看向上方,她看到刘勘元的眸底仿佛有火在烧。 他冷冷地道:“看看你上面的男人是谁,不是孙奉安,不是张序,是本王。” 顾攸宁无声地望着。 刘勘元依然觉得不够,命道:“说,你心仪本王,你爱慕本王,你没了本王便不能活了。” 顾攸宁沉默了好一会,才张口,僵硬地道:“奴婢心仪殿下,爱慕殿下,奴婢没了殿下便不能活。” 刘勘元听着这话,却并无半分满足,这种照本宣科的誓言仿佛加了盐巴的汤水,大口猛灌,却越喝越渴! 他冷笑:“顾攸宁,你心里怎么想的本王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可你注定就该侍奉本王,这辈子,就必须服服帖帖地侍奉本王,别想逃。” 说着,他陡然起身,一整个把她翻过来。 顾攸宁也并不反抗,只随他动作。 刘勘元把她摆放在榻上,又握着她的细腰抬起,将她摆成最合适的姿态,这才弓下背,重新覆上。 顾攸宁感觉到后颈处的微喘气息,暖烘烘地喷洒在她肌肤上,有些熟悉的酥痒。 她太知道了,知道自己对他的反应,她没办法,只能攥着拳,紧紧闭上眼睛,让自己不要在意,不要感受,她不会爱他,她也不会因为他的触碰而有半点反应。 她哪怕发出一声愉悦的叫,都是罪该万死! 很快,她被他紧密地嵌上,湿漉漉的,又烫又凉,顾攸宁一个激灵,几乎低叫出声。 她愣了下,之后便泪如雨下。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她要嫁张序,张序出事了,可她却在和张序的仇人翻云覆雨,甚至还因此有些情动。 身后的刘勘元感觉到了,他喉咙间发出似乎是满足的喟叹,再次动了起来。 他握着她的雪白,横冲直闯。 顾攸宁无力地跪趴着,在剧烈的颤动中,涣散的视线晃悠悠往下,却看到自己一侧那双手,修长有力的指骨似乎绷紧到几乎发白。 他在用力,那些力道全冲着自己来,一下下地夯入,深入而迅猛。 顾攸宁陡然间一个抽搐,她受不住了,腰肢乱扭,却被刘勘元有力的大手紧紧钳住,少不得被动地承受着,她克制不住,胡乱叫了起来,边哭边叫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终于结束了,她哭得嗓子都哑了,身子也抽抽着,软泥一般瘫在榻上。 刘勘元却将她揽起,用力箍住,在她耳边用很低的声音道:“本王早说过了,你什么都不必想,本王都会安排好,你不信吗?” 顾攸宁睁着乌澄澄的眼睛,茫然地望着上方,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更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。 刘勘元:“明日你归家,安心等着。” 顾攸宁的唇蠕动了下,终于喃喃地道:“殿下,张序……” 刘勘元闻言一怔,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。 他五指收紧,攥成了拳,又缓缓松开,如此几次,才没好气地道:“待本王把你安置妥当,张序的事,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 安置?顾攸宁茫然地想,安置什么? 刘勘元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,道:“之前事未成,本王也不愿意多说什么,如今更不愿意多说,你且耐心等几日。” 顾攸宁扭头看向刘勘元,却恰好见刘勘元也在望着自己。 黑沉沉的夜色中,他看着她的眼睛,不悦地道:“难道本王是那种始乱终弃的吗?” ************ 顾攸宁睡了很沉的一觉,并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,她梦到张序被打得遍体鳞伤,又梦到张序前途尽毁跪在刘勘元面前,最后还梦到张序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己。 她也被梦到自己被温柔地抱住,一双大手在轻轻地拍哄自己,还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着。 她被这种温柔安抚了,这才慢慢重新睡去。 第二日,她被送回了家中,回到家中后她便发起高热,烧得一塌糊涂。 她娘吓坏了,抱着她哭,很快大夫来了,竟是都城最好的名医,诊脉过后说没什么要紧,只是需要静养而已,又给开了药,开的药都是名贵好药材,顾婆子唬了一跳,这哪吃得起呢。 大夫却说,王府中有现成的,很快舒娟来了,送来了一包包的好药材,还关切地问起来。 顾攸宁昏昏沉沉挨了好几日,身子才算慢慢缓过来。 这日烧彻底退了,她娘炖了盏温热的参汤端来,她小口喝了,便随手拢上一件薄夹袄,挪到窗下坐着,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。 这会儿正是晌午,府里仆妇杂役都忙去了,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,咕咕在那里慢吞吞吃着鸡食,偶尔间有雀儿落下来,踮着脚凑过来讨食,咕咕便很凶地支棱起翅膀,把人家小雀儿吓跑了。 忽而间一阵风吹起,大杂院老枣树上会掉下几颗枣子,顾攸宁看着这个,才发现,疏忽间已要入秋了,时间过得可真快。 她再次想起那一日,她和刘勘元混乱淫靡的那一晚,竟觉恍若隔世。 她也想起他最后的许诺,说他并不是始乱终弃的,其实如今想来,或许自己误会了什么。 自己以为彻底断了,他却只以为自己在闹气,所以那日明明自己绝望至极心灰意冷,他却还要召自己过去浴堂。 或许也是因了彼此终究云泥之别,在她看来难如登天的事,在他那里不过动动手指头罢了。 她之前怕的,不就是人家只贪图她身子,手指头不肯动这么一下吗? 顾攸宁有些心酸,想哭,之前眼巴巴盼着得到,如今仿佛要得到了,但也说不上多喜欢,反而更为怨恨他。 恨他这般待自己,恨他欺压张序,更恨他改变了自己这一生的命运。 若可以,她想打他,想挠他。 正想着间,却听到外面脚步声,她弟顾越秋回来了。 顾越秋一进来,便直直地望着她,面色颇为凝重:“阿姊。” 顾攸宁有些无力地靠在榻上:“这是怎么了?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?” 顾越秋开口,声音很哑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 他补充说:“阿姊那日到底怎么了?” 顾攸宁愣了下,逃避着他的目光。 顾越秋走近了,单膝半蹲下,和她平视:“阿姊,你告诉我。” 那天她回来时,虽衣着完好,但神情恍惚,且颈子间有着触目惊心的红痕,这显然是遭遇了什么事。 只是他娘不敢传扬出去,少不得遮掩下来。 顾攸宁:“没什么事——” 顾越秋却直接打断她的话:“张序突然出事了,说他在徐州卫勾结水匪,里应外合,谋取了大量财物,如今已经被关押在水牢中。” 顾攸宁:“啊?” 她不敢置信:“怎么会这样,怎么可能!” 顾越秋道:“他已经在大牢中了,他没法向阿姊提亲了。” 顾攸宁脸色煞白,忙问:“他是被冤枉的吧?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?” 顾越秋:“他是不是被冤枉的我不知道,谁也不知道,但他确实完了,这辈子再也不能翻身了。” 说着,他望定了顾攸宁:“阿姊,你告诉我,那个男人是谁?” 顾攸宁一怔。 顾越秋:“那个男人不是张序,若是另有其人吧,张序出事也和那个人有关,他是谁?” 顾攸宁不想编瞎话了,但是她又没办法说出口。 顾越秋望着她的眼睛,咬牙道:“是端王,是不是?” 顾攸宁顿时一惊:“你?你在胡说什么?” 顾越秋看她这反应,却是已经明了。 他颈间青筋凸起,他懊恼地道:“怪不得呢,我说咱们家怎么突然来了好运气,阿娘得了好差事,我也突然得了好机缘,原来这都是阿姊换来的,是他强行霸占了你,欺凌了你,他那样的身份,对阿姊又有几分真心,不过是贪图阿姊的美色罢了!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,自己弟弟突然看破一切,她又羞又无奈,只能承认道:“是,确实是他,可我又能怎么办,咱们本是为婢为奴的,主子想如何,我们本就无从选择。” 顾越秋眼圈发红,颤声道:“阿姊,我不怪你,我只恨我自己无能,不能孝顺母亲,更不能庇护阿姊。” 顾攸宁赶紧道:“这不怪你,你到底还小,你怎可这么说!” 她心里又慌又乱,担心着张序,又唯恐自己弟弟做出什么傻事,急得几乎掉泪:“越秋,你冷静想想,咱们一家子得好好活着,我不想死,我觉得侍奉了端王倒也还好,咱们这辈子富贵有了,我也不觉得受委屈——” 她想起孙奉安,忙道:“你看看那孙奉安,我在孙家可有什么好日子过?还不是日日受着磋磨,我若跟了端王,至少吃香喝辣,一辈子的富贵,他也不至于亏待了我,我并不委屈,我反而庆幸,竟得了端王青睐!” 顾越秋声音嘶哑:“你骗人,你想嫁给张序,你不想跟着端王。” 顾攸宁愣了下,之后便不说话了。 是了,她和刘勘元在一块时,也许在不断地说服自己,做他姨娘也挺好的,她要当姨娘谋取富贵,可其实归根到底,她并不太喜欢做人姨娘。 她只是没得选择罢了。 而现在,她依然没什么选择。 顾越秋看着自己阿姊这茫茫然的样子,悲从中来,他抬起手来,抱住她的肩:“阿姊,是我对不住你,怪我,爹走了,我没能立起来,护不住你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鼻子发酸,她有些虚弱地趴在顾越秋的肩头,喃喃地道:“说什么傻话呢,别说咱们本是王府的家生奴,就说外面那些市井小民,那些世家显贵,有哪个不怕这当王爷的?” 在端王这样手握重权的皇室亲王面前,其实绝大部分人都一样,都逃不过。 她叹了声,温声劝着道:“越秋,别做傻事,你做傻事,也只会牵连阿娘和我,并不能改变什么。” 顾越秋深吸口气,痛苦地闭上眼:“阿姊,你说的,我都懂。” 他不能逞一时之快去做些什么,除非一家子都不想活了。 他必须好好活着,才能帮衬着阿姊走下去。 顾攸宁叹了声:“你能想明白就好,其实说起来,他也没强迫我什么,待我也不薄,他——” 她回忆自己和刘勘元的种种,也必须承认,一个巴掌拍不响,也不是人家单方面强迫她,她也有过心动,也想过借机谋得些什么。 可刘勘元性情莫测,她觉得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,才想撤了,这时候恰好张序出现,她才放弃刘勘元,想着嫁给张序。 只是她错估了刘勘元的性情,才酿成了今日的祸事。 顾越秋放开她,问道:“阿姊,这一切到底怎么开始的,阿娘早知道了是不是?” 顾攸宁默了下,到底大致和顾越秋讲了,只是一些关键时候,不方便提起的,自然轻飘飘略过。 顾越秋:“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?” 顾攸宁茫然摇头:“我也不知……” 其实她也没办法有什么打算,毕竟一切都是看刘勘元的,一家子还不是任凭他处置。 顾越秋低头,皱着眉,陷入了深思。 顾攸宁看他这样,有些担心,反过来小心劝着:“你也别恼,其实我觉得我怎么都行,你看,我这次病了,这大夫必然是他请的,各样汤药也是他命人送来的,他也不是全无是处。” 顾越秋:“阿姊,你不必劝我,我知道你的意思,我不会冲动惹事。” 顾攸宁这才略放心,又道:“你若有机会,还是打探下张序那里,到底是什么情况……” 顾越秋:“我也是今日得了消息,多少猜到了,才匆忙回来问你,我这就出去,看看能不能再打探打探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好,你快去问问。” 顾越秋帮顾攸宁倒了一碗热汤,又帮她关好门窗,嘱咐一番,这才出去了。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,顾攸宁一个人坐在那里,呆呆地发怔。 她适才拼命说服了顾越秋,觉得自己仿佛也被说服了,觉得就这么侍奉刘勘元也好,只要他别像那日那般发疯,她这日子就能按部就班地过。 ——当然还得搞清楚,这张序到底怎么回事,如果他真做错了事,那该怎么罚怎么罚,可若他没有,他也不该被冤枉。 她正这么想着,突听得外面脚步声,之后,门被推开了。 她只以为是顾越秋去而复返,便道:“你把帘子落下来,不然我总觉得冷,有风。” 帘子落下,那人进来了,顾攸宁无意识一抬眼,她便愣在那里。 刘勘元来了! 第69章 第69章 乍看到刘勘元,顾攸宁有些慌,下意识看向窗外,她怕大杂院的人看到。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,怎么可能呢,刘勘元来了,整个大杂院都必然没人了。 她怔怔地看着刘勘元,看着他颀长的身形逼近,停在自己面前,她木然地张了张唇,试图说句话,但竟发不出任何声响。 刘勘元走近了后,却从袖中取出一物来。 顾攸宁疑惑地看过去,那是用油纸包着的一串葡萄,紫莹莹的葡萄,熟透了的样子,汁水仿佛要溢出了。 刘勘元也不言语,只捏起一颗,剥去薄皮,将水嫩嫩的果肉递到顾攸宁唇边。 顾攸宁茫然地看着他。 刘勘元也不说话,淡棕眸子只无声地望着她,那总是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一丝温柔的意味。 葡萄就在唇边,他在注视着她,她没法拒绝,被动地吃下。 这葡萄已经熟透了,才一吃下,便觉汁水溢满口中,那清甜顺着喉咙滑下,连日来的燥干,竟立时消了大半。 刘勘元:“好吃?” 顾攸宁抿了抿唇,点头。 刘勘元便再次捏了一颗来剥。 顾攸宁看过去,他的手骨节清隽,指节修长匀称,肌肤也莹白如玉,这样保养得当的一双手此时捏着葡萄,剥得很是仔细。 她不知道他做事竟然这么细致。 他剥好后,便喂给她,她也没吭声,默默地受了,如此吃了七八颗,顾攸宁低下头,不吃了。 刘勘元:“是诒晋斋西北角那架葡萄藤,今日过去,恰见葡萄熟透了。” 看到熟透了,便觉仿佛很甜的样子,这时候便突然想起她,想让她尝尝。 于是临时起意,用油纸包了藏在袖中带来给她吃。 顾攸宁垂首想着,隐约记得诒晋斋墙角似乎确实有一葡萄架,原本只以为是装点的景,没想到竟结出这么清甜的葡萄。 刘勘元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,要为她擦拭嘴唇,顾攸宁并不想让他这样纡尊降贵:“殿下,奴婢自己来。” 刘勘元细细端详着顾攸宁,或许是病了的缘故,她的面色略显苍白,不过此时嘴唇却红得出奇,莹润润的,略显昏暗的光线下,竟有些惊心动魄的艳。 他并没有把锦帕给她,而是细细为她揩了下唇。 顾攸宁只好无声地受了,这个动作很亲密,她并不习惯,只能低垂下眼睛,以避免对上他的视线。 云泥之别的两个人,其实并无半分瓜葛,只因了那场床笫间的意外,才硬生生有了牵绊,若除却这个,实在是相对两无言。 刘勘元为她擦拭过后,一边擦拭着自己手指,一边打量着屋内。 这种专供奴仆居住的大杂院自然比不得王府房舍,不过房内是齐整干净的,窗下方桌虽有些陈年裂纹,却擦拭得干净。 榻上薄蓝被洗得发白,但叠得齐整,一旁还挂着几件衣衫,有一件素白裙子,刘勘元能认出来,这是顾攸宁昔日穿过的。 他这么看着时,顾攸宁也随着他视线看去,平时住习惯了并不觉得,如今刘勘元来了这房中,那样浑身贵气的人,倒显得这寝房越发逼仄简陋了。 她低声道:“殿下见笑了。” 刘勘元径自走到榻前,竟用手摸了摸那薄被。 顾攸宁便生出万分的不自在:“殿下?” 刘勘元:“这是你睡的?” 顾攸宁:“嗯。” 刘勘元:“汤药每日用着吗?” 顾攸宁:“用着呢。” 刘勘元略颔首,又吩咐道:“葡萄很甜,你留着吧,想吃的时候自己剥了吃。” 说着,他起身,就要离开。 顾攸宁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,在他走到门前时,才忍不住开口:“殿下。” 刘勘元停下脚步,却没回头。 顾攸宁:“殿下对奴婢的好,奴婢感激涕零。” 刘勘元声音很淡:“不必。” 他望着窗外,夏秋之交的阳光格外晴朗,洒在老枣树上,西风吹起,翠叶婆娑而动。 他没什么情绪地道:“本王对你不好,你也不必感激。” 顾攸宁微张着唇,怔住。 刘勘元:“比如葡萄,是本王看到了,想要你吃,本王便送来,和你无关。” 他扔下这句,已经推开门,大步出去。 顾攸宁待要说什么,却是来不及,只能罢了。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,该说的都说了,这会儿再去追着他问张序,只会触怒了他。 如今少不得等着自己弟弟那边的消息,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,再设法为张序求情。 而刘勘元走出这大杂院后,看着这空无一人的街巷,竟立在那里许久。 这边街道是早年先帝赏下的府中属地,后来在街道对面置办了大片的宅院安置那些奴仆,往日往日他出入都走前面正门,极少从这里经过。 如今站在这大杂院和王府院墙中间,他想象着她往日经过这里,心底竟漫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甚至有些怅然。 就在这时,那边孙玉娥从小巷子里溜出来,偷偷地往这边瞧。 她是听说这一块围起来禁行了,隐约猜到或许是端王,便大着胆子从一处僻静矮墙角偷偷爬进来,想着或许可以巧遇端王,得个机缘。 如今她瞧过去,却见端王修长的身形孑然立在墙影之下,俊美矜贵的面容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,周身竟仿佛萦绕着些许落寞和怅然。 她怔怔地看着端王,不由心动,又觉自己的千情万绪都被他牵扯住了。 他这样尊贵的身份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该是有了什么心事,才让他如此惆怅? 她犹豫了片刻,到底擓着篮子,大胆地走上去:“奴婢给殿下请安。” 她才一出现,早有暗中相随的校尉出现,随时待命,不过刘勘元却抬起眼,视线缓慢落在孙玉娥身上。 孙玉娥感觉此时的端王有些古怪,但她也顾不得其它,忙恭敬地道:“奴婢唤作玉娥,家父孙福堂,往日在府中当差做管事。只因行事有失,现下暂被罢职,多亏殿下心存仁厚,手下容情,今日机缘凑巧得见殿下,奴婢特地过来,当面谢恩。” 然而她说完这个后,刘勘元面上并无半分起伏,他只是无声地望着她。 孙玉娥觉得不对,此时的端王明明眼望着自己,那视线却又仿佛飘在了很远的地方,透着说不出的异样,叫人捉摸不透。 她越发忐忑,小心翼翼地立着,大气都不敢喘。 这么看着间,忽而间,她留意到刘勘元发上银簪子,似乎有些眼熟? 她正纳闷,就听刘勘元道:“你觉得,本王相貌如何?” 啊? 孙玉娥大惊,大惊之后便是漫天的喜悦,殿下果然对自己有意? 她脸红耳赤,慌忙道:“殿下天人之姿,俊美无双。” 刘勘元:“你若不曾婚配,可愿择本王为配?” 孙玉娥不敢置信,心花怒放,她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端王看:“殿下,奴婢怎敢如此痴心妄想,奴婢别无所求,只盼能日日侍奉在殿下身侧,情愿一辈子追随左右,不离不弃。” 刘勘元听着这热切言语,却想起那日顾攸宁所言。 于是他便清楚地知道,她根本不爱自己。 她也曾经对他说出这些掏心挖肺的言语,可那只是身为奴婢的恭敬和畏惧,她敬畏于他的身份罢了。 她对自己的爱意,兴许不如眼前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。 于是一瞬间,刘勘元只觉手脚冰冷,甚至会觉得,自己被全天下人抛弃了。 她并不爱他,全都是虚情假意。 她可以怜惜孙奉安,可以爱慕张序,但唯独对他,只有敬畏和敷衍。 一旁孙玉娥大着胆子说出自己心思,却久久不见刘勘元回应,小心翼翼抬头看过去,便见眼前这俊美男子眸底晦暗难测,神情间又仿佛有一些恍惚,一时也是疑惑。 不过她想着,机不可失,他对自己已经说出这样的言语,自己怎能退却? 于是她红着脸,含羞带怯地道:“殿下,其实奴婢早几年便心仪于殿下,奴婢——” 她说到一半,刘勘元陡然抬眼看过来。 她顿时愣了。 刘勘元的眼底仿佛一片荒芜的湖,冷清寂寥,孤寂落寞,让人看得心里发慌。 这时,她却听刘勘元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若本王不为皇勋,你可愿意?” 孙玉娥此时又慌又喜,不及细想,连连点头:“奴婢愿意,自然愿意,没有不愿意的!” 殿下便不再是殿下了,可那俊美出挑的容颜,还有那周身雍容的气度,能有这样的男子为夫,她便是死都甘愿了! 谁知她说完这话后,刘勘元又不言语了,他低垂着修长的睫,仿佛在思虑着什么。 孙玉娥心里好急,他这是什么意思,要纳自己为妾,听这意思,怎么也得是个夫人吧,至少得和姜夫人平起平坐吧? 她等了好一会,实在耐不住了,便低声试探着道:“殿下?” 刘勘元听到这声,这才看向她。 孙玉娥激动地望着刘勘元,满眼期盼。 刘勘元却蹙眉,漠声道:“你为何在此?” 孙玉娥愣了下,忙解释:“奴婢——” 刘勘元不由分说:“来人。” 他这么一声,早有校尉上前,就要把孙玉娥拿下。 孙玉娥惊到了,刚才不是还和她谈起情爱,怎么突然就这样? 她委屈困惑地望着刘勘元:“殿下,奴婢是玉娥,殿下刚才还和奴婢说话,奴婢心仪殿下……” 当着这么多人,她也不知说什么,是柔软娇怯地唤道:“殿下!” 刘勘元却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没给。 那些校尉见此自然会意,快步上前捂住孙玉娥口鼻,将人强行带离。 此时整条街道戒严禁入,这女子贸然闯入,自是要严加讯问。 孙玉娥简直不敢置信,又觉莫名,她拼命地挣扎,却无济于事,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距离端王越来越远。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。 孙玉娥突然觉得,这简直有病!他实在太莫名了! ********* 这日,顾越秋匆忙自外面回来时已经很晚了。 他腿脚不便,走路有些瘸,此时奔走了一整日,自是疲惫至极。 他今日特意前往监牢,想要见上张序一面,奈何狱中看管森严,几番周旋终究未能如愿。无奈之下,他只得暗中打点狱卒,托他们多加照拂,只盼着张序被吃太多苦头。 他自然也设法打探了张序的案情,这个案子已经由兵部先行定案,再交由刑部清吏司审理,那些水匪已经招供,证据齐备,张序通匪一案基本已经盖棺定论,回天乏力了。 他不免也生出怀疑,想着端王真就一手遮天吗?难道张序真的勾结了匪徒? 如果这样,自己阿姊真嫁给他,岂不是会遭受连累? 他回忆着昔日张序的为人,又觉得,应不至于,他怎么可能做下这等错事。 想到这里,他不免有些疲乏,轻叹了声,打算回去家中。 谁知这时,便见街道口站着一人,正往这边翘头看,赫然正是舒娟。 舒娟此时也看到他,忙跑了过来:“今天一整日,你也没去王府,跑去哪里了,倒是叫人好一番找!” 她语气颇为亲近,且有些埋怨的意思,两个人如今其实很是熟稔了。 不过顾越秋面色却颇为疏淡,道:“有些事要办,我已经和管事说过了。” 舒娟看他神情萧索,忙问:“你是去打听张序一案吗?可有什么线索?” 顾越秋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 舒娟觉得他很不对劲:“我倒是认识一个清吏司的,我回头帮你问问。” 顾越秋却道:“舒娟姑娘,区区小事,不敢劳烦你,我自己去打听就是了。” 舒娟怔了下,她越发觉得顾越秋很不对劲,那语气中的疏远,那言语间的冷漠,是从未有过的。 她打量着他,半晌终于道:“这是怎么了,我哪里得罪你了?” 她声音很软,有些幽怨,顾越秋却依然冷着眉眼:“舒娟姑娘,你是王府女吏,身份贵重,而我顾家一门为王府奴籍,姑娘说‘得罪’二字,我等担不起。” 舒娟便也冷下来了:“你什么意思,好好的说这话,你这脸色给谁看呢?” 顾越秋低头,瘸着腿往前走。 舒娟不甘心,直接拦住:“你给我说清楚!” 她确实是委屈的,这一段日子,两个人渐渐熟稔,来往甚密,偶尔间一个眼神,一些言语,倒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暧昧,她难免沉迷其中。 可谁知他如今突然这样,叫人摸不着头脑。 顾越秋听此言,笑了笑,却是道:“我们顾家虽为奴为婢,身份低微,却也看不上给人牵线搭桥的鸨婆。” 舒娟顿时脸色大变:“你在说什么?” 顾越秋冷冷地望着她:“舒娟姑娘,我说哪个,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,不是吗?” 舒娟气得面色煞白:“你到底误会了什么?” 顾越秋咬牙:“我误会了什么,我能误会什么?你该说,不是你从中作梗,把我阿姊引到端王面前?我阿姊性情单纯良善,只把你当个好妹妹看,却不知这好妹妹为了攀附权贵,满心算计,一肚子坏水!知人知面不知心,亏你读了一肚子墨水,却做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!” 他说得这么难听,舒娟几乎崩溃,红着眼圈道:“你竟如此不识好歹,你阿姊遇到什么事,还不是我从中斡旋,我虽确实听令于殿下,可我待她也是一片真心,况且我待你如何,难道你竟不知?你说出这话,倒是诛我的心了!” 顾越秋:“舒娟姑娘,我阿姊走入这般境地,你可是功不可没,我对你自是感激,也曾经敬你重你,可是你欺瞒利用我阿姊,害她至此,我是绝不会原谅,如今既话说到这里,那我们便说清楚,从此后,我们恩怨相抵,一刀两断。” 舒娟眼中满是泪花:“你——” 才十六岁的少年,竟如此狠心,也是她错看了! 第70章 第70章 这日孙玉娥被好一番盘问,她少不得哭泣哀求,说自己懵懂无知,这才不经意间冲撞了端王,又说起端王对自己的那一番言语,好叫人相信,端王是知道自己的,且并没有怪责自己。 众校尉一时也是无法决断,便问起陈辛,陈辛亲自审问过后,便也吩咐放了吧。 不过是个一心恋慕王爷的奴婢罢了,没什么脑子,吃个教训就是。 孙玉娥被放回家中后,自是惊得不轻,扑在她娘怀中嚎啕大哭,孙奉安看她这样,也是担心,细细问起来。 孙玉娥便断断续续将事情经过说了,如此反倒惹得她娘和她哥的痛斥,只说她胡闹。 “殿下那等身份,岂是你能肖想的,如今能有命活着回来便是万幸了!” 孙玉娥抽噎着,她想起端王的喜怒无常,心里也觉得后怕,只觉这人实在莫名,往日对他的恋慕也不知不觉散了。 想来她其实也并不真心喜欢端王,不过是恋慕着那俊美容貌和那高贵身份,除去这些,她对他一无所知。 她这么想着,突然记起端王发上那银簪子,不觉疑惑:“倒是有些眼熟,仿佛在哪里见过。” 孙奉安娘:“不过一支簪子罢了,长得都差不多,什么银簪子,你怕是看错了,殿下那样的身份,怎么会戴银簪子!” 孙玉娥却坚持:“金的银的我还是分得清,就是一支银簪子,而且那银簪子上的花纹——” 她突然想起什么,问孙奉安:“你还记得,顾家的嫁妆里有个银簪子,上面是什么纹饰?” 孙奉安根本懒得搭理她,只敷衍道:“我哪记得呢。” 孙玉娥:“我记得,那簪子头是小如意云头的,錾了卷草浅纹,簪杆是素面的,对也不对?” 她之前曾经偷偷戴过,自是记得清楚。 孙奉安漫不经心地道:“对。” 孙玉娥跳脚:“这就是了,我瞧着殿下头上戴的那个,和顾攸宁的那件嫁妆一模一样,说不得有什么瓜葛!” 孙奉安斥道:“你胡说什么呢!” 孙奉安娘也是不信:“就顾家那小贱人,她的簪子根本不值几个铜板,殿下所佩戴的都是金贵之物,怎可能一样!” 孙玉娥:“我怎么会看错,那簪子我眼熟得很!” 然而她娘她哥哪里听这些,孙玉娥说什么也没用,如此一来,她心里自然憋屈,憋屈之余,便开始挖空心思琢磨着,这顾攸宁的簪子怎么会到殿下那里去? 她突然记起那一日,自己在诒晋斋外苦求端王,却不得相见,当时顾攸宁恰好出现过,之后便不见人影了,她去了哪里? 当时自己没留意,现在她越想越不对劲,难道顾攸宁当时也去见王爷了? 她又想起顾攸宁曾经侍奉在承晖院,这其中说不得就有些不干不净的,甚至说不得顾攸宁早已经勾搭过王爷了! 顾攸宁竟然勾搭过王爷了! 孙玉娥想到这个可能,便又气又恨又酸,她虽然如今对端王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,但若知道顾攸宁竟然能勾搭上,她终究气不过。 自己得不到的,她凭什么能得? 特别是想起当初,自己心心念念记挂着王爷,也曾毫不避讳地提起自己对王爷的恋慕,可是这顾攸宁,她若那时候已经勾搭上了王爷,就太可恨了。 孙玉娥越想越恼,恨不得冲过去对着顾攸宁扇几大巴掌,但又不敢,最后思来想去,突然灵机一动。 她便当即放下其它,匆忙去寻了府中一个旧日相熟的闺中好友,这好友的嫂子就在姜夫人院中做活,她想着,那姜夫人可是正经王府侧夫人,若是能和她提起,她必然有办法对付顾攸宁。 ********* 第二日顾越秋在外奔波一日,还专程登门拜托昔日恩师卢大先生,又寻了两位同门相助,几番打探下来,终于摸清了案情底细,那些涉案水匪都已经招供,就连匪首也据实认罪,根据众水匪供词,张序屡次为水匪通风报信,从中谋取好处,后来水匪内部起了内讧,张序便和匪首暗中密谋,打算由他领兵清剿匪众,一来借此立下军功谋求升迁,二来也帮匪首铲除异己。 事情原委查得如此清楚,就顾越秋的意思,张序被冤枉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了。 顾娘子提起张序,自是气得要命:“他自己做了这要命的勾当,还敢来我们家提亲,这是要我们的命吗?” 这种大罪,一不小心便要株连九族的! 顾攸宁这会儿身子已经好多了,她听着这话,心中五味杂陈。 要说刘勘元特意设下计谋来,她觉得不至于,她甚至开始回忆着她最后一次见到张序时的情景,那时因孙家强行要娶了自己,他也无法阻拦,他眼圈都是红的,悲愤至极。 他当时也曾说过,定要奋力闯出一番名堂,做出惊天事业,好叫那些轻贱、怠慢他的人,日后追悔莫及。 他太想出人头地了,所以才铤而走险吗? 她不愿意相信,但又觉得仿佛确有可能,在这种矛盾纠结下,她便盼着有机会能见到张序,她想当面问问他。 只是如今张序被关押在大牢,这案子彻底定下前,只怕是轻易见不得了。 这日用过晚膳,顾越秋先去歇着了,顾婆子凑过来,问顾攸宁:“你如今什么打算?” 顾攸宁默了片刻,想起刘勘元之前所说,只是低头道:“没什么打算。” 顾婆子叹了声,却是问:“昨日那串葡萄,哪里来的,我尝着倒是甜得很。” 顾攸宁:“我去街上,恰见有个提着篮子卖葡萄的,便买了些。” 她这瞎话编得一听就不对,顾婆子自然不信。 不过她也实在想不明白,谁好好的没事只给她那么一串葡萄?若是什么人来看她,路过留痕,总得拿些糕点果子什么的,用纸封着的,就这么干拎着一串葡萄也不像样。 顾攸宁却也不想再圆什么谎,只是道:“娘,你就别问了。” 她不知道怎么说,也不太想提。 顾婆子见此只能罢了;“咱们家最近这是怎么了,一个你,一个越秋,全都满肚子心事。” 顾攸宁:“越秋怎么了?” 顾婆子:“不知道,我瞧着心事重重的,兴许是因为你的事担心着。” 顾攸宁“嗯”了声:“或许吧,这段让他受累了。” 他腿脚不好,以前都不爱外出走动,不想让人看到他一拐一瘸走路的样子,可是现在他却四处奔波,甚至去求他的恩师和同门,他为自己也实在操了许多心。 到了第二日,顾攸宁身子恢复了许多,恰王府中嬷嬷遣人问起来,她已经数日不曾前去王府当差,如今想着不能再耽搁下去,便要前去福寿园。 顾婆子见此,便翻箱倒柜,帮她翻出一套来:“这一身还是当初王府中分发的,我记得你只穿过一次,如今正好穿上。” 顾攸宁看过去,青布细褶裙配月白细布夹袄,上次她穿时还是那日端午节出去陪侍,之后天暖和起来,也就不穿了。 她拿过来那夹袄待要穿上,不经意间却摸到一物,倒是愣了下。 趁着她娘不在时,她拿出来瞧,正是那日刘勘元送给她的碧玺,她当时人还在孙家,唯恐被孙家知道,就偷偷藏在夹袄中,之后被休归家,又遇到许多事,倒是忘记这一茬,不曾想如今竟看到了。 这时她娘进来了,她便将这碧玺随手揣在袖中,她娘进来后,叮嘱她好一番,又让她忙轮值过后,过去灶房,到时候好一块回家,顾攸宁自然应着。 当下顾攸宁匆忙赶过去福寿园,进了王府,穿过后院时的花木中,突而一阵风吹来,她竟隐隐闻到阵阵果香,抬头看过去时,竟是路边几棵频婆树,如今频婆正熟着,红彤彤的,倒是芬香可口。 她站在那里,一时默住。 这段日子她先是遭遇张序一事,刘勘元震怒,她备受打击之下病了,一病数日,这会儿望着这熟透的频婆,才意识到恍惚间已经入秋了。 想来也是,她如今已经穿上夹袄裙,天都冷了。 时间过得真快。 她在那里默立了好一会,才匆忙过去福寿园,乍一回来,自是新鲜,先有巧灵问起她身子可有大碍,还说若是哪里不适,只说一声就是了,大病初愈还是得好生歇着,之后又有林禀忠媳妇过来,嘘寒问暖的,围着她转。 顾攸宁反倒有些过意不去,只说自己耽误了这么多时候,原也不该的。 林禀忠媳妇却说起来,最近老太妃跟前也没什么事,大家都清闲得很,只等着中秋节了,到时候却要忙碌一番。 顾攸宁听着,试探着问起刘勘元,林禀忠媳妇道:“这就不知了,这两日殿下都不曾过来福寿园请安,听老太妃讲起来,一直忙得很,大多时候都在宫里头,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要办?” 顾攸宁心想,什么要紧事,莫不是张序那件事,可也不至于,区区张序,还不至于劳动他这位大王爷如此费心思。 正说着话,姜夫人并几个姨娘来了,那姜夫人见了她,笑着看了看她,还关切问起来,顾攸宁也不愿意多说,只低头应是罢了。 这一日倒是好熬,左右也没什么事,甚至晌午后,她还得空歇了一会,傍晚时候便过去厨房她娘那里了。 马上中秋节了,她娘如今要做各样果子点心,忙得很,她便帮着拉风箱烧烧火的。 大灶的风箱很沉,拉起来有些费力,顾攸宁拉得很慢,这么一下下拉着的时候,她便想起刘勘元。 她对刘勘元,有敬畏,有仰慕,也有不解。 他那日是那么恼怒,仿佛恨不得杀了自己,可是后来却陡然平静下来,仿佛又对自己不管不顾了,她完全捉摸不透,只觉得他性情多变。 此时的平静固然格外难得,可她心里并不能太平,她记挂着张序,也时刻都在等着,等着刘勘元突然来那么一下,把她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,或者干脆让她死无葬身之地。 她正想着,突听得外面一阵喧嚷,似乎是有婆子进来了,嚷嚷着什么。 顾攸宁诧异地看过去,顾婆子也纳闷,连忙起身往外探看,转眼便见几个仆妇领着丫鬟径直闯进来,为首那婆子瞧着面熟,顾攸宁记得,应是姜夫人院里当差的。 灶上管事见状连忙上前问话,那婆子却盛气凌人,高声道:“方才你们灶房往内院送果饼,偏生我们夫人屋里失了一支金钗,如今夫人有话,定要彻查一番,拿住这偷窃之人!” 众人自然也说不得什么,一时那婆子吆喝着丫鬟,四处搜罗,又要大家伙都站起来,丫鬟们逐个搜身。 顾攸宁原本没在意,到了这个时候,她突然想到一桩事,今日自己随身带着那件碧玺的! 她一时也有些慌,出门时根本没多想,就随身揣着了,可这会儿若是别人搜出来,只怕不好解释,毕竟那碧玺贵重,原不该是她这身份该有的。 她正想着该如何解释,却不提防,那婆子盯着她,只让几个丫鬟搜她,她也没法挣扎,不几下,便被搜出碧玺。 婆子见了碧玺,眼睛都亮了,只瞪着顾攸宁道: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 一旁顾婆子也没想到女儿竟有这个,也是疑惑地看着。 顾攸宁被这么多双眼睛瞪着,却是一个字不想解释。 刘勘元那人,喜怒无常的,这会儿她若说是他送的,谁知道他又会如何,她就是不想张这个口。 她并不是什么有骨气的,可有时候在一些莫名的地方就是会犯莫名的倔。 顾婆子跺脚:“你倒是说,这碧玺哪来的,攸宁,你好歹解释解释啊!” 然而顾攸宁就是不张口。 她不说话,事情自然闹大了,很快她便被带到了管事婆子处,众人一番逼问,依然问不出来,又因她到底是福寿园的,大家也不敢上刑,少不得禀到福寿园谭嬷嬷处。 谭嬷嬷一听,自然不喜,偏生此时姜夫人从旁瞧着边鼓,明显是要看热闹的样子。 谭嬷嬷当即命人传了顾攸宁来:“这碧玺到底从何而来,你倒是说清楚,其实若说是你偷的,我也不信,你原不是这样的人,只要你说了,我们自然信你。” 一旁姜夫人便叹了声:“谭嬷嬷说的是,好歹得有个来处,这么贵重的碧玺,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,这哪是你这样身份能佩戴的?” 顾攸宁低垂着头,道:“谭嬷嬷,这碧玺确实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,但从何而来,是奴婢的私事,奴婢并不想提。” 姜夫人听此,不免一笑:“到底是福寿园的仆妇,倒是有些骨气呢。” 谭嬷嬷脸色便不太好了,顾攸宁犯倔,不说实话,就显得她管教无方,这是下她的面子。 她当即道:“罢了,既如此,拉出去掌嘴便是了。” 此时早有两个粗壮丫鬟上前,就要把顾攸宁拉出去,谁知就在这时,突听到外面一声吆喝,却是道:“诸位且慢!” 这人声音颇为响亮低沉,倒是唬了众人一跳。 谭嬷嬷蹙眉,早有丫鬟探头看过去,吓得脸色微变,匆忙禀道:“是府里的直宿校尉,腰间悬着佩刀的,奴婢瞧着,应是殿下跟前的护卫。” 众人听着,不免疑惑又不解,谭嬷嬷更是连忙起身去迎。 府中佩刀校尉轻易不会涉入内宅,如今竟在福寿园出现,那必是大事了,谭嬷嬷不敢等闲视之。 姜夫人见此,开始疑惑不已,之后陡然想到什么,脸色微变,尖锐的视线射向顾攸宁。 那孙家女儿竟没说错,这顾攸宁果然是个狐媚子,竟惹来了直宿校尉! 第71章 第71章 谭嬷嬷迎出去后,却见来人身形雄健,腰悬长刀,气度英武,她认出这是端王身边五品带刀校尉陈辛,当下不敢托大,忙低首拜见了。 陈辛金刀大马上前,抱拳一拜,朗声道:“方才听闻府中厨房拿住一位娘子,特来一问,不知可有此事?” 谭嬷嬷道:“确有此事,如今正审着。” 陈辛:“敢问可是从前在承晖院当差的那位顾娘子?” 谭嬷嬷越发疑惑:“正是她。” 陈辛:“如此,快请放了这位娘子,嬷嬷有所不知,前些日子殿下染了头风,太妃娘娘特意遣了顾娘子前去承晖院照看,因她照料得当,殿下病中随心赏赐过她几样物件,具体是些什么,我等下人原也无从知晓。如今若是因这些东西闹出误会,反倒成了殿下行事不周了。” 谭嬷嬷一愣,想着殿下便是赏人,怎会将那般珍奇的碧玺赐给一个仆妇?那碧玺色泽莹润,一望便知是稀世贵重之物,实在不合常理了。 她心里疑惑着,也不敢大意,当即奉上碧玺,交给陈辛:“陈大人请看,此物可是出自承晖院?” 陈辛接过,仔细看了看:“这确实是殿下之物”。 谭嬷嬷也是没想到:“既然如此,那顾娘子便是冤枉的了。” 陈辛:“劳烦嬷嬷带下官前去见顾娘子。” 谭嬷嬷哪敢说不,忙引着陈辛进去厅中。 此时厅中诸丫鬟自是万万没想到,姜夫人脸上更是五味杂陈,更是看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。 陈辛踏入厅中后,众人都面色微变,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。 陈辛却是不管不顾,径自来到顾攸宁面前,恭敬地道:“顾娘子。” 顾攸宁已经听到外面动静了,她有些意外,但也不是特别意外,当下也对着陈辛福了一福。 陈辛双手将那碧玺奉上,道:“此物原是昔年宫中所赏,为殿下贴身之物,前次特意赠予娘子,不曾想竟有了这般误会,倒是让娘子受无妄之灾。” 顾攸宁说不得什么,只感谢地颔首,接过来。 她自然也明白,这件事一出,她和刘勘元的事是再也瞒不住,只怕是满府皆知,不过此时她反而心内平静得很。 反正他是王爷,他最大,他想如何便如何,她是绝不会有半分异议,也不能说什么的。 而此时厅中,陈辛这一番话,谭嬷嬷和姜夫人自然脸色各异,一旁丫鬟仆妇也都震惊不已。 这是端王身边五品校尉,是带品阶的,可他却对顾攸宁如此礼让,可见顾攸宁在端王跟前的地位。 关键陈辛还提到“贴身之物”,堂堂一个王爷的贴身之物,竟然赠予身边侍奉的仆妇,关键身边校尉还堂而皇之地说出来,这意味着什么,再明白不过了。 姜夫人想到这里,盯着顾攸宁,眼睛中的酸几乎要漫出来了,这小妖妇好大的本事,竟勾搭了殿下! 一旁丫鬟仆妇则是艳羡不已,那可是端王,而顾攸宁只是区区一下堂妇,她这是攀上什么高枝啊! 谭嬷嬷反倒是最冷静的,事情既然已经出了,且很明显做王爷的要么之于众,这件事便不是她能非议的,她先和陈辛商议,请他先行在外等候,陈辛抱拳一拜,便先候在廊下。 她又走到顾攸宁面前,言语间颇为客气:“顾娘子,先道一声恭喜,至于刚才之事,实在是我老婆子不明内里情由,反倒唐突了娘子,还得请娘子宽宥海涵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谭嬷嬷言重了。” 谭嬷嬷:“事情既已至此,我老婆子少不得禀到太妃娘娘跟前,还得请娘子随老婆子走一趟。” 顾攸宁没想到事情竟这么突然,她竟要去见老太妃了,此时的她心里也没底,不知道老太妃会如何处置,只能低头称是。 谭嬷嬷又和廊外的陈辛提起此事,陈辛却不肯离去,执意要一同前往,他坚持道:“这两日殿下不在府中,下官奉殿下之命定要护顾娘子周全,万不可有半分闪失,如今险些出了事故,倒是下官失职,如今下官万不敢擅离左右。” 谭嬷嬷也是一愣,诧异地再次看了顾攸宁一眼。 顾攸宁身形略显纤细,若按仆妇论,这实在是不中用的,仿佛风一吹就倒,不禁用,便是只看此时,她低垂着颈子,柔顺到甚至有些木讷了,不像是那种有心计的。 结果就是这位,竟要端王派了堂堂一五品校尉随时护在左右,不肯让她受半分委屈? 她其实还是有些不太信,毕竟府中一个姜夫人三个姨娘,哪个不是美人儿,一向冷心冷情的殿下,怎么就看中这么一个仆妇? 不过她到底摆得正自己身份,按下自己的不解,道:“既如此,那便请陈大人侯在福寿园花厅外,如此,陈大人既不曾渎职,也不至于冲撞了福寿园的清净,如何?” 陈辛略沉吟了下,道:“如此也好。” 一时谭嬷嬷领着一众婆子丫鬟,引着顾攸宁往福寿园走去,姜夫人也跟在一旁,陈辛则远远随行在后,一路上众人都不敢多言,唯独姜夫人视线不住在顾攸宁身上巡,眼神里满是讥讽,偶尔间还发出一声讥笑。 顾攸宁对此只当没看到,一路到了福寿园,只见几位姨娘正在廊下侍立,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,面上都露出惊疑,陈姨娘求助地望向姜夫人,姜夫人便直撇嘴。 谭嬷嬷先进去厅中去回禀老太妃,几位姨娘都围拢上来,问起缘由。 姜夫人语气里满是揶揄:“诸位可得好生留心了,如今这位顾娘子可是殿下放在心上的人,殿下特意遣了五品带刀校尉相随看护,往后可万万别失了礼数冲撞了她,不然只怕要吃挂落呢。” 话音落地,几位姨娘面面相觑,陈姨娘更是震惊,她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顾攸宁,那眼底都是嫉恨,眼神简直仿佛淬了毒。 旁边周姨娘和孟姨娘虽也诧异,倒也没什么大反应,更多是疑惑罢了。 又有福寿园众仆妇丫鬟,有些是相熟的,也都听到动静,纷纷瞧过来,还有人好奇地拉着林禀忠媳妇打听到底怎么回事。 林禀忠媳妇自然也是懵的,她担忧地看着顾攸宁,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。 毕竟顾攸宁只是一寻常仆妇,她生得再美,老太妃那里也断然容不下她的,只怕会被随意打发了,那就一切都完了。 正提心间,便见正厅帘子掀开,巧灵出来了,却是招呼顾攸宁进去的。 林禀忠媳妇见此情景,越发揪心了,瞧巧灵那模样,只怕顾攸宁这一关不好过了。 顾攸宁低头踏入正厅,才一进门,就觉花厅中氛围过于整肃压抑了。 老太妃一身锦缎袄裙,半眯着眸子,斜歪在榻上,一旁自有几个丫鬟小心侍奉着,捶腿的,捏肩的,还有端着茶随时待命的。 顾攸宁依着礼数,上前屈膝行礼。 老太妃仿佛没听到一般,略睁开眼,接过一旁茶盏浅浅地啜一口,这才道:“起来吧,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 顾攸宁只说起厨房清查搜身一事,又说起自己被搜出碧玺,最后也直接言明,那碧玺是端王昔日所赏,并不是自己偷窃的。 老太妃:“赏你的?” 她淡淡地打量着顾攸宁:“这物件好像是宫里头赏的,好歹也是个贴身之物。” 她这话意思太明显不过,但顾攸宁不能说。 她和刘勘元之间,只有刘勘元往前走的,没有她多说一句话的道理,她说了,若他不认,那只能自己白白遭罪罢了。 于是她垂下眼,一派的恭顺,却是不言不语。 老太妃见此,倒也明白了,陡然一个冷笑:“当初我瞧你安分守己,又是被人家休离的,到底心下怜悯,这才留你在府中当差,之后又把你派到承晖院侍疾,你倒好,非但不知安分守己,反倒痴心妄想,心思竟用到旁处去了!” 顾攸宁连忙低头求恕罪。 一旁巧灵连忙上前劝着,老太妃痛骂了几声后,终于歇了,再看这顾攸宁,也是摇头叹息。 顾攸宁确实是个美人儿,她当初把她放在儿子身边,多少也存着一些私心。 儿子虽娶过亲,但和先前王妃并未圆房,又因为种种缘由,和几位妾室也不曾圆,她难免有些忧心,又疑心几个妾室都入不了儿子的眼,这时候放这样一个经过事的妇人在儿子身边,其实也是一个试探,想着若真有些什么,也能引着儿子成了事,不至于二十几岁,还不通此道。 只是如今看来,事情已经不由自己了,儿子竟然派了陈辛暗中护着她。 说到底只是一个仆妇罢了,侍奉几日,随意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,哪能上得了台面。 她这么想着,便板下脸来:“你竟做出这般丑事来,王府中也难容你,如今你且——” 她话说到这里,就一贴身丫鬟匆忙进来了,走到她身边,附耳低声道:“娘娘,殿下来了。” 老太妃闻言,顿时意外。 这两日刘勘元忙于朝中事,早出晚归的,她一直都不见人影,怎么这会儿突然回来了。 她拧眉,狐疑地看向顾攸宁:“可是你勾了他回来?” 这话刚落下,就见帘子猛地被挑起,刘勘元阔步迈入厅中。 他显然来得匆忙,额间沁着薄汗,气息也略有些急促。 才一进入,目光便飞快扫过满堂众人,待见顾攸宁虽跪在地上,但看样子并没遭罪,神情才略松了些。 他抬手,从容地理了理衣袍冠带,上前向老太妃行礼。 老太妃瞧他这模样,心头自是不悦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:“我儿行色匆匆赶来,难不成是出了什么要紧大事?” 刘勘元恭敬地道:“这几日儿子忙着朝中事,以至于几日不曾来给母妃请安,今日特来赔罪。” 老太妃:“好好的,这会儿过来赔罪?” 刘勘元:“倒也凑巧,儿臣今日确有一桩喜事,方才已从皇伯父处请下旨意,特地赶来向母妃报喜。” 老太妃:“何事?” 刘勘元一抬手,便有两个仆妇低首缓步入内,捧着一具紫檀木匣上前,刘勘元自其中取出一明黄地云纹锦卷轴。 老太妃见了那卷轴,脸色微变:“这是?” 刘勘元郑重地望向自己母亲:“母妃,儿子年已二十有六,至今无出,如今房中想再纳一人。” 啊? 老太妃紧紧皱眉:“纳一人?” 刘勘元双手托着卷轴,躬身递到老太妃面前:“母妃且看这个。” 老太妃连忙伸手接过,展开卷轴,那竟是一份勘合回文,其间并有一份圣旨抄件,里面赫然写着,要纳王府奴婢顾攸宁为侧夫人。 老太妃脸色骤然一变,失声说道:“怎么会有这个?她也不过是一下堂仆妇,这文书从何而来,皇上又怎么会下了这圣旨!” 刘勘元听着这话,显然并不喜,当即道:“母妃,当时儿子染上头疾,顾氏奉母妃之命前来承晖院照料儿臣,日夜守侍,衣不解带,事事尽心周全,儿子感念她的辛劳,又念她是母妃指派之人,便动了纳她的心思。” 他望了一眼旁边跪着的顾攸宁,道:“如今朝中正为南方水患并匪患一事闹得沸沸扬扬,儿臣一直在奔波处置诸事,直至今日才稍稍安定,因见皇伯父龙心大悦,儿臣便借机恳请圣恩,这才求得皇伯父准复圣旨。” 他若要把顾攸宁放入房中,自是轻而易举,可若只是为寻常妾,无封无奏,便为滥妾,日后子女不能请名不能请封,他自然不肯,也不愿意埋下这般隐患。 于是早吩咐长史司合议,并报请巡按御史复核,出具保结文书,再亲自上奏,交礼部审核,皇帝批复,这才得了这勘合回文。 有了勘合回文,有了皇帝的准复圣旨,接下来一切他自可做主。 老太妃听着这些,越发没想到,在她不知不觉间,自己这儿子闷声干大事,竟然把一切文书准备齐备,竟是个铁板钉钉,再阻拦不得了! 她只觉气血翻涌,直冲顶门,简直是气坏了。 本来她把一个仆妇放在自己儿子身边,不过是引着他叫他知人事罢了,便是儿子对这妇人有些留恋,可这么一个仆妇,自己随意便能处置了,甚至都不必费什么心思。 可是现在,儿子竟然如此大费周章为她办下这些文书! 她身为王府太妃,自是知道,顾攸宁这样的仆妇,要想走通这些关节,并得到皇上的奏准,这有多难,而如今一些公文齐全,这就意味着,这么一个被家奴休弃的仆妇,竟然真要成为自己儿子的侧夫人了。 侧夫人啊,那便是名正言顺入府,日后还要登名造册,是要录入皇室宗谱的! 老太妃急得坐都坐不稳,颤着手,指着刘勘元道:“胡闹,这简直是胡闹!” 第72章 第72章 顾攸宁听着这话,也是万万没想到。 她原本心中满是麻木,什么都不想听,什么都不想顾,可是如今听得这“夫人”,原本死气沉沉的心,竟有了几分活动。 自小生在王府,她对这王府中规矩多少也知道,按照宗室旧制,端王身为亲王,府中除元配正妃之外,可以册立两位夫人,另可以置六位妾室,这些都是可以登在册中的,子女可以请封请名,除此外,按照惯例,房中一般又有寻常妾室,不曾在册,但也可以在王府占个名份,这种妾室若得了儿女,可以记在王妃或者夫人名下。 如今刘勘元有姜夫人,那是先王妃的庶妹,是安国公府的女儿,得个夫人之名自然应当应分,其余三位妾室,根据林禀忠媳妇的说法,其实只有周姨娘和陈姨娘是在册的,那孟姨娘原是先王妃的丫鬟,因守着先王妃的居室照料不肯离去,这才收在房中,其实并没请封造册,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私妾或者滥妾。 按照顾攸宁以往的想法,她其实只巴望着能得个私妾的名分,至少在这王府立住脚,待到以后,若能侥幸得孕,再设法求了刘勘元为她请封,上了名册。 毕竟她原是家奴之妻,又是下堂了的,二嫁的管事娘子能得这样的机缘,已经是难得,她是万万没想到直接请封入册,更没想到竟然是夫人之位。 她略咬了咬唇,仰脸看过去,从她角度,只能看到刘勘元的侧面,此时的他背脊挺得笔直,薄唇微微抿着,固执和倔强。 她怔怔地看着,心里明白,这是他面对老太妃的姿态,他忤逆了老太妃。 老太妃自是勃然大怒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 刘勘元只是看了一眼顾攸宁,淡淡地吩咐道:“你暂且退下吧,本王和太妃娘娘有话说。” 顾攸宁忙低着头拜离,待她匆忙出去后,刘勘元才面向老太妃,道:“母妃,这件事是儿子一手料理,她并不知情。” 老太妃冷笑:“她不知情?她哪能不知情,一个再嫁的妇人,她不过是仗着美貌来迷惑你的心性,倒是引着你为她求来名分,往日只以为她是一个安分的,不曾想好大的野心!” 刘勘元:“母妃只怕有些误解。” 老太妃:“误解?我能有什么误解,还不是她趁着你患了头疾时,得了机缘!” 刘勘元徐徐讲道理:“她生得容貌出挑,儿子原也不是柳下惠,母妃既把她送到儿子院中,如今走到这一步,不是顺理成章的吗?” 老太妃气得僵在那里:“你!” 刘勘元又道:“况且母妃将身边奴婢赏给儿子,儿子敬重母妃,才抬举她为夫人,此事说出去也是美谈。” 美谈?老太妃气得胸口发闷:“说出去让人笑话!” 她痛彻心扉,斥道:“那孟氏虽也只是一介奴籍,可到底是身家清白,又是令仪的陪嫁,这才放在你身边,可即便如此,也不曾请封上了名册,她又算是什么,不过是区区家奴的下堂妻,我们王府家奴不要的玩意儿,你竟当了宝,眼巴巴地捡起来揣怀里,还要立她为夫人,她也配吗?” 刘勘元听此言,眸底显出几分无奈,道:“母妃这言语,置太后娘娘于何地?” 老太妃怔了下,一时脸色微变。 当今太后出身本不算显贵,原是六品小官的妻子,因姿容绝代被先帝看中,这才选入后宫,又因诞育皇嗣,才一步步走到今日,这件事在皇室向来是避之不及的禁忌,她方才失了分寸,竟说出这话,若这言语传入太后耳里,终究是不太妥当。 刘勘元又道:“况且,有一件事,儿子未曾向母妃禀报,儿子和她,实在是事出有因。” 老太妃不甘心地道:“什么?” 刘勘元这才说起姜夫人,说起那一夜姜夫人的计谋,也说起李士会当日的打算。 他虽言语含蓄,但该说的都说了,简单地说就是,他醉了,她中了药,阴差阳错两个人睡了。 老太妃脸色大变:“你,你意思是说,你在孝期时,竟和她——” 刘勘元颔首:“那日儿子用了一些酒,她也中了别人的圈套,无意中竟成了好事。” 老太妃惊得说不出话,她怔怔地想起过往,自是全都明白了,再次看向儿子,她恨声道:“我的好儿子,你打的好算盘,你这是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其中了,连我这当娘的也算计了!” 他一步步算计得明明白白,先设下陷阱,一个药材买卖除去孙奉安,并打发了李士会,可谓一箭双雕,再把顾攸宁安排在自己跟前立足,谋一个长辈屋里人的出身,再借着头疾,引了自己把顾攸宁送过去。 待这一切事成,他再出面要顾攸宁,便一切水到渠成了。 她气恨道:“我只说你怎么这么有心,竟把一个奴婢放到我房中逗我高兴,却原来要用我来给她抬身份!” 刘勘元见母妃这样,少不得上前,温声宽慰一番:“母妃,儿子这般行事也是无奈之举,姜氏暗中布下圈套,叫我在孝期里行差踏错,这事若是外泄,我往后还有何颜面立足?若想把这事遮掩干净,倒也简单,索性斩草除根灭了活口便是,可这般手段,终究太过狠辣,失了仁厚本心。母妃素来吃斋礼佛,心怀慈悲,又怎忍因这点事,取一仆妇的性命?” 这话说得老太妃倒是心内复杂,轻叹了一声。 作为母亲,她自然看不上顾攸宁成为自己儿子的后宅夫人,可若因此伤人性命,作为一个吃斋念佛的老人家,她也并不忍心。 刘勘元继续道:“况且这顾氏貌美,远胜过府中几位姨娘,我本就瞧不上那几个,唯独对她心生欢喜,索性给她一个正经名分,将人留在府中,这才是长久稳妥的法子。” 此时老太妃心里多少有些松动,不过到底存着几分不甘,道:“你便是要安置她,把她放屋里头,她还有什么不满的?就算格外开恩,替她求个名分,顶多也就是一房姨娘,这已经是抬举她了,可你非要把她立为夫人,这是给我添堵呢!” 要知按规制,除正妃之外,刘勘元本就只可再收一房夫人,如今有了顾攸宁在,便再没别的位置了,换言之,她看中的那些贵戚世家之女,她顶多只能挑一个,其余的三个姨娘位置,只能勉强将就着挑几个家世寻常的了。 她也想多为儿子挑好的,多几个花枝招展的围着她转,也多为王府开枝散叶啊! 刘勘元捧了一盏茶,恭敬地递给老太妃,晓之以理动之以情:“母妃,她容貌出众,又颇有几分才情,论才貌气度,原也配得上夫人的位分。何况儿子心中着实偏爱于她,若她得孕,便能为儿子延续血脉,你老人家难道忍心将来的长孙长孙女反倒出在姨娘房中吗?” 这话倒是说到老太妃心里去了,毕竟子嗣一事原是她心中的痛,前日几位太妃聚在一块,别人提起自家小孙子小孙女,她却没得说,只好端着笑故作不在意。 若这顾攸宁肚子争气,无论男女好歹得个,倒也罢了。 只是—— 老太妃又想起那顾攸宁往日种种,到底叹了一声:“孙福堂那一家子,我素来不喜,孙福堂媳妇更是难登大雅之堂,往日做我陪嫁时,我满心嫌弃,只盼着早早打发了她。这顾氏本是被孙家休弃之人,现如今竟成了我王府儿媳妇,这让我心里怎么能痛快?” 老太妃这一说,刘勘元也想起孙奉安,他当然也不能做到彻底不在意,每每想起孙奉安便觉不喜,如今老太妃提起这些,他也只能道:“母妃,过去的事,不提也罢,如今皇伯父都已经应允了的,王府底下的人,外面的人,哪个敢提?至于孙家一家,儿子寻个由头,随意打发了便是。” 老太妃还是不甘心,但此时也说不出什么,只能无奈摇头,叹息道:“我到底命苦,平白少了一个贴心儿媳妇,倒是多了一个气我的,我这日子怎么过啊!” 刘勘元见此,知道要自己母妃就此完全接受顾攸宁并不容易,但她至少并不会激烈反对,这已经足够了。 他拿起美人捶,为太妃捶打筋骨,口中却温声说道:“母妃,事已至此,母妃若再为此事忧心,反倒伤了自己身体,其实细想下来,顾氏性情温良,待人体贴,你老人家先前也颇为喜欢,如今得了这一房儿媳,经你调教,往后府中庶务,也能有人替你分忧了。” 老太妃听着这言语,没好气地道:“怎么,八字没一撇呢,你倒是替她要权了?” 刘勘元:“府中庶务繁杂,还能指望哪个,难道还要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来做?这几个,各有各的不好,母妃不是也不太看得上吗?” 老太妃听到“姜夫人”这三个字,突想起来,咬牙恨道:“这姜氏好毒的心肠,往日在我跟前装得恭顺,谁知道私底下做出如此猖狂放肆的勾当来!” 刘勘元提醒道:“母妃,此事不宜张扬。” 老太妃略一想,倒也明白刘勘元的意思,姜氏为安国公府庶女,虽只是一个庶女,但到底关系着安国公府的情面,这是自上一辈的交情,不必因为区区一个庶女就此生分了。 况且若此时问罪姜氏,姜氏拼个鱼死网破,说出顾攸宁一事,反倒是惹人生疑,甚至于刘勘元名声不利。 为今之计,只能暂且忍下。 不过老太妃这辈子养尊处优,她哪里忍过什么,她便沉着脸道:“你先下去吧,唤姜氏进来。” ********** 顾攸宁站在廊下,她隐隐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,知道老太妃必是不喜自己的。 其实她也能理解老太妃,老太妃那样身份尊贵的,自己儿子又是堂堂亲王,她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儿子收了昔日的家奴之妻为夫人呢? 不过于自己来说,刘勘元既然为自己谋了夫人之位,她自然是受着,没有把到手的福气往外推的道理。 她甚至暗想,她非但不会往外推,还得拼命坐稳了这位置。 这时候她也想起那张序,自己和张序是没指望了,没想到时隔一年,他们又在重复着昔日的种种,又一次失之交臂。 如今她只盼着他能逃过牢狱之灾。 正想着间,便见姜夫人并几位姨娘从隔壁厢房出来,正沿着抄手游廊过来,显然姜夫人已经隐隐听到风声了,来到廊前,问起丫鬟们,知道刘勘元正在和老太妃说话。 姜夫人颇有些意味地打量了一眼顾攸宁,便低声和陈姨娘嘀咕着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外人听不到,只偶尔间看顾攸宁一眼,或者发出一声嗤笑。 孟姨娘并不言语,只安分地候在一旁,周姨娘却径自过来和顾攸宁打招呼。 她和顾攸宁有些交情,此时言语颇为温和:“今日这是怎么了?” 顾攸宁听着,并不想隐瞒,但也不好从自己口中直说,只是道:“太妃娘娘和殿下有些争执,如今正在说话。” 姜夫人听此,一挑眉,却是问道:“莫不是因为顾娘子起了争执?” 顾攸宁看过去,姜夫人望着自己的那眼神,是戒备,是试探,也是敌意。 她估计恨不得把自己打压下去,是万万不想自己有出头之日的。 她便想挫挫她的锐气,想故意气气她,于是便干脆道:“奴婢惭愧,一切确实因奴婢而起。” 这话一出,众人都惊讶地看过来。 姜夫人震惊,蹙眉,声音尖利起来:“竟是因你而起?” 顾攸宁看着姜夫人此刻的失色,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满足。 她只是一介奴婢罢了,她们这些夫人姨娘并不会把她看在眼里,她们曾经奚落她排挤她挖苦她,可现在,这姜夫人明显被这个消息打击到了。 她恭顺地一笑,望着姜夫人的眼睛,道:“是,可奴婢也不是故意的,奴婢也没想到事情竟到了这一步。” 陈姨娘从旁听着,早就提起心,此时她忙道:“哪一步?殿下说什么了?殿下为什么和太妃娘娘争执起来?” 其实这些不该她们问,可此时心里实在太急了。 后宅现成的一个夫人三个姨娘都眼巴巴地等着,本来就不够分的,这会儿又来了一个。 顾攸宁自然不肯说,毕竟事情还没定局:“奴婢不知如何说起。” 陈姨娘和姜夫人都急了,催着她道:“你倒是说啊!”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孟姨娘突然问道:“听说殿下为了护你,连跟前陈大人都派过来了,可有此事?” 第73章 第73章 姜夫人不屑,瞪她:“这还能假,千真万确的,我刚亲眼所见!” 陈姨娘尖声道:“谁想到呢,平时不声不响的,这会儿直接攀上高枝了,要说我们都是傻了!” 她心疼,疼到肝儿颤,须知她们都还眼巴巴地等着呢! 自打端王出了孝期,想着该圆房了,姐妹几个你争我夺的,谁都没抢到呢,结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,反倒拔了头筹?这让人怎么甘心呢! 周姨娘见此,忙打圆场道:“陈妹妹快别这么说,你我既为王府侍妾,自当凡事谨慎,府中大事,自然但凭太妃和殿下做主,这类话可万万乱说不得。” 一时又对顾攸宁道:“顾娘子,若有什么冲撞的,别往心里去,如今入秋天凉,咱们先过来这里喝口茶,歇口气,且听着里面的信儿。” 然而陈姨娘素来心高气傲,便是曾经被重罚过,可依然不太看得上相貌平平的周姨娘,她不屑地道:“周姐姐,你何必呢,你如今对她掏心掏肺,保不齐日后反倒被人背地里算计一把!” 周姨娘闻言,脸上有些挂不住,勉强忍下道:“陈妹妹,说话总要留几分余地,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,何苦把话说得这般刻薄?” 陈姨娘冷笑一声,面上满是讥讽,一旁姜夫人却道:“什么叫抬头不见低头见,就凭一仆妇,嫁了人被休的,还指望得什么身份吗?我就不信太妃娘娘能点这个头!” 顾攸宁听着她们的争吵,觉得无趣至极,又想起这就是刘勘元的夫人和姨娘,不免好笑,又觉得有些同情他。 几位姨娘中陈姨娘和姜夫人容貌都是绝色,可是她们如此争风吃醋,若她是刘勘元,对她们也并不会有什么兴致,这种日子又有什么意思呢? 正想着间,就见正厅门开了,众人顿时住了声,一时看过去,就见小丫鬟撩起帘子,刘勘元略低头,自房中迈步而出。 众人见此纷纷低首,恭敬地一拜,顾攸宁自然也随着一拜。 刘勘元站定,视线先在顾攸宁身上停顿片刻,才缓缓巡过一旁众人。 他的目光淡淡的,凉凉的,甚至带着几分懒懒的疲意。 可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下,众人的心全都提起来,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 适才廊下还是叽叽喳喳的,现在顿时安静到能听到落针。 好在这时刘勘元终于开口:“姜氏,母妃有话要问你。” 姜夫人怔了一下,连忙应道:“是。” 她不敢耽误,忙再次拜了拜,便匆忙进去了。 其他几位姨娘听此,心中难免嘀咕忐忑,为何太妃娘娘只叫姜夫人进去,却不唤自己,莫不是有什么好事儿落下了自己? 就在这时,刘勘元却淡看了一眼顾攸宁,吩咐道:“随本王过来一下。” 众人闻言一愣,都悄悄抬眼望去,只见刘勘元目不斜视,单手负在身后,身形挺拔地迈步离去,那顾攸宁仿佛也有些意外,略犹豫了一下,才慢吞吞地跟了上去。 大家瞧着这情景,心下不免疑惑,这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,简直是完全不搭界,谁想到如今竟能走在一处? 其实回想往日,倒是有许多蛛丝马迹,明显他们两个人早就暗渡陈仓,这不是一天两天了,可问题是大家确实没往这方面想。 虽说这顾攸宁确实貌美,可总觉得端王不像是那贪恋美色的,大家打死也想不到还能这样! 正纳闷着,巧灵过来了,大家纷纷上前寒暄,其实眼神中都是疑惑和试探。 巧灵倒也明白大家的意思,都盼着能听个消息呢,她也就不藏着掖着,径直说起方才的事来。 “夫人?”陈姨娘不敢相信,“殿下直接把那顾娘子立为夫人?” 那孟姨娘也是脸色微变:“竟,竟直接越过了我们去?” 本以为顶多是个姨娘,谁知道就这么当了夫人?她自己熬了这么久,还只是一个没上名册的姨娘呢! 她酸得胸口难受,又觉得没意思透了,她以后脸往哪儿搁?满府的妾就她一个没上名册的,连个作伴的都没有了! 周姨娘倒没说什么,她是老太妃身边的丫鬟,素来做事周全,也稳当厚道,凡事想得开,不争不抢的,如今在愣了一会后,也只是略有些感叹:“倒是个好命的。” 巧灵微点了点头:“顾娘子确实是有福的。” 陈姨娘不甘心:“太妃娘娘难道就允了?她如何就能当得夫人?咱们堂堂王府,怎么招了这样一个二嫁的来做夫人?” 她这么一说,众人都望了过来,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量高了,连忙收了声,不过到底低头不甘心地嘀咕:“这可是夫人的位份,哪那么容易,怎么就轮到她爬我们头上去了?” 孟姨娘红着眼圈,低着头不吭声。 巧灵道:“勘合回文已经拿到了,皇帝的批旨也已经下来了,如今殿下正和太妃娘娘商议,咱们做底下人的,只有听着的,没有去质疑的道理。” 勘合回文?批旨? 陈姨娘顿时面如死灰,不敢置信地喃喃道:“她若真被立为夫人,那你我竟还要给她敬茶了?” 按大昭律例,夫人虽非正妻,但亲王夫人身份到底尊贵,几位姨娘也是要敬茶的。 周姨娘要说心里不酸,那也是不可能的,可她到底是劝着道:“顾娘子性情和善,有她在,也不至于太为难咱们,总比别人强些。” 陈姨娘却是不甘得很,她盯着正厅的窗棂,冷冷道,“如今姜夫人进去了,必会和太妃娘娘提起,还不知她要怎么闹呢,咱们且看她闹吧。” 她自是不知,才进去的姜夫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,她不甘心,正准备施展三寸不烂之舌,挑拨离间,定要老太妃将那顾攸宁拦在门外! 她甚至在心里思忖了许多,想着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。 谁知道进去后,老太妃劈头便问:“中秋将至,你准备得如何了?” 姜夫人一愣,之后才意识到老太妃是问中秋筹备一事,连忙道:“如今诸事正由府中管事嬷嬷并管事娘子料理着,娘娘若要知详细,妾身这就——” 老太妃道:“你且说来听听。” 姜夫人听着,疑惑又为难,少不得期期艾艾地道:“今年中秋,按照娘娘你老人家的意思,打算在神殿院内设供,按旧例,准备了各样鲜果……西苑那边也遣人备下了。” 她看了一眼老太妃,显然老人家还要听,她只好拼命想了想,又道:“赏月设在后院桂花树下,妾身已命人搭了暖棚,四面挂上绸帷,里头添置了炭盆,再请姑苏来的戏班子,最会唱热闹戏文。” 老太妃听到这里,慢悠悠地抬起耷拉的眼皮,看了她一眼。 姜夫人顿时心里一个哆嗦,身居高位的老人家,那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。 老太妃沉着脸:“我让你帮着打理庶务,原是瞧你稳重,指望你拿捏大局,周全家宅,那些迎来送往才是你该操心的。可你倒好,张嘴便是这些鸡毛蒜皮针头线脑的琐碎,岂不叫人笑话小家子气?难不成你在国公府时,竟连理家的规矩也没学会?” 姜夫人闻言一惊,忙道:“太妃娘娘,妾身知道错了,妾身如今自然也操持着家中诸事,前几日,妾身,妾身——” 她突然想起来,道:“已经定下来,往恩业寺布施香火银二百两,并添斋米三十石,素果四色,请寺中大师十五日那晚拜月光菩萨,为王府上下祈福。” 老太妃:“二百两?” 姜夫人忙颔首:“是。” 老太妃冷笑道:“先王在世时,年年一百八十两!你倒好,一过门就增了二十两,你这是勤俭持家吗,还是拿着我端王府的银子做人情?” 啊? 姜夫人只觉脑门有雷在轰隆隆地响,堂堂王府太妃娘娘,竟为了二十两在这里大发雷霆?? 她这会儿也隐约明白,老太妃这是找茬挑刺呢,当下不敢辩解,连忙跪下:“妾身不敢,妾身不知先王旧例,这原是妾身的错。” 老太妃打量着跪下的姜夫人,想着她的所作所为,若不是她,自己儿子堂堂亲王何至于要立一个家奴之妻为妇人?她实在是恨极了,只可气自己不好说破,对她狠狠地处罚,少不得诸般刁难,非要出了心中这口气。 于是她长叹了一声:“你啊,到底是个庶出的,比起先王妃差了不知道多少,浑身上下,你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得她,若她还在世——” 姜夫人听此言,顿时只觉万箭穿心一般。 她这辈子最不服气的是她那嫡姐,最不甘心的就是那嫡姐,如今却被老太妃拿嫡姐说事,她痛得浑身发抖。 可她哪敢说什么,只能低头称是。 老太妃却是不放过她,越发摇头:“你往日在国公府时,你们太太没教你?还是说你往日都是姨娘教养着的?” 太太没教?姨娘养着的? 这一句句,简直是像针,针针扎在姜夫人心口! 这是她这辈子怎么都过不去的结,老太妃是懂她的,知道怎么骂她最痛。 可她自是一句话都不敢说,只能硬生生忍下,心里却怎么也不明白,太妃娘娘不该是气恨那顾攸宁吗?自己不该是站在一旁煽风点火让那顾攸宁休想美梦成真吗?怎么当夫人的是人家,挨骂的却是自己! 偏生这时,老太妃突然打量了她一眼,蹙眉,叹道:“你瞧你,涂脂抹粉的,倒仿佛打了白霜的黑茄子,也怪不得勘元都不正眼看你一眼!” ??? 她哪儿像茄子了?她像茄子吗? ********* 顾攸宁低着头,无声地跟随在刘勘元后面。 他走,她便跟着走,走着走着,他突然停下了,她便也忙停下。 刘勘元转过身:“怎么,哑巴了?” 顾攸宁屈膝,低声道:“殿下。” 刘勘元视线落在她脸上,她低垂着长睫,一脸的柔顺温雅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好性子的呢。 他淡淡地道:“你没什么要说的吗?” 顾攸宁其实心里是有些高兴的,毕竟她看到姜夫人陈姨娘那酸溜溜的样子了,多少出了一点点点气。 可面对刘勘元,她就是存着气恼,并不会因为这“夫人”的惊喜而消了气。 在这诸般矛盾下,她只能开口:“殿下要奴婢说什么?” 刘勘元不悦:“你没听到?耳朵不好使吗?” 顾攸宁听着,也有些不高兴了:“殿下说这话什么意思,这么作践奴婢有意思吗?” 她本来只是随口说说,但提到“作践”这两个字,心里就涌上一股委屈,他高兴了就给自己好处,可平日里稍微不高兴,还不是处处给她气受? 她越想越难受,再次开口,声音竟然都微微发颤:“奴婢说错了吗?殿下不是成心作践奴婢吗?” 刘勘元原本是压着不悦的,他这几日为她奔走斡旋,在母妃面前低声下气,就差没把心肝掏出来捧到她面前,结果她呢,非但不领情,甚至连一丝欢喜的模样都吝于给他。 他觉得自己一番心血,全都喂了狗。 可这会儿,看着她杏眸中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委屈得像要命,又倔强又脆弱的样子,他心底的那些不悦竟仿佛被风一吹,无声无息地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说不出的情愫,酸酸涩涩的堵在喉头。 他抿了抿唇,才哑声道:“……也没说你什么,哭什么哭?” 他不说也就罢了,如今这一说,顾攸宁眸底蓄着的泪便无声滚下来。 刘勘元自是万万没想到,他吸了口气:“你——” 他也没怎么她,她就委屈成这样了。 第74章 第74章 刘勘元万万没想到她就这么哭了。 他看着她那泪水涟涟的面庞,胸口便觉得堵着什么,些许心疼,些许悔意。 他张了张唇,想劝劝她,最后冲口而出:“不许哭了。” 顾攸宁愣了下,睁着泪眼,懵懵地看着他。 刘勘元心里一阵焦躁,忙道:“本王是说——” 他这辈子唯一哄过的便是母妃,于是他道:“哭多了,脸上容易起纹路。” 顾攸宁愣愣地看着他,修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 她觉得自己还小,哭几次不会长纹路。 刘勘元掏出雪白的帕子递过去:“擦擦。” 顾攸宁接过来,很小心地擦了擦。 刘勘元看着自己随身携着的巾帕被她用来擦拭面庞,只觉心里仿佛藏着个什么,又小又软的那种,以至于心口痒痒的。 大开大合的拥有固然让人畅快,可此时她的些许小动作,却也牵扯出别样滋味。 他压下那感觉,别过脸去,看着远处的流云:“本王也没说你什么,你竟哭了,这是为何?” 顾攸宁紧紧攥着巾帕,低垂着眉眼:“太妃娘娘和殿下的话,奴婢都听到了,奴婢——” 刘勘元的视线瞬间射过去:“你如何?” 顾攸宁:“奴婢意外之余,感激不尽。” 刘勘元听着这话自然舒心,但又觉得不够:“想来你性子倔得很,自是有自己的打算,之前不是说要嫁张序吗?便是如今嫁不成,说不得又有什么心思,本王如今要你进府,倒是难为你了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奴婢没觉得委屈。” 刘勘元:“今日这般,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人之口,你若是实在不喜——” 他顿住,浅淡眸子无声注视着她。 顾攸宁提着心,小心翼翼地问:“若奴婢实在不喜,又要如何?” 刘勘元见她还真就这么问,笑了下:“不喜就不喜,反正本王就这么定了。” 顾攸宁怔了下,也是万没想到他能这样,一时好笑又好气,再想起他往日种种,简直是恨不得挠他。 他故意戏耍自己罢了! 刘勘元看她恼恨的样子:“怎么,气死了?觉得本王强占了你?天大的委屈,回家蒙着被子哭去?” 顾攸宁攥着拳,拼命忍下恼恨,才红着脸咬牙切齿地道:“奴婢什么都没说,奴婢没委屈,奴婢就是一介奴婢,殿下想怎么样便怎么样。” 这话说得气鼓鼓的,不过刘勘元听着,好笑,好气,到底也心软了。 其实自那日去了一趟大杂院,看了她的房舍,她自小长大的宅院,他便时不时回想起,想着她自小长在那样简陋逼仄的所在,其实是受了许多委屈的,又怜惜她遇人不淑,在孙家受了煎熬,之后阴差阳错和自己成事,失了清白,自也是担惊受怕的。 男人家,又比她大那么几岁,私底下早占了人身子,凡事没必要和她太计较。 床笫间的征伐,这小妇人还不是无声受了,下了床笫,他可以忍忍。 于是也就解释道:“你也不必为此恼恨,其实本王早想过,你既和本王有了这般牵绊,又为孙家所不容,本王也绝非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之辈,总该对你有个交待,本如今府中现有三位姨娘,一位夫人,两位夫人之位还空着一个,本王便决意替你求下这名分。只是你出身寻常,王府规矩森严,许多事由不得本王一人做主,何况母妃若知道,必心存芥蒂,定然不会应允,故此本王先瞒着太妃,由长史司备下文书,一层层核查办妥,再奏报朝廷,经礼部审定,圣上恩准,这件事才算真正落定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轻而慢,甚至有些冷:“事未成前,本王也不愿多说,谁知道你竟起了别的心思,已经开始和别人谈婚论嫁了。” 顾攸宁之前听了他和老太妃的言语,已经知道这其中诸般艰辛,可此时听他提起,心里自是别有一番滋味。 偏生又被他怨怪,她心里酸酸涩涩的,又有些想哭,便低声道:“奴婢不知道殿下为奴婢费了这许多心思……奴婢以为殿下不要奴婢了,奴婢心里难受,所以奴婢一气之下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样了。” 这声调颤巍巍软绵绵,软得像是要融化了一般。 于是刘勘元便觉,自己的心也化开了。 “你既这么说,那过往种种便既往不咎吧,你不必埋怨本王的不是,本王也不会和你计较,只是有一桩你得记住,以后入了王府,便是本王的夫人,你也该知道些规矩,不该惦记的男人也别惦记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奴婢不惦记,一点不惦记。” 可心里却想着,那张序也不该被冤枉啊,总得说清楚,她该怎么问问他呢? 刘勘元:“这几日你不必来福寿园,先在家中静候消息,这几日府中自会安排好,本王想着,最好赶在九月前,本王便择日办了吉礼,迎你入府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“迎你入府”,略怔了下,才慌道:“是,奴婢一切听从殿下吩咐。” 刘勘元又交待道:“姜夫人并几位姨娘,昔日缘由本王也和你提过,都是因着种种缘故,却不过才只好留在府中,本王一向不大理会她们,你进来后,若她们不安本分,你尽管自行裁处,若还算循规蹈矩,你便宽待一二,不必刻意为难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其实还有些懵懵的,她不过是一介仆妇,看在别人眼里,不过是王爷外面偷着的,上不得台面,可如今她突然要得名份,还是和姜夫人平起平坐的夫人,以至于刘勘元用了“裁处”和“宽待”等字眼,这都是主子对底下人才会有的言语。 她心里不太能反应过来,不过还是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 刘勘元看她一直柔顺地说是,也不知道抬头看他,倒仿佛自己在唱独角戏,便硬声道:“没别的话要说了吧?没有的话,你先回去吧。” 顾攸宁再次“嗯”了下,便要告退,不过告退时,又想起张序来。 他说不许自己惦记张序,可人家还在牢狱中,生死未卜的,总得等人家熬过去这一劫,落定了,她才能不惦记啊。 这会儿自己若是不问,稀里糊涂的,以后还有机会吗? 刘勘元看她仿佛意犹未尽不舍得走,便特意问道:“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?” 顾攸宁低头,欲言又止。 刘勘元:“有话便说,不必顾忌。” 顾攸宁斟酌着开口:“殿下,张序他——” 她说到一半,便觉刘勘元眉眼间的柔和瞬间消失,气氛好像一下子不对了。 她愣了下,很没办法地望着刘勘元。 刘勘元神情阴郁:“你非得这时候提吗?” 顾攸宁有些委屈,也有些无奈:“可是,可是——” 刘勘元:“可是什么?” 顾攸宁:“当时说好的,奴婢听殿下吩咐,殿下给奴婢一个交待。” 她这话怯生生却又理直气壮,然而刘勘元听着,只觉胸口生出一股闷气,气得要命,恨不得想杀人。 就算是那个意思,她能换个说法吗,这样说得有多难听她自己不知道? 偏生顾攸宁看他陡然冷下脸,只以为他是说话不算话,忙道:“殿下,张序一事,奴婢实在想知道,求殿下好歹说说,他这官司到底怎么回事?” 刘勘元凉凉地瞥她一眼,道:“你也看到了,那日本王叫校尉捉拿了他,实是因了他卷入徐州水匪一案,现下案子还在查办,并未结案,本王也不好私泄案情,至于案情详细,自要等官府审断清楚,到时便知分晓。” 顾攸宁听着,心里发急:“依殿下的意思,他真的勾结水匪了吗?” 刘勘元却不言语,只淡淡地看着她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心里发紧:“殿下?” 刘勘元:“本王若说了,你信吗?” 顾攸宁一怔。 刘勘元:“既是不信,本王说不说又有什么干系?” 说着,他一甩袖子,转身就要离开。 顾攸宁看他这样,忙唤住他:“殿下!” 刘勘元停下脚步,闷闷的,没好气地道:“说!” 顾攸宁自然不希望不欢而散,别说张序的事还指望他,就说自己做夫人这一桩,说都说出去了,她也不希望落空啊! 可如今都已经得罪他了,该怎么挽回呢? 就在无措间,她突然想起什么,忙拿出贴身的锦囊:“奴婢有个东西,想给殿下看看。” 刘勘元倨傲地抿着唇,望着远处高高翘起的屋檐,理都不理顾攸宁。 顾攸宁拿出锦囊便要打开,可锦囊并不大,抽绳竟仿佛成了死结,她又着急,解了好一番解不开。 刘勘元耐不住了,略偏了下脸:“罢了,本王也不想看。” 话虽这么说,眼角余光却是落在斜后方的。 顾攸宁终于解开了锦囊,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圆滚滚的頻婆果:“殿下,这个频婆果,给殿下的。” 刘勘元听着这话,默了下,才转身看过去。 却见她净白柔软的手掌心,托着一小小的频婆果。 频婆果并不大,但已经熟透了,发黄的果子透着绯红,皮也薄,看上去轻轻一咬便能溢出汁水。 刘勘元看着那频婆果:“好好的,为何要给本王这个?” 顾攸宁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,这果子是之前经过王府果林时她顺手摘的,后来忘记拿出来了,再后来被婆子搜身时,竟也逃过一劫,就这么一直留在身上了。 适才她想缓和下气氛,免得得罪了刘勘元白白连累了人家张序,一时也没别的法子,情急之下竟拿出这个。 不过拿出来后,她便有了主意,捧着那果子道:“殿下之前送奴婢葡萄,葡萄很甜,今日奴婢恰见到这频婆果,奴婢想起殿下,便想摘了给殿下吃。” 她自己觉得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,甚至有些动人。 谁知道刘勘元却并没任何回应,一阵风吹来,周围花木发出窸窣之声,可是两个人之间却过于安静了。 她抬起眼,偷偷瞄向刘勘元,谁知恰在这时,刘勘元也看过来。 视线触碰上,随即错开,犹如一沾既离的蝶。 刘勘元伸出手来:“拿来。” 他这话说得强硬,不过玉白的面庞却红了。 顾攸宁没敢抬头看他,她低着头小步上前,将圆滚滚的频婆果双手递给他。 刘勘元接过来,这才抬眼看向顾攸宁:“这次勉强算你有心。” 顾攸宁:“殿下若是喜欢,那奴婢再给殿下摘。” 刘勘元:“去哪里摘?” 顾攸宁有些心虚:“就是王府后园摘的,奴婢偷偷摘的。” 刘勘元:“……” 他的王府,他的后院,她倒是偷偷摘了送自己。 ********* 顾攸宁终于送走了刘勘元,她也略松了口气。 她想起他临走前的样子,看上去还算满意吧,也亏得自己机灵,一个小小的频婆果收买了他的心。 她边往家走,边想着今日的种种,其实现在的她依然无法真切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,夫人?王府的夫人,这是她吗? 她一个做奴婢的,孙家休弃的下堂妇,却转头去王府当夫人了? 她这么走到厨房,恰遇到她娘,她娘正急得四处托人,想打听消息,迎面见到她,也是惊讶。 她娘忙上前,仔细检查一番,发现自家女儿全须全尾的,这才松了口气。 她拉着顾攸宁的手:“这到底怎么回事,那婆子拿了你,不是说要审你,怎么又不审了?我找了红妮打探消息,结果红妮这丫头也学不清舌,只说没事了,我哪知道怎么没事了?” 顾攸宁忙道:“娘,你且放心,我没什么事,反倒是有一桩事,算是好事。” 她便把事情经过说给她娘,她娘不敢相信地瞪大眼:“你莫不是听错了,夫人?什么夫人,那夫人可不是轻易当的,咱们这身份,便是侥幸得了殿下青眼,也不过是个姨娘!” 那孟姨娘在老太妃跟前不知道花费多少心思,最后也只是一个不在册的姨娘,算是房里人,毕竟是奴婢出身,想得个名分不容易。 顾攸宁道:“娘,我没听错,确实是这么说的,殿下说了,要我们先回去家中,安分等着,一切自有府中安排,我们听着就是了。” 顾婆子愣了好几愣,之后紧攥着顾攸宁的手,好一番追问,等详细听了后,依然跟做梦一样,不敢相信。 若是按照她往日性子,必是去灶房诸婆子间炫耀了,可如今她却没心思,这么大的事,她不敢相信,便是信了,又怕万一到手的鸭子飞了,怕这件事就此黄了,所以格外小心。 这边母女两个归家,而王府中,刘勘元捧着那频婆果回去自己房中,要底下人取了冰,镇在白玉盘中。 底下奴仆见此,不免疑惑,须知如今入秋了,频婆果正当季,不是什么稀罕的,至于殿下手中捧着的那频婆果,更是寻常品种,王府中很有一些这种频婆树,想吃就摘,可如今殿下却如此看重,实在是匪夷所思。 况且,就算是皇帝赐的,就算是金果子银果子,堂堂亲王,也不至于如此吧? 可大家心中再是纳罕,也不敢多问,更不敢半分违逆他的意思,少不得按照他说的办了。 于是这日用过晚膳,刘勘元沐浴更衣,又散了发髻,众奴仆小厮全都退下后,刘勘元坐在案前,于灯下仔细端详着这圆滚滚的频婆果,不大的一颗,颇为圆润,熟透了,咬一口必然是汁水溢出,甘甜香美。 他一身白衣,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,单手托着下巴,良久地端详着,在清淡的果香中,想象着她双手托着频婆果送给自己的样子。 她的眼眸乌黑水亮,咬唇抬眸看向自己时,又委屈又可怜,又有些忍气吞声的不甘。 让人简直想咬一口。 这么想着,他伸手取起频婆果来,他要吃掉。 不过当果子入口,咬下第一口的时候,汁水溢出,酸甜滋味萦绕在舌尖,他又突然想起她竟然提起张序。 都到了这时候,她依然惦记着,依然要为张序求情。 他重重地咬下一口,缓慢地咀嚼着,心里却冷冷地想,张序算是什么东西? 第75章 第75章 顾婆子素来爱张扬的性子,此刻却半句闲话也不敢多说,拽着顾攸宁匆匆往家赶,一路上撞见往日相熟的邻里,以及大杂院的街坊,有人好奇上前搭话:“适才还听人说闲话,说攸宁出了事,我瞧着如今气色倒还好,究竟怎么一回事?” 顾婆子连连摆手:“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?好端端一个人,能出什么岔子?”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争辩,纷纷点头附和,可待二人走远,大伙望着她们的背影,自然忍不住嘀咕着说闲话。 “我亲家就在王府厨房里当差,看得一清二楚,说是攸宁被府里的婆子拿住,倒仿佛偷了主子的什么物件。” “我也听说了,听说是姜夫人那边的婆子拿住她,如今不知怎的,竟又被放出来了。” 大家叹息连连,有人便压低声音道:“你们看顾婆子一路闷头赶路,半句都不肯提,定是遇上难处,只是不愿对外言说罢了。” 大家自然赞同,纷纷点头,这么说着孙奉安娘恰巧提着篮子从街上来,听到这话,躲在旁边拐角处,探头探脑把话听了个全,心里自然得意。 待匆忙回到家,她便眉飞色舞地嚷嚷:“那顾攸宁不过是咱们家瞧不上的卑贱妇人罢了,她还真当自己攀上了高枝,整日周旋在太妃娘娘身边,一会侍奉这个一会侍奉那个的,啧啧,以为怎么着呢,结果可倒好,如今还不是被她娘领回了家?依我看,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 孙奉安听得脸色发沉:“翻来覆去总说这些,有什么意思,烦不烦人?” 孙奉安娘嘟哝道:“我不过是随口打听几句,哪里就多嘴了?”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竟就此争执起来。 一旁的孙玉娥听着,心底却暗暗窃喜,果然事情闹开了,这顾攸宁胆敢招惹殿下,如今定要让她吃些苦头,姜夫人何等人也,自会好好把她整治一番! 另一边,顾婆子拉着顾攸宁进了家门,立刻追问详细,顾攸宁无奈,少不得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细说一遍,顾婆子听得两眼放光,又是跺脚又是拍手,欢喜地在屋里打转,口中连连惊呼:“哎哟,哎哟!” 想都没想过的好事,这可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福气,寻常奴仆哪能有这好事! 她欢喜激动得要哭,又一把攥住顾攸宁的手:“你和殿下之间纵有什么别扭,这会儿你可记得,也得放下了,以咱们家的出身,能入府侍奉殿下已经是天大的体面,更何况如今你得了夫人的名分,府里几位姨娘往后都要居于你之下。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,咱们顾家就此改换门庭!往后我这老婆子全要仰仗你,顾越秋将来也都得靠你扶持。” 顾攸宁听着,自是点头称是,一时想起过往,也觉心绪复杂,从她逃离孙家开始,从她和刘勘元有了瓜葛开始,她心里多少苦楚和纠葛,处处谨慎小心,盼着的不就是能得安稳吗,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,竟一步登天了,怎叫人轻易相信。 她叹了声:“娘,你说的我都知道,如今我只盼着能顺利过门,得个名份,那这辈子还愁什么?” 说难听点,只要进了门,哪怕第二天刘勘元便反悔了,冷落她了,只要她脸皮够厚,不声不响地赖着,不争不抢的,也能讨得那每月的月钱,日子也比当个奴婢强。 至于能获得宠爱,并侥幸诞下子嗣,这一生更是有了稳稳的依靠。 于是后知后觉的,巨大的喜悦袭来,她高兴得不能自己,简直想哭。 母女俩满心欢喜,顾婆子絮絮叨叨叮嘱不停,索性把自己驭夫秘诀都说给顾攸宁:“你可长长心眼,性子软和一些。那可是王爷,你若是跟他拧着性子,回头吃亏的还是自己。平日里多笑几分,嘴甜会来事,学着柔顺些,天底下的男人,就吃女子低头服软这一套。” 顾攸宁:“娘,我一向对殿下恭敬得很——” 顾婆子直接道:“也不能一味恭敬,你得学着拿捏分寸,又得学会拢住男人的心。” 顾攸宁听着脸红,低着头想,这怎么拿捏? 顾婆子:“时不时给他一些甜头,让他惊喜!” 顾攸宁便忙道:“今日分别时,我还送了殿下一颗蘋婆果,我瞧着殿下倒是喜欢。” 顾婆子满脸疑惑:“蘋婆果?哪里来的蘋婆果?” 顾攸宁把经过讲了,顾婆子当即气得直跺脚:“哎哟喂!那是王府里的果树,满院子都是,殿下何等身份,哪里会稀罕这个?你可真是犯糊涂了!” 她急得要命,恨不得手把手地教。 抓住一个男人,改换自家门庭,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,这时候必须抓住这个男人的心哪! 正急着,顾越秋推门回来了,他在外早听到不少风声,一进门便连忙询问:“娘,阿姊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 顾婆子嘘了声,关上门,忙不迭把事情说给顾越秋,顾越秋倒并没太震惊,只略有些意外。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,又向顾攸宁问了几处细节,顾攸宁少不得都说了。 顾越秋略想了想才道:“这样也好,他既愿给阿姊名分,且是夫人之位,我等也可以暂且放心了。” 顾攸宁原本还担心弟弟会心生芥蒂,见他这样,才略放心。 顾越秋又道:“我适才进门时,瞧见街上有几名着寻常青袍的男子,挺拔威武,不像是寻常人,瞧着倒像是府中校尉,我起初还觉得奇怪,想着怎么会在这条街上守着,如今想来,定是王府派来暗中护着的,免得有什么变故,生出事端。” 顾婆子连连点头:“正是正是,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全。” ********* 吃过晌午饭,大杂院里的街坊们或是收拾碗筷,或是坐在廊下闲聊,倒是一日中难得的闲散时候,顾婆子端着鸡盆去喂咕咕,因如今咕咕能下蛋,她便格外上心,要给咕咕喂好,谁知道刚走到院中,就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咕咕打闹,其中一个顽皮的,竟把咕咕当成坐骑,追得它扑腾着翅膀挣扎,眼见得惊恐至极。 顾婆子的火气便噌的一下起来了,快步上前将几个孩子一把拉开,厉声呵斥:“小兔崽子,好好一只鸡,又不是牲口坐骑,你们骑它做什么!” 几个孩子被吼得缩着脖子不敢作声,其中一个孩子娘听见动静,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,见自家孩子受了训斥,当即拉下脸来:“不过是孩子贪玩闹着玩,多大点事,你张口就骂,说话也太刻薄了吧?” 顾婆子将咕咕直接抱在怀中,对那孩子娘道:“贪玩也得有个分寸,这鸡是我家一点水一点米养出来的,万一被折腾出个好歹,你们赔得起吗?小孩子没规矩,做大人的也不知道管教?” 那妇人冷笑,叉着腰道:“不就是一只母鸡罢了,值当你这样大呼小叫?这么大一个大杂院,谁家孩子不打打闹闹,偏就你家这只鸡金贵?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嗓门越来越高,院中的邻里纷纷围过来看热闹。 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,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:“顾婆子在家吗?王府遣了人前来。” 大杂院中众人原本正看着热闹,突然听到这个也是纳闷,顾婆子听了,心里隐隐意识到了,又喜又惊,先慌忙对着屋内顾攸宁喊了一声,又用手拽了拽衣襟,拢了拢发,这才急急过去院门前。 为首的却是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,正是王府里掌事的鲁嬷嬷,顾婆子见了,忙恭敬地见礼,鲁嬷嬷微微屈膝行了半礼:“顾嬷嬷客气了。” 此时早有街道上的闲人凑过来看热闹,见了这情景,暗暗震惊,谁人不知王府的鲁嬷嬷,她男人是王府大管事,她执掌着内府许多事务,可是王府最为风光的嬷嬷,可是如今她竟然给顾婆子还礼了? 而大杂院中众人见了,也都看呆了,这是怎么回事? 就在众人的震惊中,顾婆子也是受宠若惊,想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来是这滋味。 这时鲁嬷嬷便道:“今日我奉殿下之命,专程前来,给顾娘子送来一应物件的。” 顾婆子心花怒放,连忙往里让。 大杂院众人听着“殿下”更觉纳罕,这会儿也不敢多问,连忙让开一条道,便见鲁嬷嬷身后跟着四名穿戴齐整的仆妇,另有两个力婆子一前一后,抬着两只描金朱红大木箱,箱身系着红锦缎,沉甸甸的。 待进了大杂院,鲁嬷嬷扫过院中,便吩咐下来,于是早有人取了大红缎子,铺陈在台阶上,这才命人将各样物件摆上。 此时众人全都眼睁睁地看着,原本和顾婆子拌嘴的妇人早收了气势,手脚都不知往哪摆,满院老小更是全都往前凑,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要落在地上。 两个大描金朱红大木箱,还有许多宝匣小物,这得多少好东西啊! 鲁嬷嬷这才将一张红笺送上,道:“顾嬷嬷,这是本次的清单,还请顾嬷嬷清点收纳。” 顾婆子哪里敢说什么,忙不迭接过来,连声道:“你费心了,费心了。” 鲁嬷嬷道:“这还是头一批,后面还有呢,按府中的规矩,陆续都会送过来。”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,只一径点头。 待鲁嬷嬷一行人退去,众人顿时放开拘谨,一窝蜂地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。 “顾嫂子,这到底怎么回事啊?攸宁可是有什么大喜事了?” “先前还传攸宁在府里闯了祸,怎么一转眼,鲁嬷嬷亲自送这么多贵重物件上门?” 顾婆子此时腰杆挺得笔直,心里美得发飘,面上却故意端着,只笑着道:“我们攸宁不是在太妃娘娘跟前当差吗,又被太妃遣过去侍奉殿下,因她侍疾有功,按照府中的意思,便要被收做房里人了。” 她故意不说那么仔细,只含糊地说,免得事情没成跑了倒是落人笑柄,可是即使这样,众人也都炸开了锅。 “被殿下看中?难不成攸宁姑娘往后要抬做姨娘了?” “哎哟我的娘,攸宁这下可是一步登天,真真是麻雀变凤凰!” 正闹腾着,顾攸宁也从屋里出来了,她自然听到众人所说,此时也就大方地和众人见了,只是对于自己要做夫人一事只口不提,只含糊说起要进王府。 众人羡慕不已,又是诸般恭维,又有刚才争吵的妇人,又愧又慌,局促得手足无措,连声赔礼,只说自己适才莽撞了,顾婆子并不在意,只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。 可那妇人依然不安,竟一把拽过自家孩子,扬手就要往孩子身上打:“你这不知死活的孽障,竟敢胡乱造次,还惹得你顾嬷嬷动气,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,让你长长记性!” 那孩子吓得哇哇直哭,缩着身子乱躲。 顾婆子如今得了天大体面,心境早已往日不同,哪里还会计较方才的言语,当下连忙上前伸手拦住,很是从容宽和地道:“罢了罢了,不过是小孩子贪玩胡闹,多大点小事,何必这般动气,邻里街坊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过去了便翻篇了。” 妇人连连点头道谢,神情间全是恭敬。 这时众人纷纷讨好,要帮着把箱笼搬进房中,顾婆子找人收拾了厢房,一件一件地搬,待安置妥当了,大家好奇地围着看,不舍得离开。 顾婆子见此,干脆打开那些匣子箱子的,却见各样物件齐全,有四色果盒,时令鲜果和细茶,也各色绸缎,另一个匣中装了胭脂水粉、绣线、花钿等。 最让人惊喜的是其中一个妆匣,里面有金簪两支、金耳坠一对、金手镯一对,并有素银钗、银梳、银胭脂盒等。 这一件件铺展开来,金灿灿亮晶晶地堆满桌案,看得满院街坊惊叹不已,全都是啧啧之声,夸赞不已。 待众人陆续散去了,顾婆子摸摸这个,看看那个,心花怒放,爱不释手。 她笑得合不拢嘴:“你们瞧,这绸缎料子可是上等好湖绸,光颜色就好几种,这是用来做新衣裳的。” 这些布料各样颜色都有,纹路细,颜色也润,摸起来滑溜溜的,寻常人家哪能得这么好的料子,顾婆子都不忍心摸了,笑着道:“我手糙,这布料金贵,仔细挂坏了。” 这么说着就要收起来。 顾攸宁看着她娘那布满茧子纹路的手,不忍心,道:“娘,我瞧着这布料多的是,以后我若真顺利进了王府,做了夫人,只怕并不会缺了这个,你也不必对自己太过吝啬,裁剪了来给自己做几件贴身的衣物,这样穿着也舒服。” 顾婆子:“这可使不得,还是留着给你做衣裳——” 顾越秋从旁也道:“娘,你用了便是,这是阿姊的一片孝心,你若不用,阿姊心里不自在。” 顾越秋这一说,顾婆子也有点心动,便道:“回头请了裁缝给你做嫁衣,若有边角料的布料,回头我也做一身贴身的衣裙。” 顾攸宁又打开旁边一个匣子,却见匣子竟是一水的各样头面,有珍珠耳坠,翡翠挑心,蜜蜡串子,样式精巧,自不是寻常市井间可以买到的。 顾婆子更是一番叹息:“到底是王府,和咱普通人家不一样!” 顾攸宁心里自然也高兴,当下一家子收拾着,将各样物件都重新放在箱子中归拢起来,整体码放在墙角处,顾婆子生怕招了灰,特意拿了几个大蓝布包袱盖住。 等忙碌完了,已经是星夜时分,这会儿大杂院已经安静下来,顾婆子还在忙碌拾掇着,如今虽然入秋了,可犄角旮旯依然有些蚊虫,顾婆子便要顾攸宁去院子角落取些晒着的艾草来,顾攸宁看这会儿外面没人,正好心里有些难以平复,便出去走走。 此时月色正好,一袭清辉铺在长巷,四下静得听不见半分人声,顾攸宁取了艾草后,待要回去,却又停住脚步。 她在大杂院低矮的檐头底下抬眼看过去,隔了一条街道,王府的朱红高墙森严肃穆,墙内飞檐层叠,亭台楼阁参差错落,那是和这大杂院完全不同的人世间。 她不免想起小时候,和几个小伙伴在此玩耍,会爬上枣树,探头探脑,去看王府内的光景,也有些小伙伴童言无忌,指着王府道,我要去那里住! 孩童年幼,不知天高地厚,更不知从大杂院到王府隔着天堑,便发出豪言壮语,待到大一些,十二三岁的小子姑娘,一个个都送进王府由着婆子管事挑选,眉清目秀的,机灵上进的,或者舍得塞好处的,就给留下来,谋一个差事,在王府中学规矩,学低眉顺眼,学怎么看人眼色侍奉主子,这是大部分小伙伴的一辈子,本来也是她的。 可她似乎足够有福气,竟得了这泼天好运。 她满足于此时的好运气,但在欣喜之余又多少有些不安。 自己所得的一切,不过是刘勘元一念之间,他喜欢,便可以赏,可以给,金山银山地给,名份也能给,可他若不喜欢呢? 她难免想起那一日,他的冷沉怒意,以及由此遭受牵连的张序。 她垂下眼,心想,她要抓住眼前这锦绣大道,可也不忍心看张序由此遭遇不幸。 她必须小心谈听着,若张序是被冤枉的,怎么着也得哄着他求着他,要他高抬贵手,放张序一条生路。 待到张序的事尘埃落定了,她自然可以毫无牵挂地侍奉他,可以软下身子奉承他。 第76章 第76章 从那日鲁嬷嬷来了一遭后,顾攸宁的日子完全变了一个模样。 端王府的侧夫人虽不是正妻,可有诰命,也是会请封在册的,以后也是可以跟随老太妃出去走动在勋贵世家之间的,算是有头有脸的,如此一来,这纳立一事自然不会太过潦草。 端王府的管事先来了大杂院,仔细勘察过大杂院房舍地形,便提出要大杂院中其他人家暂且搬出这处院落,并由王府来安置新的住处,众人听了这安置后,一个个都惊喜不已。 这大杂院并不大,却住了足足十几户人家,而新的宅院比这个宽敞,比如今的房舍更多,也更新一些,甚至王府还会置办新的用具。 这于大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,一个个奔走相告,又对顾家感激得很。 “咱们攸宁打小模样就周正,我只说将来必要嫁贵夫的,如今可不就应验在殿下身上了。” “攸宁找瞎子批过命,是个大富大贵的命,那瞎子看得可真准!” “这可真是天大的造化,连我们周遭人也跟着沾光。” 大杂院众人又羡慕又感激,走出大杂院自然是脸上有光,说起来便是:“我们院的攸宁要进王府做夫人了。” 这话一说出去,各处都得高看他们一眼。 别处大杂院的见了,自然是酸溜溜的,眼馋得很,只恨自己和顾攸宁不在一处院子,没沾上这光。 而这时候,孙家得了消息,一整个懵了。 孙奉安娘几乎蹦起来:“她进府做夫人,怎么可能,这可是听错了吧?这小贱妇凭什么?” 孙玉娥更是眼睛都直了,喃喃地道:“殿下看上她了,竟看上她了……” 她几乎想哭。 她心里惦记端王那么久,一直心心念念的,最近终于明白,彼此身份差距大,云泥之别,一个奴婢原不该肖想那样身份尊贵的人,她死了心,不指望了,可突然间,顾攸宁竟然要做殿下的夫人了? 就是那个在他们家各样忍气吞声,她很是看不在眼里动辄刁难的顾攸宁?她竟然这么大的福气! 孙玉娥又恨又酸,怎么都想不明白。 她可以接受远在天边的人做夫人,可以接受她不认识的人做夫人,可唯独顾攸宁做夫人,她没办法接受! 孙奉安听了这消息,愣了一番,突然就往外跑,他不信,他想见顾攸宁,想问明白。 她和殿下到底怎么回事,什么时候的事? 可他才跑出去,就被王府校尉按住,直接扣押了,他娘唬了一跳,百般求饶,承诺了再不会乱跑,这才终于被放回来。 孙奉安回到家中,人都傻了,呆呆地站在那里,不断回忆着往日种种。 于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,原来自己的妻子是个宝,李士会觊觎着,殿下也看在眼中了,她意识到了,不断地向自己求助,可自己却忽略了,甚至嘲讽她,轻看她。 他绝望地搓了一把脸,想着那时候只以为这是自己房中的女人,跑不了的,谁也抢不走的,得到了就不当回事了,可谁知道人家飞出去了,还飞上高枝了! ******** 顾攸宁不知道孙家人在经历着怎么样的痛,她如今忙得不可开交。 因她如今依然是奴籍,在她进入王府之前这奴籍自然是要除了的,非但要为她脱籍,还要为一家子都脱了籍,于是一家子忙得不可开交,先是由王府管事房清查役籍以及府内当差簿册,核实后出具放良脱籍申文,签押盖印,备齐契书籍册副本,交给王府。 王府自有专人携申文并府内役籍台账前去衙署户房递交核验,最后一家子才去官署销籍换证,拿到官府的放良公验,这放良公验不过薄薄的两片纸,上面却盖了七八处的大红戳子,又各家手印等。 顾婆子捧着这张纸,激动得直落泪:“谁想到呢,咱们一家子,咱们——”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,她哪里想过这辈子还能脱了奴籍! 顾越秋神情也格外复杂,没有比他更明白,这薄薄的两页纸对他意味着什么。 他终于可以不再受这奴籍的束缚,可以凭着自己的才情博取一片天! 一家子感慨万分,当日晚膳特意多做了几道菜,第二日,顾婆子忙着请了裁缝给顾攸宁裁剪衣裙,又要准备各样用物,好在如今大杂院老邻居们一个个都热心得很,纷纷要过来帮衬,倒是节省了顾婆子许多功夫。 顾攸宁和顾越秋去给他们爹上坟,把这个好消息说给他们爹。 此时已经入秋,路边草木染着浅浅金黄,秋风掠过,似带来果子的甜香,让人心里也甜丝丝的。 顾攸宁和顾越秋乘坐了马车,在校尉护送下来到他们爹坟前,细细清理了坟前的杂草,摆好供品,这才点燃了金箔纸钱。 顾攸宁低声给她爹说着家里的事,说起自己虽然被休了,可遇到了好机缘,如今要进王府做夫人了。 她笑叹了声:“爹不想我给人做妾,不过如今是进府做王爷的夫人,也算是体面的,况且王爷大恩,要给我们脱了奴籍,娘喜欢得哭了,若是你老人家还在,能亲眼见着这光景,该有多好。” 这么絮絮地说着家事,金箔纸钱差不多燃尽了,灰烬随着秋风飘摇而起,悠悠荡荡的,飘出很远。 顾攸宁看着远处澄澈的长天,想着她那早早没了的爹,心里自有几分酸楚。 顾越秋一直没吭声,此时起身,为他爹添了几把土,又将坟后面的杂草都一并除了。 上过坟,姐弟两个人立了好一会,才起身离开,田垄间杂草丛生,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,走得很慢。 这么走着间,顾攸宁问顾越秋:“越秋,这件事,你心里是怎么想的?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 顾越秋:“阿姊,如今因你这桩婚事,我也得以挣脱奴籍,这是天大的幸事,只是我一个男儿家,这辈子也不能只靠着裙带关系过活,所以我想着,若有机会,我便设法求取功名,盼着也能谋得前途。” 顾攸宁听着自然喜欢:“你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。” 其实她也怕,怕顾越秋清高,怕顾越秋犯倔,可现在来,她到底想多了,她这弟弟的心性越发通达了 顾越秋倒是猜到顾攸宁的担心,笑了下:“阿姊,我对殿下自然有怨气和提防,可无论如何,他愿意给你这样的名份,至少待你不薄,也是有些情分,那我们给人家做奴仆的,又何必自命清高?” 顾攸宁点头:“是,反正这天大的福气来了,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。” 顾越秋:“其实府中后宅情景,我如今也打探过,几位姨娘不足为惧,只有那姜夫人,阿姊要小心着,姜夫人娘家是安国公府,便是殿下和太妃娘娘都要顾着这情面。” 顾攸宁:“我明白,遇上她,我总要多留个心眼。” 顾越秋又道:“不过阿姊也不必担心,我想着,你安心入了王府,我也可以考取功名,若将来能有所建树,也算是你的倚靠。” 他顿了顿,才垂眸,低声道:“姜夫人有安国公府,阿姊以后有我。” 顾攸宁听这话,心头酸涩,竟有些想哭:“这哪能一样呢?” 顾越秋笑了下:“是,安国公府势大,确实比不得。” 顾攸宁却道:“安国公府纵然势大,姜夫人也有万般体面,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庶出,并不得国公爷和夫人疼爱亲近,是隔着一层的,而你和我,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,你说这能一样吗?所以若论起来,我应该比她更有底气。” 顾越秋没想到顾攸宁竟这么说,怔了下,之后低眸一笑:“阿姊说得是。” 此时秋风微凉,不过姐弟二人这么说着话,彼此心里都觉暖融融的,又觉光阴大好,一家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 其间顾攸宁也想起张序,问起顾越秋:“如今可有什么消息?” 顾越秋道:“我也在留意打听着,不过这案子事关重大,外面轻易得不到消息。” 一时他又嘱咐道:“阿姊,这件事我自会上心,你只专心备嫁便是。” 顾攸宁明白,他怕因为张序影响了自己,便也点头:“我心里有数。” 这么说着,两个人上了马车,慢悠悠地往城里去,其间经过一处柿子林,因见那柿子皮薄汁甜,便停下马车,挑拣了两筐好的,想着回家后分了来吃。 谁知才买好柿子,就听那边响起马蹄声,顾攸宁顺着声响看过去。 官道上尘烟轻扬,一行人策马而来,那骏马通体墨黑,鬃毛被长风吹得肆意翻飞,而就在马背上,那人衣摆猎猎翻飞,飘扬的锦带斜贴在俊美的面庞上,英武俊美,飒爽飘逸。 顾攸宁看了好几眼,才低声对顾越秋道:“我瞧着这是殿下?” 顾越秋也在看着来人:“是。” 顾攸宁自是意外,他怎么突然来这里?正懵着呢,刘勘元一行人已经行至跟前,纷纷勒马,一时间马声嘶鸣,倒是引得不少人侧目。 刘勘元手握缰绳,看看顾攸宁,看看顾越秋:“你们二人怎么在这里?” 顾攸宁和顾越秋忙见礼了,又说起此次过来给父亲上坟一事。 刘勘元利索地翻身下马,径自将缰绳扔给身边侍卫,走到顾攸宁身边:“秋高气爽,既出来了,何必急着回去?” 顾越秋见此,道:“殿下,小的记起家中还有要紧事,得先行回去,劳烦殿下看顾家姊,小的先行告退了。” 顾攸宁:“?” 刘勘元:“既如此,本王命人送你回去便是。” 顾攸宁抗议地看刘勘元,刘勘元却是不由分说,顾越秋看也不看顾攸宁,径自上了马车,随着校尉离开了。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刚才还和她温情融融的弟,说做她倚靠的弟,突然就这么跑了? 第77章 第77章 顾攸宁没想到自己弟弟就这么跑了,只留了她独自面对刘勘元。 她咬着唇,鼓着腮帮子,有些气恼,偏生此时刘勘元道:“可要和本王同骑?” 顾攸宁的心砰砰直跳。 也不是没和这人独处,早在床笫间滚了好几遭,可不知为何这会儿却害羞起来。 她红着脸,看着远处的红柿子林:“奴婢——” 说到一半,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奴婢了,已经脱籍了。 该怎么自称?奴家?小女子? 顾攸宁对这些称呼都不太习惯,最后竟直愣愣地道:“殿下,我不会骑马。” 刘勘元便伸出手:“过来,本王教你。” 顾攸宁想拒绝的,不过他很是不容置疑,她看了看四周围,随行的校尉尽皆低头,官道上其他人不知怎么也都散了,其实也没别人注意到。 她到底大着胆子过去。 刘勘元一直无声地望着她的,此时见她小心翼翼地挪过来,突然抿唇一笑。 他本就生得俊美,今日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肌肤如玉,此时一笑间,风华潋滟,竟夺人心魄。 顾攸宁一晃神,怔怔地看着,竟挪不开眼。 最初觉得他生得容色殊绝,后来看多了觉得不过如此,但此时冷不丁一看,又觉格外惊艳。 她正面红耳赤地看着,刘勘元突然扣住她手腕,稍微一带,便把她揽入怀中。 顾攸宁微惊,她还没反应过来,便觉身形拔地而起,自己视线陡然抬高,再定睛时,人已经在马上了! 她自是万万没想到,吓得攥紧他的臂膀:“殿下!” 刘勘元手臂稳稳圈住她的腰,道:“怕什么?” 话音未落,骏马已经扬蹄奔出,顾攸宁身子不由向后一仰,几乎惊呼出声。 马蹄哒哒声中,风声猎猎,她紧闭着眼睛,心跳得厉害。 她可从来没骑过马,突然就这样,太吓人了。 这时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睁开眼看看?” 顾攸宁简直想哭:“不要……” 刘勘元见她这般,便勒住缰绳,放慢了马速,顾攸宁慢慢地适应了骏马的节奏,身子也能平稳了,她提着的心略松,揪着刘勘元衣袖,战战兢兢睁开眼。 马在飞驰,她在往前,山在往后,路边的树木庄稼也都在飞速后移。 她竟然在骑马。 这于顾攸宁来说,自然是前所未有的新鲜。 此时自己被男人坚实的臂弯和胸膛环住,好像完全不必害怕。 她开始有了兴致,好奇四处看,又低头看这慢跑着的骏马,马鬃在飞扬,很是飘逸俊美,这让她越发新鲜,觉得自己好像也在飞。 她闭上眼,风吹过脸庞,她喜欢到想尖叫。 刘勘元见她这样,知道她喜欢,便干脆把缰绳放在她手心里,自己握着她的手掌。 缰绳很是粗粝,不过他的手却也很有力地包裹着她的,这种感觉很新奇,这是她从未碰触过的。 如此畅快地骑行了好一会,刘勘元停下马。 顾攸宁其实有些意犹未尽,刘勘元抱着她翻身下马,道:“你头一次骑,晚间时只怕会腿疼。” 顾攸宁:“为什么?” 刘勘元将骏马拴在一旁树上,道:“骑多了,会累。” 顾攸宁:“可我现在没觉得累啊?” 刘勘元略想了想,道:“往日你我在一处,晨时你不是会嘟哝腰酸腿疼吗?” 顾攸宁愣愣地眨了眨眼睛,陡然间明白他的意思,于是脸上通红通红的。 她羞愤交加,软软地瞪他。 骑马和床笫之事,能一样吗? 刘勘元解释道:“都是一个道理,当时不太觉得累,过后会疼,除非日日操练,习惯了就不疼了。” 顾攸宁听得这“日日操练”,红得脸上几乎滴血,只咬牙瞪他:“殿下,你怎么可以这么说!” 好气,这么不正经。 刘勘元看着她羞涩难当的样子,微挑眉,有些意外:“本王在说骑马,你想哪里去了?” 顾攸宁:“你!” 她不想理他了! *********** 秋日的郊野,天是清透的,云是悠悠浮动着的,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早褪去翠绿,染上了红红绿绿的颜色,看上去清雅温静。 顾攸宁和刘勘元一起走在草地上,竟觉这片山野是如此清旷温柔。 适才她和自己弟弟一起扫墓时,似乎并没细看,如今却觉得格外美。 这时刘勘元开口:“府中送的各样物件,都收到了吧?” 顾攸宁低头,轻轻“嗯”了声。 刘勘元:“可曾缺了什么?” 顾攸宁:“不缺,送了好多绸缎料子,都是好的,我娘正和府中裁缝商量着,给我裁剪新衣裙。” 刘勘元侧首看了她一眼,她今日穿得素净,月白交领短袄,下面是烟青百褶裙,仅一支素玉簪绾住发髻,这样的她柔和干净,像是秋日的一朵小雏菊。 他却想象着她穿上各样瑰丽衣裙的模样,像这秋日的山,枫红的,槐黄的,堆叠在一起,也一定很美。 顾攸宁被他这样一看,心便觉被什么拨拉了下,酥酥软软的。 他的目光悠悠长长,好像很是温柔。 她抿着唇,有些想笑,又有些不好意思。 之前总是觉得他过于冷峻骄傲,她高攀不起,现在她脱了籍,也即将成为他的侧夫人,要名正言顺了,她觉得他好像温柔起来,软和起来了。 这种软和丝毫不会损了他的威仪,反而犹如秋日的暖阳,只轻轻烘着人心,撩得心底一阵阵发痒。 此时好像言语都是多余的,就这么并肩漫步,欣赏着秋日的静美,心里都喜欢得要命。 这么走着间,刘勘元道:“你看那是什么?” 顾攸宁顺着他所指的看过去,原来那边山坡间有些矮棘,枝上挂着熟透的野酸枣,野酸枣一个个朱红透亮,此时风一吹,便有酸甜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 顾攸宁便来了兴致,要过去摘,刘勘元提醒说:“仔细些,有刺。” 顾攸宁:“我当然知道了!” 说着她将裙摆掖在腰间,过去摘野酸枣,野酸枣并不好摘,上面布满尖刺,一不小心便能刺到手,不过顾攸宁格外小心,很快便摘了一小把。 刘勘元原本一直从旁看着的,此时他单膝蹲下,也一起摘。 顾攸宁以为他自然不擅此道,没想到他不一会就摘了不少,顾攸宁掏出巾帕来包住,那巾帕都鼓鼓囊囊的了。 刘勘元捻起一颗熟透的酸枣,细细剥去外头薄皮,径直递到顾攸宁唇边。 顾攸宁有些意外,不过没拒绝,微微仰头,就着他的手含了进去。 清酸微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,她无声地望着他。 他浅棕的眼眸深邃沉静,而就在他的身后,是一望无垠的秋日长空。 顾攸宁想,这是最美的秋日,也是最甜的野酸枣了。 *************** 山脚下有一处茶楼,是木质的,看上去有些年月了,过往客人会在此歇歇脚,把牲口拴在路边树上,自己进去喝口热茶。 顾攸宁有些犹豫地看刘勘元,她知道他这人挑剔,轻易看不上这等市井寻常店铺的。 刘勘元:“你想喝?” 顾攸宁:“你不想吧?” 刘勘元:“本王可以舍命陪君子。” 顾攸宁便突然有些想笑,只是一口茶而已,他说得仿佛天大的事。 刘勘元却主动牵住她的手往里走,待进去后,径自上了楼,挑了临窗的座位,顾攸宁发现自这里倒是恰好将郊野风景一览无余。 这时候店小二过来了,刘勘元看都没看,径自吩咐:“一壶青梧。” 小二一听便笑着道:“这位爷好眼力,也懂门道,每年我们店里只这个时节有青梧,爷也是赶上了,小的这就给两位上茶。” 顾攸宁听着,惊讶地看他。 这种养尊处优的王爷,竟然对这种路边茶楼如此熟悉? 刘勘元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,淡淡地看过来:“别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” 顾攸宁脸红,哼了声:“殿下骗人。” 刚才还说什么舍命陪君子,敢情是他自己要喝茶。 刘勘元轻笑了下,这才解释说:“青梧茶,以秋梧荫下茶树上鲜叶焙制而成,这茶不算名贵,却讲究时令,须在秋高气爽时分,坐在这郊野的茶楼中品饮,才能合了滋味。” 顾攸宁恍然:“怪不得叫青梧呢!” 这么说着,那茶却上来了,茶盏并不是十分讲究,好在也细白细白的,茶汤是碧绿的,慢慢地品,确实可以品出些梧叶的清香,倒是有些意趣。 这么品着间,刘勘元不经意地问起顾攸宁家中事,若是以往,她自然不太愿意和他提,今日却是不同以前,她也含蓄地说起来,这么说着,自然也提起顾越秋。 刘勘元:“这腿可还有治?大夫怎么说?” 顾攸宁:“请过几位大夫,无非是要慢慢地诊治,也没什么好法子。” 刘勘元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他年少有才,偏偏腿上有疾,这到底于仕途有碍,还是要寻良医,设法将病根除去。” 顾攸宁听着心里一动,她知道这男人对自己弟弟上心了,是有些安排的。 刘勘元:“隔几日,本王使人传孙如山过来,他专治骨伤,手段高明。” 顾攸宁知道那位孙如山,老爷子八十多岁了,确实是骨科圣手,只是人家如今根本不出诊的,当下道:“孙御医年事已高,只怕——” 她说到一半,便意识到不对了。 是了,刘勘元是堂堂亲王,他一句话吩咐下去,那不再出诊的老大夫,只怕爬也会爬过来诊治的。 这就是王爷,王爷做事和他们寻常人就是不一样。 ******* 这一日两个人回城时,天已傍晚了,刘勘元陪着她一起坐在马车中,这马车格外宽敞,偌大的车窗竟然可以整个拢起,于是视野便格外开阔。 马车缓慢走在官道上,伴随着马蹄哒哒声,车轱辘倾轧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顾攸宁坐在窗前,隔着软白的细纱帘看着窗外,夕阳西下,晚霞层层叠叠地铺展开,美得壮丽。 她不免看得入神,正看着间,不经意间一抬眼,便见对面的刘勘元托着下颌,正专注地望着自己。 当视线碰上时,他好像也有些意外,略别过眼去。 顾攸宁怔了下,之后明白过来,垂眼,突然就有些想笑。 刘勘元俊美面庞泛起可疑的红,绷着脸道:“你笑什么?” 若是以往,顾攸宁必然是有些畏惧,不过现在她隐隐觉得自己仿佛可以抓住一些什么,能摸清楚他的性子了,好像也有些倚仗了。 这么想着间,恰好一阵秋风起,风掀起轻纱,几片芦絮飘了进来。 顾攸宁便抿唇笑:“殿下,你发髻上怎么攒了一朵花?”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,她面庞上仿佛有粉光在流淌,明艳无双,可她却笑得有几分淘。 顾攸宁:“别动,看我帮你摘了。” 刘勘元怀疑地挑眉。 顾攸宁便凑过去,刘勘元没躲,没动,随她。 顾攸宁指尖轻轻一拈,便从他发髻上捏下一团软绵绵的芦絮。 她笑着对他道:“你瞧。” 刘勘元一双幽深的眸子定定凝着她,那目光沉得仿佛盛了秋日的湖水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,耳根也有些发烫,低声抗议道:“干嘛?” 刘勘元身形缓缓往前倾,一点点朝她俯下来。 那张清俊绝伦的面容逼到眼前,呼吸交缠间,顾攸宁胸口突突乱跳。 刘勘元声音很低很哑:“你发髻上也有一朵花,不过本王觉得这样也极好看。” 说着,他垂下眼睑,略侧首贴上。 此时,一行白鹭振翅掠过天际,男人身上清苦的茶香也侵袭下来,她的唇瓣被他含住。 第78章 第78章 那日的郊野之行于顾攸宁来说,自是充满了甜蜜,以至于连着两三日,寻常的日常都透着融融的甜意。 其实这几日为了筹备这喜事,她也是忙得紧。她虽是进府做侧夫人,比不得正妃三媒六聘,但一应细软铺陈自然都是体面周全的,是以连着几日都在准备各样物件, 这日王府鲁嬷嬷来了,却是提起,说是中秋这日要她进府一趟,一起用个膳,走动走动。 这于礼节来说自然有些不伦不类,可她到底是王府奴籍出身,虽说脱了籍,但靠的也是往日主子的恩典,这会儿也不可能说不。 她便和她娘商量了下,她娘道:“眼看着就要过门了,老太妃再是不喜,也拗不过殿下那边的意思,这喜事也不至于就此黄了,如今老太妃要见你,你去了便是。” 一时又叮嘱顾攸宁:“你且记着,老太妃无论怎么说,你便装傻充愣,只当没听到,只要这喜事能保住,你便能熬出头,如今你若觉得没脸,只想想那孙奉安娘,往日你嫁那样的人家,还不是低声下气,这可是太妃娘娘,身份贵重着呢,咱怎么也得忍下这口气。” 顾攸宁听着,反过来劝她娘:“娘,我心里知道,原本咱就是太妃娘娘手底下侍奉的,这会儿不至于就忘了本性,她怎么说都随她,我自然不敢有半句言语。” 当仆妇的时候可以忍气吞声,没得这会儿要做夫人了,她却受不得气了。 她不把老太妃当婆母,也不敢把刘勘元当夫君,权当自己当了一个好差,人家给银子给名分的,她自然好好熬着她的差。 她娘看她想得开,也是满意:“还是我闺女豁达,这么想就对了!” 当下又给她挑拣衣裙,因是过节,不好穿得太素净,但也不能太张扬,最后选了一件月白缠枝窄袖夹袄,下面配豆青细褶暗纹罗裙,花色内敛柔和,也不沾金银绣彩,如此看上去本分,但也不至于太过寒酸。 到了第二日,便有王府嬷嬷和仆妇亲自来接,顾攸宁随着进去拜见老太妃。 此时端王府后花园早已被收拾得一派锦绣,沿水厅搭起宽整的雕花戏台,笙歌袅袅中,满府灯火相映,一派的富贵雍容。 她踏入抄手游廊,来到水厅前,其实心里多少有些忐忑,往日多少次拜见老太妃,可这次却很是不同,她一时有些拿捏不好分寸,只能尽量不亢不卑的。 老太妃虽并不待见她,可倒也没说什么,只是不咸不淡地道:“今日过节,你好歹也凑凑热闹,开开眼界,省得日后出去被人耻笑小家子气。” 顾攸宁自然恭敬地称是。 老太妃便淡看了一眼,巧灵知道她的意思,命人搬来了一个绣墩子,要顾攸宁坐在下席的位置。 顾攸宁也有些意外,她也曾经是福寿园的仆妇,知道在老太妃跟前,任凭谁都得站着,姜夫人和几位姨娘也没有坐下的道理,只能站着侍奉。 可老太妃竟然命人给她备了绣墩。 她有些受宠若惊,忙恭敬地谢过,这才敛着袖,退后,坐在了那绣墩子上,当然也不好坐踏实了,只略坐了半边,不过表示那么个意思罢了。 可有这层意思,就截然不同了,意味着老太妃待她和以前不同了,以前是奴婢,现在是正经座上客了。 她最开始坐在那里还略有些拘谨,待到丝竹声自戏台侧厢悠悠扬起,她才略松快一些。 这时候才留意到,面前案上摆着各样应时鲜果,还有五盘蜜食,诸如蜜海棠和油酥核桃等,前面大案上则有个月牙形的大木托架,上面是一个足足五斤重的大月饼,月饼上是彩绘月宫图,两旁又插了鸡冠花和带叶毛豆枝。 而此时的戏台上,几位戏女水袖翻飞,开口便是绵长的唱腔,唱的恰是一出中秋应景的《蟾宫折桂》,老太妃漫不经心地听着戏,偶尔抬手捻一块桂花酥,每遇到出彩唱段,便笑着道一声好,又命人赏银子。 姜夫人和几位姨娘都在,她们都侍立在老太妃旁边,陪着说笑,不过那笑容有些勉强。 待到一曲终了,这边正说着话,却听外面脚步声,刘勘元来了。 顾攸宁一听他来了,越发低下头。 她如今身份尴尬,脱了奴籍,却尚未正式入府封册,只以女客身份在此赴宴,这会儿她是多一眼都不敢看他。 刘勘元今日着一袭浅灰杭绸直裰,并无繁复绣纹,只在衣摆绣几枝折枝丹桂,简便雅致,却也应景,他先恭敬地拜见了老太妃,给老太妃请安,又说起适才宫中送来了各样节礼。 顾攸宁听着他那意思,白日里老太妃也进宫了的,只是晚间回来在自家祭拜,这才在水厅设了家宴。 刘勘元侍奉在老太妃身边,说了几句话,因中秋祭月素来没有男子祭拜的风俗,他便也先行回避了。 顾攸宁自始至终低着头,不过即使如此,待刘勘元起身离开时,她依然可以感觉到,他的视线淡淡地掠过自己,停顿了下,这才离开。 她的心便怦怦地跳。 大庭广众之下,这么多双眼睛呢,这片刻间的视线停留,足以让她脸红心跳,羞窘难当。 她只好自案上捧了冰镇蜜酿用了一口,以掩饰自己的异样。 谁知道突然间,便感觉哪里不对,一个抬眼看过去,就见老太妃身后的姜夫人正盯着自己,那眼神尖锐如针,嫉妒到简直仿佛要扑过来给她一巴掌。 顾攸宁有些意外,但也在意料之中。 她不想惹事,只想安分,便略颔首,收回视线,不再看她了。 姜夫人见状,却是气得要命。 自己便是庶出又如何,也是国公府的女儿,身份尊贵,可这仆妇呢,奴籍出身,嫁过那不入流的小厮,算是个什么东西,结果如今一个中秋宴,自己站着伺候,她却坐下来了。 她坐着!她还用什么冰镇蜜酿! 姜夫人气得啊,她努力想忍,可忍不下,她气得简直要哭了。 一旁几位姨娘自也是心里不痛快,这个世上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看着别人穿金戴银坐上高位,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不如自己的,曾经在自己面前恭敬小心的奴婢,就这么飞上枝头,飞到比自己高的所在。 大中秋的,就这么站着侍奉,小心翼翼的带着笑,拼命地讨好,累不累,当然累了,可现在一个昔日的奴婢,她凭什么就成为太妃娘娘的座上宾? 这其中相对比较平和的也就是周姨娘了,周姨娘心里也难受,但她会开解自己,自己相貌平平,也没什么才情,能得如今这位子已经很好了,她犯不着和人比。 顾攸宁隐隐感觉到了,她觉得那几位的眼神若是针,她只怕早成刺猬了,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敢说什么,只能安分地坐在那里故作不知。 待到宴席终于结束,她可以撤了,便恭敬地上前向老太妃辞行。 老太妃这会儿心情正好着,看她的眼神也友善了一些,叮嘱道:“你素来颇有几分才情,心性瞧着也不算愚钝。王爷天性至孝,念你是从我这园子里出去的,待你便比旁人宽厚许多,还特意为你求了名分。你既得了这份恩典,更当静心自省,修身自持,往后入了王府,万事谨守闺阁本分,恪守三从四德,行事要端庄自持,不可轻狂散漫,这才不辜负王爷和我这番心血。” 老太妃这番言语一出,虽略显苛刻,可顾攸宁心里却喜出望外。 她知道这是已经接纳了的意思,且还把自己的名分直接说成“王爷至孝”,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呢。 欢喜之余,她忙恭敬地深深一拜,郑重地道:“民女一定牢记娘娘教诲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 因为激动,她的声音略显沙哑急切,老太妃自然感觉到了,倒是略有几分满意,颔首道:“今日过节,时候不早了,你也先回吧。” 一时又吩咐底下人,将今日王府贡品诸物赏一些,命她带家里去。 顾攸宁再次谢过,这才拜退,待退出花厅后,早有几个往日相熟的丫鬟仆妇凑过来,其中便有林禀忠媳妇。 林禀忠媳妇羡慕地道:“往日只说你是个有福气的,谁想到竟有这天大的福分!” 一旁众人更是艳羡,如今顾攸宁在太妃娘娘可是有绣墩子坐的,这是天大的体面,哪个能比! 顾攸宁心里也是激动得很,她下意识还是把自己当奴婢看,还没从里面走出来,现在得了这体面,真是比喝蜜都甜。 说话间,王府赏的物件到了,都是中秋应节好物,桂花月饼,搭配银丝桂花糕,莲子蜜藕糕,各样新鲜果品自不必提,最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,里面竟有一大匣子的螃蟹点心,有蟹黄烧麦,也有蟹肉银丝饼。 须知螃蟹最重新鲜了,南方水运来的螃蟹,一船里倒会死去半船,一只活蹦乱跳的螃蟹于寻常人家来说就是奢侈,而端王府却不缺这个,甚至专门剔了新鲜螃蟹肉来做糕点,这糕点吃起来自然满满的蟹肉,鲜美无比。 顾攸宁见大家伙都看得眼馋,便也每人分了一个尝尝,余下的带回家给她娘和她弟吃。 到了家后,她娘连忙拉着她问起在王府的情景,顾攸宁都一一说了,她娘喜欢得连连点头:“极好,极好,我听着这意思,太妃娘娘是认下你了,等进了王府,也不至于太磋磨你了。” 一时又道:“依我瞧,殿下对你实在是上了心,太妃娘娘今日对你这样,必是殿下暗地里下了功夫的!” 顾攸宁听着,也觉有道理,一时想起那一日两个人郊野踏青的种种,心底更觉满足,浑身都暖融融的。 她娘又把那蟹肉点心都收好,想着明早热热吃:“这个物件金贵,别看我在灶房做事,我却没吃过呢,至于其它的几样,留着明日用吧,恰好我请了咱们几位老街坊来给你打铺盖,到时候可以请了人家用。” 顾攸宁自然赞同。 所谓打铺盖,便是要寻了福寿双全的妇人来做喜褥子,顾婆子人缘好,平日里维护下不少人情,更不要说如今顾攸宁是要入王府的,是以专门请了街坊上最是有福的四位嬷嬷来家中做衾褥,图个吉利绵长。 第二日一大早,几位老嬷嬷便来了,王府中也派了两个仆妇过来,其中林禀忠媳妇也来了,帮衬着忙前忙后的。 顾婆子在院中摆一张梨花大案,铺着大红衬布,案头供一小碟桂花糖和两枚红蛋,又烧起一炷香,先焚香祷祝,求针线安稳,入府和顺。 林禀忠媳妇则过去大门前守着,免得让人惊扰了,之后四位嬷嬷分坐四边,各拿了针线来打褥子。 正忙着间,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,很急很急的敲门声,林禀忠媳妇显然在拦着,便听到些许争吵声,以及女子的哭声。 几位嬷嬷听了这动静,彼此对视了一眼,都有些不喜,要知道打铺盖是绝对不许断针断线的,一旦线断便要重换,这便意味着缘分要断。 顾婆子对顾攸宁道:“你去瞧瞧外面是哪个?可别让她进来冲撞了。” 她闺女已经是二嫁了,这会儿如果针线再断了,回头这缘分又要换,这辈子未免太坎坷了,她可是不许的。 顾攸宁刚要出去,林禀忠媳妇急匆匆进了院子:“是孙玉娥,非要见你,我和她说了这边忙着打铺子,她却说她们一家子都要被赶走了,实在没办法。” 顾攸宁:“赶走?” 林禀忠媳妇:“谁知道怎么回事呢,我让红妮和来旺家的拦着呢,可她那样子,哭哭闹闹的,我瞧着外人看了也不像样,实在不行你过去和她说说?” 顾攸宁:“行,我过去看看吧。” 第79章 第79章 顾婆子一听,顿时不高兴了:“她出了事,找我们求情做什么?” 顾攸宁:“只怕她吵吵闹闹的,外人看着也不像样。” 顾婆子:“管她呢!” 说着,便喊了外面守着的仆妇,让她们把孙玉娥赶走,那几个仆妇听了自然不敢耽误,直接叉起孙玉娥就往外赶。 孙玉娥见不着顾攸宁,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:“咱们怎么也是姑嫂一场情分,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,好歹救我一救,我知道你如今要进府做夫人了,你随便说句话,便能救我一条命。” 她这么哭闹着间,猛地又被人堵住了口鼻,免得出声惊扰了人。 可这会儿大家才用过早膳,还没出门,此时听到这个,纷纷都探头往外瞧。 顾攸宁意识到了,倒也不想落个难看,免得传出去仿佛她欺凌前夫一家子,便和她娘说了说,出去了。 孙玉娥见到顾攸宁,跟见了救星一般,慌忙踢腾着腿,非要见顾攸宁不可。 顾攸宁也就让仆妇先放了孙玉娥。 孙玉娥连滚带爬地过来,跪在顾攸宁面前,哭诉着说起,原来前几日姜夫人说起自己丢了金钗,至今也没寻到,最近府中管事追查着,不知道怎么查出她在那个时节曾经进府,于是查到她头上,说是她偷了金钗,又查出她最近恰多了一笔银子,于是府中管事便认定是她偷了姜夫人的金钗换了银子,要把她一家子赶将出皇都,去郊野庄子上做活。 孙玉娥哭着磕头道:“顾娘子,求求你,你定要信我,我没偷,我真的没偷!” 附近街坊全都翘头看呢,听到这个,难免窃窃私语。 顾攸宁望着跪在地上的孙玉娥,却想起她昔日嚣张的模样,她是家里的小姑子,小姑子自然是可以任性的,是要被纵着的,当婆婆的磋磨儿媳妇,小姑子便可以从旁上窜下蹦地戳火看热闹。 谁能想到呢,风水轮流转,今日她竟跪在自己面前哭成这般? 她心中复杂,不过说出的话却很冷:“你平白无故的,为什么要去王府?” 孙玉娥忙道:“原也是过去寻一个闺中好友的,只是说几句话,谁知道竟遇上这事。” 顾攸宁:“你是去寻春慧吧?” 孙玉娥愣了下,含着泪点头。 顾攸宁又道:“捉贼捉赃,你既无赃,为何认定是你偷的?至于你说平白多出的银子,又是从何而来?” 孙玉娥脸红耳赤,支支吾吾:“赃物自然是没有,至于银子,原是我素日积攒的,也不是平白得来的。” 顾攸宁笑了笑,道:“你当我不知吗,春慧原是姜夫人房中的,你当日是去寻她的,你寻了她,姜夫人的金钗便丢了,之后你就平白有了一笔银子,这金钗不是你偷的,又是哪个?” 孙玉娥一听,急得要命,待要解释:“那金钗——” 她说到一半,陡然停住了。 她突然明白了。 她进府见春慧,设法见到姜夫人,姜夫人定下金钗之计,自己得了赏银,丢金钗原是要拿住顾攸宁的,可顾攸宁非但没被拿住,反而一步登天要做王府夫人了。 可金钗丢了总要有个罪主,恰自己莫名得了银子,于是偷金钗的罪名只能按自己头上了! 她自然不敢供出姜夫人,更不敢说自己设法构陷顾攸宁,那样只会死无葬身之地,少不得认下这偷金钗的罪名了。 她这么一想,竟是万念俱灰,恨极了自己,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啊! 顾攸宁何尝不知这个,她心知肚明,孙玉娥的银子是构陷自己的好处费,可如今恰好可以作为偷金钗的佐证,事情由孙玉娥而起,如今恰好要孙玉娥吃个哑巴亏。 至于那姜夫人,自然是逃过一劫,不过她觉得倒也不用怕,反正她要和姜夫人平起平坐了,以后日子长得很,她可以慢慢来。 于是她望着孙玉娥,道:“你既无话可说,那自然是你偷的,你若偷了王府的物件,倒是来我这里求情,怎么有脸?况且,你我无亲无故,我又凭了什么帮你?” 孙玉娥愣愣地跪在那里,泪如雨下。 她不想离开皇都,不想去庄子,可她这会儿又去求哪个? 周围人等看着这情景,也不免好笑,大家隐约猜到了,但不敢说破,一个个都只憋着笑罢了。 ********** 到了第二日,顾攸宁才知道事情经过,原来孙玉娥被拿住,要被赶将出去,孙奉安娘还特意设法求见了老太妃,想求一次情,谁知反而触怒了老太妃,老太妃一气之下,说她教女无方,要把他们一家子都赶出去皇都。 顾婆子听着这个,蹙眉想了一番:“这孙奉安娘,可真是傻了,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!” 老太妃原本对自己女儿并不满,但碍于端王,也碍于皇帝那里也下了旨批的,便也只能认了,可她心里必然存着一股气。 孙奉安娘去求情,只会提醒老太妃,你孙家的儿媳妇如今要做我儿的夫人了,而孙家只是寻常仆妇,是被老太妃踩在脚底下的蝼蚁,老太妃想起这个,自然没脸,一气之下便把他们一家打发了。 顾攸宁听着她娘这么一番说,也觉得有理,一时不免想笑,这孙家母女两个也是撞了霉运。 接下来几日,顾家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入府的各样物件,顾攸宁又要忙着学王府的规矩,早将这事抛在脑后,谁知那一日,她才买了些针线回来,迎面却遇上一个,正是孙奉安。 孙奉安胳膊弯里挎着一个包袱,整个人看上去瘦了许多,不过人倒是比之前精神一些。 他显然是在这里等着顾攸宁的,见到顾攸宁,忙道:“顾娘子,小的有几句话相说,敢请略停片刻,不耽误你多少功夫。” 顾攸宁听着他这言语还算客气,便道:“你又要如何?” 孙奉安忙道:“之前是玉娥不懂事,倒是来搅扰你,我们已经骂过她了,她是再也不敢了。” 他看了一眼顾攸宁,生怕顾攸宁不耐,连忙继续道:“我们一家便要离开皇都,去庄子上了,临走前,我这里有一句话,非说不可,说了后,我心里才能舒坦,不然终究不能安心。” 顾攸宁其实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,可看他还算诚恳,且也知道些分寸,便道:“你我早也毫无瓜葛,但你今日既这么说,有什么话,你说便是。” 孙奉安却沉默了,他嘴唇动了动,竟说不出什么。 顾攸宁道:“既如此,那我先走了。” 孙奉安见此,心里一急,忙道:“往日,往日都是我错了,是我对不住顾娘子,今日今时这般局面,倒是我咎由自取。” 顾攸宁意外不已。 她没想到有一日孙奉安竟说出这番话来,虽说她早不在意过去,可无论如何,此时她听到这个,对往日一切也可以释然了,至少他承认他的错处了。 孙奉安红着眼圈拿下手中的包袱,低着头将包袱往顾攸宁面前送:“顾娘子,知道你大喜将至,我这里备了一点薄礼,不值什么,还望你能收下。” 顾攸宁自然不想要:“倒也不必这么费心,你们既要去庄子上,乡间生计本就清苦,物件还是留着自己用,或者路上傍身。” 孙奉安却执意道:“顾娘子,你我夫妻一场,今日缘分已尽,我也不敢再耽误你的前程,这份心意你且收下,只愿你入府后,得王爷垂怜照拂,早诞麟儿,往后一世无忧。” 说着,他深深地看了顾攸宁最后一眼,便弯腰将包袱放在顾攸宁墙根底下,自己一个转身,匆忙就走了。 顾攸宁想喊住他,可他走得太急,转眼就不见人影了。 这时恰好她娘出来了,她便让她娘拿了那包袱,想着回头设法还了他们。 她可不想要他们孙家的物件。 她娘打开那包袱,抖擞了抖擞:“哟,竟是一块上等素纱料子!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愣了下,看过去,果然是一块素纱,轻软淡雅,恰和昔日她被老太妃赏的那一匹一样的。 于是突然间,鼻子便有些发酸。 她记起当时她得了赏,孙玉娥却执意要抢了去,要做百褶裙,竟是一点没给她留,当时孙奉安哄她,说必设法给她再弄一块来弥补她。 没想到今日,他竟果然送了。 顾婆子见顾攸宁怔怔地望着这素纱,隐约猜到了什么:“这孙奉安总算也做个人了……” 顾攸宁吸了吸鼻子,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,到底是道:“娘,这块素纱我原本想着送回去,可他们家要走了,他送我这个,我也猜到他意思,也不太想刻意要还了,但我若带着这个入王府,终究不妥,你就帮我收着吧,好歹也算个念想。” 顾婆子连忙点头:“行,那我收着就是了。” ********** 入府的吉日定在八月底,入府前,顾婆子亲自为顾攸宁检妆,将各样物件都清点过,再用两重红绸大包袱将所有衣衾妆奁裹起,锁入樟木箱中,箱上贴一张红纸,由顾越秋亲自写上字帖。 王府又遣了四位体面的嬷嬷前来,将做好的喜褥重新抖开,细细拂一遍浮尘,口中还念叨着 “身安心顺,府中无忧”,待念叨过后,这才叠得方方正正。 待到吉时,外面早有软轿落在王府西侧角门,虽没有正妃大婚时那般热闹,不过也有鼓乐随着,很快便有喜婆婆来到大杂院前,要迎顾攸宁。 顾婆子天不亮就起来,忙前忙后的团团转,这会儿总算到时候了,眼看着婆子们来迎了,她心里终于踏实了,可踏实后,一转身,眼泪便往下流。 她的女儿啊,从小养大的女儿,嫁了,被人休了,这会儿又要高嫁,只盼着她能一切顺遂,再不必遭受什么磋磨。 顾攸宁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上了软轿,轿子是六人抬的,轿前四名青衣仆妇各执一盏描银纱灯引路。 顾攸宁上轿后,锣鼓声响起,附近街道都纷纷来看热闹,又有王府校尉率人沿路肃立避让,不许闲杂人等冲撞,这场面早已远超寻常人家娶亲,足够气派体面了。 随着鞭炮声响,轿子起行,缓缓地自西侧角门处进了王府,王府中又有丫鬟仆妇抽空子过来瞧热闹,也有相熟的,在那里羡慕地嘀咕,有人也低声提起这就是昔日孙奉安家的媳妇,倒是被别人“嘘”了声,不许再提了。 谁都知道,这顾家娘子是要进门做侧夫人的,那是何等的富贵,以后真是飞上枝头了,说不得哪日人家便是自己的主子,还是不要妄议得好。 顾攸宁如今是戴着盖头的,看不见外面,但耳力却格外好,竟把外面都听得真切,她自己也觉得这一切仿佛一场梦,不太真切。 就在这吹吹打打的羡慕声中,软轿顺着王府的主廊道往前走,走了约莫百余步,终于停在一处,顾攸宁便由两个丫鬟扶着下轿,并有四位衣着华丽的管事嬷嬷躬身引路,踏入院中。 这处是清芷苑,就坐落在承晖院西畔,只隔了一道雕花月洞门。 顾攸宁踏入苑中后,便听有乐声响起,又有鞭炮之声噼里啪啦的,她被依礼扶入房中,进了新房,这时便有谭嬷嬷领了四个管事嬷嬷前来,却是领了太妃娘娘的命对她教导的,她恭敬地拜了,仔细听着。 最后终于,谭嬷嬷一行人走了,刘勘元进屋了。 几位礼仪嬷嬷恭敬地向刘勘元道喜,顾攸宁坐在床榻边,安分地低垂着头,她感觉刘勘元往自己这边走来。 她突然心跳得厉害起来,甚至有些近乡情更怯。 旁边嬷嬷念了吉祥话,念了许多许多,念到最后,终于盖头被挑去,她便看到了刘勘元。 烛火摇曳,红色织金喜纹锦袍的料子温润明艳,衬得刘勘元肌肤冷白如玉,白和艳红相撞,夺人心魄,让人看得挪不开眼。 顾攸宁也是意外,她没见刘勘元穿红色,不知道原来男人穿红色可以如此艳美。 她这么望着间,一旁几位嬷嬷全都笑起来:“新夫人,该用喜酒了。” 这笑声中难免带了几分调侃,顾攸宁瞬间满脸通红,羞窘地低下头。 这时,刘勘元自嬷嬷手中接过喜盏,递给顾攸宁。 顾攸宁伸手,有些拘谨地接过来,一旁嬷嬷说着吉祥话,顾攸宁和刘勘元对饮了这一盏。 这喜酒颇为清甜,带着些许桂花和青梅的甜香,顾攸宁一盏下去,只觉心都被浸在软腻腻的蜜糖中,又觉面颊隐隐发烫,身子也有些软绵绵的。 她实在害羞,也不敢看刘勘元,只低着头。 这时就听上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:“可觉得饿了?” 或许是在陌生的所在,也或者是顾攸宁太过紧张,她觉得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,变得遥远,这种微妙的感觉让顾攸宁越发紧张,甚至指尖都有些发抖。 她只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,低声道:“……还好。” 刘勘元好像停顿了下,才试探着道:“先用些膳食吧?” 膳食? 顾攸宁此时脑子混沌一片,反应了一会才看向一旁的膳食,各样热菜冷碟,自是精细得很,她忙了这一日,也顾不上吃什么,如今见到这膳食才觉饿了。 她略点头:“嗯。” 于是两个人便移步膳桌旁,顾攸宁其实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坐下,毕竟自己如今是侧夫人,按说可以坐,可又不知道是否妥当。 她抬眸看向刘勘元,谁知刘勘元也在看她,四目相对间,两个人都怔了下。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,她觉得刘勘元抿着唇,似乎略有些紧绷,甚至…… 他耳朵尖那里隐隐有些发红? 第80章 第80章 她犹豫了下,道:“殿下,妾身侍奉殿下用膳吧?” 当自己说出“妾身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不太自在,又觉有些欢喜。 兜兜转转,她纠结徘徊,可她到底做了他的侧夫人,可以在他面前自称妾身了。 从奴婢到妾身,这于她来说,简直是脱胎换骨,是重新活一回。 刘勘元却道:“不必,今日大喜,不必讲究那么多,你且坐下,一起用吧。” 顾攸宁略福了一福,便也坐下,这喜案上各样膳食品种繁多,只冷盘就许多样,不过顾攸宁饿了这许久,又兼秋日天凉,看着那桂花糖藕什么的也有些吃不下,反而想喝些热乎汤食。 她打量着这些膳食,就见那边有几样薄胎白瓷温煲,看上去是些炖汤? 刘勘元见此,道:“尝尝看?” 顾攸宁轻“嗯”了声,正要伸手打开,刘勘元却已经拿了一件银柄夹,稳稳将白瓷盖夹起,轻搁在一旁素白瓷碟上。 顾攸宁看着他这番动作,他并没刻意如何,可在她瞧来,已经是格外优雅讲究。 她有些脸红,若自己真用手去拿,显得多粗鄙啊! 其实这些膳桌上的讲究,自己往日也不是没在老太妃那里见识过,可知道是一回事,亲自来做又是另一桩,如今束手束脚的,便险些犯傻。 好在刘勘元并没在意的样子,她便连忙拿了一旁的白瓷小盏,为刘勘元和自己各盛了一碗。 这似乎是虫草炖乳鸽,上面一点油星子都没,汤色清亮,她略用了一口,好喝得紧。 刘勘元又打开一旁的描红嵌银食盒,里面又有各样主食,顾攸宁也没胃口吃别的,只要了一个小碗米,米是珍珠米,莹白软糯。 她小口小口地用着,又试探着尝了别的菜,有一道虾茸酿鲜茭白不错,还有红焖嫩鹿肉也好吃,炖得软烂,颜色也红亮。 此时她也慢慢放松下来,不着痕迹地看向对面的刘勘元,他略垂着眸子,无声地用着,动作优雅,不疾不徐的,看起来并不像饿了的样子,估计只是应个景。 她正看着,刘勘元却道:“可合你胃口?” 顾攸宁有些不好意思,她觉得刘勘元头顶简直长了眼睛,自己偷偷看一眼都能被他抓住。 她只能道:“还挺好吃的。” 刘勘元:“今日没怎么用膳?” 顾攸宁:“嗯……一大早便起来梳掠,之后也忙,什么都没顾上。” 中间匆忙塞过一个点心,可根本不顶用。 刘勘元听着,抬眸看了她一眼:“没事,现在多吃点。” 摇曳的烛火映衬着他俊美的面庞,顾攸宁只觉那双浅棕瞳仁里漾着浅浅的暖意,此时的他,好像褪去了素日亲王的威仪,竟有几分温煦的家常气,这让她生出一些错觉,仿佛两个人只是寻常人家夫妻。 顾攸宁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,可于她来说终究是好事。 她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,抿唇笑道:“好。” 刘勘元望着她轻轻抿出的那丝笑,目光变得无法移开,他良久地注视着她,毫不掩饰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不自在,耳朵脸庞都开始发烫,她望着案上膳食,用很小的声音抗议道:“殿下,你怎么不用了?” 她明明是在抗议,可话说出口,却软得仿佛蜜糖,简直是在撒娇。 不敢相信,她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…… 她越发低下头,恨不得把脸埋在桌案底下。 刘勘元就这么看着眼前的顾攸宁,彼此也算是熟稔了,他曾经捧着她的面庞亲吻,细细地亲过她脸上每一处,可是现在,他觉得她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。 红烛映衬下,她面颊和颈子都泛着粉红,仿佛白瓷上晕着一层娇艳的水粉,看上去娇柔如水,却又妩媚动人。 他看着这样的她才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,他早该把她纳入房中,让她名正言顺地属于自己。 也是这时候,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昔日错过了什么。 原来一个女子有了实打实的名分傍身,面对她该视作依靠的男人时,竟可以这般。 她清甜,她柔顺,她仿佛一朵吐芬的花,一汪熟透的蜜,她明明什么都没说,可是却让人一眼便明白,她什么都准备好了,会柔顺地迎接着他的采撷。 比那娇美面庞更动人的是她此时的姿态,仿佛可以无怨无悔地奉迎和承受。 而就在自己之前,那孙奉安竟早就享用过了。 还有那什么张序,他见过吗? 刘勘元捏着象牙箸,微微张开唇,让自己缓慢地吐出口气。 之后他垂下眼,低声道:“先用膳。” 先用膳? 顾攸宁一边很小心地用着膳,一边想,有“先”便该有“后”,那“后”呢?然后呢? *********** 然后,自然是鸳鸯绣被翻红浪了。 锦褥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,软帐是她自己悉心挑选的,就是在这倾注了她许多心血的锦帐内,她化作了一条鱼,一棵树,一条被滔天巨浪扼住的鱼,一棵在抗风暴雨吹弯了腰的树。 他太过英猛,从未有过的,仿佛要讨债一般,尽情地施展着。 她仰着颈子发出哭泣的声音,尽情地承受着那个男人强悍的力道。 这一刻,或许也有些痛,可她心里只有欢喜。 从那个连绵的春雨夜,她莫名和这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,从此后的每一次都是忐忑不安,是世人眼中的苟合。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笫间的愉悦会不会化作一把刀,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。 可是现在,她光明正大了,成为他的侧夫人了。 名分实在是个好东西了,有了名分,她在抵死缠绵中的哭泣和低叫,都是理直气壮的,是名正言顺的,是外人只能羡慕而不敢说出半句指摘的。 整整闹腾了大半夜才停歇,顾攸宁已经记不清后面了,只隐约记得刘勘元将她绵软的身子揽在怀中,似乎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。 他说什么了? 顾攸宁冷不丁地醒来,茫然地睁开眼,身边锦被已经微凉,他竟已经起身了,不见了。 她懵懵的有些没反应过来,这时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,之后隔着一层锦帐,有个嬷嬷的声音在说话,说时辰到了,要侍奉她梳洗。 她猛地意识到,是了,她才入王府,今日得去给太妃娘娘敬茶。 她便略颔首,应了声,于是锦帐便被打开拢起来,外面门开了,两位年长嬷嬷并几个丫鬟鱼贯而入,大家齐齐屈膝行礼。 这时顾攸宁知道,其中年长的那嬷嬷姓齐,是清芷园的管事嬷嬷,至于其他的,都是以后侍奉在身边的丫鬟了。 此时众丫鬟再次见礼,便都围拢过来。 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并捧着各样物件,巾帛、香膏一应俱全,小心翼翼要扶她净面梳头,余下的则捧着叠得齐整的新衣,齐嬷嬷则立在一旁,叮嘱今日要见太妃娘娘的规矩。 顾攸宁没被这么侍奉过,往常都是她侍奉别人,她不太习惯,但也克制住了。 她想起昨晚的银夹柄,想着以后身份不同了,不能让人笑话。 众丫鬟仆妇们一番忙碌,终于梳理妥当,又匆忙给她用了些早膳,便换上新衣,前去福寿园给太妃娘娘请安了。 路上,齐嬷嬷还是低声交待着各样事项,顾攸宁自然都一一记住。 如今她是侧夫人了,被安置在清芷园,而清芷园中会有各样丫鬟仆妇,她自是知道,以后她得先把这清芷园掌管好,不能落人口舌,这并不容易,只能慢慢来。 这么想着,已经到了福寿园,齐嬷嬷再次叮嘱一番,这才进去福寿园。 穿过抄手游廊,进去了正厅廊下,就见几个眼熟的丫鬟婆子,顾攸宁认出这是姜夫人并几位姨娘身边的,看来她们竟都在了,比她还早。 那几个丫鬟婆子见了顾攸宁,有的恭敬地见礼了,也有的要笑不笑的。 那笑容间的别有意味大家都懂,往日都是丫鬟,没什么差别,甚至你还不如我,凭什么今日我要向你行礼?就凭你会勾搭王爷吗? 顾攸宁自然感觉到了,这些人不太服气。 不过她只当没看到,如今她要做的事太多了,哪顾得上搭理她们。 这时早有守在外间的丫鬟先行一步入内通传,不过片刻,巧灵便掀着绣帘快步走了出来,见到她倒是热切得很:“夫人来得倒是早,太妃娘娘也才刚梳洗了,正等着你呢。” 顾攸宁也笑着打了招呼,便由巧灵引着踏入暖阁。 暖阁内,一个夫人三个姨娘自然都在,站在那里侍奉着呢,老太妃则斜靠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,正由丫鬟服侍着用一盏燕窝羹。 顾攸宁往日见识过,知道她不喜这时候被人搅扰,也不多言,只略福了福,便站在一旁耐心等着。 这么等着间,一个夫人三个姨娘的视线自然不着痕迹地扫过来,其中目光各异,周姨娘带着笑颔首,算是打了个招呼,姜夫人眼睛里仿佛长了一根针,陈姨娘撇着嘴,孟姨娘则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。 顾攸宁也就随便她们看,她今日着了一身素雅青绫常服,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,不张扬,不夺目,既有分寸,也全了礼数,她没什么好怕的。 况且身份上,三个姨娘在她之下,她和姜夫人平起平坐,她自是不必担心。 就在这时,老太妃一盏燕窝羹吃差不多了,又在丫鬟服侍下漱口,拭唇,并洗手……等等一整套的讲究下来后,已经是一盏茶功夫了。 老太妃淡淡地抬起眼皮,看向顾攸宁:“什么时候过来的,怎么都没吭一声?” 顾攸宁自然知道老太妃在给自己下马威,不过这都是应当应分的,是以她恭敬地道:“娘娘,妾身来给娘娘请安,因看娘娘用着膳食,没敢搅扰。” 老太妃望着顾攸宁,心里格外复杂,以前她看顾攸宁倒也喜欢,一个家奴妻罢了,模样姣好,看着顺眼,带在身边也体面,况且是个心灵手巧的,比寻常仆妇更体贴妥当。 可她万万没想到,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仆妇,竟然被自己儿子看上,还堂而皇之迎进王府做侧夫人了—— 老太妃心里气,但她拼命压下了。 事已至此,木已成舟,她没必要生这个气。 她用挑剔的目光看着此时的顾攸宁,她只着了一身素色绫罗袄裙,温婉地站在那里,垂着颈子,低眉敛目的,倒也算柔顺。 老太妃在心里叹了口气,想着若她生在高门,或者清清白白入府,看着确实比家里几个强百倍,她心里也舒坦,如今终究不太如意。 可谁让儿子喜欢呢。 她心知肚明,这儿子绕了八百个弯,就这么闷不吭声设下这么大一个局,是想正经给她一个身份的,事到如今,儿子事情已经做了,她也不想给儿子拆台。 若母子两个斗起来,倒是让府中这几个姨娘在那里看热闹。 于是她到底是略颔了下首,吩咐一旁巧灵:“敬茶吧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心里也略松了口气,她知道敬茶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认同。 太妃娘娘这一关,她好像已经过了大半。 第81章 第81章 一旁侍奉的都是最机灵不过的,见此自然明白,忙对外面一个眼色,一层层手势使出去,很快便见帘子挑开,一众丫鬟分两列鱼贯缓步而入,每人手中端一只描金朱漆托盘,托盘上有窑天青盖碗,也有巾帕等物。 顾攸宁早得了嬷嬷嘱咐,如今自然谨记,先屈膝行了端正大礼,对着老太妃深深一拜,之后才侧身自近前丫鬟托盘中取过茶盏,低首,将茶盏举至齐眉处,奉给老太妃。 她垂着眼,恭敬地道:“妾身谨奉香茗,祝娘娘福寿安康。” 此时一旁姜夫人和陈姨娘都拿眼盯着呢,要知道新媳妇敬茶,正是当婆母的刁难的时候,她们就想看老太妃如何为难顾攸宁。 不过这么看着间,就见老太妃略一抬手,竟从顾攸宁手中接过那盏茶。 姜夫人并姨娘们心里一沉,这是什么意思,竟然不趁机立规矩? 好歹得拿出点规矩吧? 可就在她们不可思议和期盼的眼神中,老太妃接过来茶,慢悠悠地用了一口。 虽只是浅浅地一品,可好歹用了,敬茶的礼已成。 姜夫人和姨娘们失望至极,她们白白期盼了半天,就这么完了?还没反应过来呢! 这时就见老太妃一招手,旁边巧灵亲自奉上一托盘,那托盘铺了织云软垫,上面放了一紫檀木小匣。 一旁丫鬟取起紫檀木小匣,按动上面的铜锁暗扣,小匣打开。 姜夫人和姨娘们自然知道,这是给顾攸宁的见面礼,会给什么?她们恨不得抻着脖子看。 顾攸宁其实也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,没有刁难,没有立规矩,老太妃就这么把茶用了,甚至还要给自己见面礼? 她越发低着头,恭敬地等着,心却有些跳得快了。 这时就听老太妃道:“这镯子还是我年轻时戴着的,如今我年纪大了,不好戴进去了,我瞧着你这手腕纤细,倒是恰好适合你,便给你这个吧。” 顾攸宁忙深深一拜,道:“谢太妃娘娘。” 说着两手举起,恭敬地接了来。 入手时便觉凝润,带着些许凉意,待细看时,却是一只羊脂白玉镯,很是浑厚的料子,宽条的,大气端庄,关键这玉质也好,细腻温润。 她知道这是非常贵重的,不是凡品,当下受宠若惊,再次珍重谢过,才要戴上。 一旁姜夫人和姨娘们看得眼睛都直了,她们也是有些见识的,一看便知道这镯子不易得,宽,厚,凝脂如雪,这样上等和田羊脂玉,放眼王府内院都算得上顶尖绝品。 就这么给顾攸宁了?老太妃对顾攸宁这么大方? 姜夫人死攥着绢帕,心口又酸又堵,嫉妒几乎藏不住,孟姨娘目光黏在那玉镯上挪不开。 陈姨娘更是又羡又妒,她不理解,凭着自己这般花容月貌,怎么就没拢住王爷的心,反倒让一个嫁过人的仆妇比下去! 关键这仆妇还做了夫人,以后在自己之上了! 就在众人酸溜溜的目光中,老太妃打量着顾攸宁的手,却见十指纤匀修长,肌肤莹白,腕子犹如雪藕一般,和玉镯子交相映衬,好看得紧。 她看得喜欢,眉眼也舒展开来,笑着道:“这玉镯本是上等好物,可再好的物件也得配一双匀净好看的手才出彩,你这双手,这腕子,倒真真衬得住它。” 顾攸宁可以感觉到,老太妃是真心喜欢的,想来也是,老人家养尊处优,她平日就喜欢摆弄个花花草草的,身边的丫鬟全都是水灵灵的,如今见了这镯子佩戴了好看,便也心情好起来。 她便也抿唇笑了,道:“说到底还是娘娘这玉镯成色好。” 一旁陈姨娘听此,心里更酸了,看来老太妃还真接纳这下贱仆妇了! 她正想着,突然就听老太妃道:“你们几个,还傻站着做什么?” 啊? 陈姨娘微惊,在喊她? 姜夫人和另外几个姨娘也面面相觑,有些疑惑。 老太妃却吩咐道:“该你们敬茶了。” 敬茶?旁边孟姨娘一怔,她们还真要给顾攸宁敬茶? 姜夫人不安地开口:“妾身、妾身不必给顾娘子行敬茶之礼吧?” 老太妃闻言,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,面色沉了下来,沉声呵斥:“什么顾娘子?规矩礼数你竟半点不通?” 姜夫人大惊,顿时慌了神,一旁贴身嬷嬷频频朝她递眼色,她却一时转不过弯,怔愣半晌,才猛地灵光一闪,幡然醒悟,连忙告罪:“是妾身失言嘴拙,这是顾妹妹,顾妹妹。” 老太妃这才颔首,吩咐几个姨娘:“这才像话,你顾妹妹刚入府,你们几个先依次上前,给你顾妹妹敬茶。” 姜夫人勉强松了口气,心想好歹自己不必敬茶,好歹自己不曾惹了什么祸事。 也不知道怎么了,最近老太妃对她动辄斥责,她每日惶惶不安,生怕又挨骂,其实只要自己不必挨骂,她便知足了,至于什么顾攸宁—— 她不甘心地想,只能暂且随她了。 这边陈孟二位姨娘自然备受打击,二人悄悄对视一眼,眼底都是不甘,难不成真要她们给顾攸宁奉茶?这未免太羞辱她们了! 两个人正迟疑不前,一旁周姨娘却已经往前一步,含笑接了茶盏,对着顾攸宁浅浅一福,笑道:“顾妹妹请用茶,往后咱们同在府中,还望妹妹多多照拂。” 顾攸宁往日对周姨娘颇有好感,此时对方给自己敬茶,她自然不敢怠慢,连忙郑重地谢过,接了用下。 陈孟二位姨娘下意识看向老太妃,显然老太妃对此颇为满意,两个人这时候终于意识到,比不得姜夫人,当不了顾夫人,可当姨娘连敬茶都落后,回头得罪太妃娘娘也得罪端王! 她们不敢再多耽搁,慌忙紧随着上前,也要给顾攸宁敬茶。 孟姨娘也就罢了,低头安分地敬茶,甚至还笑着恭维了一句,陈姨娘敬茶时,一抬眼,便见眼前顾攸宁虽只着一身素色绫裙,可肌肤雪白,温婉矜贵,那气度竟浑然天成,不免一怔。 她自然知道顾攸宁,第一次见她时便起了防备之心,可想着不过是个家奴之妻,也没太当回事,之后那次巡夜,顾攸宁被自己府中嬷嬷羞辱了,自己依然没看在眼里,便是当时王爷出手相救,她也以为赶巧了。 可现在,就是这么一个卑贱的仆妇,竟独得王爷恩宠! 想到这里,她心头猛地一震,莫非早在那时,二人便暗生情愫?他们之间,到底怎么开始的? 就在这各怀心思中,一轮敬茶总算行完,老太妃端坐在上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:“今日礼数已全,往后便是同处一府的一家人,姜氏到底比顾氏来得早,又掌着家中庶务,当宽和容人,不可心存偏狭,事事计较,你们几位姨娘,也要守好本分,和睦相待,少生闲气,少传闲话。” 众人自然低头称是。 老太妃又对顾攸宁道:“你初来乍到,往后同诸位姐妹一处,凡事要宽厚谦和,平日里尽心侍奉王爷,体贴他在外操劳辛苦,温顺知礼。” 顾攸宁也连忙应着,她心里明白,自己进门第一关算是顺利过去了。 正想着间,就听外面传来声响,又有丫鬟来报,却是刘勘元到了。 大家一听,顿时精神起来,眼神全都往外瞟。 顾攸宁不敢看,她依然安分地低着头。 很快刘勘元便挑了帘子进来,他扫视过厅中,视线略停在顾攸宁身上,见她温婉地垂首立着,便也略安心。 当下迈步上前,先给老太妃见礼,又问起诸事可还顺利。 老太妃没好气地道:“能有什么不顺利的,不是今日朝中忙着吗,怎么眼巴巴地回来了,怎么,是不放心吗?” 刘勘元道:“母妃说笑了,能有什么不放心的,只是今日露重,儿子生怕旁边人不知体贴,忘记给母妃添衣,所以特意早早回来。” 老太妃好笑至极:“亏得你也学会编这种瞎话了!” 不过好听的话自然听着人心里高兴,老太妃心情显然也不错,笑着道:“我也累了,你们也不必在我跟前戳着了,都回吧。” 老太妃这话一出,众人自是依身份先后拜别,待出去时,顾攸宁按照规矩是和姜夫人并行,她和姜夫人之后是几位姨娘。 还没出福寿园,姜夫人眼神往顾攸宁腕子上瞟了一眼,此时晨光洒下来,落在玉镯上,那玉镯子简直仿佛一抹晴雪,衬得手腕越发莹润,竟比在厅中看时更惊艳了。 这样品相的玉镯子她只在安国公府时见过,还是安国公夫人戴着的,自然也不会给她戴,她只能看着。 她费尽心思,才终于设法入了端王府,本以为有一日可以取代她那嫡姐姜令仪的位子,万没想到,半路杀出一个顾攸宁,一个昔日奴婢,竟爬到她头上了。 这时周姨娘恰笑着和顾攸宁打招呼,又说以后凡事得多关照着,顾攸宁便也和大家说话,温言软语的,乍看之下也是一团和睦。 姜夫人受不住,忍不住酸溜溜地道:“顾妹妹才进门便得了太妃娘娘的赏,我们几个虽来得早,可熬油费火地熬着,也没见个好东西,不过话说回来,妹妹到底是奴婢出身,往日做些粗活的,哪里见过这么好的镯子,只怕也不知保养之道,回头妹妹可别客气,我那里别的没有,镯子却是多得很,所以对镯子保养之道倒是略通一二。” 顾攸宁听此,道:“多谢姜姐姐好意,不过倒也不必了,晨间殿下已经嘱咐过,说是我初来乍到的,诸事不懂,由齐嬷嬷帮着料理诸事,我想着,这些由着齐嬷嬷去办就是了,没有自己操心的道理。” 她望着姜夫人的眼睛:“怎么,姐姐往日都是自己打理吗?” 姜夫人怔了下,顾攸宁这话,既显摆了她由王爷宠着护着,又反手给她将了一军。 她扯唇,不屑:“这些收纳养护一事,自有底下人来做,哪用得着我亲自动手!” 一旁孟姨娘忙打圆场:“姜姐姐也是好心提点,倒也没别的意思。” 陈姨娘却轻笑了下:“这才刚进府,仗着殿下的宠,便狂得没边了是吧?” 她这话刚说完,就听一个声音道:“哪个狂了?怎么没边了?” 大家一愣,全都怔在那里,待看过去,却是刘勘元。 他比大家出来的早,原以为他走远了,谁知道竟然去而复返? 陈姨娘顿时尴尬得要命,忙见礼,解释道:“殿下勿怪,原只是姐妹间开个玩笑。” 刘勘元:“哦,是开玩笑吗?” 顾攸宁此时也懒得和她们几个计较,自己才入府,没必要这时候就招惹,来日方长。 她便道:“殿下,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,妾身也不会当真,更不会往心里去。” 刘勘元略颔首,却是道:“你们须时刻谨记尊卑礼数,往后再这样失了分寸,没上没下,自有府中家法,这次权且记下,下不为例。” 陈姨娘心惊胆战的,连声说是。 刘勘元这才看向顾攸宁:“随本王过来。” 说完迈步就走。 顾攸宁连忙小碎步跟上。 姜夫人和几位姨娘看着这情景,面面相觑,她们隐隐感觉,没指望了。 原来就没分到过,以后更不可能,为今之计,还是多把心思用到老太妃这里吧? 第82章 第82章 走出福寿园后,刘勘元便略停下脚步,顾攸宁快走几步跟上,于是两个人并行。 并没说话,但他慢一些,她稍快一些,倒是恰恰好。 两个人穿过月牙门,走过前面夹道回廊时,这道路略有些狭窄,顾攸宁下意识想慢下来,跟在他后面走,可他见她慢,便也略放慢了,顾攸宁见此,便依然和他并行。 可这夹道实在不宽,以至于他宽大的袍袖时不时擦过她的手腕。 顾攸宁觉得自己手腕有些痒,侧首看他,因为距离太近,他身形高,只看到他的侧脸,他薄薄的唇抿着,看上去略显冷峻。 她便觉自己很好笑,他四平八稳波澜不惊,自己在这里却想前想后。 这时就刘勘元却突然看过来,四目相对,顾攸宁脸上一红。 刘勘元淡淡开口:“如何?” 顾攸宁略怔了下,才明白他意思,便回道:“太妃娘娘慈祥宽厚,待妾身极好,还送了妾身玉镯子。” 说着,她略抬起手腕给他看。 刘勘元扫了一眼:“这镯子倒是配你。” 顾攸宁笑道:“太妃娘娘也这么说。” 她对这一切太满意了,平心而论,若自己在老太妃那个位置,都未必比老太妃更包容宽厚,是以此时的她心里感激得很。 这话说完,刘勘元便不再言语,两个人这么无声走着,顾攸宁便觉有些怪异,总该说点什么吧? 于是就在两个人走出夹道,跨过一处门槛时,她仿佛很随意地开口:“殿下今日忙得紧?” 刘勘元听此,挑眉:“昨晚不是和你说过了吗?” 啊?他说什么了? 刘勘元很没办法:“你当时还连连点头,说知道了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脸红:“可能妾身当时已经迷迷糊糊的了。” 刘勘元:“本王说早点睡吧,你还说不累。” 顾攸宁:“?” 她有些心虚,忍不住小声问:“妾身还说什么了?” 刘勘元侧首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还搂着本王不放开,非要趴在本王怀中,本王不许,你非赖着。” 顾攸宁疑惑地看他。 刘勘元一本正经地道:“三更半夜,没个正经,非礼本王,要亲,要抱,险些耽误了本王今日早朝。” 顾攸宁不敢置信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 ******* 回到清芷园时,刘勘元引着顾攸宁,给她大致提起此处的布局:“这几间是主院正寝,往后你日常起居都在此处,东侧暖阁冬日煨炭,可供午后闲坐看书,西侧耳房是更衣储衣之处,后院分出两处偏屋,一间是管事嬷嬷值房,一间备作小客堂。” 他淡淡地嘱咐道:“日后若有亲近女眷来访,便在客堂相见,不必往福寿园去应酬。园后开辟了一方小圃,可种些花草消遣,你这里因新开的,并没小厨房,不过你日后若要什么,可以和承晖院的厨房说一声。” 他这么说着,见她吭都不吭一声,疑惑看过去,却见她明显心不在焉,便微挑眉:“嗯?你听没听本王说话?” 顾攸宁依然在琢磨着刘勘元刚才的言语,她会对刘勘元说这种话,做这种事吗?难道她梦游?她过去和孙奉安在一块时也会这样吗? 此时突然听刘勘元这么说,也是怔了下。 刘勘元看她懵懵懂懂的样子,道:“在想什么?” 顾攸宁犹豫了下,到底是问:“殿下,昨晚妾身还说什么了?” 刘勘元:“不记得了。” 顾攸宁,费力想着:“妾身却想起来了。” 刘勘元不动声色:“你想起什么?” 顾攸宁捕捉着刘勘元细微的神情,缓慢地道:“妾身似乎说——” 她突然一笑,道:“殿下骗人!” 刘勘元略挑眉。 她笑着道:“殿下骗人,全都是骗人的!” 什么钻他怀里赖着,什么要亲要抱,都是假的! 刘勘元默了一会,之后垂眸,自己也笑了。 顾攸宁越发肯定了,几乎想跳脚:“殿下太过分了,竟然这么编排妾身,妾身才没有呢。” 害得她在那里忐忑了好一会。 刘勘元却抬手,径自拢住她的手腕:“过来,本王带你去看看这边厢房。” 顾攸宁还是有些恼,便有些气鼓鼓的,不过待跟随刘勘元进了厢房,见到房中布置,却是瞬间眼前一亮。 这处厢房并非寻常待客之用,竟是一间雅致的书房,一色的紫檀木书架,临南一面全开雕花棂窗,此时晨光毫无遮挡地洒入,铺满了半室暖光。 而就在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,靠墙设了一张软藤卧榻,铺着薄绒垫,旁边安置了小几,可算是清雅素净,她瞬间心花怒放。 往日她也曾在诒晋斋读书,那样的书斋于她来说不过是繁琐日子中的一些光亮,可现在她竟要拥有这么一处书房! 她不敢置信:“这是给妾身用的吗?” 刘勘元:“也不全是。” 他看着她眼底毫不遮掩的惊喜,解释道:“若方便时,本王或许也会在此。” 顾攸宁便忍不住想笑,她好奇地走过去书案前,摸摸那里摆着的素白瓷笔筒,又摆弄下松烟墨,简直是爱不释手。 刘勘元从旁,略负着手:“以后清芷园的诸般琐事,便由齐嬷嬷协着你料理。” 顾攸宁忙点头:“嗯,齐嬷嬷性情稳重,做事细致,妾身放心得很。” 刘勘元看着她,突然道:“之前你和姜夫人几个说什么了?” 顾攸宁此时又拿起旁边一砚台来瞧,此时听着这话,不太经心地道:“也没说什么,不过是后宅妇的家常话。” 刘勘元:“没说什么?你没提起本王吗?” 顾攸宁一怔,疑惑地看过去,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探究,或许还有一些期待,仿佛在等着自己说什么。 顾攸宁懵懵地想着,突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,她向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显摆,说晨间刘勘元嘱咐过她什么什么,其实当时她故意胡诌的,不曾想被他听到了。 她有些不自在,视线飘了飘,抿唇,声音很低地道:“妾身倒是提了……” 刘勘元看她这心虚的样子,轻哼了下:“算你识相,竟还记得昨晚本王说过的话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原来他昨晚和自己说起这些啊! *********** 这日,刘勘元陪着顾攸宁用了午膳,午膳是齐嬷嬷带着几位丫鬟亲自服侍的,用过膳,齐嬷嬷带着众丫鬟正经地见过顾攸宁,并大致介绍起清芷园奴仆的情况。 齐嬷嬷管着院里众奴仆丫鬟,并一应月例和采买,另有四名小丫鬟贴身服侍顾攸宁,其中两名专管梳洗妆饰,两名打理书房和茶点,其余丫鬟负责洒扫,又有三五个粗使丫鬟在外面听使唤,由林禀忠媳妇掌管着。 说到最后,齐嬷嬷恭敬地道:“眼下这些人都是细细筛过,心性老实,断不会在外搬弄是非,夫人只管安心使唤,若有不顺心意的,直接打发出去便是。” 顾攸宁素来都是做奴婢的,哪做过主子,此时听这话,也只想着慢慢学,等上手了再说。 一时这齐嬷嬷退下,又有丫鬟奉来了茶点,这会儿入秋了,阶前两株金桂开得正好,黄澄澄的,风一过便簌簌落了一地,桂花的甜香便弥漫开来。 刘勘元便命人将一张素面梨花木小几安置在临窗雕花棂畔,两人坐在窗前,正好赏着院中秋色。 顾攸宁最近颇学了一些规矩,也试着为刘勘元斟茶,刘勘元接过来,慢慢地品着。 刘勘元这么用着,突然抬起眼皮问道:“昨晚本王叮嘱的其他事,你可记得?” 顾攸宁不敢编瞎话,只能老实承认道:“……不太记得了。” 刘勘元手中擎着茶盏,看着她那本分的样子,不觉微微一笑,之后才道:“原也不是什么紧要话,只是提点你一句,如今你身份与从前大不相同,周遭人情往来,自然跟着变了模样。往日里一处说笑、不分高低的姊妹,现下再相见,便不能同从前一般平起平坐,难保旁人心中生出落差,甚至暗自郁结。” 他顿了顿,才道:“往后待人处事,件件都要多留心眼,拿捏好分寸。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番话,一时也是意外,意外之余也有些感动。 她知道他说得是对的,其实她现在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什么,但让她说,她也说不上来,更不知道如何处置,他却一语道破了。 她忙道:“以殿下之见,妾身该如何拿捏?” 刘勘元看她瞬间坐直了,又认真又恭谨,简直仿佛一个好学的学子,他无奈挑眉:“原也没什么绝对的应对之道,待人本就各有分寸,有的人心里拎得清高低本分,有人始终看不透自身处境,你如今已身处夫人之位,许多事可自行裁决。” 顾攸宁听着,心里更觉茫然,只能点头称是。 刘勘元看她如此,便又道:“你往日喜欢往诒晋斋走动,和女吏舒娟熟稔,那舒娟倒是一个本分的,也知分寸,你若有什么疑问,也可以时常走动走动。” 顾攸宁一想也对,顿时笑了:“这样也好,如今妾身既入了王府,是不是可以随意出入诒晋斋了?” 刘勘元看着她的笑,道:“是,不过你不必急于过去,晌午后,先让舒娟过来见你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顿时明白他意思,自己是夫人,舒娟是女吏,头一次见面要有个尊卑。 她不太适应,不过还是点头:“好,妾身知道了。” 刘勘元慢慢地品了口茶,看着窗外的风景,院墙处有几株梧桐,天凉了,偶尔便有枯卷的梧桐叶打着璇儿落下,最后落在青石板上。 此时秋浓,茶香,人正惬意。 他吩咐道:“晌午后本王有些事要处置,今日会回来晚一些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明白他意思,今晚他还会来,要她等他。 她低头,小声道:“妾身知道了,会等着殿下。” 其实这会儿,她想问问他张序的事,但心里也明白,得挑一个合适的时机,这会儿问,这会惹他恼呢。 第83章 第83章 送走刘勘元后,顾攸宁略舒了口气。 说她不喜欢刘勘元是假的,可刘勘元是王爷,也是她的新夫君,给了她名分,让她一步登天,所以在他面前,她其实多少有些不自在。 如今他走了,她这才放松下来,先好奇地东看西看,这房舍,这院落,越看越喜欢,喜欢得甚至转圈。 要知道她自小长在大杂院中,很小时是和父母弟弟一处睡的,待稍微大一些,她爹才勉强在房舍中隔出一处来权做她的卧房,其实房中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。 待到嫁给孙奉安,看似宽敞了,可公婆小姑子一双双眼睛,她连喘口气都难,日子依然憋屈,可现在,她竟拥有了自己的住处,这可是独属于她的院落呢,听他那意思,她可以随意打理,还可以在后院种些花草? 她这么一想,顿时来了精神,脚步轻快地绕到房后,过去后,不觉眼前一亮,当时刘勘元语气随意,她只以为是一小块荒地,杂草丛生那种,不曾想却大出意外。 这花园并不大,却收拾得十分妥帖,顺着院墙便是抄手游廊,廊道上铺着木地板,廊边安着美人靠,夏日时可以在这里凭栏喝茶赏花什么的。 花园中错落着几处花畦,种着桂香、山茶和素心腊梅,边角叠着玲珑湖石,一旁甚至还引了一脉细流,最妙的是,墙角处有几株细竹,此时入秋了,疏影横斜,随风而动。 顾攸宁看得心花怒放,忍不住盘算着,眼下先不必动,可到了开春时候,可以种一些自己喜欢的花草,背阴的角落辟一方小圃,种兰花秋菊之类,而廊下两侧空置的花架,来年寻些木香凌霄盘绕上去,再顺势搭一处秋千,天气好时她可以坐在这里玩。 她当即便唤来齐嬷嬷细细问起,齐嬷嬷自然没有不赞同的,忙把她的想法记下来:“这些花样我都好生记着,改日便往府里管事处回禀,等到来年开春采办花木物件之时,一并替夫人置备齐全。” 顾攸宁听着,越发畅快,她原本只是提提,没想到就可以办成了,她惊喜之余,越发明白,这就是名分,王府夫人的名分有了,许多事真就是轻松一句话,这种舒畅轻松是往日的她想都想不到的。 正想着间,便见林禀忠媳妇跑过来了,嚷嚷道:“夫人,诒晋斋的舒娟姑娘来了,我让她先在那边等着呢,你看看要不要见?” 她这么一嚷嚷,齐嬷嬷便侧首,看了她好长一眼,不过到底没说什么。 林禀忠媳妇愣了下,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莽撞了,忙收了声:“夫人,奴婢是来传个消息的。” 顾攸宁道:“先把她引到花厅,我这就过去。” 林禀忠媳妇得了令,自去说了,齐嬷嬷先陪着顾攸宁回去房中,这么走在廊上时,顾攸宁感觉到齐嬷嬷的沉默,她自然留意到之前齐嬷嬷对林禀忠媳妇的反应。 她便想起刘勘元的话,他这个人话并不多,既这么说了,自是有缘由的。 其实回想着林禀忠媳妇素日的言语,好像从那晚中秋时就有些迹象了,她对待自己过于随意了,并没有摆清楚尊卑之分。 对于这件事,如果单论顾攸宁自己,她并不在意,毕竟是往日相熟的,没必要讲究那么多,可她也知道,她如今是端王府侧夫人,既然在这个位置了,她就不能出格,必须尽量维护着这个位置的体面。 若林禀忠媳妇可以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,那以后其他仆妇丫鬟只会轻看自己,或者说她们只会更加觉得,自己原也只是一个奴婢,和她们是一样的。 她略想了想,也就对齐嬷嬷道:“嬷嬷,我初入府中,诸事生疏,往后一应大小事,都要多多仰仗嬷嬷费心打理。府里上下人等,也得有劳嬷嬷代为管束调度,日后我行事若有不妥当之处,或是底下人有疏漏懈怠,嬷嬷只管放开了管教,不必顾忌我。” 齐嬷嬷听了这一番话,倒有几分意外,忙恭恭敬敬屈膝福了一福,方回话:“夫人能这般体恤,奴婢心里反倒踏实了,奴婢知道夫人心善念旧,只怕遇事念着情面,对底下人太过宽纵,反倒失了规矩分寸,是以确实有几分顾虑,如今夫人既这般吩咐,奴婢往后一定秉公管束,不敢松懈。” 顾攸宁听着,到底也放心了,当下进了花厅,由丫鬟侍奉着盥洗过后,这才命人引了舒娟进来。 舒娟是府中女吏,并不同于一般奴婢,是以顾攸宁以礼相待,起身见了。 舒娟连忙拜了拜:“小女子见过夫人,给夫人请安了。” 顾攸宁帮托住舒娟:“舒娟妹妹客气了,不必如此多礼。” 舒娟便笑道:“夫人如今身份和之前不同,该遵的礼还是得遵着。” 这时底下人上了茶,顾攸宁请舒娟坐下,舒娟却并不坐,依然是站着说话,她自然是为顾攸宁高兴,如今除去奴籍,且进了王府,算是彻底改命了。 说话间,舒娟也提起过往,一提这个,她便沉默了下,之后有些愧疚地低首:“夫人,今日今时,小女子必须向你承认——” 她犹豫了下,才继续道:“其实早先时,小女子是受了殿下之命的。” 她说得含蓄,不过顾攸宁其实已经猜到了,她对自己格外的照拂,留自己抄书,以及书斋中的燕窝汤,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寻常女吏能做到的,说到底诒晋斋是刘勘元的诒晋斋,不是她的,她只是代为掌管罢了。 当下她也就道:“其实也是我愚钝,早该知道的。” 舒娟听此,自是愧疚,忙屈膝一拜:“夫人千万别因此心生芥蒂,当初殿下原是体恤你,才特意嘱咐小女子多留心照料。其实最初见了夫人,小女子心中便十分钦佩,生了亲近之心,平日里对夫人也是一片赤诚,并无半分虚情假意,还望夫人宽宥。” 顾攸宁其实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,要知道最初顾越秋还怀疑过舒娟,可她一门心思相信舒娟,还为这个和顾越秋吵,如今想来竟是自己傻了。 可她也知道,这件事不能怪舒娟,她身为女吏听令行事,她也确实帮了自己。 于是她到底笑着道:“舒娟姑娘说什么呢,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。” 舒娟听那句“姑娘”,心里多少也明白,她们之间只怕回不去过去那般亲昵随意了。 她想起过往两个人的亲近,也想起顾越秋,心里竟有些凄凉,眼圈泛红。 可她到底压下来,道:“谢夫人宽宏大量。” 顾攸宁看她这样,想起往日她对自己的诸般照拂,倒也不忍,便挽了她的手道:“快别这么说了,你瞧我如今初进王府,诸事不通,也没什么倚仗,若有个什么事,我还得找你请教呢。” 舒娟忙道:“夫人有什么要问的,随时唤小女子过来便是。” 两个人便笑着说了一会话,说着说着,顾攸宁突然便觉也没什么意思,或许舒娟也感觉到了,便要告辞,顾攸宁便也亲自送出去,目送她出去院子。 而舒娟这边,离开清芷园后,走在这王府中,慢慢地停下脚步,她怔怔地望着一旁秋日凋零的草木,不免怅然。 其实整件事并没有哪个错了,可此时的她心里却难受起来。 她并不愿意承认,一切并不只是因了顾攸宁。 而就在此时的承晖院,刘勘元正唤了顾越秋过来。 他之前见过顾越秋一次,少年生得清俊出尘,眉眼轮廓间竟有七分顾攸宁的影子,一身才情更是难得,他早有了提拔重用的心思,只是碍于他身份低微,纵有心提携,也寻不到合适由头调遣任用,只得暂且搁置。 如今他把顾家除了奴籍,可谓是一举两得。 茶水氤氲中,他和顾越秋一番细聊,也问起他日后的打算,此次问话,比起头一次来自然多了几分随意。 毕竟这是顾攸宁的弟,侧夫人不是明媒正娶的妻,顾越秋不算正经小舅子,可也有那么一些意思在,他对顾越秋自然存着一些长辈或者长兄的心思了。 此时的顾越秋其实也多少感觉到了,眼前的端王并不像往日那样威严,反而颇为亲和,他知道这都是因了自己阿姊,便也坦诚地道:“小的原为王府家奴,全仗殿下提携,才得以除了奴籍。如今殿下既肯为小的指了前途,小的拼尽全力也在所不辞,断不敢有半分辜负殿下托付。” 刘勘元望着眼前这少年,淡淡开口:“本王知道你才情过人,饱读诗书,骨子里难免有几分清高,如今本王若对你委以重任,你扪心自问,是否会疑心自己是仗着你阿姊的渊源才有出头之机?如果世人以此诟病嘲讽你,你又作何打算?” 这话问得锐利,顾越秋沉默片刻,才道:“殿下并不是徇私忘公之人,若是委小人以重任,自是因了惜才,而非单单因裙带瓜葛,若只是看阿姊情面,只需给小人一份闲差便可,况且,小的虽然年少,但也自认不是不堪重用之辈。” 他这话缓缓道来,倒是从容笃定,虽有些谦卑,但又透着少年傲气,听得刘勘元意外。 顾越秋恭敬一拜,继续道:“小的苦读诗书,只求能得机会施展抱负,阿姊情分不过是一个契机,若世人不懂,却对小的非议嘲讽,那又如何,不去在意便是了。” 刘勘元心中自是赞赏,年轻人有傲气原无可厚非,只是顾越秋年岁尚浅,心思却如此通透周全,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。 他打量着眼前的顾越秋,道:“不过本王还有个问题。” 顾越秋:“殿下有什么,尽管问便是了。” 刘勘元略沉吟了下,才道:“你往日恃才傲物,目无下尘,如今却为求前途心性大变,却是为何?” 顾越秋愣了下。 他抬眼看过去,刘勘元正静静看着他,浅棕色眸子并无太多情绪,却仿佛能看透一切。 于是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到底年少,自己的一举一动在端王这样的人眼中,简直一眼看透。 他也就不隐瞒,坦言相告:“自小外人都说我才情出众,以后必有一番作为,只可惜出身奴籍,更可惜家中接连遭遇不幸,我已年有十七,却不能孝父母,更不能护长姊,阿姊先前遇人不淑,我也只能这么空空看着,根本无能为力。” 说到这里,他自嘲一笑,道:“幸好得殿下厚爱,将阿姊纳为夫人,可我何尝不知,阿姊出身卑微,在这王府后宅中毫无倚仗,如今阿姊使我脱奴籍,我为什么不能折下腰,拼得一个前途,将来也好为阿姊撑腰?若我一味端着傲气,那才是迂腐愚蠢。” 刘勘元越发意外,他望着眼前这少年,打量了许久,才点头:“极好。” 他能想得这么通透,那自是再好不过了。 ******* 顾越秋自承晖院出来时,天竟有些阴了,风低低地出来,带起一些凉意。 他看着一旁的清芷园,其实想过去看看,看看自己阿姊。 可到底想着她初初进府,诸事忙碌,而自己的前途还未曾彻底定下,这会儿去见她,白白让她提心罢了,便想着干脆不见了。 他缓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,虽依然有些拐瘸,可却走得稳当。 他想起端王的话,心里有些发热,他的腿兴许能治好,他的前途也大好,他觉得未来可期。 正想着间,就见前面一个身影,倾倾袅袅的,就那么立在萧条的花木旁。 是舒娟。 他略抿了抿唇,便要改走别的路,谁知舒娟一抬眼,恰好看到他了。 第84章 第84章 天似乎开始阴起来了,也许要下雨了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每每遇到这种阴雨天,顾越秋便会觉得胸口发闷,也会觉得自己腿上旧伤隐隐发痒。 而此时,这种胸闷来得尤其强烈。 他抿了抿唇,挪开了视线,躲开了舒娟的目光,道:“舒娟姑娘,倒是巧了。” 舒娟望着此时的顾越秋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似乎长高了一些,显得又高又瘦,他站在那里不动时,没人会觉得他腿上有残,只会觉得他是一个清傲好看的少年。 她望着他那刻意躲开的目光,道:“早前便听闻公子家中大喜,如今脱了奴籍,顾姐姐也入王府贵为夫人,想来顾公子往后定然前程似锦,小女子心中早存了道贺的心思,只是没什么机会,今日倒是碰巧遇上了。” 顾越秋听闻,便略低首一拜:“姑娘有心了,谢过姑娘了。” 舒娟看着他那明显疏远的姿态,心里不免凄凉。 她之前未尝不曾盘算过,他该怎么脱了籍,再设法给他治好腿,私底下她生出一些遐思,会想着将来如何如何,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难如登天。 她知道他或许有些自卑,自卑于他的奴籍,不愿意面对自己。 可现在,奴籍这座横亘的大山被搬走了,他却对自己如此冷淡。 正想着间,顾越秋已经道:“舒娟姑娘,在下尚有俗事缠身,先行失陪了。” 说着他便要匆忙离去。 舒娟看着他的背影,略显瘦弱的少年倔强得要命,明明走路依然有些瘸,却掩饰着,要让自己看上去又快又稳。 她到底不甘心,不甘心就因为莫名的一件事,他就这么疏远了自己。 于是她干脆开口道:“怎么,你心里依然怪我?” 顾越秋闻言,顿住脚步:“姑娘说笑了,姑娘原本奉命行事,也没什么错,谈何怪不怪?” 舒娟却不想让他逃避,她希望说明白,别这么含糊着。 她索性直言道:“其实刚才我去清芷园见了顾夫人,如今殿下待她万般恩宠,看得出她自己也是称心如意,往后一世荣华唾手可得,和之前大不相同。那日你还怨我替殿下奔走,为他二人牵线做媒,可平心而论,若非这桩姻缘,顾夫人又哪有如今的顺遂归宿?你因为这个耿耿于怀,心生怨怼,实在毫无道理,要不说你年少心性迂腐,总揪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放。” 顾越秋听这话,缓慢地转过身,望着舒娟。 不知为何,舒娟只觉他那双墨黑瞳仁里笼着一层疏离淡漠的寒意。 顾越秋静静凝望着舒娟,缓缓开口:“舒娟姑娘说得在理,家姊确实得了好姻缘,她以后自是可以享用锦绣富贵,甚至在下也跟着沾了光,得偿所愿,可是舒娟姑娘当初为殿下做事,本是身不由己王命难违,既如此,今日得这良缘,又与姑娘有何干系?总不能说家姊得进王府,竟是舒娟姑娘出了力吧?” 舒娟听得一怔,之后又觉嘲讽,又觉好笑,他倒真是一个辩才! 她咬牙,恨道:“这件事竟是过不去了吗?你要因为这件事怨我,竟彻底抹杀了我等往日的情分吗?” 顾越秋一时沉默,他垂落眼帘,良久才低声开口:“舒娟姑娘,你知道吗,其实最初我对你便心存提防,我不信你,可是阿姊信你,那时候她还因为这个和我生气,说你如何好,她如何喜欢。” 舒娟万没想到他提起这个,她想象着当时的情景,顾攸宁待自己的诚恳和热切,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赖,心里便也难受起来。 顾越秋低低轻笑一声,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:“阿姊是良善的性子,她对你是全然的信任,可你骗了她,纵然你并无坏心,纵然最后结果竟是好的,可那又如何,这样的善果本就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,托祖上福荫,赖殿下厚爱才有的,可若万一不是呢?” 他缓缓掀起垂落的眼睫,黑眸直直锁着舒娟:“若万一哪里有个闪失,阿姊将处于何等境地,舒娟姑娘真的不知吗?” 舒娟神情陡然一变,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越秋。 他的眼神过于冷了,他的言语也字字砸在她心上,这让她也开始怀疑,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天大的事。 她有些悲哀地看着他,喃喃地道:“你竟如此固执,非要这么想我吗?” 顾越秋:“是,我就是这么固执的一个人。” 舒娟茫然地摇头,喃喃地道:“可是,可是你并不知全貌是不是?你以为你阿姊全然不知道吗?兴许她也知道,只是顺势而为罢了?” 顾越秋冷笑:“顺势而为?舒娟姑娘你是什么意思,这是要给我阿姊泼脏水吗?” 舒娟深吸口气,干脆道:“我只是想说,有些事你未必清楚,或许你可以问问你阿姊,她也许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单纯?” 顾越秋听闻,嘲讽一笑:“舒娟姑娘,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前因后果,我阿姊便是做了什么,也是被迫无奈,必是有苦衷的,而你,身为女吏,身为舒家的女儿,你分明可以选择,你可以不做。” 舒娟顿时无言以对,他未免太不讲道理了! 顾越秋略低首,对着舒娟施了一个礼,却是道:“舒娟姑娘,你往日的好,我感激不尽,可你我终究不同,我们就此别过吧。” 舒娟自然懂他的意思,覆水难收,一切回不去了,她有些想哭,可到底忍下,颤声道:“好,我懂了,我也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,既如此,你我再不相干便是。” 她说完这个,顾越秋再次一拜,便转身离去。 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得缓慢而笔直,就那么一步步走远了。 ************ 刘勘元送走顾越秋后,又处理了几样公文,不知为何,往日对政务颇为用心的他此时看着公文上的言语竟觉不耐。 乏味至极。 他便想起顾攸宁,这个才被自己纳入房中的女子,她柔白,温顺,她会用含笑的眸子望着自己,好像眼里心里都是自己。 ——也许她心底还有孙奉安,还有张序,不过没关系,他自然会狠狠地将他们抹杀,让她只记得他。 他越想她,越有些不耐,甚至握着笔时,竟想起握着她时的手感,绵软细腻如水,很想使劲揉揉,抓抓,然后她就会低低地叫出声,要哭不哭的。 刘勘元突然便有些受不了,径自扔下笔,起身:“回清芷园。” 廊下侍奉的全都一愣,分明是殿下自己说的,有些公文积了数日,今日必须处理了,这才多久,就要去清芷园? 大家面面相觑,彼此给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,这分明是纳了新夫人,天天惦记着。 刘勘元并不在意谁人怎么想,他也不要随从侍卫跟随,只举了一把油纸伞,径自回去清芷园。 才走出不远,秋雨便淅淅沥沥落下,刘勘元虽举着伞,可风一吹,竟也觉出清湿的寒意来,但即使这样,他依然觉得自己血脉发烫,手心也发烫。 他想她,莫名地突然地就想。 进了清芷园时,天已经是湿濛濛的,丫鬟们显然都进去房中躲雨,院中并没什么人,刘勘元径自收了伞,自抄手游廊过去,谁知经过一处房舍时,恰听里面丫鬟说话,她们正提起顾攸宁。 “咱们夫人生得可真美,性子又温婉和顺,瞧着就让人喜欢。” “那是自然,若是不美,殿下怎会特意将她接入府中,一进门便册为夫人,反倒压过府里原先几位姨娘一头。” “谁说不是呢,殿下待夫人的恩宠旁人比不得,今早我远远瞧见殿下离去时,夫人送他,两个人对望,那眼神……啧啧啧,瞧着简直是拉丝的糖稀,那叫一个难舍难分!” 众人听着笑作一团,笑着间又说起别的琐事闲话,不过总归是围着顾攸宁转。 刘勘元听了好一番,才迈步离开。 他听得心满意足,明日,这些丫鬟们都该赏一赏了。 他想起昔日,孙奉安说起他新娶进门的嫁娘,他无意中听到,并没放心上,那于他来说是毫无干系的,可现在,他毁掉了他们之间的姻缘,设下计谋把她纳入自己房中,她便彻底属于自己了。 于是他竟开始喜欢听别人提起她,她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她用怎么缠绵的眼神望着 自己,这些他都喜欢听。 到了廊前时,守门的小丫鬟见到他,愣了下,忙起身拜见,又要进屋去回给顾攸宁,刘勘元示意她不必,他自己掀帘迈入房中,屋内已经烧起暖炉,房中暖意融融,又隐隐有些不知名的甜香。 顾攸宁不知在榻前忙着什么,听到动静,疑惑地看过来,见到是他,眉眼间便泛起温婉的笑意,急急迎上来:“殿下。” 这声音暖融融的,绵软如丝。 刘勘元身形微顿,某一处无法克制地抽动了下。 他抿着唇,没什么表情地想,他原不是见色起心的人,可没办法,看到她,听到她的声音便会这样,也没办法控制。 顾攸宁其实还在想着舒娟,她隐隐感觉到她和舒娟并不能恢复往日的亲昵,不过又想起自己弟弟,看起来她和自己弟弟确实有些情意,如今自己家脱了籍,倒是勉强可以匹配了,若是能成就一桩姻缘,也是一桩好事,她是乐见其成的。 她这么想着间,一抬头见刘勘元回来了,自是笑着迎上去。 可他却并没答言,只是无声地望着她。 她愣了下。 外面似乎阴天了,灰色的云低低压下,带着湿气的风自挑起的青绸帘子钻进来,案头青瓷瓶里的几枝兰草轻轻地荡着,顾攸宁闻到了湿润的草木清香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她觉得刘勘元看着自己的眼神既冰冷又滚烫。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,待要挪开目光,却又不能。 她抿了抿唇,试探着道:“殿下,外面下雨了?你——” 然而就在这时,刘勘元大步上前,径自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榻上带,一个闪身,她已经被带着滚到了榻上。 太急了,他只来得及扯开她的衣衫,她的肌肤感觉到了男人锦袍的湿凉,不由得一个瑟缩,不过很快她便被滚烫的唇吻上。 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,她只听到他急促而凌乱的气息,他吻得很用力,她嘴唇都被吸疼了,下意识想躲。 可他却不许,有力的臂膀托住她的腰往上一提,顾攸宁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半坐在他腰上。 她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上下起伏,她乌发凌乱心思迷乱,周围的一切都发虚发晃,她只看到他俊美刚硬的面庞,以及他额上渗出的细汗,她突然想哭,又想尖叫出声。 而此时的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抱着怀中这娇美的妇人,看她纤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柳枝,她饱满的臀紧贴着自己的腿,被自己颠得上前来回。 他不错眼地欣赏着她妖娆妩媚的姿态,也欣赏着她面庞上那羞耻忍耐的表情。 可怜的小娘子,她原本也是安安分分要和那家奴过日子的,她不知道自己多勾人,不知道那一夜对他来说多么魂牵梦萦,更不知道她每一次袅袅娉娉地走过对他都是一种勾引。 她更不会知道,是什么把她送到他的房中,他的榻上。 刘勘元猛烈地拥有着,仿佛大口吞噬着甘霖。 ************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,顾攸宁衣衫散乱浑身酸痛,她仿佛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样,白生生的腿儿耷拉在榻外面,只半截身子软软地趴伏在榻上。 刘勘元看她这样,觉得有些可怜,更多是怜惜,伸手把她捞上来,把她安置在自己怀中,搂住。 外面的风紧了几分,簌簌地吹着窗棂,只听这声儿,顾攸宁都感觉到阵阵寒凉。 而此时身边男人的怀抱坚实温暖,她不由地往他怀中钻,用自己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结实宽阔的肩。 这个动作显然取悦了他,他侧首,吻在她雪白的颈子上,开始只是浅浅地吻,后来看她雪白肌肤上泛着旖旎的红晕,实在可口,便一发不可收拾,沿着颈子往上,甚至轻轻地舔她的耳窝。 顾攸宁只觉酥酥痒痒的,受不了,要躲闪,却被他有力的臂膀箍住腰,逃不得,少不得任他摆弄。 过了好一会,顾攸宁眸中氤氲着水光,有些埋怨地捶打他的胸膛。 刘勘元此时眼底的激情已经褪去,变得冷静起来。 他也不理会她的羞恼,随意她发泄,待她捶打了几下,自己觉得无趣,那捶打便慢了下来,最后象征性地挠抓那么几下。 刘勘元拇指摩挲着她腰间嫩滑的肌肤,缓缓开口:“过两日便是重阳节,届时宫中举办百菊宴,母妃必是要进宫赴宴的,你也随着进宫走一遭。” 啊? 顾攸宁原本迷迷懵懵的,此时陡然清醒了。 她翘头看着他:“我去?我进宫去?” 刘勘元看她睁着一双雪亮的眼睛,很是不敢置信的样子,不免哑然。 他抬起手,揉了揉她的发:“端王府的侧夫人,不该随着进宫吗?” 第85章 第85章 其实自从顾攸宁成为王府侧夫人的时候,她知道自己便和之前不一样了,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进宫。 进宫,这是她往日想都不敢想的,以至于第二日她过去给老太妃请安时,依然有些惊喜和忐忑。 她过来福寿园时,寝房内还没动静,巧灵见了她,只使了一个眼色,她心里明白,便安分地候着,过了一会小丫鬟轻手轻脚掀了棉帘,她知道老太妃起身了,也随着一起进去侍奉,老太妃见了她,倒是没说什么,显然是默认了。 小丫鬟们端来铜盆,那铜盆外裹着一层锦,讲究得很,顾攸宁亲自试了水温,不冷不热的,便拿了软巾来拧过,递给老太妃侍奉,一时又有丫鬟取来檀木牙具并蜜渍青盐,一一伺候净口。 盥洗过后,两名小丫鬟捧着妆奁立在一旁,巧灵亲自拿了玉梳给老太妃梳发。 顾攸宁这时候才留意到,老太妃的头发已经花白掺灰,到底是年纪大了,再是保养得当,也现出老态。 这时就听老太妃道:“难得你有心,今日倒来得早。” 顾攸宁恭敬地福了福:“原是妾身该做的。” 老太妃叹了声,道:“当初令仪在时,她最是贴心,每日早早地过来陪着我说话。” 顾攸宁知道“令仪”便是先王妃,她也不好说什么,只能低头不言。 好在老太妃也没要她回应什么,她对着铜镜,唏嘘一番,待到这发髻梳好了,才对顾攸宁道:“这几日你多留心一下,学学规矩,过几日得跟着我进宫一趟——” 说到这里,她终究有些不痛快:“你可记得,万事留心,免得让人看了笑话。” 顾攸宁心里暗暗喜欢,她低头,越发恭顺地道:“是,妾身知道。” ************* 这日傍晚时,顾攸宁娘来了,因顾攸宁今非昔比,顾婆子也离开了昔日大杂院,刘勘元倒是用心了的,特意另置了一所清净宅院,安顿了顾婆子并顾越秋。顾婆子虽依旧在府中照管灶房事宜,现下却是体面拿事的管家娘子,府里上下都得礼让三分。 今日她过来清芷园,头上绾着青绸抹额,身上穿一件青缎镶绒边的宽袖褙子,底下月白绫裙,整个人都添了富贵之态。 顾攸宁乍看到自己娘,自然也高兴,自打她以侧夫人身份入了王府,这日子锦绣富贵处处满意,可其实心里并不能太踏实,简直仿佛才上工的丫鬟一般,处处小心谨慎的,生怕一个不留意便打回原形,此时见到自己娘,莫名的心里便觉有了依仗,踏实了。 她便吩咐底下人不必跟着,她和自己娘好生说话,众人自然明白,也都退下了。 顾攸宁引着顾婆子往清芷园各处走了一遭,顾婆子只觉这亭台花木并陈设器皿件件齐整精致,看得眼都花了,不住口啧啧称奇,连声道:“我闺女真是天大的福气,几辈子修来的造化!” 顾攸宁看自己娘高兴,心里也喜欢,又领着她进了花厅,给她看自己各处的布置,待到茶水上来,陪着她一起用糕点,顾婆子新奇得很。 她这辈子从来只是小心谨慎地侍奉人,还没被人这么侍奉过,这会儿坐在花厅中,用着那香喷喷的香茗,吃着酥香的糕点,不由满足长叹。 顾攸宁也和她提起自己进宫一事,顾婆子听得更是喜上眉梢:“这可是进宫呢!殿下要你进宫,这是好事!” 她其实总担心顾攸宁是二嫁的,又是家奴出身,怕人家瞧不起,如今看来,端王对她的恩宠简直是让她想不到! 相比之下,顾攸宁倒是没那么多惊喜了,她觉得这是自己辛苦得来的,床榻上的辛苦也是辛苦呢。 顾婆子欢喜之余,又担心顾攸宁进宫后不知规矩,怕顾攸宁露怯。 顾攸宁道:“这倒是没什么,老太妃体恤,派了两个嬷嬷来教我规矩呢!” 顾婆子这才放心,一时母女两个说着私房话,因提起顾越秋来,却是道:“如今咱们一家子脱了奴籍,外头也有几分体面,眼下正是风光正好的时候,我寻思着趁这个机缘,早早把越秋的婚事定下来。前阵子已有好几家托人来说媒,都是根基清白人家,里头还有两户书香门第,我原想着让越秋相看一番,谁知他半点不上心,一概推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,心中颇为诧异:“先前我瞧他和舒娟姑娘很是投契,眉眼间倒是有几分意思,难不成如今反倒没了指望?” 顾婆子听了,摇头道:“那日我也同他提过这一桩,谁知道他顿时冷下脸,只说二人本就不匹配,让我不必再提,不然反倒平白辱了人家姑娘的名声。” 顾攸宁意外之余,也是不懂,一时想起昨日舒娟过来时的言语,以及两个人现下的疏离,不免有些惋惜,可自己弟弟素来是固执性子,他既这么说,旁人倒是勉强不得什么。 ********* 重阳节这日,端王府各处殿堂院落都已经摆了盆栽菊花,其中名菊比比皆是,听那意思,有些菊花甚至价值千金,顾攸宁也不太懂这些,只看个热闹罢了。 用过早膳,回来房中便开始梳妆,之后便更衣,因如今朝廷下旨册封,并赐了金册,她这侧夫人也是视同宗室命妇的,诰命比照三品命妇规制,是以今日她戴了珠翠钿花并金簪,鬓边垂了珍珠滴,并缀了珊瑚和蜜蜡小花,既不会越了规制,又素雅华贵。 一切梳妆妥当,她才在齐嬷嬷陪同下过去福寿园,一过去便见三位姨娘正立在那里。 她们几个见到顾攸宁,那眼神便黏在顾攸宁身上。 自打顾攸宁进门,她都穿得素净,平时倒是不显,这会儿要进宫了,便看出差别来了,人是侧夫人,三品的诰命呢,虽不能戴龙凤纹的冠,可人家那金簪子,还有那织锦的袍服,都显出三品诰命的气度来,反观自己,只敢用应时的菊花补子来装点门面了。 关键今日顾攸宁是可以进宫的,而她们几个姨娘是不能的,几个人眼神里多少透出酸来。 顾攸宁感觉到了,只能故作不知,略颔首对着她们打了招呼,便进去见老太妃,没多久姜夫人也来了,大家一起出发进宫。 老太妃单独一辆马车,顾攸宁却是和姜夫人一起,上去马车坐定后,姜夫人淡淡地扫了一眼顾攸宁,却是道:“进宫的规矩,你可曾学了?” 顾攸宁略颔首:“谢姜姐姐提点,妹妹已经学过了。” 姜夫人:“如此便好,只是妹妹可要留心着,宫中不比咱们王府,今日能见到的都是各家皇亲命妇,堂堂端王府的侧夫人,若是让人看轻了,丢的是谁家脸面,你也该知道。” 她这话说得不好听,不过顾攸宁也知道她是对的,是以她也只是点头道:“姐姐说的是。” 姜夫人听此,扯唇笑了笑,几分嘲讽,几分得意。 待马车到了宫门百步外便停下了,众人按例弃车步行,顾攸宁和姜夫人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妃,一路上自也遇到各家贵戚,老太妃辈分高,又是王府太妃之尊,内外命妇见了她全都过来见礼,这些王公命妇锦绣花服,雍容端庄,顾攸宁看得眼花缭乱。 正说话间,便见一妇人笑盈盈地行来,一上来便热络地冲老太妃道:“娘娘,已是好几日不曾登门见你了,心里着实挂念。” 姜夫人见了她,忙上前屈膝见礼,顾攸宁见此,虽不认识,自然也赶紧随着,依着规矩行礼。 老太妃和对方寒暄着,顾攸宁才知,这便是安国公夫人,姜夫人和先王妃的嫡母了。 她正想着,就听安国公夫人道:“这是哪位,瞧着生得真美,倒是惹眼。” 顾攸宁再次屈膝见礼,恭敬地道:“妾身顾氏,给夫人请安。” 老太妃笑着道:“勘元出了孝期,到底是觉得身边冷清了,便纳了这一个。” 安国公夫人听此,再次打量了顾攸宁一眼,笑道:“如此也好,勘元身边多一个人侍奉着,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不知为何,总觉她语气有几分不喜,包括那眼神,带着几分排斥。 说话间,众人已经到了宫门口,早有值守的内监上前迎着,老太妃并安国公夫人这般身份的自有软轿可以乘坐,顾攸宁和姜夫人便随着步行。 宫中富丽,可顾攸宁却无心细看,她总想起之前安国公夫人看自己的那个眼神。 她隐隐可以感觉到,安国公夫人必是早知道自己身份了,不过故作不知罢了,她那么看着自己时,不知道是什么心思? 这么想着,她竟再次记起前王妃,那个众人交口称赞的温柔贤惠王妃,刘勘元的亡妻。 就在这时,姜夫人的声音突然凉凉地响起:“你觉得自己受宠是吧?可这辈子也不过是侧夫人罢了,再怎么着,你也越不过去那一位是吧?” 顾攸宁默了下,抬起头,缓慢地看向姜夫人。 姜夫人只觉眼前的顾攸宁乌黑的眸子中泛着冷,她微怔了下。 顾攸宁笑了笑,道:“姜姐姐这话说的不对了,我为什么要越过先王妃去?” 姜夫人蹙眉。 顾攸宁道:“殿下出了孝期,这次进宫,不知道哪家娘娘会给咱们殿下说媒做亲,只盼着咱们有个温柔体恤的新王妃,如此咱们才有好日子过,姐姐你说是不是?” 姜夫人盯着顾攸宁看了好一会,才迸出一句:“少给我在这里装!等新王妃进门,你以为容得下你?” 第86章 第86章 容得下吗? 顾攸宁不知道。 不过她明白,刘勘元确实要续娶一位新王妃的,如今眼看入秋,过了年他都要二十七了,到现在也没个子嗣,他必要娶王妃,要嫡生子女。 而她所能期盼的,无非是他迎娶一个贤惠大度的,等王妃迎进门,她就万事谨慎,不争宠不抢先,也不敢再像如今这般由着刘勘元留宿在清芷园。 总之,要安分守己,争取能讨得王妃喜欢。 她往日在灶房听厨房婆子们念老经,自然知道,县官不如现管,这话搬到后宅,大抵就是王爷再疼她宠她也白搭,因为后宅庶务是未来王妃管的,王妃要拿捏一个妾室,日常琐事处处可以让你煎熬难受,你也不可能日日找王爷告状,告状多了王爷心烦,也就失宠了。 想到这里,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姜夫人。 她觉得如果新王妃需要一个左右手,自己是最合适不过的,因为后宅五个女眷,唯独自己没任何依仗助力,新王妃绝对不会重用一个出自安国公府的姜夫人。 至于那几位姨娘,也都是背后各有来路,新王妃也会感到棘手,只有自己是最愿意为先王妃鞍前马后的了。 所以只要自己机灵,等新王妃一进门就尽快表忠心,一切都有希望。 或许因了这个,她原本的忐忑倒是少了一些,反而添了几分期盼。 她心里松快一些了,也就不着痕迹地看向一旁,却见御道宽阔,平平地铺向很远,御道两侧是层层宫阙,此时晨光洒在琉璃金瓦上,光芒璀璨,庄重华丽,叫人不敢直视,又见旁边侍卫威风凛凛,眸光锐利,她连忙收回视线,不敢多看了。 待走过这御道,一行人等由宫娥引着往前来到太妃娘娘所在的安慈殿,此时这安慈殿外处处菊花,一派秋色,富贵华丽,其间有宫娥引着内外命妇先进去外殿暂且歇息。 按照常理,顾攸宁和姜夫人自然是要寻了老太妃并侍立在她一旁,如此才能跟随着见过诸位贵人,可谁知道进来殿中,有宫娥低声提起,说是老太妃正和太后娘娘叙话呢,让她们稍候片刻。 姜夫人听了这个,便先过去安国公夫人面前说话,于是顾攸宁便落了单。 她一时也有些茫然,虽学了许多规矩,但进宫还是头一遭,周围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诰命宗妇,她自然谁也不敢得罪,便想着靠边站,可刚往后一退,又有宫娥急匆匆地走过,她反而挡了人家路,她便又赶紧让开,一时之间竟是格外局促无处安身。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,殿内布置华贵,香气阵阵,穿梭其间的宝眷们发髻高挽,珠玉流光,一个个都笑着寒暄说话,优雅从容,不免羡慕,又有些无奈,只能越发往角落里退,免得被人看出来自己的窘迫。 谁知这时就觉有人往这边急匆匆行来,险些撞上,她自是一惊。 来人也是吓了一跳:“你是哪个,我可曾撞到你?” 顾攸宁看过去,这是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妇人,头戴宝钗,衣着华贵,一看便不是寻常身份。 她不敢大意,忙道:“夫人并不曾撞到妾身,是妾身挡了夫人的路。” 妇人听着这话,打量了她一眼,眸中便很有些惊艳:“你是谁家的,倒是生得好看,往日我也不曾见过你。” 顾攸宁略有些羞涩,不过还是温声自报家门,妇人诧异了下,之后恍然:“之前倒是听勤桢提起过,说是端王府新纳了一位夫人,他还闹着要去看,不曾想竟这么好看!” 顾攸宁听着“勤桢”二字,隐隐耳熟,细想下,突然记起,这是景王世子,那一日端午节她随侍在太妃娘娘身边外出,曾经见他和刘勘元说话,之后这位世子也曾来端王府过。 妇人已经笑着道:“我本出自景王府,如今夫家姓明,你只管唤我明夫人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知道对方应该是低调内敛,不愿意自报家门,但也不敢怠慢,连忙深深地一福:“妾身见过明夫人。” 这位明夫人性子倒也爽快,笑道:“你不该是随着太妃娘娘一道来,怎么如今一个人?” 顾攸宁便含蓄地解释了,明夫人道:“倒是她们失误了,也无妨,你且随我来。” 说着,她不由分说便拉了顾攸宁往殿中去,一路上也有人笑着和她寒暄,她不过略颔首罢了。 她便这么带着她过来内殿阶下,便见这里许多老成姑姑和清秀宫娥,顾攸宁看着这场景,不敢造次,忙低声道:“夫人,这怕是轻易去不得吧?” 明夫人一想也是,她看看顾攸宁,道:“也罢,你先稍候,我过去和你说一声。” 说着她便径自先进去内殿了,竟也不等人传唤。 顾攸宁并不好随便进去,只是安分地等在那里。 谁知正等着间,就见安国夫人一行人过来,姜夫人恰好也随在旁边,正小心地陪笑着说话。 顾攸宁见了,忙低首见礼,安国公夫人挑眉,疑惑地看了眼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 姜夫人也是不悦:“若是无诏令,是轻易不得入内殿的,往日教你的规矩你不记得了吗?” 她这么一说,周围有那命妇宝眷全都看过来,不免好奇。 姜夫人见此,更加起了心思,她是夫人,顾攸宁也是夫人,可她不屑和顾攸宁同列,总得让人知道两个夫人的不同。 于是她便语重心长地叹道:“我早嘱咐了你的,你却不知些好歹,倒是让人看笑话了,还不下去?” 顾攸宁自是知道姜夫人有意压自己一头,她便不理会姜夫人,只侧身对着一旁安国公夫人福了一福,低声回话:“倒叫夫人见笑了,方才妾身在外候着,恰遇上明夫人,是她引了妾身至此的。” 姜夫人:“你倒是编排攀扯哪个?” 顾攸宁解释道:“是明夫人——” 姜夫人:“什么明夫人暗夫人的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 她这话刚说完,就听一个声音道:“这是谁啊,怎么,连我都不认识吗?” 顾攸宁见明夫人来了,顿时松了口气,待要解释,明夫人却已经不由分说,对着姜夫人道:“此人是谁?竟敢在此处肆意大呼小叫,难不成你将这内殿当成市井闹市了?” 姜夫人一愣,从明夫人那凤钗锦服,她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招惹起的,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安国公夫人。 然而安国公夫人并不理会她,只是笑着对明夫人道:“原来是勤瑜,前几日我便听说明大将军回京,你也一并随行归来,我正惦念着你,不曾想今日竟凑巧遇上了。” 一旁姜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,变得青一块红一块。 她到底出自安国公府,倒也听说过这位景王府勤瑜郡主的大名,是她得罪不起的。 想起她刚才还“明夫人暗夫人”地说,不免忐忑起来。 顾攸宁自然也感觉到了,安国公夫人之前还略端着架子,结果见了明夫人后便慈祥和蔼起来了。 她不免猜测着,估计是景王世子的阿姊,嫁给一位位高权重的将军。 这时明夫人便也笑着和安国公夫人寒暄了两句,之后望向姜夫人:“这到底是哪个?” 姜夫人忙道:“妾身原出自安国公府,如今入了端王府,忝居夫人之位。” 明夫人便一扬眉,拉长了声调道:“原是如此,你便是令仪姐姐那位庶出的妹妹啊……” 她这句“庶出”拉得老长,姜夫人顿时尴尬不已。 庶出,庶出,这是她心头的痛,结果她如今当了王府侧夫人,还被人当面提起,关键还是当着她这嫡母的面提! 好在这时,内殿有宫娥出来,提起太后娘娘有令,传明夫人并王府侧夫人入内,明夫人也不理会姜夫人,径自拉着顾攸宁进去殿中了。 顾攸宁一踏入其中便觉里面气象和外面截然不同,暖香氤氲,满地铺着精工织就的双龙戏珠锦毯,还有一众绮罗珠翠的夫人妃嫔们,包括老太妃也在,都陪在一位老人家身侧。 那位老人家一看便很有些年纪了,头发已经全白,坐在花梨木圈椅上,一身福寿纹绛色妆花凤袍,华贵头面,眉眼间颇有一番雍容威仪,此人显然便是太后娘娘了。 明夫人领着顾攸宁上前,笑着道:“皇曾祖母,你老人家快看,我给你领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来。” 顾攸宁不敢大意,连忙依礼上前跪拜了。 太后娘娘稀奇地看过来,倒是喜欢得很,之后便招手:“你且起来,让哀家仔细瞧瞧。” 顾攸宁便起身,过去太后娘娘跟前,太后娘娘把她好一番打量:“生得实在俊俏,这是谁家小娘子?” 一旁一直不曾言语的太妃娘娘终于叹了声:“回母后,这不是别个,是勘元最近新纳的侧夫人,我瞧着相貌也一般,好在还算本分。” 太后娘娘一听便笑了:“前几日勘元和哀家提过,哀家还纳闷呢,只说怎么这万年木头倒是上了心,却原来是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,生得倒也好,放在房中,我们做长辈的倒也放心。” 老太妃:“出身微寒,原算不得什么,不过放在房中充个人气罢了。” 明夫人笑道:“皇曾祖母,你老人家可别听婶母自谦了,方才孙女儿打从前殿过,正巧撞见这位小婶婶,瞧她性子温温柔柔,又知书识礼,模样更是拔尖儿的好,这般人物,真是打着灯笼也无处寻去。” 老太后听着便噗嗤一笑:“你这丫头,才刚回来皇都,冒冒失失的,大人说事哪有你多嘴的!” 话是这么说,不过显然老太后也是高兴,当即吩咐身边掌事女官有赏,女官屈膝应着,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宫娥捧着朱红描金托盘,上头铺着织锦袱子,待打开来,却是两匹极难得的苏绣软缎,一对水头十足的羊脂玉平安扣,另有一小盒东珠,颗颗圆润光亮,件件都是上等贡品。 此时安国公夫人也进来内殿,看到这一幕,便着实看了一眼,姜夫人面色微变,不过到底压住了不敢说什么,谁能想到呢,这顾攸宁运气这么好,竟然恰好遇上景王府的小郡主,且得了她的青睐。 老太妃见此,自然觉得面上有光,须知她儿子纳了一个二嫁的,还是昔日的家奴之妻,她也是不喜别人轻看,现在太后这么给情面,于她来说便有了体面。 她便笑着道:“她这样的,怎当得起母后这般厚赏。” 说着,又对顾攸宁道:“你原是个笨拙的,今日竟难得入了娘娘的眼,还不快上前谢恩?” 不知道是不是顾攸宁错觉,她隐约从老太妃话中品味到了一种对待自家孩子的气息,她自然是听着,郑重地谢恩了。 待总算退至一旁后,在众人欣羡和打量的目光中,顾攸宁侍奉在老太妃身畔,和姜夫人一起立着。 姜夫人显然心里不痛快,勉强挤出一些笑,心不在焉的。 待到没人留意时,她才侧首看了一眼顾攸宁:“你倒是一个会钻营的。” 顾攸宁:“姜姐姐,这是何意?” 姜夫人嗤笑:“那位勤瑜郡主,可是景王府最受宠的小郡主,又是太后娘娘看着长大的,你才进宫头一趟,竟攀附上了她!不过想想也是了,你原本不过一介家奴之妻,能做到王府侧夫人,自是有些手段,攀附一个王府郡主又算得了什么?” 顾攸宁听着这个,才恍然,怪不得这位明夫人在老太后跟前这么随意,原来是太后跟前长大的。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疑惑,就算自己面善讨人喜欢,这位明夫人也不至于对自己如此青睐,甚至特意在老太后跟前为自己说话吧? 待百菊御宴过后,殿内筵席散了,一众王公命妇世家小姐便分作几处,移步御园赏菊,一时之间满园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。 顾攸宁此时还没用膳,其实她有些饿了,不过看样子只能忍着。 她悄悄看向姜夫人,姜夫人显然也饿了,眼睛直往旁边糕点上瞟,不过她们这样的身份,也不好坐在那里吃用。 就在这时,勤瑜郡主却过来了。 姜夫人看到勤瑜郡主,面色微变,连忙恭敬地见过。 勤瑜郡主笑望着姜夫人,道:“这位姜夫人,我瞧着你倒是一个管事的,我要带着顾夫人过去别处赏赏菊,特来得你应允,你看如何?” 这话顿时把姜夫人臊得不轻,须知大昭王公贵眷诰服依照品阶各有不同,规矩森严,勤瑜郡主为身份贵重的王府郡主,夫君又是一品大将军,如今头上戴着的是赤金镶宝珠冠,身上是妆花缂丝锦裙,反观姜夫人,只是寻常三品诰服罢了,两相一比,高下立判。 可偏偏勤瑜郡主这么说,自是让姜夫人无地自容,少不得低头道:“妾身惭愧,郡主说笑了。” 勤瑜郡主呵呵一笑,道:“可要记住,是明夫人不是什么暗夫人!” 说着便挽了顾攸宁的手离去。 姜夫人愣愣地站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,谁能想到呢,这一趟进宫活生生得罪了一个明夫人! 她懊恼地深吸口气,谁知这么一吸,腹中竟是咕碌一声响。 她饿啊! 第87章 第87章 勤瑜郡主对这御园别苑显然熟悉得很,她领着顾攸宁过去菊圃,一路上兴致勃勃地给顾攸宁讲起宫中各处殿宇的规制,也给她说各样名菊的源流品类。 此时秋阳和煦,整片菊圃盛开得灿烂,各样名菊有雪白的,也有金黄的,更有犹如胭脂般娇艳欲滴的,顾攸宁欣赏着争奇斗艳的菊花,听着勤瑜郡主的言语,这才知道,原来这菊花竟各有来历。 说话间,她们来到临水的菊台前,勤瑜郡主笑着道:“这些菊花虽然名贵,不过看多了也没意思,甚至觉得无趣。” 顾攸宁:“怎会无趣,这可是天底下最娇艳的菊花了吧?” 勤瑜郡主笑道:“这可算不得,至少我是见过比这更美的。” 顾攸宁好奇:“那又是什么品种?” 勤瑜郡主收敛了笑,望着远处幽幽潭水,眸中泛起回忆的光:“当年我随夫君远赴西疆,一路风尘仆仆,舟车辗转,有一日黄昏时分,累极了的我们终于抵达一处山野驿站,我还记得,那驿站并不大,简陋得很,却有炊烟袅袅而起,还有驿卒正提了冒着热气的大陶壶,那一刻,我鼻子发酸,竟然有种终于到家了的感觉,就在这时,一抬头,便见篱笆外面有两株野菊花,不算太大的花,可却开得真好,夕阳洒下来,晚风一吹,不艳不俗,随性肆意,可真好看。” 顾攸宁听得入了神,她想象着郊野中的几朵野菊花,也想象着那个黄昏,那个经历了长途跋涉终于抵达驿站的尊贵郡主。 这于她来说自然是从未见识过的,是无法想象的,甚至也会忍不住去揣测,这位郡主和她的一品将军夫君有着怎么样的故事,才愿意为了他,长途跋涉,历尽千辛万苦,也要陪着他? 勤瑜郡主收回视线,道:“这些御苑名菊看着雍容华贵,说到底都是匠人工匠日日精心拘着水土、束着枝桠养出来的,反倒失了本真呢。” 顾攸宁:“嗯,郡主殿下说的是。” 这时恰有宫娥奉来了各样精致小点和花茶,两个人便干脆就着这水榭,临水赏菊,吃着糕点,倒也惬意。 顾攸宁便趁机问起勤瑜郡主西疆种种,勤瑜郡主谈兴颇佳,讲起那里的风土人情。 顾攸宁望着勤瑜郡主眉眼间飞扬的神采,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艳羡。 她暗想着,人与人的出身际遇终究云泥之别,自己从前为奴籍,能得刘勘元垂怜,脱了贱籍,立为侧夫人,便已是天大造化,心中早已知足。 可勤瑜郡主生来便是亲王府嫡女,生来便坐拥旁人求而不得的尊荣,不必为衣食身份折腰,便向往山野间的无拘无束。 说着间,勤瑜郡主却笑道:“说说你吧,我听说你原本是端王府的家仆之妻?你是怎么和七叔搭在一块的?” 顾攸宁一听这话,不免赧然,她没想到勤瑜郡主问得这么直白,不过她可以感觉到勤瑜郡主言语坦荡,她并没别的意思,她只是好奇想问问,而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不舒服。 于是她便也直言相告,说自己怎么嫁了王府家仆,怎么被婆母小姑子苛待,之后家里闹出什么事来,她是怎么被和离的。 勤瑜郡主听得也是意外,最后歪头想了想,道:“你这际遇倒是有趣,若写成坊间话本,定是脍炙人口。” 顾攸宁面上微红,笑道:“殿下可别拿妾身取笑了,妾身这样的,哪可能写在什么话本上。” 这么说着话,顾攸宁其实想顺势问问,为何勤瑜郡主初次相见便如此照拂自己,可刚要开口时,便听远处忽有一阵乐声响起,听到这乐声,众贵妇贵女顿时收敛了,恭敬地垂手立着。 勤瑜郡主见此也忙起身,道:“皇伯爷来了!” 顾攸宁微惊,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要见到皇帝了,赶紧恭敬地立在一旁。 随着那乐声越来越近,先看到随行的宫人内侍,之后便见一身着龙袍的领着一众宗室皇子踏入,那显然是皇帝。 顾攸宁不敢多看,只低着头,而此时满园命妇贵女也都敛身垂首,避让路旁。 皇帝似乎在和几位宗室子弟说话,听那声音既威严又和蔼,听着似乎四五十岁的模样,她隐约也听到了刘勘元的声音,只是距离远,听不真切说什么。 待到皇帝走近了,众人纷纷跪下拜见,皇帝要大家平身,又要大家随意便可:“原是家宴,都是往日相熟的,也多是宗室内眷,不必太过拘束,免礼便是。” 众人纷纷起身,顾攸宁起身时,眼角余光恰好经过一处,不经意间便看到了刘勘元。 ——正常来说根本不会注意到,可她对他太过熟悉了,他的身姿,他的气韵,她都太熟稔,以至于那么多宗室子弟中一眼看到他。 而就在看到他后,其他人便自动成为戏台上的幕布,唯独他,格外鲜明。 她咬唇,低下头,再不敢多看。 不多时,皇帝御驾行远了,一众女眷便恢复了之前的热闹,只是这一次大家难免说起适才见到的,也有人似乎提起刘勘元。 顾攸宁可以感觉到,刘勘元是她们眼中的香饽饽,有些命妇家里有没订亲的小姑子或者女儿侄女的,她们显然对刘勘元格外属意。 甚至她和勤瑜郡主经过水廊时,还听到一对姑嫂在那里嘀咕:“虽说是续弦,可端王殿下生得丰神俊朗,最得圣上倚重,若能嫁过去,便是王府名正言顺的正妃,掌王府中馈内务,况且殿下并无其他兄弟,便免了妯娌间的麻烦,这实打实是一门顶好的亲事。” 顾攸宁一听,忍不住看过去,她想看看是什么贵女想嫁刘勘元,贤惠吗宽容吗温柔吗? 谁知勤瑜郡主却挑眉一笑,低声对顾攸宁道:“你瞧那边。” 顾攸宁疑惑看过去,顿时惊讶不已,她看到了刘勘元,他正往这边走来。 他一身石青暗蟒锦袍,外披月白绣翠竹纱衫,容色明艳,风姿俊朗,在一众命妇贵女堆里,身形挺拔如青竹修柏,肩宽腰窄,一眼望去便叫人挪不开目光。 周遭好些年少贵女,个个耳根泛红,都躲躲闪闪偷眼觑他。 可此时,刘勘元目不斜视,望着顾攸宁,朝她走来。 周围贵女命妇自然惊讶,全都往这边看,也有人在打量着顾攸宁。 顾攸宁从来没被这么多人这样看着,大庭广众之下,众目睽睽,他就这么注视着自己。 她面红耳赤,手足无措,心砰砰直跳。 刘勘元径自走到她面前,站定,低首望着她问道:“今日游园赏菊,可还尽兴?” 顾攸宁羞得脸上发烫,她只觉周围的一切全都隔了一层,就连他的声音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 她低着头,很小声地道:“谢殿下惦记,妾身是头一回入宫,大开眼界,托殿下和娘娘的福,太后娘娘还赏赐了妾身不少珍稀物件。” 刘勘元负手而立,略颔首:“尽兴便好,你也不必太过拘谨,可以跟在勤瑜身边一同赏景闲谈,也可以随在母妃身边。” 一旁的勤瑜郡主闻言,扑哧一声笑出来,打趣道:“七叔这话听着倒是偏心,难不成还怕我怠慢了这位小婶婶?” 刘勘元听此,唇角微扬,对勤瑜郡主道:“今日劳烦你多照看她了。” 勤瑜郡主:“放心便是,我还能亏待了小婶婶不成?” 刘勘元又叮嘱了两句,这才离开,待到走远了,一旁贵女命妇群中便传来低低的议论声,而一旁那两位刚才还说起“嫁入端王府做王妃”的姑嫂,那脸色红一块白一块的,最后倒是好生把顾攸宁打量一番。 勤瑜郡主自然将一切尽收眼底,她便故作不知,反而朗声一笑,故意大声打趣道:“依我瞧,七叔对你实在疼宠有加了,瞧瞧,这会儿特意跑来非要和你说话,这是不放心你呢!” 顾攸宁听得也是面红,心里也已经猜想到了,想来是他不放心自己,便特意提前托了勤瑜郡主照拂自己,如果真是这样,也是他有心了,倒叫人感动得很。 不过大庭广众的,她还是含蓄了句:“殿下可别打趣妾身了,端王殿下政务缠身,哪有心思理会这个。” 勤瑜郡主却笑道:“七叔素来清冷寡言,最不懂体恤女子心思,唯独对你事事上心,可见是真正放在心上了。” 顾攸宁耳根泛起薄红,抿着唇浅浅一笑,却是再不辩驳了。 她心里也这么想的呢! 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新王妃了,反正她心里先甜了再说。 而此时周围众人自然面色各异,有人羡慕嫉妒,有人遗憾叹息,有人到底不甘心越发探究地打量着顾攸宁,当然也有人上前笑着攀谈结交。 毕竟大家全都瞧得分明,这位新晋侧夫人是端王心尖上的人,趁着她现在羽翼未丰,早点结交说不得以后有用呢。 顾攸宁还没被这么多人簇拥着围上来过,关键这些贵女们,这些宗妇们,明显对自己是礼让的小心的,甚至带着一些微妙的巴结。 她明白别人看的都是她背后的刘勘元,也不敢忘形,只浅浅寒暄几句,便借故告辞了。 这么走着间,勤瑜郡主恰好遇到一位故交,顾攸宁见此不愿意耽误人家,便由宫娥带着前去寻老太妃,此时老太妃正和几个素日交好的围坐在亭阁说闲话。 她过去时,姜夫人立在亭阁外,见她过来了,便好笑:“不是和人家小郡主去赏菊了吗,怎么,还知道回来?” 顾攸宁懒得理会她。 姜夫人看看四周围没人注意,压低声音道:“你听听这亭阁内,娘娘在和人说什么?” 顾攸宁听此,侧耳细听,几位老人家聊得热火朝天,说的却是刘勘元的亲事。 果然之前猜得没错,这是要做亲了。 第88章 第88章 亭阁中,宫娥簇拥,嬷嬷们仔细地侍奉着,如今最受皇宠的贤妃娘娘正笑着说话:“那一日母后还提起来呢,说一直操心着勘元的婚事,再过几年也要而立之年了,王府中没正妻,终究是不妥当。” 一旁的荣太妃也附和:“贤妃娘娘说得极是,其实依我看,陈太傅书香传家,世代清贵,那姑娘今年十六,性情端静温婉,针线中馈样样出众,性子也沉稳宽厚,若入了府,再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 顾攸宁听到这个,自然觉得极好,性情端静温婉,又是书香门第的,这样的人物她能想起来的便是舒娟,若得舒娟那样的女子做王妃,她必小心侍奉着。 旁边姜夫人却压低了声音道:“那陈太傅家女儿可是个绝色,不比你差。” 顾攸宁根本不理会她,继续侧耳听着。 这时老太妃显然也是愿意的,可又有一旁不知哪位娘娘开口:“太傅家千金的才情品性自然没得说,只是依我拙见,不如镇北侯府的嫡次女更合适,镇北侯世代功勋,且那姑娘容貌好,性情爽朗,若进了王府,倒是能撑起王府这一摊子事,配勘元再合适不过。” 顾攸宁听着“爽朗”,心里又是一动,她想起来勤瑜郡主,莫非是这样的?若是能得这样一个王妃,自然也是极好。 她待要支棱着耳朵细听,可惜几位娘娘却不提了,只是说要刘勘元自己相看,再做计较。 顾攸宁无奈,只能罢了。 回去的路上,顾攸宁不断地想着,镇北侯府的嫡次女,还有陈太傅的千金,听起来一文一武,不知道哪个更好? 她又突然想起,不知道这两位今日是不是来了这菊花宴,若来了,知道刘勘元宠爱自己,会不会心生忌惮? 想到这里,她突然担心起来,别说那两位可能看到,便是事情传出去,对自己声名也不利吧? 一旁的姜夫人一直看着她这边的,见她突然脸色微变,忧心忡忡的样子,便笑了笑,道:“怎么,终于醒过味来了?” 顾攸宁心里忐忑,根本不想搭理姜夫人,只敷衍着颔首:“是。” 姜夫人便有些得意:“我早说了的,若新王妃进门,殿下只怕转眼便把你忘一边了。” 顾攸宁无奈地瞥了姜夫人一眼,她原本并不喜这姜夫人,甚至恨她害得自己失身于刘勘元,可如今她突然觉得,这人怎么一整个没脑子,傻得发憨? ************* 宴席结束,晚间出去宫门,顾攸宁正要和姜夫人一起登上马车,便见老太妃身边贴身小丫鬟快步走来,却是对顾攸宁道:“夫人且慢,太妃娘娘说,请夫人移步和娘娘同乘,说是有话要吩咐夫人。” 姜夫人闻言,眼底一亮,可还没等她说什么,小丫鬟又补了句:“是请顾夫人。” 姜夫人笑容顿时僵住,眼底那点光亮也灭了。 顾攸宁意外之余,也觉受宠若惊,连忙随丫鬟前去,登上老太妃的凤辇。 大昭规制森严,太妃位份尊崇,这凤辇自是富丽讲究,外壁雕满云凤纹样,描金填朱,就连车帘都是暗织金线的妆花云锦,待上了马车,只见车厢地上铺着栽绒毯,座椅上则是一色云锦软垫,四周又有镂空雕花隔栏并一层软纱,既宽阔又雅致。 顾攸宁恭敬地拜过了,老太妃也不言语,只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,顾攸宁略扫一眼,便侧身坐在一旁的矮椅上。 此时凤辇缓缓前行,老太妃慵懒地倚在软椅上,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顾攸宁,道:“说起来,你这容貌身段,确实也是出挑,便是带到太后跟前也撑得起场面。今日原是太后特意抬举你,你心里要清楚,懂得惜福感恩。” 顾攸宁道:“娘娘,妾身明白,太后娘娘赏了妾身,看的是太妃娘娘的面子,也看的是殿下的面子,妾身得了赏,并不敢有什么得意,也定会谨记娘娘教诲,恪守本分。” 老太妃颔首,又道:“今日宫中几位娘娘闲谈,都提起该给勘元选一位新王妃了,放眼这皇城之中,咱们王府想要挑选合心意的王妃,什么样名门贵女寻不到?只是行事终究要有分寸,万不可做得太过张扬出格的事,惹人非议。” 顾攸宁心头一顿,立时想到白日里的种种,是太后娘娘知道了不喜? 不过老太妃并没提起这一桩,反而道:“我瞧着勘元近日总往清芷园跑,可见他眼下心里正挂着你,正是热乎的时候,可你身为王府侧夫人,不能只一味沉溺儿女情长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娘娘说的是。” 老太妃叹了声,道:“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,你们这事原也怪不得你,可勘元性子实在是倔,说起来他在月子里时,奶娘要给他换衣,他不想换,便知道拗着胳膊不许人动,谁也奈何不得他,是以对他我也是没法,如今他非要把你纳进房中,这事其实不是什么体面的事,如今我也想着,总该尽快娶了王妃,才能成个体统,你说是不是?” 顾攸宁听老太妃这话,倒是推心置腹,她便也坦诚相告:“娘娘,妾身得了这侧夫人之位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,如今只盼着能尽了本分,好生侍奉娘娘,将来咱们王妃进门,也定会处处以王妃为先,其实妾身心里也有些忐忑,更多是茫然,少不得听娘娘教诲,娘娘怎么说,奴婢怎么做便是。” 老太妃自是满意,道:“好孩子,你既能说出这话,可见你是知道分寸的,我便也放心了,如今我不说别的,只说平日你们处着,你合该时时规劝约束他,分清轻重分寸,万万不能纵容他随心所欲,失了王府体面。” 她顿了顿,道:“如此,等以后勘元娶了王妃,夫妻和睦,再得个血脉,我自也会为你做主,由着你也养一个,到时候外面看着也好看,便是新王妃那里,也能全了体面。” 顾攸宁万没想到老太妃竟说出这么一番,她略沉默了下,便起身跪下了。 老太妃也有些意外。 顾攸宁深深地一拜,额头触在栽绒毯上:“娘娘说出这一番话,妾身感激不尽,妾身都听娘娘的。” 老太妃见此,轻叹了声,想着这也是一个实诚孩子。 她语气也和蔼起来:“起来吧,陪我坐在这里,咱们好好说说话。” ********* 顾攸宁必须承认,当她站在一群贵女中间,那个尊贵挺拔的亲王稳稳地朝自己走来时,她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 那一刻,他眼中唯有她一人,再不看旁的谁,她心花怒放,欢喜得不得了。 可她又清楚,他这份宠爱再好,终究难以长久。她不能得罪老太妃,更不能得罪将来的新王妃,往后在王府后宅度日,一朝一夕,一月一年,大半时日都要仰仗这两位,而不是外宅的刘勘元,所以二者之间,当她必须做出取舍时,她只能选择站在老太妃这边。 当然,她也不能彻底推开刘勘元的情意,只能见机行事,最好是刀切豆腐两面光。 这不容易,可她也得尽力而为。 回到王府后,她自是兢兢业业,马不停蹄先去侍奉老太妃,等老太妃歇下片刻,她才回去自己的清芷园,其间遇上姜夫人又听几句酸话,并有几个姨娘变着花样打探,她都一概推脱了。 这些尔虞我诈也没意思,她满脑子都是未来的王妃,还有她那可能养出的儿女。 待回去自己园中,齐嬷嬷早就细心地将一切准备好了,简单梳洗一番,垫了几口吃食,总算松了口气,恰这时太后娘娘遣人送来的赏赐也到了。 各样物件抬进来,顾攸宁才意识到,原来太后的赏赐不只是自己看到的那些,竟有这么多! 齐嬷嬷拿了赏单给她看,她细细扫过,云锦料子便有好几匹,成套头面首饰也有两副,都是宫中御制的金头面,除此外还有一大匣御制点心,有蜜糕、桂花酿和重阳花糕等。 一摞摞的好东西,谁看了不喜欢,顾攸宁自然也是,一时原本的奔波疲乏竟觉消散了许多,甚至觉得这次进宫实在是值了。 她从中拣出一匹颜色沉稳的深色锦缎,吩咐丫鬟包好了送过去给自己娘,另选了一匹送给齐嬷嬷,齐嬷嬷自然推说不要,顾攸宁非让她收了,齐嬷嬷感激不尽,便也收了。 收下锦缎的齐嬷嬷笑叹一声:“夫人真是好性子,我等跟随在夫人身边也有福了。” 顾攸宁:“嬷嬷说哪里话,我能得你在身边帮衬着,有福的是我。” 她知道齐嬷嬷是尽了心思的,有她在,自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,她确实得谢谢人家。 她看了看剩下的物件,又挑了几样精致点心留下,其它的尽数分给院里仆妇丫鬟,如此满院下人都得赏了赐,个个喜笑颜开。 用过晚膳,顾攸宁沐浴过,园中该忙的都忙完了,也没什么事了,小丫鬟们便坐在廊前台阶上挑拣茱萸,前几日府中各处都挂着的,如今取下来了,她们得了一些,要挑好的留下来做茱萸香囊。 她们大多年纪并不大,聚在一起说笑着挑拣着,又小声议论起今日得的赏,说到高兴处便忍不住笑起来。 顾攸宁瞧着这景象,心里便生出一些异样的感觉来,这些丫鬟的身影真是熟悉又陌生。 熟悉是因为那就是昔日的她,她想着或许在过去的某一刻,府中的姨娘夫人们也曾看到过这样的一个自己,陌生是因为她再也不必做回丫鬟,那是她不会回头的路。 她这么痴痴看了好一会,不觉有些疲乏,她今日初次进宫,又遇到各样贵人,处处都得小心着,生怕失了礼,其实是紧绷了一整日的,如今好不容易松懈下来,疲惫自然也来了。 因还不到歇息时候,她便歪在榻上眯一会,谁知竟然这么睡去了。 她做了个好梦,梦到新王妃进门了,果然是好性子,她处处献着殷勤,竟得了新王妃倚重,新王妃还允许她养个儿女,她便怀孕了…… 她忍不住笑,正笑着,便觉有“大狗”扑过来,缠着她不放。 她睡意朦胧,下意识抬手去推,谁知那 “大狗” 反倒手脚齐上,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。 她被那“大狗”圈住,逃不得,只觉温热气息呼呼呼的,她不满意,越发躲开,可那只“大狗”得寸进尺,竟然开始蹭她的颈子,甚至要咬她。 牙齿咬上来的时候,她并不疼,但湿,痒,又觉酥酥麻麻的,以至于身子发软。 她委屈,抗议道:“走开,去,那边狗窝……” 睡梦中,“大狗”仿佛愣了下,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她。 她想跺脚,可两只脚被困住,跺不了,只能越发抗议,喃喃地道:“放开我,大狗!” 这话说出,腰间的力道却越发紧了,之后便听到耳边传来沉沉的声音:“狗?谁是狗?” 这声音是如此清晰地传入顾攸宁耳朵,以至于梦中的顾攸宁一愣。 刘勘元的声音?他在哪儿?刚才的大狗呢?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,一个激灵,陡然睁开眼。 一睁眼便看到了上方那张俊美脸庞,离得太近,五官太过清晰,她还看到他的鼻梁生得极高,像一座修长的青山。 她怔怔看着,懵懵地回忆着,刚才她说什么了? 这时,刘勘元单手扶起她的下颌,迫她抬起头,于是她便对上了那双幽沉沉的眸子。 “顾夫人,来,你给本王说说,谁是狗?狗窝在哪里?” 第89章 第89章 从梦里惊醒的顾攸宁,脑中还蒙着一层睡意,她茫茫怔怔望着眼前的刘勘元,拼命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。 可刘勘元已经逼近,那张俊美面庞靠得越发近了,挺拔鼻骨都透着危险的压迫感。 他低低地开口:“说,谁是狗?狗窝又是怎么回事?” 顾攸宁心下发虚,躲闪着他的视线,很小声地开口道:“妾身适才做了场梦,梦里看见了……看见了一只狗。” 刘勘元轻挑眉:“哦?狗?你梦到的那只狗做了什么?” 顾攸宁心里越发慌了,她欲哭无泪,结结巴巴地道:“那只狗,凶神恶煞,它扑上来咬妾身,不过殿下可千万别误会,妾身不是说殿下就是那只狗,实在是——” 她突然顿住。  她发现自己解释不清,越解释越黑,她分明就是睡梦中迷迷糊糊把刘勘元当成狗了。 太大逆不道了。 刘勘元轻哼一声,修长手指捻起她一缕柔软乌黑的发丝,指腹摩挲她莹白纤细的颈子:“你的意思是,在你梦里,有狗咬你这里?” 顾攸宁咬着唇,她不敢吭声了。 刘勘元越发俯身下来,顾攸宁怔怔地望着,她只觉他俊美的容颜逐渐放大,最后,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贴下来,俯首。 顾攸宁的心跳得厉害,她紧张得不知道手往哪儿放,只能紧攥着锦褥,无助地仰着。 她清楚感觉到牙齿切入肌肤的感觉,酥酥麻麻的,她无法抑制地打了一个战栗。 刘勘元无声地垂着眸子,专注地凝视着那里,过于白嫩的肌肤被留下湿漉漉的红痕,触目惊心,又觉有别样的艳。 他不知道女子竟是如此脆弱娇嫩,跟一朵花一样,碰不得按不得,稍微一用力,她就哭唧唧的,可怜兮兮。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,下面一片雪白,如锦如缎,肌肤薄软细腻,甚至能看到下方淡蓝色的纤细血脉。 他看着这一幕,突然有种异想天开的想法,他想咬一口,尝尝,总觉得那肌肤娇软,仿佛可以融在口齿间。 而此时的顾攸宁,茫茫然地睁开眼,眼中已经有了泪花,视线虚蒙蒙的,她却依然看到刘勘元正认真地望着自己雪白的肌肤,那神情太过专注严肃,仿佛他在审阅着一封公文。 她颤着眼睫往下看,男人乌黑的发散落在自己雪白肌肤上,凌乱又暧昧。 她心里羞极了,忍不住便推他:“殿下,你看什么呢……” 他并不言语,仿佛没听到一般,依然专注地凝视着她。 她没办法,便推他,软声抗议:“殿下,妾身冷。” 然而她抗议的手却被刘勘元握住,禁锢住,他又拎来了锦被,遮住了她大半肌肤。 顾攸宁没办法,她有些委屈,甚至脑中飘过一个一闪而逝的念头:他是王爷,自然什么都由着他的性子来,若是之前,她嫁孙奉安时,孙奉安也不至于这样。 “在想什么?” 一个沉沉的声音切入耳中,顾攸宁忙收敛了心绪,她都要疑心他头顶长了眼睛,无奈之下忙摇头:“没,没想什么。” 她唯恐刘勘元看透自己的心思,只能紧紧咬着唇,别过脸去。 此时刘勘元抬眼看过来,娇美的小娘子,她雪白面颊上染了红霞,乌黑的发散落在颤巍巍的肩头,她又怕又羞,仿佛任他宰割的样子,看上去真是可怜,让人很想怜惜,又忍不住想弄疼她,想听她一声一声地叫,想要她一直纠缠着自己欲罢不能。 他微吸了一口气,之后缓慢地抬起手,用自己修长的手掌覆盖上去。 他看着自己坚硬的手骨紧贴着那细腻娇嫩,眼底泛起异样,可声音却是格外平静:“顾氏,你好大的胆子,竟然在梦中把本王看作一只狗,实在大逆不道。” 顾攸宁无力地辩解道:“殿下别这么说,妾身没有……” 刘勘元:“你还要本王回去什么狗窝?” 顾攸宁心虚,呐呐地道:“殿下,是妾身错了……” 刘勘元神情严肃,沉沉地道:“本王若轻易饶过你,这王府还有没有规矩了?” 顾攸宁只觉莫名,又觉实在没法:“殿下要如何处置?” 刘勘元无声地注视着她,看着她委屈巴巴又有些悲愤控诉的小模样,缓慢而沙哑地命令道:“过来,自己抱住本王。” **************** 这是一场顾攸宁不敢回想的荒唐。 其实最初她被刘勘元惊醒的时候,窗户外似乎还有些亮光,可等一切结束时,天都已经全暗了。 刘勘元早命人准备了温热的浴水,可此时顾攸宁实在太累了,浑身骨头犹如散了一样,她一动都不想动。 刘勘元见此,长腿一伸下了榻,径直把她抱到怀中,顾攸宁下意识伸出胳膊来,软绵绵地揽住刘勘元的脖子,又将身子偎依在他怀中。 虽说秋意已凉,可因为适才的奋力,男人雄健的胸膛上依然有了些许的湿润,此时,她绵软的肌肤紧贴着那强劲富有韧性的肌理,湿润润地贴在一起,竟别有一番滋味。 她甚至忍不住在他怀里轻轻拧了拧身子,有些撒娇的意味,又仿佛磨蹭着,想充分享受这个男人的怀抱。 刘勘元看她这样,自然也是受用得很,就像抱着一只小狗小猫,小狗小猫在怀里撒撒娇,谁不喜欢呢,更何况怀中的小娘子是如此娇媚,每一寸肌肤都泛着粉莹莹的光,太喜欢了,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。 不过开口时,却是道:“你看看你,哪有这样给别人做夫人的,竟还要本王抱着你,若换个人,本王早就重重罚了。” 他这话说得凉凉沉沉的,可是顾攸宁却一点都不怕,她反而将脸埋到他的颈窝里,用鼻尖胡乱磨蹭着,低声哼哼道:“殿下就知道吓唬妾身!” 她声音很软,很甜,撒起娇来像蜜一般,刘勘元听在耳中,不觉心都酥了。 他过去二十六年,从未曾和妇人如此亲近过,哪里知道女子如酒,清甜绵软,一口下去,回味无穷。 他将她提抱起来,让她环住自己的腰,这才抱着她,径自过去旁边的浴房,两个人一起坐在沐浴桶中慢慢清洗过。 顾攸宁懒懒地合着眼睛,将身子偎依在刘勘元怀中,沐浴过后,自己酥软香腻,他身上却有一股清冽醇厚的气息,好闻极了,她喜欢得紧。 此时夜深了,院子内外都安静下来,顾攸宁能听到男人和自己的心跳声,也能听到外面的蛐蛐叫声。 这一刻是静谧而美好的,以至于顾攸宁心生遐想,她觉得刘勘元是一棵强壮的树,是一座高耸的山,而自己是藤蔓,是流水,她可以缠绕着他,也可以依靠着他。 刘勘元显然也在享受着这一刻,他餍足地半合着眸子,偶尔间抬手,帮她顺顺发,这个动作于顾攸宁来说更为受用。 可就在这极致的满足中,突然间,一个念头出现在她脑中。 他是王爷,身份尊贵,而自己只是一个侧夫人,不是他的正妻,他很快就要娶一个新王妃了,以后王妃是他的妻子,夫妻间的缱绻情深,这是属于他和他的妻子的。 当这个念头一起,顾攸宁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。 眼前的一切只是一时的罢了,因为另一个女子还没来,所以才会暂时给予她。 于是一瞬间,原本的喜悦荡然无存,适才还格外让她沉溺的醇厚气息也不再动人,她心里甚至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。 不过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,她不该存有占有之心,这个男人属于很多女人。 她应该听老太妃的,设法规劝他,让他尽早迎娶一位王妃是正经。 刘勘元虽是合着眼的,可两个人肌肤相贴,他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。 他拥着她的手臂略收紧了几分,将她抱起轻轻一带,让她面对着自己:“怎么了?” 顾攸宁摇头:“没什么,殿下,时候不早了,妾身侍奉你更衣吧?” 刘勘元却不言语,大掌捧住她的脸颊,借着浴房朦胧的光晕打量着她:“怎么突然蔫了?” 顾攸宁柔声道:“就是有些累了。” 她低声解释:“今日妾身头一遭进宫,长了许多见识,可宫里头规矩太多,妾身也怕哪里失态,所以这一日下来,实在累得紧。” 她这话倒是真的,刘勘元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,托着她的下巴,把她好生端详了一番,才道:“既如此,早些睡吧。” 顾攸宁:“嗯……” 她抬起手,温柔娴静地帮刘勘元整理着长发,软软地道:“妾身为殿下擦拭?” 她声音如绵如丝,又是这般体贴,刘勘元自然受用,略颔首。 顾攸宁拿了大块软巾,仔细地为刘勘元擦拭,又侍奉他换上柔软的里衣,待换过后,她又取来一件崭新的外袍,要侍奉刘勘元披上。 刘勘元懒懒地道:“不必穿这个了。” 顾攸宁:“如今入秋了,天冷,殿下仔细着凉,还是穿上吧?” 刘勘元挑眉,疑惑地看她。 顾攸宁:“嗯?” 刘勘元不悦,凉凉地道:“外面天寒,你竟要本王深夜奔波吗?” 顾攸宁一听,只好道:“妾身自然没那个意思。” 她本以为他顺势也就走了,谁知道竟非要挑破。 她没法,只好低眉顺眼地服侍他,最后两个人一起上了榻。 上了榻后,刘勘元面上依然有些疏离,一看就是被谁得罪了。 顾攸宁只好低声哄着,终于在她吻了他的面颊时,他突然亲了她,很深地亲她,两个人搂作一块,适才的疏离没了。 可顾攸宁依然惦记着老太妃的话,于是在两个人甜腻腻偎依在一块时,她终于试探着提起新王妃一事。 刘勘元抚着她如缎的长发:“怎么突然提起这个?” 顾攸宁直言相告:“今日在宫中,几位娘娘说起殿下的婚事,说有一位陈太傅家的千金,还有一位镇北侯府的小姐,也不知道殿下更属意哪一个。” 刘勘元淡淡地道:“见都没见过,谈不上属意哪个。” 顾攸宁:“听起来相貌都是出挑的。” 刘勘元没言语,过了好一会才“嗯”了声。 之后,他再没说什么,榻上格外安静,安静得顾攸宁忍不住胡思乱想。 又过了好久,外面打更声响起,顾攸宁便有些困了,她略动了动身子,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,心里想着,还是早些睡吧,她实在困了。 谁知道这时,刘勘元突然道: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 顾攸宁一愣,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。 刘勘元一字字地道:“你一直没回本王话。” 啊? 顾攸宁整个懵住,她没回他,回他什么,那声几乎听都听不到的“嗯”吗? 第90章 第90章 顾攸宁细细品度了刘勘元的意思,他不许自己提了。 其实她也知道,依自己的身份确实没资格去规劝或者试探什么,不过有时候难免仗着床笫间的那点亲近有些逾矩。 这些亲昵也许早晚会消逝,可现在到底还在,就像春光明媚的日子里,花确实在绽放。 她这么思忖着,便想着该和老太妃回禀了,反正该劝的自己劝了,是她儿子不听而已。 恰这时齐嬷嬷来报,说是府中的管事大嬷嬷来了,原来是提及顾攸宁归宁一事。 顾攸宁不是正妻,可也是有封册有诰命的,她也得回门。 管事嬷嬷公事公办:“夫人明日回门,府中早已经安排好,明日夫人辰时动身,未时前返回便可。” 说着间,她呈上一册礼单,“这是为夫人备下的回门仪,绸缎、药材、点心都是精挑细选的,夫人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?” 顾攸宁接过来,略看过,便道:“劳烦嬷嬷了,难为你准备得周全,也没什么要添的。” 管事嬷嬷略客气了句,又说起回门的规矩等等,顾攸宁自然都一一听着。 待管事嬷嬷离开后,顾攸宁想想自己可以回门,心里倒是愉悦得很,待在这王府简直像是坐监,日日小心谨慎,连梦里都得小心着不敢多说一句话,若是能回家,哪怕半日,也是期盼得很。 当下她略收拾了收拾,便过去福寿园,待请示过,进去花厅,几位姨娘和姜夫人都在,老太妃见她来了,便吩咐那几个先下去了。 显然那几位下去时,神情中颇有些探究,都想知道老太妃留顾攸宁干嘛,对此顾攸宁装傻,只当没看到。 待那几个出去,顾攸宁这才给老太妃详细禀过,她舍去她和刘勘元是如何荒唐亲近的那一段,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,最后道:“妾身也想问问殿下的意思,可是殿下说以后不许妾身再提,还说这原不是妾身可以提的。” ——当然后一句话是她结合之前的一些事自己添加的。 老太妃听这话,略沉吟了一番,颔首:“此事原也不是你的身份应该提起的,可见他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。” 对此她很满意,自己的儿子还没被小妖精彻底迷住,还知道大是大非。 顾攸宁低头恭敬地道:“娘娘说的是。” 老太妃又嘱咐顾攸宁一番,要顾攸宁择机行事:“若他非要去你那里,你也不必劝阻什么,可着他过去,男人家总有那个时候,过去就好了。” 顾攸宁依然连连称是,待老太妃的话头终于歇了,她才趁机说起自己回门一事。 老太妃略问了问,便唤来巧灵吩咐道:“你去西厢房库房,把前几日御用的几匹好缎子取几匹来,待会让顾夫人一并带回府去。” 顾攸宁闻言意外,知道这是回门礼之外额外添的,算是一个体面,这也说明老太妃对自己办的事是满意的。 可见她豆腐至少切了一面光。 欣慰之余,她忙恭敬地谢过,又说了一堆奉承话,说得老太妃都有些疲乏了,她才趁机告退。 待顾攸宁出去花厅,走到廊下,巧灵压低声音,笑着同她搭话:“夫人不知,昨日娘娘还同我们念叨,把你好生夸赞一番,只说府中众妾室中,唯独夫人最合心意,以后是个左右臂膀。” 顾攸宁听着,越发欣慰,她兢兢业业地干差事,至少老太妃那里没挑出她什么毛病。 待她欢欢喜喜地回去清芷园,开始收拾着准备第二日回去娘家,谁知这时就有丫鬟过来传话,说是承晖院派了人来,送了一纸信笺。 顾攸宁意外,忙命人传了进来,只见那信笺倒是素雅得很,她忙拆开来,一张裁得方整利落的白纸上,只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:“明日本王无事。” 顾攸宁看着这个,一愣,他无事,然后呢?他什么意思? 她捏着这信笺,一时不知如何处置,恰好齐嬷嬷进来,说起林禀忠媳妇家的,说是林禀忠媳妇想要她家小姑子也进来清芷园做事,问问顾攸宁意思。 顾攸宁略沉吟了下,道:“嬷嬷,想必各处院落增添人手都是有旧例的,一切都按照旧例来办便是了,倒是不必额外徇私。” 齐嬷嬷忙应道:“既如此,奴婢便照规矩行事。” 顾攸宁又问起平日林禀忠媳妇办事如何,齐嬷嬷道:“倒是一个爽朗规矩的,自前几日奴婢敲打过后,如今行事也妥帖了。” 顾攸宁这才颔首:“她既是张了这个口,我其实也不愿意违了她意思,回头劳烦你去管事那里,问问府中可有什么合适差事,若有,便帮她引荐了,若没有,也就罢了。” 如此,既不至于寒了昔日故交的心,也不至于坏了规矩。 齐嬷嬷自然应着,顾攸宁又顺势问起清芷园其它种种,齐嬷嬷都对答如流,处处妥帖,倒是让顾攸宁满意。 说话间顾攸宁突然想起刚才那信笺,心里一动,便干脆请教齐嬷嬷:“依嬷嬷之见,殿下这是何意?” 齐嬷嬷见顾攸宁竟请教自己这个,有些受宠若惊,忙探头看了眼,一看之下,她愣了,之后便有些想笑。 顾攸宁纳闷地看着齐嬷嬷憋笑的样子。 齐嬷嬷叹了声,笑叹:“夫人,你是人在其中反而不解其中味,殿下这意思不是明摆着吗?” 顾攸宁:“明摆着?” 齐嬷嬷笑道:“若按照规矩,夫人今日回门,自是底下人陪着去,殿下并不必陪着,可今日殿下送来这信笺,那意思分明是,他明日恰好得闲,若夫人要归宁,他可以一同前往。” 顾攸宁根本没想到这层意思,她疑惑地再次看了看那信笺:“可殿下只是说无事,也并没提起可以陪着我归宁啊。” 齐嬷嬷听此,越发无奈摇头:“夫人,殿下那性子,傲气得很,他只是不愿意开口主动说罢了,他是等着夫人过去求他呢!只要夫人张口,殿下便是端着一些,也会应了的。” 顾攸宁蹙眉,喃喃自语:“这样吗?” 齐嬷嬷笑道:“夫人可以好生思忖思忖,至于此事如何决断,全看夫人要不要去求了。” 她自然知道,男女之间那些小心思微妙得很,她一个老嬷嬷也不好多说什么,扯了个由头,赶紧告退了。 待齐嬷嬷出去后,顾攸宁对着那信笺仔细看了好一番,力透纸背的几个字,那个“事”字最后的一勾提得格外锋利,让她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男人傲慢的眼神。 他要陪自己归宁?她真是想都没想过。 可她要去求他吗? 她细细思量一番,最后终于将那信笺随手搁在一旁,又命丫鬟准备笔墨纸砚,搜肠刮肚写了几个字,却是道:“明日为妾身归宁之日,憾不得侍殿下身侧,惟愿殿下静养安歇。” 写完后,她自觉写得文绉绉的,还挺像个读书人的,拿出去也有面子。 她很满意地将花笺封入信封中,命丫鬟送过去。 她当然不可能求他陪着自己归宁,一则他这么大一尊神自己根本请不起,二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谁愿意还得全家侍奉这尊神?三则自然是回头老太妃知道了,反而说她不懂规矩,她才不要落下这种话柄呢。 ********** 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顾攸宁梳洗妥当,便在嬷嬷的引领下,带着四名贴身丫鬟出去清芷园,府里早备下一辆青绸幔子油壁车,又有精干护卫随从,并有小厮拎着衣箱、妆奁、点心匣子等物,待顾攸宁上了马车,缓缓出去王府,过去顾家。 如今顾家就住在东大街的巷子,距离王府倒没多远,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到了。 顾婆子昨日便得了信,早把家里收拾妥当,一早守在巷口候着,远远望见青幔车过来,她连忙上前,一时马车停下,自有嬷嬷挑着车帘,又有丫鬟们搀顾攸宁下车 ,热热闹闹迎入院中。 这宅院原是刘勘元体恤她娘家寒薄,特意置下的,高墙青瓦,虽不算阔绰,倒也齐整清雅,此时顾家也置办了两个小丫鬟,不过十二三岁,还不太懂事,顾婆子只调教了两日,不过也已经知道怎么上茶了。 待跨进正屋,顾攸宁四下打量一圈,笑道:“这房子倒还宽敞利落。” 顾婆子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欢喜:“这都是殿下体恤,特意寻下这处宅院,前后两进院落,要厢房有厢房,要暖阁有暖阁,家具也都置备齐整,往后家中住着也宽松自在。” 一时又指着一旁道:“你瞧,前几日天凉了,我寻思着该购置些炭火,谁知府中便特意拨了一些上等好炭,还送了这炉子。” 顾攸宁看过去,不免意外,她自然知道,这炉子是用易州石灰木做成的,炉膛大,火力旺,取暖驱寒非常得力,可这炉子来得不易,寻常人家自然不能得,没想到王府竟然给自己娘家也拨了这炉子。 意外之余,她不免叹道:“如今这日子比之前强上百倍。” 顾婆子:“可不是嘛,我年纪大了,实在是享福了!” 提起这些来顾婆子难免话多,又提起顾越秋来,说王府寻了一位名医,如今正给顾越秋医治腿脚,给用了推拿针灸各样法子,每几日便过来一次。 顾攸宁:“怪不得我刚才看着他走路比之前利索些,敢情是因为这个?”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:“人家大夫说了,也不是一时的功夫,左右慢慢调理着,说总得一两年功夫才能好,我想着,若再辛苦一两年能把腿脚治好,那也是天大的好事。” 顾攸宁自然是欣慰,想着之前刘勘元也就是提一嘴,如今他竟果真办了,他倒真是上心了,一时对他倒是感激得很。 顾婆子又说起其它家里家外的,总之是对如今日子满意得紧,顾攸宁品着茶点,听着她娘说话,心里也是稳妥得很。 其实如今娘家这房舍于她来说是陌生的,并不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,开始因为她娘在,她弟在,她来了这里就自在。 说话间,因提起往日,说起孙奉安家,也不免说起张序。 顾攸宁自打入了王府,只觉得王府各样新鲜事眼花缭乱的,以至于没顾上惦记张序,此时听她娘说,便忙问起:“可有什么消息?” 顾婆子:“这我哪里知道呢,倒是越秋之前打探过,你问问他。” 恰这时顾越秋进门,听到这话,脚步略停顿了下。 顾攸宁疑惑地看过去:“怎么了,可是有什么消息?” 顾越秋却并没多言,径自上前,重新为顾攸宁斟了茶水,这才道:“倒是听说一些消息,只是不太确切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你快说。” 顾越秋这才提起,张序确实和那些贼匪勾结,不过因他到底提供了水匪藏身的线索,带领官兵将那些贼匪铲除,也算是立了功,且和贼匪划清界限,功过两相折算,朝廷到底从轻发落,判了远徙流放之刑。 顾攸宁听着,低头沉默了好一会。 顾越秋看着这样的顾攸宁:“阿姊,过去的都过去了,张序并非良人。” 顾婆子也忙道:“对对对,凡事往前看,那张序若真是一个好的,哪能惹上这种官司?” 顾攸宁终究点头:“嗯,我心里明白。” 可回去王府的路上,她终究心里难以平静。 那是她年少时恋慕过的人,她被迫嫁入孙家,骤然失去了那段甜蜜光阴,在她终于摆脱了孙家后,他又从天而降,给了她期盼,让她欣喜若狂,以为可以重拾昔日。 可一切太过短暂,片刻功夫便成为泡影。 她想,若她和张序真正在一起过一段日子,也许她也不会这么牵挂,可偏偏他们只有那么一瞬,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全都堆积在那一瞬,让那一瞬变得那么甜蜜,她没办法忘记。 或者她心里终究有些不甘,嫁给孙奉安时不甘,成为刘勘元侧夫人时,心底也隐隐有一丝不甘。 当然也可能,她只是需要一个告别,一个仪式,彻底和张序说清楚,就此绝了这个念头。 重新回去王府,入眼都是雕梁画栋,一派的富贵气象,只是她心里终究有些陌生,或者下意识的排斥。 当然她也知道这是无用的情绪,是一些伤风悲月,她只能拼命压下来,让自己不要去想,为今之计只能继续切豆腐,一面是老太妃,一面是刘勘元,她得坐稳她这侧夫人的位置。 此时马车来到清芷园,她由丫鬟扶持着下了车,进了院子,待走到廊下时,突然觉得哪里不对,好像今日周围格外安静? 正疑惑着,就见一旁齐嬷嬷仿佛在给她使眼色。 她纳闷看过去,齐嬷嬷又正经地一个颔首,仿佛没什么事。 她便没多想,径自进去花厅,谁知道一进去,就感觉房中氛围有些异样。 几乎是凭着感觉,她下意识看向靠窗处,就见窗下黄花梨官帽椅上,静静地坐着一个刘勘元。 他长指握着一本线装书,正垂眸读着。 夕阳洒进来,给他俊美的容颜涂上一层淡淡的金辉,他炫目到仿佛一尊神祗。 可顾攸宁却真切地感觉到,这尊神心情不太好。 第91章 第91章 顾攸宁因回去娘家这一遭,见了娘家种种,知道他对自家是用了心思的,多少添了几分感谢,是以见他这样冷着脸,依然格外殷勤。 她试探着上前,柔声道:“殿下,你什么时候过来这边的?怎么也没提一声?” 刘勘元眼皮都没抬一下,翻了一页书,淡淡地道:“哦,提了又如何?” 顾攸宁一噎,提了确实不能如何,她人不在府中。 她无奈,只好越发陪着小心:“殿下用过晚膳了吗?” 刘勘元慢条斯理地再次翻了一页书,却是根本不搭理她。 顾攸宁碰了一鼻子灰,站在那里低着头,想着他到底怎么了,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,还是说这恼是冲着自己来的? 总不能因为自己没去求他,他就气成这样吧? 顾攸宁正闷头想着,突然听到上面凉凉的声音响起:“你在发什么呆?” 顾攸宁忙道:“妾身没有发呆,妾身只是——” 刘勘元捏着书卷,命道:“说。” 顾攸宁无奈至极,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妾身是想着,早知道妾身便不回门了,今日殿下难得有闲暇,妾身应该留在府中陪着殿下才是。” 她这话说得柔婉生动,刘勘元自然颇为受用,他脸色也略转缓了。 顾攸宁见此,乘胜追击:“殿下可用过晚膳了?” 刘勘元缓缓抬起眼,看着顾攸宁:“怎么,你用过了?” 顾攸宁赶紧摇头,她灵光乍现,道:“没,妾身自然不曾用过,妾身在娘家用着也不习惯,只想着晚间回来陪着殿下一起用。” 刘勘元沉默地看了她一会,之后突然笑了下,略有些嘲意的笑:“难得你能说句人话。” 人话? 顾攸宁无奈,心想难得自己说出这种甜蜜话,却被他这么说。 不过好在,王爷他心情好了,他笑了。 于是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,王府的晚膳各房都有定例,顾攸宁这边的晚膳日常是四样冷碟,两素两鲜卤,并有四道中碗热肴,再搭配一汤一粥,按说再加两个王爷也吃不完的。 可王爷来了便有王爷的体面和排场,这边王爷一点头说要用膳,底下人早匆忙过去传话,很快便有一行侍女捧了黑漆食盒布膳,片刻功夫便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,并备好了银箸、漱口盂、净手巾等。 至于膳食,比起平日顾攸宁自用自然丰盛许多,不说别的,只说米粮便已经换了最金贵的御田香米,比她平日吃到的胭脂细米还要难得,至于热膳,则很是多了几道硬菜,其中有几道她看了也很有胃口的,比如红烧鹿筋和香煎大黄鱼。 待到用膳时,顾攸宁格外小心地服侍着刘勘元,甚至还剥了虾来给他用:“殿下你看,这虾实在是大,虾黄也肥得流油。” 一看就好吃。 刘勘元淡淡地道:“本王不喜,你自己用吧。” 顾攸宁听了也不多劝,便自己吃了,这虾正当秋令,虾肉丰腴,一入口,只觉鲜气便往鼻腔里钻,虾肉鲜甜,嚼起来弹润细嫩,越吃越有滋味。 只是不太好大口地咀嚼,只能优雅地小口小口吃。 满足地吃完了,咽下了,偷偷地瞄一眼刘勘元,他似乎又板下脸来了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 她小心地道:“殿下?” 刘勘元毫不客气地说:“本王也要吃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********** 晚膳时顾攸宁还侍奉刘勘元用了一些柿子酒,是王府郊外的庄子用熟透柿子酿造的,蜜甜清润,也可以解些油腻,两个人各用了一盏,或许是借着这些酒力,上了榻后,刘勘元格外勇猛,一下下的,床榻仿佛都在晃,顾攸宁就是一片风雨中的叶,随风摇摆风吹雨打的。 待到一切结束,她绵软无力地趴在那里,一身润湿潮红。 刘勘元一把将她捞起来,过去浴房沐浴。 他帮她洗的,不过男人家动作并不太体贴,顾攸宁觉得自己就是被迎头浇水的鱼,差点呛咳了几下。 末了,刘勘元拿过来偌大的浴巾胡乱帮她擦了一把,便抱着她回去床榻了。 顾攸宁感激不尽,柔顺地钻在他怀中,偎依着他。 他不说话,他冷着个脸,可他帮了自己娘家,也帮自己沐浴了,她觉得他好。 刘勘元:“他可曾如此待你?” 顾攸宁疑惑:“什么?” 刘勘元默了下:“没什么。” 顾攸宁却自己明白了,他是问孙奉安。 她有些没办法,不明白他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这个。 刘勘元却仿佛到底不甘心,突然道:“你刚嫁给他时,他可曾陪你回门?” 顾攸宁犹豫地动了动唇,到底是道:“依照风俗,自然是回了。” 刘勘元:“回了?都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” 顾攸宁:“也没什么,就是回门,那时候我刚过门,彼此也都愿意给个体面,他带了许多物件回去,我娘那时候还挺高兴,特意去街头王嫂那里买了许多熟食,还打了酒——” 她突然顿住,因为她看到刘勘元那脸色格外难看。 顾攸宁一下子就明白了,他并不是真想听自己说过去,他就是在比较,和自己之前的男人比较! 她没想到他竟然这样,就自己来说,纵然知道他过去有一二三四的女人,可她从来不问,没得给自己添堵。 她嗫嚅了下,想着说点什么挽回,可谁知刘勘元却骤然逼近:“怎么不说了?” 顾攸宁差点想哭:“殿下……” 大晚上的,他能别这么吓人吗? 刘勘元迫她仰起脸,低首望着她的眼睛,道:“他能陪你回门,怎么,本王就陪不得?” 顾攸宁泫然欲泣,她咬着唇,有些茫然地喃喃道;“妾身没这么说。” 刘勘元看着她那委屈又无辜的样子,憋了一整日的闷气突然散了一些。 不过他依然没好气地道:“怎么,他能陪得,本王就陪不得?” 顾攸宁一听这个,顿时知道自己错了,谁曾想当了侧夫人日日都是大考,这次齐嬷嬷已经告诉她答案,奈何她没上道! 她拼命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说,怎么才能哄好这位坏性子的王爷,最后好不容易想到几句甜蜜话,颤巍巍地抿了抿唇,待要说,却见刘勘元面无表情地道:“怎么,编好了?” 顾攸宁一愣,到嘴的话全都没了。 刘勘元看她这茫然无措的模样,冷笑一声,径自翻身下榻:“顾攸宁,你以为本王就眼巴巴地非要来你这里?” 说完,他随手抓过一旁外袍往身上一拢,衣袂一扬,竟头也不回地出了内室。 顾攸宁抱着锦被,怔怔地坐在那里,倒是坐了好半晌。 ********** 第二日,顾攸宁过去老太妃那里请安是红着眼圈的,她低头含着泪将事情经过说了。 最后总结道:“妾身想着,定是妾身侍奉得不好,惹了殿下的性子。” 老太妃看她那眼泪巴巴的样子,连连摇头:“你啊你,不过是哄几句,怎么就闹成这样?” 大晚上的,睡都睡了,结果竟然气得下榻走人了? 老太妃觉得她太没用了。 原本想着一个家奴之妻竟然勾住自己儿子的心,总觉得不是个好的,怕不是有些手段的狐媚子,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。 老太妃大摇其头之余,也难免点拨她几句:“你且看看,如今王府后宅哪有什么像样的,也就是你,模样性情还好,他下了榻出了你的房,你让他去哪里?他要走,你还真让他走?” 提起这个,老太妃也是心疼儿子,这房里人也没个知冷知热的,儿子亲自挑的,非要纳的,也是一个木头疙瘩,白生了好容貌。 顾攸宁一时无声,过了一会,才道:“妾身知道了,妾身应该求着殿下别走。” 老太妃:“这就对了,你多求求他,哄着一些。” 顾攸宁连声应着,老太妃又道:“你也不能总等着他去寻你,好歹殷勤一些。” 顾攸宁:“那妾身该如何是好?” 老太妃略沉吟了下,道:“今日你便过去承晖院候着吧,等他回来府中,见到你在,心里也宽慰。” 顾攸宁:“娘娘,可是这……” 老太妃:“又怎么了?” 顾攸宁小声道:“这与礼不合吧?” 老太妃差点拉下脸:“怎么,我让你去,你还不去?怎么与礼不合了?” 顾攸宁赶紧点头:“是,妾身这就去。” 从老太妃那里出来,顾攸宁也是略松了口气,她不敢耽误,回去清芷园,细细沐浴,涂抹香脂,就连一头乌发都仔细打理过,务必让自己每处都香喷喷的。 最后终于一切妥当,眼看着天晃黑了,她估摸着刘勘元也差不多回来了,便过去承晖院,外面天凉,她衣着也单薄,便走得格外匆忙。 谁知在经过回廊时,迎头差点和一个人碰上,抬头看,赫然正是刘勘元。 刘勘元看到她显然也意外,他缓缓背起手,挑眉道:“你这是去哪里?” 顾攸宁抿了抿唇,柔声道:“妾身惦记着殿下,想过去看看殿下。” 刘勘元用意外的眼神看着她:“看本王?” 顾攸宁点头:“昨晚是妾身的不是,妾身给殿下赔罪,只盼着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,别和妾身一般见识……” 她越发放低了声音:“昨晚妾身几乎一夜没睡,翻来覆去地想着殿下,只怕殿下再不原谅妾身。” 越说声音越弱,最后几乎要哭出来了。 刘勘元长吐了口气,只觉昨晚一夜没睡的闷气散开了。 至少,她也知道说句软和话。 他也就开口:“罢了,本王原也不必和你这后宅妇人一般见识——”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她身上,衣衫单薄,脸颊都被风吹得晕红。 他继续道:“堂堂王府侧夫人,竟不带侍女四处乱跑,成何体统,你且随本王来,本王有要紧事要和你提。” 顾攸宁心里一松,忙道:“是,殿下。” 第92章 第92章 皇都的秋日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,过了重阳,一阵雨一阵风的,梧桐叶打着璇儿落下,天就凉了。 顾攸宁今日只一心惦记着刘勘元,挑拣的衣裙略显单薄,匆忙出门间没留意,走出来才发现,风卷起阵阵凉意,直往人衣缝里钻,衣衫根本抵不住这暮秋的凉意。 刘勘元在前,顾攸宁低头尾随在后,他走得很快。 待走过拐角时,他陡然停住脚步,侧首看了她一眼,穿堂风掠过抄手游廊,她鬓边几缕发丝被吹得贴在微红的面颊上,眸底仿佛隐隐带着几分潮意。 不知道的还以为委屈哭了呢。 刘勘元:“冷?” 顾攸宁:“也还好。” 刘勘元便没再说什么,径自往前走,顾攸宁忙跟上,不多时两个人进了承晖院,顾攸宁对承晖院自然并不陌生,不过以前是仆妇,仆妇过来是侍奉的,哪怕侍奉到床榻上也是侍奉,如今来承晖院,却是侧夫人,大小是个主子,得讲究王府各样规矩。 底下人见刘勘元回来,纷纷屈膝行礼,又有小丫鬟上前挑起帘子,刘勘元却吩咐道:“取些暖炉来,上些热汤。” 他这一吩咐,底下人自然连忙去做了,一时两个人进了房中,顾攸宁便先侍奉刘勘元褪下外袍,并挂在一旁屏风架上。 她刚挂上,便觉刘勘元握住了她的手。 暖意袭来,她微诧。 刘勘元蹙眉:“这么凉,身边丫鬟做什么的,穿这么单薄,明白的只以为你笨,不明白的还以为堂堂王府苛待内眷。” 顾攸宁听着,默了下,突然便有些想笑。 他语气不善,可他这言语分明是关心自己的。 她便垂眸,低声道:“妾身惦记着殿下,匆忙出门,这才穿得单薄了。” 她这话一出,刘勘元半晌没出声。 她抬眼看过去,恰撞上他的视线,正幽沉沉地望着自己。 顾攸宁便陡然间耳根发烫,甚至想着,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? 刘勘元再次开口时,声音略有些哑:“今日这是怎么了,喝了蜜了,说话竟这么甜?” 顾攸宁知道自己说对了,反正就哄着吧。 她便再接再励乘胜追击:“其实妾身一直想着回门一事。” 刘勘元视线锁在顾攸宁脸上:“哦,想什么?” 顾攸宁垂下修长的睫:“昨日妾身纠结犹豫了好一番,想求着殿下陪妾身一起回去,可到底没敢。” 刘勘元:“为何?” 顾攸宁小声嘀咕道:“殿下身份尊贵,妾身不敢。” 刘勘元便沉默了。 秋风吹过,一抹翠竹很轻地扫过窗棂,沙沙的声响中,顾攸宁听到上方沉沉的气息,一下下地喷洒下来。 半晌,终于刘勘元开口:“你身为本王的侧夫人,有什么不敢的?” 顾攸宁:“嗯,妾身知道了,以后妾身一定改了。” 可她心里却知道,再有下次,她还是不可能去求他,要他跟着自己回门。 他如今对自己是上心的,是宠爱自己的,可自己却要格外小心的,万万不好留下什么把柄,至少大庭广众之下的事,可能传入别人耳中,以及能被老太妃看到的,她都不能做。 老太妃这老人家,她隐约也摸到了一些脉,她是一个心底还算良善的慈祥老人家,但她又是王府的老太妃,是要执掌王府的人,所以她也有雷霆手段,对于任何敢越雷池一步的行为,可能有损王府体面以及败坏府中声名的行径,她都本能地反感着。 所以在老太妃面前,她只能退,不敢进,她必须在老太妃允许的范畴内作为。 说话间,外面有嬷嬷禀了声,刘勘元应了声,这才见一个小丫鬟挑起帘子,之后两排丫鬟鱼贯而入,开始布菜,服侍刘勘元和顾攸宁用晚膳。 这次晚膳颇为丰盛,那丫鬟还特意奉了一盏鸡汤,看起来是专为顾攸宁准备的。 顾攸宁有些意外,看向刘勘元。 刘勘元:“本王不用这个,你用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略点头,待掀开盖,便觉扑面而来的香气,清鲜醇厚。 她有些意外,这不像是临时做出的,怕不是得炖了许久? 刘勘元板着脸道:“怎么,不喜欢?” 顾攸宁看着他那仿佛很不高兴的样子,抿唇笑了下,柔声道:“当然喜欢,妾身如今身上凉寒,也觉得有些饿了,用这么一碗鸡汤,真是最好不过。” 刘勘元这才神色稍缓,道:“你若喜欢,本王便命厨房每日都熬上一些送过去。” 顾攸宁听此,怔了下。 刘勘元这里有小厨房,所用膳银也是他自己的体己钱,自然可以随意一些,顾攸宁的膳银是公中的,每日膳食都是有定额的。 其实她自己对于那些膳食还算满意,比之前在孙家或者在自己娘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,吃都吃不完,可是显然这位王爷昨日见了后觉得寒酸了。 她垂下眼,轻轻抿了一口鸡汤,细火慢炖的鸡汤鲜美香醇,喝下后整个人都觉得暖洋洋的,仿佛被什么妥帖温柔地包裹着。 这一刻,她突然感到满足,不再去想什么新王妃,不再去想着老太妃,只觉外面秋风凉寒,而这房中却是温甜绵软,回味无穷。 一抬眼间,她恰好看到刘勘元捏着箸子在看她。 他看人的时候视线锁在人身上,一瞬不瞬,明明眸底浅淡清冷,可却仿佛藏着火,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吞下。 在这种目光下,顾攸宁耳根隐隐发烫,下意识垂下眼睫,抿唇一笑。 刘勘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,她笑得清甜温软,有些绵绵的羞怯。 他垂眸,沉默了片刻,到底也笑了下。 顾攸宁没看到他的笑,但感觉到了他的笑意,氤氲热气中,她觉得整个膳厅都充盈着温煦的气息。 待用过膳,略沐浴过,天色也还早,刘勘元还有些要紧公文要处理,说是明日必要用的,顾攸宁见此,便侍奉在旁。 她帮他研墨,研着研着,突然想到什么,问:“殿下,妾身这算不算红袖添香?” 刘勘元一丝不苟地看着公文,口中道:“算。” 顾攸宁便忍不住想笑,刘勘元抿唇笑了下,却是道:“来,帮本王读读这一篇。” 顾攸宁:“啊?” 刘勘元:“写得晦涩啰嗦,看都不想看,你读给本王听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低哼了声,有些抗议的意味,不过到底拿起来帮他读。 读的时候才知,这竟是王府外派管事呈上的呈报文书。也不知那管事寻了个什么样的捉刀人,通篇满是堆砌典故,卖弄文辞,读来着实晦涩拗口。 她这么读着,却见他,单手撑着下颌,就那么看着她,仿佛一个监工,见她读得慢了,那眼神便有些威压的意味,没奈何,她只好继续读,读读读。 待终于读完了,他继续忙他的,她也终于得了片刻空闲,好奇地四处看。 他这书房有一整墙的宽大博古架,一层层格间摆满珍奇古玩,顾攸宁便随意看看打发时间。 这么看着间,她突然发现一支小楷笔,和其它物件不同的是,这笔杆上缠了旧青绫,一看便是早年用过的物件。 她疑惑,抬手自那白玉笔搁上拿下,小心地打量一番,这是一支兰花蕊式紫毫小楷笔,笔帽镶了白象牙,管身阴刻了“如兰”两个字。 再无疑问了,这必是前王妃用过的。 顾攸宁捏着这小楷笔,不着痕迹地看向一旁案前,刘勘元正低头拧眉看着公文,并不曾看这里,她便无声地重新将小楷笔放下,故作无事一般继续随意看看别的,便重新侍坐在刘勘元身旁。 面上并没什么,但心里却已经是别样滋味。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,可却忍不住猜想,那位尊贵的王妃必也曾侍奉在侧,红袖添香吧? 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曾特意吩咐了底下人为王妃早早炖下鸡汤? 正想着,刘勘元突然开口:“想什么呢?” 顾攸宁有些意外,不过还是道:“也没什么,就是——” 刘勘元:“莫不是看中了什么好物件,想要?” 顾攸宁听此,心里一动,便故意道:“殿下,妾身想要一支好笔,殿下可愿意赏妾身一支?” 刘勘元眼皮都没抬一下,浑不在意地道:“自然可以,你自己选一支便是。” 顾攸宁便道:“真的?” 刘勘元:“嗯。” 顾攸宁起身,一口气选了好几支,其中便包括那支紫毫小楷笔:“这些可以吗?” 刘勘元:“你随意——” 他说到一半,便看到了那支小楷笔,言语便顿住,道:“那支不行。” 说着,他走过来,径自从顾攸宁手中拿起那支笔,重新放在笔搁上。 顾攸宁有些无措,显然他很在意这纸小楷笔,她低声问道:“殿下不舍得给妾身是吗?” 刘勘元并不避讳:“这是先王妃用惯了的,她人不在了,此物到底是个念想。” 顾攸宁一听这话,瞬间觉得这书房中似乎多了一个人,一个先王妃。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的眼睛,略蹙眉,道:“她已经不在了。” 顾攸宁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,解释?其实没必要,他这样的身份完全没必要和自己说什么,而自己竟然在意这个,也实在是好笑。 她还盼着他再娶一个新王妃呢。 可因为这点心思,榻上时,她一点不配合,反正随便他折腾,他是王爷,他最好,他想要就要,但她就是不吭声。 刘勘元开始时颇为卖力投入,之后冷不丁的,他动作顿住,臂膀撑在顾攸宁两侧,审视地俯看着她。 顾攸宁两眼一闭,装傻。 刘勘元沉着脸,不悦:“你什么意思?” 顾攸宁:“妾身一切随殿下意思。” 话虽这么说,可分明她满是敷衍。 刘勘元现在也已经慢慢地体悟到了,女人家愿意和不愿意时是两个样,说什么温柔娴静,她若投入了,便会失了控,叫得一声比一声高,还会搂着你缠着你不放。 可现在呢,简直是敷衍至极! 刘勘元僵硬地撑在那里,进退维艰。 他想撤回,想把她扔在这里,给她点脸色看看。 可此时,他并不舍得割舍这一切。 顾攸宁自然感觉到了,上方的男人脸色阴晴不定,仿佛随时都会把自己怎么着。 她也有些担心,想着是不是自己有点太过使性子了,他真恼了自己怎么办? 谁知就在这时,突然间,刘勘元发狠了。 一时之间,地动山摇。 顾攸宁失声叫出来。 第93章 第93章 进了十月后,天早早便黑了,不过顾攸宁还是坚持着每日早晨都过去给老太妃请安,老太妃如今待她比之前亲和许多,有时候也会和她絮叨一些王府的家常,诸如她和老王爷昔日的种种。 福寿堂的地龙烧得足足的,暖阁中浮动着暖融融的气息,顾攸宁捧着枣参茶,听着老太妃讲老经,听着听着,外面佛堂的铜磬响起来,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,悠扬厚重。 这时候顾攸宁望着老太妃那耷拉的眼皮,以及眼角的纹路,不免想着,这位老太妃年高威重,可她年轻时候也是娇俏可人的千金大小姐,也曾和那位尊贵的皇子有着眉来眼去,又甜蜜地相恋,并结为眷侣,后来老王爷不在了,她也渐渐年岁长了,身边围绕着娇俏的小丫鬟们小姑娘们,于是便成了大家眼中的老封君。 这固然是让人羡慕仰望的一生,可顾攸宁竟为她感到些许的惆怅,会忍不住为她伤怀昔日逝去的年华。 这一日,外面天突然下起雪来,虽只是薄薄一层早雪,可也是足够惊喜罕见,人人都道是天降吉兆,皇帝也颁下诏书,由礼部择了吉日,亲率文武重臣前往太庙焚香祭拜,祈求冬旱尽消,来年无灾,祭祀过后,又设宴款待朝臣。 老太妃赴过宫中瑞雪宴后,便命人递出帖子,专请平日交好相厚的世家命妇入府,一同赏初雪观早梅,围炉烹茗,闲话叙旧。 府中上下因这场雅宴,自清晨起便忙得脚不沾地,顾攸宁也不得清闲,她和姜夫人同为府中侧夫人,各样待客礼数自然疏漏不得,一应陈设、茶点、席位都要二人一同打点照看。 待到开宴这一日,各府女眷陆续登门,络绎不绝,其中不乏妙龄贵女,一个个绫罗珠翠,仪态端庄,又有众多奴仆簇拥着,好不娇贵。 姜夫人见此,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,突然道:“你看那个身形略显矮瘦的,穿鹅黄裙的便是陈太傅家女儿,还有那个明蓝褙子的,高挑的,是镇北侯府的嫡次女。” 顾攸宁看过去,这两位女子身形气韵虽不同,但相貌都非常出挑,老远一看便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。 姜夫人压低声音道:“除了这两个,还有别的,都是差不多年纪,到了订亲的时候了。” 顾攸宁:“这样也挺好,只盼着能早点定下来。” 姜夫人蹙眉,疑惑地看顾攸宁。 顾攸宁笑道:“不是吗,若定下来,你我也好早些服侍新王妃。” 姜夫人听此,都懒得搭理顾攸宁:“你装什么装!” 顾攸宁听着这个,在心里怔了怔,她在装吗?好像是的,确实在装。 不太想有人分享那个男人的爱意,可又不得不,所以心里只能盼着,他娶个温柔贤惠的,能容得下自己。 可转念一想,人家身为正妃,凭什么容得下自己?谁愿意还没进门呢,自家男人便有了几个侧夫人几个姨娘,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自己? 顾攸宁想不明白,只好不想了。 此时廊下搭了暖棚,摆了暖炉,又设了绣座和琴案,众命妇贵女们品茗赏雪,闲谈着妆饰针线,花木诗书等,自然一派清雅。 这么说着诗文谈笑风生间,老太妃还把刘勘元唤来了,因在座有几位长辈,刘勘元自然恭敬地见了,他一来,几位年轻姑娘全都低头,抿唇不言。 顾攸宁看着这情景,知道这是相看的意思,估计是要尽快定下来了。 她也难免想着,不知道他会挑中哪一个? 她再次将几位贵女在心里思量了一番,还是觉得那位镇北侯府的嫡次女更好,看着爽朗大气。 只是不知道刘勘元那性子,能和人家和得来吗? 她这么想着间,突然感觉刘勘元望向自己,那视线淡淡的,仿佛有些审视的意味。 顾攸宁忙收敛了心神,不敢再胡思乱想了。 黄昏时候,贵人们含笑告辞,各家丫鬟仆妇捧着斗篷手炉,簇拥着贵人们陆续离去,后院也安静下来。 管事嬷嬷带着一众伶俐丫鬟入内收拾,顾攸宁和周姨娘一起在正厅陪着老太妃,此时老太妃也有些倦怠了,懒懒地倚在狐裘大毯上,捧着茶盏,却也不用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 顾攸宁自下首侍奉着,却听外面丫鬟来报,却是刘勘元过来请安了。 老太妃略颔首,吩咐顾攸宁和周姨娘:“你们先回吧。” 顾攸宁和周姨娘忙应着,低首恭敬退下,谁知走到廊下,迎面便见到刘勘元,他一身紫色妆花织锦长袍,外罩贵重厚实的玄色鹤氅,正稳步踏上台阶。 顾攸宁和周姨娘忙一侧身让开路,站在一旁恭敬地见过了。 刘勘元上了台阶后,淡看她们一眼,却是对周姨娘道:“你先回,本王有话和顾夫人说。” 周姨娘哪能不懂呢,听这话自是连忙告辞。 她如今是几位姨娘中最能摆清自己位置,反正就是混着熬着,每个月月钱领着,谁也不能把她踢出去。 待周姨娘走了,顾攸宁站在那里,略垂着眼,柔声道:“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的?” 刘勘元:“今日来了几位闺阁小姐,你都看到了吧?” 顾攸宁轻声道:“嗯。” 刘勘元:“如何?” 如何? 顾攸宁不懂,有些疑惑地看过去,这什么意思? 刘勘元看着她的眼睛:“若选一位进王府为妃,你觉得哪个更好?” 顾攸宁喃喃地道:“妾身不知道殿下为何问起这个——” 刘勘元直接打断她的话:“本王要你说,你便说。”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,到底是道:“以妾身之见,镇北侯府家的小姐爽朗大气,妾身颇为钦慕敬重,若能服侍这位小姐,妾身心里也是喜欢的。” 她说完这个后,半晌没听到他动静,待抬眼看去,却见他正无声地凝视着自己。 那双浅棕色眸底好像有些什么情绪,寂寥的,无奈的,又好像饱含了浓郁的情愫。 一瞬间,顾攸宁觉得自己的心被扼住了,一丝淡淡的惆怅在胸口徘徊,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也不知道怎么该挣脱这一切。 其实她自己也是矛盾的,比如她盼着新王妃宽容大度,能容下她,又觉得新王妃凭什么要容忍一个这样的自己? 风吹起,零星雪花自眼前漫过,顾攸宁看到那张俊美的面庞变得朦胧,很快又清晰起来,清晰到过于清冷。 他毫无顾忌地看着她,一瞬不瞬地看着,仿佛固执地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。 得到什么呢?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,可她并不敢细想。 这时,刘勘元终于开口,声音轻淡:“天冷了,回去吧。” 顾攸宁:“嗯。” 刘勘元补充说:“本王稍后过去。” 顾攸宁低头看着廊下的石板纹,不过耳根却慢慢红了:“……好,妾身知道。” 刘勘元站在台阶上,看着顾攸宁在丫鬟的陪从下缓缓地离开。 石板路上浅浅覆了一层雪,那新雪在傍晚宫灯的映衬下莹莹亮着,她的身影纤弱,脚步缓慢。 他就那么看着她,一直到那背影过去月牙门不见了,他才收回视线。 待踏入花厅中,早有丫鬟上前,侍奉他换了软履,并褪去大氅,又把发间残留的雪擦拭过,他这才过去老太妃跟前。 老太妃懒懒地抬了抬眼:“怎么耽误了这么久?” 刘勘元略屈膝,坐在榻边:“母妃,适才遇到顾氏,说了几句话。” 老太妃便叹息,摇头:“我看你日日都歇在清芷园,怎么还有这么多话,非在我门前说?” 刘勘元:“儿子想知道她侍奉母妃尽不尽心,总得多提点几句。” 老太妃立即道:“罢了罢了,你也不必和我来这些虚客套,一味拿孝敬我当由头,暗地里竟是要拿我做筏子,替你出头不成!” 刘勘元垂眸一笑,便也没说什么。 老太妃:“这原也不算什么大事,现下最要紧的是,你今日也见过那几位姑娘,心里可有看得入眼的?” 刘勘元:“依儿子看来,姑娘们每一个都是品貌端方,才情出众。” 老太妃:“行,你且说,你选哪个?” 刘勘元淡淡地道:“儿子一个都不愿选。” 老太妃气得道:“你!” 刘勘元面上笑意淡去,望着老太妃,恭敬地道:“母妃要听实话还是假话?” 老太妃没好气地道:“我要那假话做什么,自然要听实在话!” 刘勘元:“若说实话,那便是儿子不想耽误人家姑娘。” 老太妃: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 刘勘元道:“如今府中也有一位侧夫人并三位姨娘,儿子从未和她们圆房,并不是儿子刻意不想,而是实在没什么兴致,特别是有了顾氏在眼前,对她们更没什么兴头了。” 老太妃无奈至极,摇头叹息:“你啊你,哪有你这样的,便是你父王在时,身边也有几位姨娘,当时为娘我也没说什么!” 刘勘元躬身,从容回道:“父王是父王,儿子是儿子,男女敦伦一事,需耳鬓厮磨肌肤相亲,又要水乳交融,非要看着顺眼,心里喜欢,才能儿子坦然亲近,若心中不喜,儿子实在做不到和她们贴身亲近,若非要勉强为之,于她们是辜负,于儿子也是煎熬。” 他淡淡地道:“至于今日几位贵女,看着年纪不过十七八岁,才貌双全,性情也是绝佳,可于儿子来说,不过是陌生女子罢了,并提不起任何兴致,若勉强娶进府中,不过白白耽误人家罢了。” 老太妃听此言,自然是万万没想到: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,难道还要守着那顾氏过一辈子不成?她那出身,能纳进府中来,便已经是破天荒了,你难道还要再抬举她不成?” 刘勘元:“儿子并无此意。” 老太妃这才略松了口气:“可你也不能不娶妻,你眼看二十有七,至今没个嫡子女,让我怎么放心?” 刘勘元却道:“其实前几日儿子无意中看到令仪旧物,想起令仪,我和她自幼便定下婚约,年少时便已认定,此生唯有她一人相伴,奈何世事难料,她竟早早撒手西去,如今想来,纵然儿子再娶新人,来日生下儿女,终究都不是她的骨血,她若知道,心里不知是何滋味。” 老太妃大皱眉头:“什么意思,她人不在了,你还得给她守着?” 刘勘元:“儿子不忍心再娶新人,倒是占了她的份位。” 老太妃:“你——” 她这儿子在说什么,她怎么有点听不懂了?不是因为顾氏吗,怎么扯出来令仪了? 刘勘元望着老太妃,恭敬却坚定地道:“母妃,你老人家先歇了这个心吧,儿子暂时实在没有续弦的兴致。” 第94章 第94章 顾攸宁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回想着刘勘元的眼神,里面仿佛藏着什么的眼神。 他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,她并不太懂的,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可以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什么。 回去清芷园,她略盥洗过,便抱着暖炉,痴痴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雪,有粗使丫鬟在扫雪,扫过一片,雪又盈盈落下,很薄的一层。 炭盆里银丝炭发出细细的爆响,顾攸宁惘然地望着那雪,却并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终于,她听到外面脚步声。 她嗖的一下子站起来,站起来后又顿住,最后到底低头过去迎她。 可来人却并不是刘勘元,是齐嬷嬷,齐嬷嬷笑得合不拢嘴:“适才府中管事派人送来一个大牛皮漆箱,奴婢瞧着里面都是好物件,夫人快来看看。” 顾攸宁不免疑惑,这时便有两个粗使丫鬟抬了箱子进来,却是一件杉木胎裹牛皮漆箱,待打开后,里面是几张上等狐貂皮,其中一张竟是珍贵的紫貂皮,那毛色紫黑油亮,一看便不是凡品。 齐嬷嬷笑道:“听说今日辽东送来各样贡品,分到咱们府中一些,殿下早吩咐了,挑一些好的送到清芷园来,夫人你瞧瞧,这紫貂皮可是一整块的,回头可以给夫人做一件大氅,还有这件天马皮也好,这件银鼠皮回头可以做内里衬绒。” 顾攸宁细细地看,确实都是一整张的,完整的,这种很难得的,她知道便是寻常的勋贵子弟也只能得碎皮拼衣,这种紫貂一般是身份贵重的亲王和正妃才能用的。 如今刘勘元倒是命人给自己送来了…… 于是一瞬间,适才的迷惘仿佛有了散去,之前呼之欲出的答案好像终于明朗了。 她想,他心里确实有着自己的,至少这一刻,他对自己已经是格外纵容喜爱了。 不过欢喜之余,她也想着,这种逾了身份的,还是不要穿戴,不然回头老太妃看在眼里,终究不喜。 正想着间,就听到外面有动静,却是刘勘元回来了。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,却见帘子被挑开,刘勘元略低着头走进来。 她看着这样的他,脚步一顿,心里微微一动,只觉好像有什么柔软新鲜的情愫拱出来,拱得她心头发痒。 其实自打进了王府,五日中倒有三日他会来清芷园,他来了,她就会笑着上前相迎,是以这一幕她早看了许多次,可不知为何,今日看着,竟多了一些异样滋味。 她抿唇,略压下,笑着上前。 刘勘元迎面看到她,很是打量了一眼,才开口道:“今日笑得倒是喜欢,这是怎么了?” 顾攸宁笑着,软声嘟哝道:“怎么,殿下不愿意看到妾身高兴?妾身难道还笑错了?” 刘勘元:“倒是没错。” 顾攸宁轻哼:“既如此,那殿下说这话,着实没什么道理。” 刘勘元:“……” 他垂眸注视着她眉眼间的俏皮,低声道:“行,就当本王没道理。” 他的声音低沉,有些温柔的意味,顾攸宁听着耳朵发酥,脸上也有些发烫,只能低下头,侧身一让,小声道:“殿下进来坐。” 刘勘元深深看她一眼,径自走入厅中,一进来便见一旁敞开的牛皮漆箱。 顾攸宁紧步上前,解释道:“方才底下人送来的,妾身瞧着实在太多了。” 一提起这个,心里就喜欢,于是欢喜便藏不住地自眉眼间漫出。 刘勘元看她这样,抿唇,垂眸笑了下,之后才道:“本王看这几日天寒,你手头没几件厚实冬衣,再过一阵天越发冷了,外出赴宴应酬的场合也多,落在外人眼中未免失了体面。恰逢辽东的贡品刚送到皇都,本王便吩咐了一声,着令底下人去办,还不知道他们挑了什么样的。” 顾攸宁忙道:“都是好的,一整块的大皮子,外面很少见的,只是妾身到底想着有两件太过贵重……” 刘勘元听着,挑眉:“两件太过贵重?” 顾攸宁点头:“嗯。” 刘勘元:“本王特意吩咐了,挑好的便是,怎么,竟还有不好的吗?若如此,本王待要重重惩戒这办差的!” 说着他仿佛便要亲自上前查验。 顾攸宁惊讶,忙拦住他,道:“殿下,都是上等的整块皮,妾身喜欢得很,各样皮毛各有用处,没有不好的。”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连累旁人! 刘勘元听此,看了她一眼,一本正经地道:“逗你的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愣了一会,之后便笑了,开始是抿唇笑,之后便忍不住笑出声。 他竟然逗自己玩!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笑,看她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,才终于停歇。 他挑眉:“何至于笑成这样?” 顾攸宁更觉好笑,又觉有些气恼,他故意逗自己,关键他还一脸严肃正经地说这种话! 她轻哼,睨他,抗议:“殿下!” 刘勘元浅浅勾了下唇,才开口道:“你先挑拣合意的料子,回头府中尽快赶制冬衣,多做几件厚实大氅,往后出门应酬也能御寒。” 顾攸宁只觉他的声音低沉温柔,好听得紧,徐徐传入耳中,里面都是疼惜和暖意。 她太过满足,以至于眼底竟泛起些许湿意,她轻轻攥拳,克制住了,软声道:“嗯,妾身知道,妾身谢过殿下。” 刘勘元垂眸看着她,看她眼尾泛起红,一双杏眸也湿漉漉的,心头微动,不自觉的声音越发温柔了:“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,其实今日本王同母妃提起来,往后慢慢让你跟着嬷嬷学习打理府中庶务。” 顾攸宁听着,很是意外,她原以为刘勘元不久便要迎娶正妃,王妃入门后自然执掌中馈,眼下实在不必费心要自己学着管家。 她待要问,又觉得自己问起来也不合适。 刘勘元:“本王今日和母妃商议过,那几位世家贵女都不太合心意,已经回绝了。” “啊?” 顾攸宁吃惊,疑惑地望过去。 刘勘元淡淡地别开眼,看向一旁,案几上摆了一青瓷瓶,瓶中斜插两枝半开寒梅,枝桠疏瘦,却衬得屋内温软静谧。 他略有些不自在地道:“不太合适,便想着从长计议吧,或许等年后再看看。” 顾攸宁自然没想到竟然这样,她在心里暗自揣测着刘勘元会选哪一个,没想到突然间,不选了。 ——当然也不是不选,是推后了,距离过年还有一段,年后诸事繁忙估计也顾不上,这么一推怎么着也得推到三四月了吧。 后知后觉的,她松了口气,虽说刘勘元终究要续弦要立正妃,但能推迟一日便是一日。 若是能再多拖延些时日,说不定自己诞下一男半女,就算日后正妃进门,或者刘勘元的宠爱不再,她也能母凭子贵,有一席之地,这于她来说终究是好事。 不过她很快又想着,他为什么回绝?看不上那几位贵女?应该不至于吧那几位都才貌双全,出身也好。 其实这个时候她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,会不会是为了自己?可她不敢深想,不敢揣测,更万万不敢开口问他。 这时又听刘勘元道:“你也知道府中情景,母妃年岁已高,也该静心安养,府内大小事宜,你也该多上心学一学,待到年节时,你得多陪着母妃外出交际。” 顾攸宁听着心砰砰直跳,这是要对她委以重任。 她忙道:“殿下说的是,妾身想着,如今左右天冷了,每日在家正好读些诗文,也学些礼仪规矩,并每日过去娘娘那里,听她老人家说说典故,也好长些见识。” 对此刘勘元自然是满意,看得出自己母妃还算喜欢顾攸宁,她也愿意多陪陪自己母妃,这最合适不过了。 说话间,有丫鬟捧着铜香盒进来,恭敬地禀过,便要点香。 顾攸宁解释道:“最近天寒,恰府中管事送来一些沉水香,妾身闻着味道很淡,倒是可以驱散傍晚潮气。” 刘勘元略颔首,道:“你这一说,本王倒是想起一桩事,如今距离年节不过两三月,京中百官并世家勋贵都要陆续上门拜谒,迎来送往礼数繁杂,所以本王已经和皇上提起,这段日子干脆前往山中别苑静养,对外只说是避寒休沐,如此一来,倒是省却许多繁杂应对。” 顾攸宁一听,这是要外出游玩? 刘勘元:“届时你便随行侍奉吧。” 顾攸宁自是喜欢,忙问:“去哪里?” 刘勘元笑了笑:“便去城西凤栖山吧,那处的汤泉别苑恰好邻着王府一处田庄,秋冬正好可以趁机前往巡查,核查田庄收成,如此一举两得。” 核查田庄收成? 顾攸宁看着眼前男人那尊贵俊美的面庞,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。 这么大一个王爷,竟自己去核查田庄收成?按说就是他身边的大管事都不至于揽这个活,都是给底下小管事做的差事。 但……他要去就去吧,应只是一个由头,其实就是出去玩。 而对于顾攸宁来说,能出去玩,偷得半日闲,这是最好不过的。 刘勘元看她眉眼间掩不住的喜意,轻哼一声,道:“一听要出去王府,倒喜欢成这样?” 顾攸宁此时心花怒放,哪顾得其它,听此只抿唇笑,软绵绵地道:“妾身听着要陪着殿下外出,自然高兴!” 刘勘元看她俏生生的模样,神情也添了温柔,不过还是道:“你也不必先一味欢喜,本王还有一事未讲,待回来后,府中便要请宫里的教习嬷嬷,专门教你一应后宅礼仪规矩,到时候必会管教严苛。” 顾攸宁连连点头:“妾身知道,妾身一定用心学。” 此时沉水香已经烧起来了,丝丝缕缕的气息格外轻淡,刘勘元看着顾攸宁那含笑的模样,朦胧的光晕下,她面颊浮起一层淡淡绯红来。 明明滴酒未沾,他心里却泛起几分醺醺暖意。 他心知肚明,自己格外迷恋着这一刻,会醉心于她的一笑一颦。 他并不是日日过来她这里,有时候也会对着公文陷入迟疑,若每日都来不免失于体面,但若不来,孤枕的滋味并不好受。 现在他到底决定放纵自己,来都来了,他凭什么不能尽情享受自己想要的? 而就在他这么望着她的时候,她分明生出几分羞涩,眼神躲闪着,好像不敢和他对视了。 他便略俯首,逼近了:“怎么不敢看着本王?” 不敢迎视他的顾攸宁别过脸,耳朵外面一圈却红了,她嘟哝道:“妾身才没有不敢看呢!” 刘勘元安静地注视着她,看了好一会,才低首轻轻吻了她的脸颊,道:“前几日应了本王的事,还记得吗?” 顾攸宁听得微怔,之后陡然想起,前几日,床笫间,她应了—— 她瞬间脸上火烫。 第95章 第95章 顾攸宁觉得,人都是有两面的,比如刘勘元往日里看上去端庄板正,并不是一个很随意的人,看着那张过于尊贵俊美的面庞,你很难想象他在床笫间是什么模样。 可当两个人慢慢熟悉了后,顾攸宁知道,刘勘元有时候是一个有些单纯的人,你说他贪色吧,或许是的,但那种贪色不会让人排斥不喜,反而觉得,似乎有点赤子之心的意思。 食色性也,他对男女敦伦之事似乎格外迷恋,会一而再再而三,甚至还特意寻来了一本泛黄的画册,要她仔细揣摩研究。 当提起这个的时候,他竟然并不脸红,反而理所当然,甚至在她脸红耳赤有些逃避敷衍的时候,严肃地指出她的不认真。 顾攸宁想起这些就腿软,想着他要精进学问可以去书房,何必呢非要拉着她一起上进,她只想往那儿一瘫随意他啊,他要怎么样都行。 可他不,非拉着她,要她学,学那敦伦之道中妇人该如何如何。 顾攸宁哪怕哭唧唧地求饶也无济于事,最后少不得学着,学着也就罢了,他还认为凡事应该讲究一个公平。 比如,他会以一种让她羞耻的方式来愉悦她,做完后,会问她是否喜欢,她自然不能说不喜欢,于是他便用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她,那意思是,该你了。 该她了? 顾攸宁想躲,想赖账,可他不让她赖,比如这晚他提起的这一桩便是,她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就许下这一桩了,如今被他逮住,她少不得硬着头皮来了。 本来她心里却是有些勉强的,她没给男人这样过,开始时很是艰涩,甚至有些磕磕碰碰,可后来,她听到他自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一声,听得出,他嗓音低哑,尾音似乎都在发颤。 这让她的动作顿了下,忍不住抬眼看过去,从这个角度她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正扬起棱角分明的下巴,也看到他凌厉凸起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滑动。 这让她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,固然如今这样子自己并不喜欢,可他也这样对待过自己,彼此是互相的,投桃报李,这是应当应分的。 况且,这种情态的他,让她觉得自己在掌控这个男人,她可以主动地把控一切,快或者慢,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什么样的动作能激起他哪些细微的反应。 她存了几分促狭心思,故意加快了动作,他似乎有些受不住,紧咬着齿关勉强隐忍,手掌抚上她的头顶,动作很轻,像是在无声央求。 她到底放过他,缓缓地来,而他依然抚她的发,亲密而温柔。 当一切结束时,两个人紧挨着躺在榻上,外面天冷,可两个人却热气腾腾的,身上都是汗,身子紧密地黏在一起,顾攸宁闭着眼睛,听着彼此的心跳,她想两个人此时是真正的水乳交融。 正想着,刘勘元略侧过脸来,便开始吻她。 他依然是平躺着的,这个动作按说有些费力,可他偏就这么吻,吻的缱绻而绵长。 顾攸宁便也微仰起颈子,去迎他的吻。 她不得不承认,此时她沉迷其中,很享受这亲密的一切,什么王爷奴婢,什么侧夫人还是王妃,她都可以暂且忘记。 原来男女之间上了榻,抛弃了一切身份地位,就是这么简单,唇齿相接,紧紧拥在一起亲密无间。 ************ 皇都西去百里的凤栖山,是京郊有名的御汤圣地,前朝立国之初便勘出山中地热充沛,数十道泉眼自山腹涌出,便依山修筑行宫亭汤,待到今朝更是将整片山峦划为皇家禁地,刘勘元早几年平定西疆有功,皇帝便将凤栖山南麓一整片临泉谷地赐下,准许他自行营建私苑。 如今刘勘元既要前往静养,外人自然说不得什么,不过顾攸宁行事小心,还是要他不必声张,她先去老太妃跟前提起,问起老太妃的意思,以退为进,果然老太妃反而要她跟着前往。 老太妃叹:“你这身子早几年有些亏空,凤栖山的泉水温润养身,可以舒经驱寒,正好让你调养身子。” 老太妃没说出口的话是,正妃一时半会没法进门了,家里这侧夫人好歹先怀上,哪怕是庶的,得个一男半女,于她来说也是一个宽慰。 顾攸宁得了老太妃这话,这才松了口气,反正她如今也能把到老太妃的脉,什么事都得听她的,多请教她,由她来拿主意就是了。 因顾攸宁要去凤栖山,几位姨娘也就罢了,羡慕一番而已,姜夫人却是眼红得不轻,她也得了消息,知道刘勘元已经推拒了那几位姑娘,续弦一事怕是一时半刻没戏了。 可这会儿顾攸宁一家独大,怎不叫人心忧?如今又看她要前去凤栖山,这是一人独占殿下,简直了,三千宠爱聚于一身,还要不要别人活! 偏生此时,顾攸宁的几件大氅都做好了,最惹眼的是那件紫貂大氅,腰间配了墨玉镂花束带,领口袖口滚一圈宽边貂绒,华贵厚实。 顾攸宁穿上后,好长一件,足足到脚后跟,走路时软毛轻拂过肩头,衬得她肌肤莹白,贵气娇艳,让人看得挪不开眼。 老太妃见了也只说好看:“人靠衣装马靠鞍,攸宁穿上这件后,打眼一瞧,还以为是哪家高门贵女!” 姜夫人不敢置信,死死盯着看。 她还记得昔日顾攸宁的卑微寒酸,穿着寻常仆妇衣裙,大晚上在那里巡夜,低着头不敢看人,可如今呢,她肌肤如玉,清丽贵气,简直脱胎换骨了一般。 这让她想起那个最让她不喜的人,姜令仪,她死死攥着拳,恨得几乎咬碎牙。 对于姜夫人这般阴暗心思,顾攸宁根本不曾留意,她如今一心想着凤栖山之行,因得了老太妃允许,她再无顾忌,欢快地收拾着,叫人请了自己娘来,和她说起自己近况,她娘听了自然为她高兴,只说如今王爷宠爱,要她万万上心。 到了这一日,顾攸宁终于跟随刘勘元出发了,开始她还循规蹈矩地坐在马车中不往外看,后来出城了,她便忍不住了,撩起帘子看外面,此时深秋时候,层林尽染,金杏红枫漫山遍野的,好一番秋景! 顾攸宁便拉着刘勘元要他看,刘勘元正靠在另一边座位上看书呢,听到这个,只敷衍地抬眼一扫,那视线便回到他的书册上了。 顾攸宁轻哼:“殿下若想静心看书,王府书房清静无人打扰,在府中看便是了,何苦一路奔波来这郊野山里受罪?” 刘勘元:“书房四壁高墙,满眼都是砖瓦朱栏,人心容易拘住,这山野中开窗便能见草木秋色,手边一卷诗书,耳听山风流水,不比困在深宅更添几分意趣?” 顾攸宁一听:“罢了,殿下读书多,学问深,总归是有道理的,若论诡辩,谁能比得上殿下?” 刘勘元听这话,抬眼看向她,略笑了笑:“瞧你这小性。” 顾攸宁睨他:“妾身怎么小性了?” 刘勘元便收起书卷,握着她手腕,把她拉到怀中:“罢了,听你的就是。” 她撒娇嗔怪的样子其实还挺可人,他忍不住低头亲她一下。 顾攸宁偎依在刘勘元怀中,马车倾轧过满地落叶缓缓向前,待行至山路,便略有些颠簸,而就在颠簸中,顾攸宁觉得两个人似乎更加亲昵了。 她喜欢被这个男人搂着,会踏实安稳,心里也泛起丝丝的甜。 这么行着间,顾攸宁便听到窗外动静,便伸手拨开垂帘往外望去,只见山道上一队着粗布短褐的百姓,各挑着沉甸甸的扁担,正顺着山路往山深处走。 她纳闷:“他们是要做什么的?” 刘勘元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外面,道:“想来是山下农庄的农户。” 顾攸宁颔首:“他们——” 话说到一半,顾攸宁目光一顿,她瞥见人群里一道身影,瞧着竟有几分眼熟。 她待要细看,腰间突然一紧,刘勘元竟伸手将她整个人拢入怀中,与此同时绣帘陡然落下,隔绝了视线。 顾攸宁纳闷:“妾身刚才——” 可刘勘元已经吻下,滚烫的吻就落在她耳根,温热气息洒下来,暖烘烘的,惹得她浑身一阵轻痒。 …… 好一番缱绻亲密后,顾攸宁软软地偎依在刘勘元怀中,小口小口地喘着气。 刘勘元却缓慢地抬起眼,视线穿过那垂下的绣帘,看着窗外。 凤栖山有大片端王府的私产,而孙奉安一家子便被他安置在这里。 第96章 第96章 抵达别苑时已是黄昏时分,因这上山路上略显颠簸,顾攸宁身子有些不适,是以下车时是刘勘元扶着她。 一旁嬷嬷侍女围了一群,外面还有林立的侍卫,他不管不顾的,就那么牢牢环住她的腰,几乎把她身子半拢在怀中。 顾攸宁其实有些不好意思,才出王府,就这么没规矩,传到老太妃耳朵中算什么。 她待要推开他,却被他揽得越发紧了,甚至还威胁地捏了捏她的腰际,没奈何,她只好低着头装傻。 此时山中风景极好,入眼银杏金黄金黄的,山路两边都是红艳艳的枫叶,他们踩踏着簌簌落叶走在这山间小路上,人仿佛走入画中一般。 待踏入别苑,却见这依山而建,亭台楼阁错落掩映在山林间,夕阳洒下来,洒在橘黄和枫红间,也洒在琉璃瓦上,交相辉映如火如荼。 刘勘元挽着她的手,给她讲起:“早命人收拾妥当了,我们先歇下,用了晚膳,晚间可以出来走走,这边的夜景也别有一番韵味。” 顾攸宁看得挪不开眼,抿唇笑:“好。” 她以前也曾跟他出来游玩,可那时候只是一个寻常仆妇,上不得台面,不过是偷着来,胆战心惊的,总对自己的未来有几分忐忑。 可现在不一样了,她是侧夫人,得了老太妃应允侍奉他的,理所当然理直气壮,倒是有几分闲心享受这山野风光了。 正走着间,突听得那边动静,她下意识看过去,却见恰就是山路上见到的那一行人,他们正卸下肩头驮着的各式箱笼什物,围着别院管事低声回话,看样子是在清点交割。 顾攸宁这才意识到,这些人原是王府辖下庄子的仆役,特地运送日常供给之物前来别苑的。 这时刘勘元却突然道:“先进屋吧,外面冷。” 说着不由分说便携她进屋,她毕竟累乏了,也没多想,随着她进去房中,有丫鬟上前侍奉,并引她过去一旁浴房中,待一进去,便见浴房中水雾濛濛,竟如云霞般轻轻漾着。 早有丫鬟引领着她,躺在一处浴榻上,温汤轻轻地荡过她的身子,自是遍体通泰。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浴房内,这才看出,原来浴房中竟凿有暗渠,把山中温汤潜引进来,温汤水顺着暗渠绕了浴房流转,是以浴房不需要炭火便温暖如春。 她不免感慨,想着果然是王府的休沐别苑,处处透着讲究呢。 待沐浴过后,候在帘外的丫鬟捧着一整套衣衫,贴身里衣是浅杏的云绒软绸,外间搭一件月白暗纹绒缎便袍,衣摆上绣了折枝玉兰花,衣领袖口滚了一圈银狐细绒。 顾攸宁穿上后,只觉这一身轻软又保暖,喜欢得忍不住转圈圈。 她笑着出去,这时候刘勘元也沐浴过了,他只着一身素净长袍,领口略敞着,未束玉带,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。 这样的他倒是没了往日威严,瞧着干净清爽,隐隐还有些松竹的清冽香气。 看着就可口。 她笑着上前:“殿下,该用膳了吧。” 之前因为一路颠簸,没什么胃口,如今沐浴过,神清气爽了,她这才感觉饿了。 刘勘元着实打量了她一番,才道:“本王也有些饿了。” 于是便开始用膳,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布菜,山间膳食不像王府那样铺排奢靡,都是山间就地取材的清鲜小菜,比如山菌煨鸡汤,清蒸细鱼和蒸制山药糕等,吃着倒也清新淡雅。 待用过膳,刘勘元携着她出去院中散步,此时万物寂静,月华洒下,远处的山安静地伏在银河之下,温汤暗渠溢出氤氲白汽,冲淡了秋夜的寒凉。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,清新的山风掠过,顾攸宁竟恍惚有种错觉,仿佛这整片山野独独属于他们二人。 她晃晃荡荡拉着刘勘元的手,笑着道:“这里夜色倒是美得很,比上次的荷塘更好看!” 可她这么说笑时,自是不知,宫灯之后的廊檐下,孙奉安正愣愣地站在角落,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。 自从那日他们被驱出皇都后,便被安置在这庄院做事,可怜这庄院周围有侍卫把守,他们轻易不得外出,又因庄子管事知道他们来历,也知道他们是犯了事的,便对他们格外苛待,劳作辛苦,吃食粗鄙,他们熬了一段后便觉苦不堪言。 近日知道端王要来山中别苑,他娘欣喜若狂,只觉机会来了,催着他设法上山,定要争取见到端王,要痛哭流涕的求情,求他念着往日的主仆情分,好歹宽恕了。 他想法设法,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情才谋求了上来山中别苑送货的差事,得以上了山,进了别苑,就在他卸货时,别人和管事交待,他自然偷偷地留心着,只盼着能觑见机会。 可是,他看到了什么,他看到顾攸宁竟然随着端王前来别苑了。 是,他早知道的,知道端王把顾攸宁纳入府中,顾攸宁做了侧夫人,他痛恨自己,悔恨往日,知道她飞上枝头变凤凰,也替她高兴。 可他没想到,自己竟然看到这一幕,殿下,那位尊贵冷漠目无下尘的殿下,竟然就这么牵着自己昔日发妻的手,亲密地半搂着她。 虽然他也知道顾攸宁已经不是自己的妻子了,更知道她早已成为端王的侧室,可是脑子里知道是一回事,心里的感觉又是另外一回事。 他们结束得太匆忙,他也没亲眼看到过,所以在他下意识里,还是会想起昔日那处院落,那间新房,他们曾经的甜蜜亲昵。 可是现在,他突然看到了什么,端王殿下就那么搂住他的攸宁,他曾经的妻子! 他被这一幕震撼到了,以至于整个人都傻了,木了,忍不住第一万次地想,为什么会这样,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 鬼使神差的,他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,偷偷地躲在柴房中,他想设法见到端王殿下,或者见到顾攸宁也行——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见哪个,总之就是没办法就此离去,他必须再看看,看看到底怎么回事。 可身份贵重的殿下和他的侧夫人自然是有奴仆簇拥着,他根本见不到,就在他焦急之时,机会来了,殿下竟然携顾攸宁出来漫步,欣赏山间夜景。 皎洁的月光下,他抻着颈子看过去,他看到自己的前妻,那个曾经被自己拥在怀中的女人,她着一身华贵的衣袍,蓬松细软的白绒滚边衬着她莹润如玉的面颊,夜风微拂,那面颊上笼了浅浅薄红,她似乎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温婉娇柔,通体的气派竟仿佛那些千金大小姐! 他不敢置信。 虽然他并不会特意盼着顾攸宁日子过得不好,可下意识总觉得,她这样的二嫁妇人,又是身份卑微的仆妇,就算一时得了好运,在王府中日子也不好过,他亲眼所见的,那几位姨娘还不是处处小心谨慎? 可现在呢,他看到了珠圆玉润的顾攸宁,她闲散,雍容,她越发娇美了,一看便知道被人捧在手心上,穿金戴银荣华富贵滋养出来的! 他瞪大眼,直直地看着,此时的他已经无法想象或者说不敢想象,这竟是昔日自己的枕边人。 往日的她虽然美,可也不过是个仆妇罢了。 就在这时候,突然间,他看到端王刘勘元握着顾攸宁的手,略侧过身,似乎和她说着什么。 孙奉安紧绷着身体,支棱着耳朵,拼命地听着,可却听到一些很低的声音,根本听不真切。 他死死盯着顾攸宁,看到她似乎娇羞地抿唇一笑,之后睨了端王一眼。 如水的月华落在她的眸子中,她眸光清澈,脉脉含情地望着身边的男人,柔顺得像水一般。 夜风吹过,似乎有果木的清香徐徐而来,孙奉安喉结滚动了下,他突然口渴,他也想起昔日他是怎么拥住顾攸宁,她是如何的柔软香甜。 可现在,这些都不再属于他了。 他正想着,便见到,月光下,柔软纤细的身形贴上男人挺拔的身影,两个人融在一起,他们似乎在亲吻,甚至吻得难舍难分。 他心跳得厉害,不敢置信地抻着身子,瞪大眼试图看得更清楚,却看到顾攸宁竟然在主动,她踮起脚尖来勾住男人的颈子,主动去亲吻他的下颌,他的唇。 她动作略显生涩,显然并不是经常干这种事,可现在,大晚上的,又是这样的别苑中,她就这么去舔吃一个男人的唇! 孙奉安突然有些想哭,他认识的顾攸宁不是这样的,顾攸宁绝对不会如此主动,自己做不到的,另一个男人做到了。 是权势动人心,还是荣华富贵迷人眼,或者是因为,他到底不如端王? 就在孙奉安痛苦懊恼的时候,刘勘元正垂着眼皮,冷静地享受着这一个吻。 他当然记得昔日孙奉安是如何对他人显摆,他有个怎样温柔娇美的妻子,他是如何如何英猛,那妻子又是如何百依百顺。 他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,所有的不如意都会设法找补回来,区区一个孙奉安,他可杀可留,但他到底留下来,就是要原封不动地讨回。 现在,不过一年罢了,这妻子是他的了,他在和妻子缱绻亲吻,而那个小小的孙奉安,只配躲在角落嫉恨痛苦罢了。 不过当然了,他不允许孙奉安看到她一根头发丝,他径自用大氅将顾攸宁裹住,又用身形挡住,之后捧着顾攸宁的面庞,恣意亲吻。 顾攸宁也是惊了一跳。 此时一切是如此静谧美好,她情不自禁,想亲亲他,两个人说一会话,那该是多么惬意亲密,可谁知道他突然将自己裹住,又这么急切用力地亲吻自己,她的唇都要被他吸痛了。 她待要推开他,却是不能,只能发出唔唔的湿润声音。 躲在暗处的孙奉安冷不丁见到这情景,也是傻眼了,他听到了顾攸宁的挣扎,无助的挣扎,要哭不哭的,仿佛是被端王强迫了! 他瞬间血气上涌,这一刻几乎忘记了别的,只记得这是他的妻子,他一个箭步就要冲过去。 可刚迈出一步,突然间,他听到顾攸宁发出一种声音,仿佛痛苦又仿佛享受,呜呜咽咽的,犹如小猫般的低叫。 他愣了下,之后一瞬间明白过来,他万念俱灰,浑身无力。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,那个女人不再属于他,她连人带心都是端王的,她离开自己日子过得更好了。 或者说,自始至终,他都不配拥有。 第97章 第97章 出了别苑后,凤栖山的温汤处处可见,顾攸宁最爱的是大片梅花林中的那处温汤,汤池底铺着细白石头,温汤会从一旁石头缝中溢出,热气氤氲间,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。 汤池一侧还挖了细水沟,引了山间凉水汇进来,免得泉水太烫伤人,而汤阁的四周挂了两层垂帘,一层轻纱一层竹帘,墙上开着小孔,如此山里的松风便缓缓而来。 顾攸宁喜欢斜倚在汤池矮榻中,随性地舒展着双腿,会随意地把玩着水面飘着的梅花瓣。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如今一般,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,像一条鱼儿悠闲地游在水中,衣食丰足,无忧无虑,且身边还有一个赏心悦目的王爷。 或许是出了王府的缘故,两个人之间越来越随性了,他会搂着她一起在暖亭看书,偶尔间会手把手地给她讲,讲这书中意思,讲这背后的典故。 两个人也会手牵手走在山坳间,踩着细白的沙石,边走边说话,他给她讲起自己头一次来这里时的趣事,讲起他的父王,也讲起皇室的旧事。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,只是语调平淡地讲来,也不会有太多文采,不过她依然听得津津有味。 原来的刘勘元在她心里是端王,是高高在上的,她敬畏他的权势,也心仪他俊美的容颜,可如今想来,她对他的认识是非常单薄的。 若他是一本书,最初她也只是看看装帧的外页,看着寡淡严肃,甚至性子有些沉闷无趣,可现在这本书在她面前打开了,她看到了里面那个真实的他,有声有色,有孩童时代,也有意气风发的年少光阴。 她抬起眼看向池边,池边矮几上摆了雪白的布巾,白瓷茶盏,他一身宽松雪白的长衣,正盘腿坐在软蒲垫上,闲散地看书。 忽而间有一瓣梅花悠悠落下,最后飘落在他摊开的书卷上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伸出修长指尖轻轻拈去,安静地继续翻读书页。 氤氲白汽中,她痴痴地看着他,心里却想,她也只是翻看几页罢了,实际上他是一册厚重而深沉的书,凭着她翻开的这几页,她对他也只是浅浅的了解,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。 她正想着间,刘勘元似乎感觉到什么,抬眼看过来。 缭绕雾气中,她看到他乌黑的发梢沾了些水汽,平日里端肃的眉眼都被熏得柔和了许多。 她抿唇,对他轻轻一笑。 他起身,径自褪去松散的长衣,踏入水中。 尽管已经见过许多次,可突然看到那结实颀长的身形,依然有些脸红,她下意识别过脸去。 刘勘元踩着池中的白石,径自走到她面前,却是捞起她一缕长发来,用指尖轻轻捻了捻柔软发丝,打量一番,才道:“你这头秀发,竟也生得极好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个“也”,心里略顿了下,想着这是什么意思,在他的记忆中,另一个秀发生得好的是哪个? 先王妃,还是姜夫人,或者几位姨娘? 其实顾攸宁如今也看出来了,刘勘元不怎么去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房中,他对她们很不亲近人,如果这样的话,那另一个有一头秀发的是先王妃了? 多少有些不是滋味,可她压下那微妙的心思。 嫉妒,泛酸,这种事是不该有的,如果偶尔有,她知道那是不对的,会设法化解掉。 于是她便故作无事,笑着道:“殿下,时候不早了,是不是该用午膳了?” 刘勘元:“嗯,走。” 顾攸宁听此,也就要扶着池沿起身,可谁知道一起身时,便觉眼前发黑,两腿无力,甚至身子一歪,险些栽进水里。 幸好刘勘元反应极快,长臂一伸,稳稳托住她后腰,径自抱着她,将她带到池边石台上,又用偌大的浴巾裹住她。 他拨开她湿润的发丝,摸了摸她的额:“可是哪里不适?” 顾攸宁此时浑身乏力,轻轻摇了摇头,虚弱地道:“就是觉得没劲儿,眼前发晕。” 刘勘元拎过来一旁大氅,将她严严实实裹紧了,俯身打横将人抱起:“先回屋。” 待一行人折返暖阁浴房,女医早已奉命在此等候,刘勘元抱着顾攸宁不松手,那女医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。 刘勘元握着顾攸宁的手腕,示意女医上前诊脉,女医这才明白,低垂着头,上前搭住顾攸宁腕间。 周围人等尽皆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 大家伙都看出来了,殿下宠爱这位新晋的侧夫人,看得比什么都娇,若是她真有个不好,只怕大家都要跟着遭殃。 就在大家提着心的时候,那位女医终于收回了诊脉的手,起身恭敬地回话:“殿下还请放心,夫人并无大碍,不过是泡温汤太久,闷得气血虚浮罢了。” 刘勘元听着这个,自也意外,顾攸宁更是脸红耳赤,恨不得埋在刘勘元怀中不出来,太丢人了,这么兴师动众的,原来只是泡温汤太久! 这时就听刘勘元道:“到底是气血亏损,才会如此,去唤陈景和来,要他给开个方子,也好给夫人好生调养。” 顾攸宁听着,忙道:“殿下,还是不必了吧。” 她知道陈景和原是宫中御医,常年留居王府,这次自然没有跟着来凤栖山,若专门把人唤来,未免兴师动众。 然而刘勘元却不由分说,底下人自然不敢说什么,匆忙去请了。 待到第二日,陈景和竟真被请到山上,立即为顾攸宁诊脉,在刘勘元的一再追问下,果真说出许多顾攸宁身子的亏空,并开了汤药要为顾攸宁调理。 顾攸宁听得都傻眼了,所以自己泡一个温汤,就莫名得了一堆汤药,要日日喝月月喝? 刘勘元看她一脸的抗议:“怎么,你不想用?” 顾攸宁满心不情愿,可碍于刘勘元淫威,只好道:“……殿下说要用,那,那便用吧。” 刘勘元看着她那样子,神情略缓和,揉了揉她的发,道:“先调理三个月再说。” 顾攸宁勉强道:“……好吧。” 因为这一出,顾攸宁悠闲自在的凤栖山游玩变得有些苦涩,不过好在她看了看方子,里面都是一些好药材,是她往日想都不敢想的。 如今现成的名医,王府宫中的名贵药材,专门有人给她煎熬好了要她用,她有什么不满足的,自然是能用就用,能用多用,好汤药补了自己身子那才叫赚了。 而就在顾攸宁日日汤药调养的时候,□□闹得不可开交。 孙奉安自那日窥见月下一幕后,回去家中总觉心中灰败,又绝望至极。 他心仪顾攸宁,初见便惊为天人,矢志要娶她为妻,为了这个,他绞尽脑汁,求了自己爹,也求了端王,终于得到了,可到底没珍惜。 如此想来,悔恨交加,而悔恨之余,他不断地回想着过去,回想着当初他和她之间发生的事,也想起她说过的话。 他恨极了自己,万念俱灰,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没指望了。 因他这般颓然模样,孙奉安娘看着不像样,整日骂骂咧咧的,孙奉安都爱答不理,只呆呆地望着天,回想着过往。 这日恰孙奉安爹外出归来,见了家中这般情景,也是叹息不已。 孙奉安娘便不由得骂将起来,痛骂顾攸宁,又说起当日:“当初我便不愿意,结果他像是喝了迷魂汤,非要娶人家,其实那下贱妇人不是和一个什么侍卫好吗,就让她嫁给那个侍卫,不比什么都强,也省得闹到这般田地!” 孙奉安爹听此,突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那个侍卫,叫什么来着?我记得那侍卫姓张?” 孙玉娥从旁突然道:“叫张序,就是那个犯了案子被流放的。” 孙奉安爹一听,顿时跺脚:“竟是他,竟是他!” 他这一说,孙奉安娘忙问:“怎么,你竟知道这人?” 孙奉安爹:“我也是前几日赶路,在路上听人提起的,说这个人犯了事,勾结水匪,被判了流放,不过又听说,他后来突然翻供了,不认了。” 但后面的事,他自然就不知道了。 孙奉安娘突然一瞪眼,道:“这姓张的好好的怎么犯了事,该不会被冤的吧,该不会是王爷为了抢那下贱妇人,刻意陷害他吧?” 孙玉娥原本只是随意听着,此时听这话,突然间道:“定是如此了,那贱人可真是扫把星!” 她不敢说出口的是,他们家沦落到这地界,这就是王爷刻意的,故意要整他们,而那个什么张序,必然也是遭了顾攸宁连累! 孙奉安爹脸色微变,狠狠瞪了孙玉娥一眼:“闭嘴,这种话是你能随便说的吗?” 孙玉娥被她爹一瞪,再不敢说什么,可到底心里委屈。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,该怎么把这事捅出来,最好是由别人出面,把事情闹出去,若是能把顾攸宁的侧夫人给闹黄了,那最好不过,便是不能闹黄,膈应一把顾攸宁也是好的。 第98章 第98章 这凤栖山的日子自然是逍遥自在,不过好日子过得太快,不知不觉已经十数日,数数日子也该回去了,于是这一日,顾攸宁随着刘勘元乘坐着马车回去皇都。 才下了山,外面竟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雪,不算太大,但打眼看过去,那飞雪如雾如花的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远处起伏的山脉都变得朦胧起来,倒是看得人不由唏嘘。 待回去王府,府中早有管事带领杂役在各处扫雪,一时王府各处都是雪堆,又有杂役推着小推车来回往外运雪。 顾攸宁回到自己房中后,略盥洗过,便匆忙前去拜见老太妃,并详细地向老太妃说起此次种种,老太妃瞧她一番,却笑呵呵地道:“面色看着比之前倒是红润了。” 顾攸宁被老太妃说得不好意思,只觉老太妃仿佛勘破自己心思,便只低头抿唇笑。 接下来两日,刘勘元忙得紧,根本不见人影,顾攸宁也谨守本分,每日早早过来老太妃这里,小心侍奉,陪她闲话解闷。 入了冬后,老太妃这种老人家自然不好轻易外出,老人骨头脆怕万一摔了伤了,于是府中的消遣便变得格外要紧,在福寿园,每日都有说书女先生并唱戏的前来给老人家解闷,如今厨房格外用心,每日都会筹备各样精致点心,诸如银鱼、紫蟹等珍鲜,样样做得精巧,老太妃还命人在福寿园堂外用排桌设宴,要府中上下管事婆子和大丫鬟们都来用膳,众人一个个自然感恩戴德,连称老太妃慈厚。 那日又下雪了,顾攸宁瞧着这雪好,还用雪来捏了戏装雪人,老太妃见了倒是喜欢得很,便命人用雪来堆雪狮,雪狮子堆出来后,洁白无瑕,惟妙惟肖的,逗得大家伙都笑。 恰好有往日相熟的世家夫人并娘子们过来给老太妃请安,也都见到了,连声夸好,这更让老太妃面上有光,于是便对人夸顾攸宁:“如今勘元房中的,模样生得好,性子温厚本分,倒也有些聪明劲儿。” 大家听了,全都一叠声地恭维,旁边姜夫人瞧着这情景,只冷眼觑着,却是不出声。 那陈姨娘自从顾攸宁进门,便心灰意冷,又嫉又恨,如今看顾攸宁不但受端王宠爱,就连老太妃对她都颇为喜爱,更是无法理解,从旁咬牙切齿,却又无计可施。 她心里正憋着一肚子不忿,冷不防瞥见旁边姜夫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便凑上前去,话里带着几分酸讽:“依我看,她压过我们旁人也就罢了,横竖我们根基浅,出身卑微,原是比不得人家,可姜姐姐与她本是同等位次,论份位,该是平起平坐,再说姐姐这出身,国公府千金大小姐,论理,她一个手指头都比不得姐姐,怎么如今反倒叫她出尽风头,我们这群人倒成了陪衬的,干坐冷板凳?” 姜夫人听此言,却只笑了笑:“不过是一时宠爱罢了,也没什么倚仗,你看她能风光到几日,况且——” 她斜觑着顾攸宁,道:“你瞧她如今穿着紫貂大氅,又戴着那只金簪,那模样,像不像一个人?” 陈姨娘惊讶,连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,只见顾攸宁立在满堂贵妇之间,一身蓬松油亮的紫貂裘衬得肌肤莹白似雪。 她蹙眉,细细打量着,顾攸宁长眉,杏眼,双唇淡淡地抹了一层口脂,实在好看,她心里不免更难受了,任凭谁看都猜不出,这竟是原本一个不起眼的仆妇。 她看了好一番,酸溜溜地道:“姐姐,她像哪一个,妹妹眼拙,竟没看出来。” 姜夫人笑了笑:“难道不是像先王妃娘娘吗?你往日在宫中时,不是也曾见过先王妃娘娘吗?” 陈姨娘猛地一惊,连忙再次看,她是丝毫没看出像来,可是—— 她狐疑地看向姜夫人,默了一会,心中倒是明白了几分。 于是她到底露出一个笑,颔首道:“确实有几分神似。” 姜夫人越发压低了声音,笑着道:“还有一桩消息,妹妹还不知吧?” 陈姨娘:“确实不知,姜姐姐,你好歹说来听听,也好叫我开开眼界。” 姜夫人慢条斯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攸宁,却见她正笑着和一位夫人说话,一品诰命夫人呢,顾攸宁如今也真是上台面了,竟和人家一品夫人谈笑风生了。 她掀起唇,缓缓地道:“从前咱们王府有个侍卫,叫张序的,你知道吧?” ******** 冬至这日,天总算放晴了,一大早便有管事嬷嬷拿了一副红单帖,恭敬地送过来,顾攸宁接了来看,却见上面写的是“明日冬至”几个正楷红字,下面一行小字,则是:庆和二十三年,岁在丙午,冬月初十辰时,冬至。 顾攸宁自是知道,到了冬至,皇室子嗣是要祭家庙的,皇帝那里有大祭,王府里也有小祭,王府中自己有一处宗祠,也叫影堂的,殿内供奉着老王爷。 她忙问起嬷嬷诸般规矩来,那嬷嬷便将诸事全都一一说了,顾攸宁听着,这讲究颇多,自己又是头一遭,务必仔细谨慎着,便都记下来,想着以备不时之需。 待那嬷嬷走后,因提起如今房中所用物件,倒是缺了些红色瓷器。 齐嬷嬷道:“往年冬至祭祖,咱们一律都得用红瓷器皿,这里头是有说法的,冬至阴气到了头,阳气慢慢往回升,红色属火,最能托住阳气,压住冬日里的寒气。” 顾攸宁对这瓷器并不太懂,不过往日看过书,也在老太妃那里见识过,便道:“咱们这里倒是缺了红瓷,我记得前几日库房中才收了一些霁红釉,正好过去瞧瞧,拿出来用吧。” 她如今慢慢地学着掌家,这些日常庶务,她也渐渐能拿主意了。 齐嬷嬷自然赞同,连声道:“夫人说的是,这霁红,是通了祭字,往常正是用这个来祭祀的。” 说话间顾攸宁便想着走一趟库房,趁机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红瓷,一则长个见识,二则凡事亲眼看实在,往后置办祭祀器物才能周全妥当,不出半点差错。 她当下略换过衣裙,便前往库房,王府存放祭器和古玩的库房就在主道后头那排两层后罩楼,一溜数十间房分门别类锁着,东边几间专收祭祀礼器,平日鲜少有人走动,只两名老嬷嬷定时清扫看管。 顾攸宁顺着抄手游廊往后走,刚拐过一道月亮门,就听廊下僻静处有两个小丫鬟缩在一处,压着嗓子说话。 她开始也没在意,后来听着却觉不对,便停下脚步,细细听着,那两个丫鬟却在议论自己。 “瞧她如今张狂得没边,其实不就是仗着那张脸,她自己难道不知,模样和咱们娘娘可真像呢!” “殿下和娘娘青梅竹马,偏偏娘娘福薄早早去了,殿下这些年始终放不下,现下倒好,倒叫她捡了大便宜。” 二人说到这里,不住摇头叹气,满是唏嘘。 顾攸宁听着,心里一沉。 什么意思,自己和先王妃长得像? 身后随行两名丫鬟脸色大变,上前就要呵斥,顾攸宁却抬手拦住二人,她倒要听听,这两个小丫头还能嚼出什么闲话。 而此时那两个小丫鬟还不知背后有人来了,在那里嘀嘀咕咕的,又说起张序来。 “你怕是不知道,最可怜的便是那张侍卫,听说原来也是剿了水匪立了大功的,偏偏撞上她这个灾星,平白遭人栽赃构陷,最后竟落得流放的下场!” “啊?难道他竟是被冤的,这倒是没想到,他既是被冤的,怎么就认罪了?” “听说他喊冤了,可谁听啊,不由分说就被流放了。” 顾攸宁无声地听着,听着她们的细碎言语,听到最后,她们二人不说了,她才给旁边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。 随着的那两个丫鬟早吓得面无人色,此刻得了顾攸宁示意,立刻跨步上前,厉声呵斥:“好大的胆子!王府之内也敢背后妄议贵人,满口胡言编排是非,方才你们都在胡说些什么!” 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一听,自是吓得魂飞魄散,竟是站都站不起来,瘫跪在那里,不住嘴地求饶。 顾攸宁打量着这两个小丫鬟,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,从那衣着看应该是最末等的丫鬟,这样的两个丫鬟竟能听得这种消息,又是先王妃又是张序的,显然这件事很不寻常。 她便问道:“你们二人适才所说,从何处听来的?” 那两个丫鬟吓得哆哆嗦嗦,竟是说不出话。 顾攸宁面色一沉:“既是不说,那便掌嘴吧。” 两个小丫鬟吓得慌忙跪倒,连连磕头:“夫人饶命!夫人饶命!这些闲话原是我们听旁人乱说的,一时糊涂才私下嚼舌根,我们心里也清楚全是无根无据的浑话,是我们蠢笨,胡乱听信流言,求夫人开恩饶恕我们这一回!” 顾攸宁:“听哪个提起的?” 两个丫鬟此时哪顾得其它,自然赶紧招了,只说是孙二姑娘说的。 孙二姑娘? 两个丫鬟细细说了,是库房负责洒扫的孙寡妇家二姑娘。 顾攸宁听此,微微拧眉。 她记起来了,那不是孙奉安爹的小相好吗? 之前听林禀忠媳妇讲过,她心里膈应得很,后来因为别的事忙着,她又和孙奉安断了瓜葛,就没再想起这一茬。 没想到如今这人竟还私底下编排自己了。 关键,她说的这些话,是真是假? 第99章 第99章 顾攸宁当即叫来相应人等,一位是司库刘嬷嬷掌管府中库房的,另一位陈嬷嬷则是掌管府中一应礼法规矩的,这两位知道事情原委,早已吓得腿软身颤,忙不迭告罪,说要重重处置那两个惹事丫鬟。 顾攸宁却道:“你们二位也该知道轻重,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那两个丫头小命怕是难保,两位身为府中管事,又岂能脱得了干系?” 两位嬷嬷慌得脸色泛白,根本不敢多辩,只连连叩首:“这次实在是奴婢们管教不严,才生出这种事端,求夫人宽宏大量,饶奴婢们这一回。” 顾攸宁道:“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,你们两位且听着,若是觉得好,只照着我说的办就是了。” 两位嬷嬷连声道:“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:“依我之见,这件事传扬出去对谁都不好,便是对王府名声也有妨碍,若殿下和太妃娘娘知道了,你们性命难保,我面上也不好看,为今之计,暂且按下这事,半点不许走漏风声,你等即刻去拿了孙二姑娘过来,细细拷问,只查清楚这闲话究竟是从哪里流出来的。” 两位嬷嬷一听,知道有救了,自然感恩戴德,连声称是。 顾攸宁又道:“至于对外面,只说她二人以下犯上,随便编一个由头,也没人会细究。” 两位嬷嬷心领神会,她们二人又都是府中老人,自然知道这种事该如何遮掩,倒纷纷献计献策,之后司库嬷嬷便领着人拘了孙二姑娘,连同那两个多嘴丫鬟一并锁进偏院小屋审问。 谁知孙二姑娘性子倔强,嘴跟河蚌一般,任凭怎么盘问,只推说不过在外听来的闲话,多一句不肯说,两位嬷嬷无奈,只得回禀了顾攸宁。 顾攸宁略想了想,道:“既然不说,那便干脆禀给大管事知道,要大管事出面处置,至于多余的,一句都不必多说。” 两位嬷嬷连声称是,赶紧去办了,很快大管事匆忙来了,如今谁都知道顾攸宁是府中要管事的夫人,哪里敢得罪,自然对顾攸宁言听计从的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 等交待过这位大管事,顾攸宁又嘱咐身边一众丫鬟,此事万万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,尤其不能在王爷面前提起半句,一众丫鬟们自然赶紧应着。 好一番应对,众人终于退去,房中只顾攸宁一人,她缓缓地品了一口茶,平息着自己的心绪。 她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小丫鬟小仆妇,巡夜的更房中,漫漫长夜,也曾经和林禀忠媳妇抱着暖炉说话,说起各处家长里短。 ——当然了,她从不曾用那么带有恶意和嘲讽的言语提起府中主子们。 如今她身份变了,成为府中的侧夫人,众丫鬟仆妇眼中的“贵人”,她被人家私底下编排议论了,她开始动用手中的权柄,或者说利用府中的规矩来维护自己。 这种位置的转变颇为微妙,顾攸宁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。 这是她头一次拿出当家奶奶的气势来处理一桩事,就在刚刚,她沉下脸,试着威吓,警告,并下令,外人看着估计也有模有样的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心虚,有种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袍的感觉。 她放下茶盏,走到窗棂前,望着窗外,因明日便是冬至,齐嬷嬷正领了丫鬟们收拾各处,撤下秋日陈设,换上锦缎围屏,搬了腊梅盆栽摆放在台阶前,檐下的灯笼也换成素绢灯笼。 小丫鬟们忙得热火朝天,显然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。 顾攸宁想,于她们来说,觉得夫人恼了,训斥几句,处罚两个丫鬟,是再稀松平常的,看来自己也应该逐渐习惯,习惯这个身份,也习惯这个身份可能要做的事。 她微吐出一口气,却不免想起那些小丫鬟的言语,关于自己的,以及关于张序的。 其实她也知道,她就该假装没听到,风吹雨打的,她就该巍然不动,只一心兢兢业业做她的侧夫人,可太难了,她也是人,人心是肉长的,她没办法不想。 她开始记挂着设法问问哪个,偏生接下来几日,府中忙得厉害,第二日冬至,天不亮便起身梳洗,穿戴妥当,先去给老太妃请安,之后便跟随前往影堂祭拜。 祭拜时,因王府无正妃,顾攸宁和姜夫人便跟随在老太妃身后上香奠茶,又要行两跪六叩大礼,全程规矩众多,礼仪繁琐,自不必提。 祭祀过后,稍等片刻,便跟随刘勘元一起出了影堂,这么走着间,顾攸宁望向前方的刘勘元,笔挺颀长,顶天立地,那是一府之主的气度。 可看着这样的他,顾攸宁却想起两个小丫鬟说的话,无风不起浪,自己真的和先王妃相似吗? 如今回想,刘勘元往日对自己百般体贴,这事多少有些蹊跷,若是因了自己样貌酷似先王妃,倒也解释得通。 她不免自问,自己对于这桩事,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? 她明白,若她相貌确实酷似先王妃并不是坏事,先王妃是何等尊贵的人物,自己能有几分相似,也算沾了光,说不定还能叫刘勘元多几分怜惜眷顾。 可心里深处,她又期盼着刘勘元待自己的诸般好是因为她顾攸宁这个人,与旁人不相干。 她不愿在殿下眼中,自己不过是先王妃的一道影子。 思及此,她低头苦笑,心想这就是温饱思淫欲,当了侧夫人了,便开始这山望着那山高,开始巴望更多了,人心不足蛇吞象呢。 就在这时,便见刘勘元略一侧首,朝她这里看过来,目光有几分疑惑。 顾攸宁便略抿了抿唇,对他微颔首。 刘勘元看了顾攸宁好长一眼才收回视线。 顾攸宁无奈,这人简直是属狗的,好像永远能察觉出哪怕一点点的异样。 好在今日忙着,自己和姜夫人等又赶过去福寿园,再次郑重地谒见老太妃,口中恭贺长至佳节,又送上早就备好的节礼,老太妃自然也都赏了回礼,大家说几句贺冬闲话。 再往后,又有宗室女眷来访,顾攸宁和姜夫人又忙得团团转。 待到终于消停了,天已傍晚,顾攸宁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,这时候府中管事早分发了冬衣、炭火以及冬至糕点,顾攸宁这里领到了绸缎和上等银炭,也有几盆新鲜的盆栽,看样子还是名品。 正热闹着,外面丫鬟来报,说是她娘家人来了,给她送节礼的。 顾攸宁一听,立即站起来去迎,果然是她娘和她弟,她娘今日着簇新绫绸夹棉袄裙,她弟一身簇新儒衫,巾带齐整,里外棉衣衬得身形周正,若不是走路时偶尔间会露出不稳来,乍一眼望去,倒像哪家养尊处优的清秀小郎君。 顾攸宁心情顿时大好:“娘,越秋,你们怎么来了?” 顾婆子笑呵呵地道:“今日过节,得了府中允准,给我闺女来送些好吃的。” 说着间,早有仆妇们上前,竟是拎了三四只朱漆食盒,顾攸宁喜欢得很,忙迎进家门,又打开那朱漆食盒,有她娘自己做的腊梅蜜饯,还有雕花冬至糕。 顾婆子:“这一盒子是留给你自己吃的,这一盒是送给太妃娘娘的,其余的你分给院里丫鬟婆子吧。” 顾攸宁笑着道:“好,这两盒我且留着,其余的让底下人分了。” 其实如今她不缺什么,王府中多得是,可她娘亲手做的,她自然更爱吃这一口。 略寒暄过后,因她弟是外男,先让到一旁厢房去用茶,她则和她娘说些私房话。 顾攸宁其实正好想问问她娘:“娘,女儿想问你老人家,当年你可曾见过先王妃?” 顾婆子:“怎会不曾见过?早年远远瞧过一回,那模样,那气度,真真就是娘娘呢!” 顾攸宁又问:“先王妃生得什么模样?女儿同她,可有几分相似?” 顾婆子听此,细细打量一番自己女儿,笑道:“先王妃自是气度不凡,但当年我隔得远,不敢近前细看,哪里知道详细,不过我想着,就算是个天仙,想来也不如我家闺女,你自小生得出挑,再没人能比的,要不殿下把你捧在手心里疼呢。” 顾攸宁叹了声:“娘,女儿不是要同先王妃比容貌,只是心中纳闷,想知道我和她眉眼间是不是有几分相仿。” 顾婆子听得满心纳闷:“好端端的,怎么忽然琢磨起这个来?” 顾攸宁不愿细说,免得自己娘跟着忧心,只是道:“不过平日里听了几句闲话,心中好奇罢了,你老人家只管同我说说。” 顾婆子低头,细细回想半晌,才道:“那年冬日远远望见她,一身月白狐裘大氅,周身气度雍容,一派王妃气派 ——” 话说到这里,她抬眼端详自家女儿,又添了一句:“说句实在话,气韵眉眼,倒真和如今的你有七分相像,自打你入王府做了侧夫人,锦衣玉食滋养着,一日比一日气色好,如今竟也是好一番富贵相。” 顾攸宁听了这话,想着果然是像了? 她面上不显,可心里已经翻腾开,待到稍后,又寻了个机会和她弟顾越秋说话。 她也没心情寒暄,直接问道:“张序的事,他根本没认罪,是被冤枉的,是不是?” 顾越秋微怔了下:“阿姊,你?” 顾攸宁:“你可别再瞒着我,我都知道了。” 顾越秋便沉默了。 顾攸宁见此,顿时懂了,果然是了,顾越秋竟瞒着她的! 她叹了声:“我知道,你是怕我因为他得罪了殿下,可是事到如今,我已走到这个位子,孰轻孰重,我自然心里有数,现在我追问你这个,只是想问个明白,好歹知道个真相,难道不行吗?我和他到底有些瓜葛,难道就该不清不楚一辈子吗?” 顾越秋无奈:“阿姊,我确实瞒了你,可当时——” 顾攸宁望着他的眼睛:“你为了我好。” 顾越秋叹息:“是,不然呢,便是当时阿姊知道了又如何?” 顾攸宁默了,其实现在知道了也不能如何,可她就是想知道。 她垂眸,喃喃地道:“你说吧。” 顾越秋略抿了抿唇,这才说起来,原来张序的案子原本人证物证俱在,已经是铁板钉钉,哪知张序突然当堂呼冤,只说他昔日与一干水匪往来勾连,原是奉了官府密令,假意投身匪窝,博取水匪们信任,从而探清楚虚实,待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水寇一网收尽。 水匪们心中记恨他,才串通一气,存心要拖他下水,要他性命。 顾攸宁听此,直接问顾越秋道:“你一直在为这件事奔波,就你以为,他是不是被冤枉的?” 顾越秋略蹙眉,道:“他确实谋取了银两,并私藏了,他帮衬官府捉拿水匪,也确实有功,至于其它的,因这是朝廷大案,原也不是我能窥知的。” 顾攸宁怔怔地想了好一会,才道:“我大概明白了。” 她原本觉得张序断然不至于投靠水匪,他不是那种人,如今算是知道了,张序应该确实奉了官府密令潜入水匪之中的,只是这其中诸般诱惑,他没忍住,误入歧途。 至于官府的裁决,轻一些重一些,是功大还是罪重,这还不是朝廷说了算。 待送走了娘家人,顾攸宁呆呆地坐在夜色中,不断地回想着,从李士会到孙奉安,再到张序,这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,都没什么好下场。 这是巧合吗? 在张序这桩案子中,刘勘元到底有没有出一把力落井下石? 正想着间,却听外面脚步声,又有丫鬟们低声请安的声音,她知道这是刘勘元来了。 她待要起身去迎,却觉没什么力气。 这时候,门被推开,刘勘元挑起帘子进来,一看房中情景,蹙眉:“这是怎么了,竟连灯都不点?” 第100章 第100章 顾攸宁只觉身上酸软,没什么气力,不过她也明白,比起侧夫人的大好前途,自己这会儿的些许难受算不得什么。 那些当差的刮风下雨还不是照样上差? 于是她到底打起精神来,冲他抿唇笑了下:“殿下。” 说着,起身过去,接过来刘勘元手中的大氅,随手挂在一旁屏风上:“适才妾身瞧着外面的晚霞,倒是好看得紧,便没让底下人打搅,谁知道不知不觉间,天竟黑了。” 刘勘元径自走过去,指尖捻住烛剪,拨松烛芯,又亲手引火点上素纱罩里的羊脂烛。 烛火倏然一跳,亮起来,刘勘元再次看了一眼顾攸宁:“怎么像是被霜打了?” 顾攸宁被他说的话逗到了,说来也奇怪,熟悉了后发现他这个人冷不丁地来句话让人忍俊不禁。  她笑着道:“今日祭祀,妾身头一遭经历,应接不暇的,有些乏了。” 刘勘元挑眉,有些无奈:“这才哪儿到哪儿,你这身子也太不济了。” 顾攸宁:“嗯,妾身确实不济,以后得多向殿下学着些。” 刘勘元听此,略沉吟了下,道:“倒也有些道理,要不然这样吧,明日本王便和母妃提起,你请安过后不必在跟前侍奉,可以跟随女侍卫女武师学一些拳脚,如此也能强身健体。” 啊? 顾攸宁微诧,忙摇头:“这,这倒也不必了吧,妾身不是那块料。” 刘勘元:“还未曾学,怎么知道不是那块料。” 说话间,他已经唤来丫鬟,要她们传出去,要请了女武师,明日便来清芷园听令。 顾攸宁听得无奈至极,她不过随口那么一句,怎么就给自己召来这么一件差事,她这是嫌自己不够累? 可话都说到这里了,她也只能认了。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那苦不堪言的样子,道:“本王岂会害你,既要做,你听着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心里委屈万分,可只能道:“是,妾身听着。” 刘勘元看着这样,略笑了下,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:“听话。”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,很好听,听得人耳朵发酥,顾攸宁便觉得,罢了,他说什么是什么吧。 一时丫鬟进来侍奉,因两个人都用过晚膳了,不太饿,天还早,便先去一旁书房看了会书,往日刘勘元看惯的书籍,如今已经搬过来许多,此时点了灯烛,刘勘元看书,顾攸宁先从旁为他添墨,后来也坐在一旁陪着看。 这么看着时,顾攸宁心里并不能安宁,她明知道自己该如何做,但心里却忍不住想,比如孙奉安,比如张序,又比如先王妃,这些人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心里转。 她想,自己是蟪蛄,其实不知春秋,可蟪蛄一旦起了疑念,便再不能停。 她自书卷中抬起眼,此时刘勘元正半倚在案前,墨发松松挽起,烛光落在他如玉肌肤上,也落在浅棕眸子中,那眸子犹如蜜色的琥珀,深沉而温柔,瞧着让人着迷。 她不免唏嘘,自己真是天大的福气,竟享用了这么好一王爷,年轻俊美,有富贵有权势,反正世人想要的,他什么都不缺。 这时刘勘元却突然开口:“怎么了,心不在焉的。” 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 顾攸宁早习惯了,这人头顶估计长眼睛了。 她略抿了下唇,道:“妾身突然觉得——” 刘勘元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:“什么?” 顾攸宁:“这本书一点不好看。” 刘勘元挑眉:“那什么好看?” 顾攸宁:“殿下好看。” 刘勘元指尖顿了顿,之后缓慢抬起眼看过来。 顾攸宁也在看着他,坦然无畏,眼神直白。 烛火依然在摇曳,书房中的氛围突然变了,变得甜蜜,黏糊。 顾攸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话,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慢慢地变烫,整个人也开始热起来了。 她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有些紧,也有些乱。 就在这时,刘勘元挺身站起,他的身影在此时太过高大,顶天立地的,把烛火挡住了,顾攸宁眼前一下子暗了。 他走近了她,她的视线中全都是他的素白衣袂,宽松的白绫长袍松松裹着身躯,仅一条软带束在腰上,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腰腹。 似乎很是紧绷,薄薄的布料挡不住男人此时的勃勃力道。 她瞬间心跳得厉害,这一刻感觉自己是一块美味的茶点,又觉得自己将要吃到一块美味的茶点。 谁吃谁其实不要紧,关键是吃。 上方男人摸了摸她的发,道:“明日不必上朝。” 顾攸宁睫毛乱颤,手脚都不知道摆哪里:“嗯?” 刘勘元:“不必早起,你也不必去请安。” 顾攸宁便懂了,两个人都不必早起,可以尽情恣意,而现在时辰还早,他们有足足一个时辰的时间呢。 ********** 就在书房,没回去卧房。 书房中的书案很是宽大,这原本是一处文雅严肃的所在,可如今却成为恣意纵情之所,顾攸宁在剧烈的动荡中抬头看过去,她看到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抿着唇,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来,那汗珠顺着利落的眉骨滑落,冲淡了往日的清贵。 这一刻,她意识到自己好喜欢。 她喜欢这个男人,正如同当初喜欢张序。 她不自觉地仰起脸来,想去够他,他似乎感觉到了,俯首下来吻她,在唇齿交缠间,两个人一起达到了。 刘勘元趴在她身上,大口地呼气,过了许久,他终于回过神来,打横抱起她滑腻腻的身子沐浴过了。 沐浴过后,两个人一身干爽,再裹上柔软的锦被,毫无遮拦地靠在一起。 刘勘元微合着眸子平躺着,只是一双手依然伸过来抚摸着顾攸宁的发。 顾攸宁是享受这一刻的,她觉得自己可以当一只猫,偎依在他怀中。 不过就在他的指尖穿过自己发丝时,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 这个问题有毒,她该远离,可偏生她无法把它挥去。 于是她听到自己开口:“殿下喜欢妾身这一头青丝?” 刘勘元眼皮都没掀一下,只喉间漫出一声淡淡的 “嗯”。 顾攸宁故作无事地道:“除了妾身,谁还有一头这样的发?” 刘勘元没说话。 顾攸宁面上平静,但心却在砰砰直跳,她尽量仿佛不在意地试探道:“那日殿下言语中意思,妾身这长发倒是和殿下故人相似?” 刘勘元沉默了一会,才道:“先王妃,她自小身子不太好,不过一头青丝倒是极好。” 顾攸宁:“嗯。” 这是第一次,刘勘元直接给她说起先王妃。 她试探着再次问道:“妾身倒是听人提起过,说先王妃容貌绝代,才情更是难得,自幼饱览群书,满腹笔墨。” 刘勘元应了一字:“是。” 他笑了下,开口道:“她六七岁时便能出口成章了。” 顾攸宁睁大眼睛,望着上方锦帐上精细的绣纹,想象着那位先王妃,出身尊贵,才貌双全,不知道具体什么模样,和自己又有几分相似。 说起来她是一个命苦的,嫁了刘勘元这样的贵婿,可惜没享福几日便没了。 刘勘元:“她自小身子弱,府中给她请了一位名医,专为她调理身子,待调理好了,这才嫁过来王府。” 顾攸宁疑惑:“那后来呢,来了王府怎么——” 她想问,但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这话不合适,便连忙打住了。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望着上方,过了好一会,才淡淡地道:“她和王府缘浅。” 顾攸宁不敢说什么,也不知道接什么话,只能沉默。 之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,炭火在无声地烧,偶尔间有些细微的动静,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锦帐中格外清晰。 顾攸宁有些懊恼,她觉得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她不该问什么先王妃,好日子过腻了吗非要去问这些! 她连张序都没敢问,更别说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先王妃! 她这么怔怔地想着时,也不太能睡得着,却听得身边的男人呼吸逐渐平稳,听那样子仿佛睡着了。 可他的胳膊还横在她腰上呢。 顾攸宁小心翼翼地抬起手,搬起他的胳膊来,把他搬走,又小心地给他摆好位置。 可就在她摆好后,一抬眼,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,正无声地望着她。 顾攸宁顿时被惊到了,差点魂飞魄散尖叫出声。 这人怎么这样! 刘勘元眼底清明,分明不曾睡着:“你怎么吓成这样,心虚什么?” 顾攸宁忙道:“妾身没什么心虚的,只是大晚上的,以为殿下睡着了,如今吓了一跳。” 刘勘元:“怎么,你盼着本王睡着?本王睡着了,你就把本王推开。” 这话说着,他毫不客气地重新将胳膊放在她腰上,揽住,甚至用了几分力气。 顾攸宁无奈至极:“……妾身没有。” 刘勘元把她翻过来,要她和自己面对面侧躺着,于是顾攸宁不得已面对那双有些审视的眼睛。 她软声道:“殿下,天不早了,睡吧,妾身有些累了。” 刘勘元:“可本王不累。” 顾攸宁:“那……” 刘勘元直接打断她的话:“到底怎么了,心事重重的,说。” 顾攸宁勉强道:“没有什么心事,殿下多想了,妾身只是有些疲乏了。” 刘勘元却抬起手,径自捏了捏顾攸宁的脸颊:“你难道不知道,你编瞎话的时候,那脸都是红的。” 顾攸宁赶紧护住自己的脸。 刘勘元逼近了,眼睛对着眼睛,命道:“说,不许有任何隐瞒。” 在这种近距离的逼问下,顾攸宁不敢不从,但她又实在不想探问先王妃什么,只好问起张序。 刘勘元一听“张序”二字,面色顿时沉下来:“张序?你还记挂着他?” 顾攸宁有些慌了,忙道:“殿下,妾身只是问一问。” 刘勘元黑着脸打量她一番,突而冷笑一声:“怪不得祭祀时,你便仿佛有什么心事,本王今日忙得紧,大晚上特意赶时间过来陪着你,见你灯也不开,失魂落魄的,我还想着这是怎么了,原来是惦记着他!” 顾攸宁勉强道:“没有,妾身——”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,确实也无法辩解。 刘勘元坐起来:“你看,你无话可说了,心虚了是不是?” 顾攸宁简直冤透了,她辩解是错,不辩解也是错。 她几乎想哭,连忙也坐起来:“殿下要妾身怎么办?分明是殿下问起妾身,妾身不说,殿下便不高兴,妾身只好说了,如今又说妾身惦记了谁……” 冤死了,冤死了! 刘勘元略侧着脸,沉沉地望着她,逆着光的他侧脸线条锋利,让人心里害怕。 顾攸宁攥着锦被,只想哭。 刘勘元道:“此事关键不在于你说不说,而是你心里竟牵挂着他,且牵挂了一整日。” 若他早知道,恨不得将此人从她脑子里挖出来。 顾攸宁茫然无辜,喃喃地道:“没牵挂,只是想了想。” 刘勘元:“你竟想他?你身为王府夫人,竟去想一个不相干的男人?” !!! 顾攸宁恨不得直接去死,明年六月飞雪一定是因了她! 她深吸口气,攥紧拳,终于忍不住道:“本来妾身不想问,也不想提,毕竟日子怎么都是过,妾身不嫌日子好,不愿意招惹是非,可如今殿下竟然问起来,那咱们就干脆说个明白。” 刘勘元眼底晦暗,语气很淡:“哦,你要问什么?” 第101章 第101章 当刘勘元这么说的时候,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,火炉中的银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,就在这极度的安静中格外清晰。 顾攸宁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,此时就在床榻上,他一头乌发散下来,衬得那面庞俊美深邃。 这人明明近在方寸之间,却又缥缈遥远,他的心思深沉难测,她看不懂,也握不住。 此时此刻,两个人沉默以对,他望着她,她也望着他,而就在这异常的宁静中,一些藏在他们心里深处的,不会轻易诉诸于口的,仿佛终于要浮出水面。 顾攸宁突然有些窒息,她其实怕,怕如今自己所享用的美好毁于一旦,她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,很怕失去这些。 她没有意气用事的资格。 于是她到底懈了心气,轻轻抿唇,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,轻声道:“殿下,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,夜深了,早些安歇吧。” 刘勘元却是不容她逃避,固执地出声追问:“你是在怀疑本王,还是心中对本王存有怨言?” 顾攸宁语气平和:“谈不上怨言,妾身出身卑微,不过是府中一介仆妇,幸得殿下垂怜抬举,才有今日光景,心中自是感恩不尽。” 刘勘元道:“那在这之前呢,没抬举你前,你是怨恨的了?” 顾攸宁怔了一下,一时无言。 刘勘元缓缓俯身,他身形颀长,即便坐着也比顾攸宁高出不少,此刻俯身靠近,沉沉的压迫感便笼罩而来。 在床榻这方寸之地,二人相距极近,顾攸宁避无可避,只能被迫抬眸,迎上他幽深的眸光。 刘勘元牢牢锁着她的眼睛,似乎要望进她心底,他开口,声线低沉沙哑:“平日里你温顺侍奉在本王身边,本王心里自然妥帖满足,可——” 他略蹙眉:“本王有时候也想知道,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?伴在本王身边,你是心甘情愿,还是身不由己,是被迫顺从?” 顾攸宁听着微惊,她没想到他竟然问得如此直白。 刘勘元捕捉到了此刻顾攸宁那一闪而逝的慌乱,他缓缓地道:“如今你已为本王侧室,你我水乳交融,亲密至此,可你心里,还会惦记着旁人吗?” 顾攸宁忙摇头:“妾身当然没有。” 刘勘元语气带着几分探究:“哦?当真没有?” 顾攸宁突然意识到,自己否定得太快,倒像是说假。 他不信她。 她咬了咬唇,突然有些好笑:“殿下这意思,倒是怀疑妾身了,是觉得妾身入了王府,侍奉在殿下身边,却还惦记旁人,这倒是把妾身当成什么人了?” 她直接反将一军。 刘勘元略挑眉,道:“顾攸宁,你知道本王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顾攸宁:“那殿下是什么意思?好好的一个晚上,是妾身侍奉殿下不够尽心,还是殿下有了什么烦心事,倒是要找妾身出气?” 说到这里,她眼底有些湿润,竟真觉得委屈起来:“大晚上的,先是把妾身好生一番折腾,如今却又吹毛求疵,非要逼问妾身一些什么,殿下心里才高兴?” 突然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。 刘勘元神情不变:“白日时,你便心不在焉的,你当本王不知?” 顾攸宁:“殿下知道了什么?” 刘勘元神情冷硬倨傲。 顾攸宁便没好气起来:“殿下若知道什么便说,别在这里和妾身打哑谜,妾身人在后宅,哪里能知道什么,还不是由着你们外面这些爷们胡乱欺瞒!” 她这话的恼,自然不只对刘勘元,还因为自己弟弟,反正她也看出来了,自己弟弟和刘勘元竟然是一伙的,一起瞒着自己关于张序的消息。 弟弟是为自己好,但她不是太领情。 刘勘元:“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打探张序呢?怎么,还想为他翻案不成?” 顾攸宁听此,几乎蹦起来:“这怎么叫打探呢?我怎么打探了?” 她气啊,连妾身的自称都忘了。 刘勘元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,道:“有什么事,提都不提,这让人怎么想?” 顾攸宁此时也明白了,王府说小不小,说大也不大,四处都是他的耳目,那两个小丫鬟闲磕牙的事估计他已经知道了,说不定已经查过了。 分明知道她受了委屈,却不去帮她出气,还来问责她? 她深吸口气,道:“殿下要妾身怎么提?难道后宅芝麻大一点事,都得给殿下回禀?” 刘勘元眼神凉凉的:“这种气话,你大可不必说,但涉及外男之事,你若心有疑虑,难道不该问吗?” 顾攸宁:“问了,殿下会说吗?” 刘勘元:“不问怎么知道?” 顾攸宁听此,一咬牙,道:“好,殿下既如此说,那妾身一肚子问题都想问呢,殿下能说的都说吧!” 刘勘元轻扬眉:“嗯?” 他好整以暇的样子,仿佛在等着她说,她怔了怔,竟不知道如何说。 过了好一会,她才开口:“殿下,有些话妾身本不愿提,既是殿下执意要问,那妾身便从最开始说,妾身未嫁时,虽出身低微,从未有过攀龙附凤的心思,妾身昔日心仪张序——” 这话出口,她顿时感觉到,刘勘元面色骤然沉了几分。 若是往日,她定是心生畏惧,可此刻反倒没什么忌惮,甚至有些故意的,就是想气他。 她便继续道:“那时男未婚,女未嫁,年少相知,情投意合,本也是情理之中。” 刘勘元神情不变,不过锦被下的长指却缓缓拢起:“你接着说。” 顾攸宁道:“那时候张序都要请人议婚了,妾身也正等着呢,家里也不反对,都看好这门婚事。” 刘勘元绷着脸道:“倒也不必说得这么详细。” 顾攸宁欣赏着他那张俊美却愠怒的面庞,这才继续道:“后来孙奉安强行求娶,妾身万般不愿,家中也代为回绝,谁知这门婚事终究还是成了,那时妾身满心茫然,百思不得其故,如今旧事已过,殿下既然问起,妾身也想讨一句缘由。” 她看着他,缓缓地道:“当时,是殿下亲口下的令,要强行把妾身配给那孙奉安吧?” 这话问出,锦帐中的气息似乎瞬间凝住了。 朦胧夜色里,顾攸宁看到刘勘元薄唇死死抿紧,下颌线也绷得厉害,她明白这个男人正极力压抑和隐忍着。 她心里忍不住想,他是不是懊恼了,悔不当初了吧,他把自己亲手送给孙奉安。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,这不是活该吗? 她清楚地听见刘勘元的气息越来越紧,她的心也跟着提起,她因为他的懊恼悔恨而得意,可也不敢承担他情绪失控后的下场。 如果他怒极,倒霉的还是自己。 就在这时,她听到刘勘元深深地吸了口气,才用一种异样冰冷的声音道:“是,是本王应允了这门婚事,是本王做主,孙奉安才得以娶你。” 顾攸宁没想到他竟然承认这个,她咬着唇,有些不知所措。 接下来这话该怎么接…… 此时的刘勘元抬起眼,看向眼前的顾攸宁,这是与他朝夕相伴肌肤相亲的枕边人,是除了母妃之外他最为亲近的人,他真的没有和其他妇人有过这样的亲近。 可就是这样一个于他来说如此要紧的女人,竟然曾经嫁给孙奉安,关键这桩婚事还是自己一手促成。 夜晚醒来,偶尔想起,可以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。 他艰涩地吸了口气,哑声道:“这件事,是本王的不是。” 顾攸宁闻言,微怔,之后心中自是五味杂陈,当年为这桩婚事,她怨过,恨过,之后也认命了,可万万没想到时隔一年,眼前这个身份尊贵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说出这种话,他竟然认错了。 她在心里苦笑,苦笑之余也有几分释然。 她便摇头,喃喃地道:“殿下既这么说,妾身也没什么好怨怪的,过去的便过去了,万般皆是命,如今妾身能有幸侍奉殿下,昔日种种,也就让它过去吧,但只是今日既然提起这话头,另有一桩事,妾身却想问问,还希望殿下能够明言。” 刘勘元轻 “嗯” 一声:“你说。” 顾攸宁直视刘勘元双眼:“妾身想问问殿下,当年孙奉安怎会无端遭人算计,平白落入圈套?” 刘勘元道:“此事确是本王手笔。” 顾攸宁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:“如此说来,殿下先强行将妾身许配孙奉安,后又亲手毁去这桩姻缘,成全妾身的是殿下,拆散妾身的也是殿下。” 一切都不过在他一念之间罢了。 这就是尊贵的亲王殿下。 刘勘元:“是,全都是本王。” 顾攸宁:“那李士会呢?” 刘勘元:“也是本王。” 顾攸宁攥了攥拳,深吸口气:“张序呢,也是了?” 她心里涌起无法压抑的气恼:“想来张序也是殿下刻意加害了!” 刘勘元略偏首,面无表情地望着顾攸宁:“加害?这个词从何而来?” 顾攸宁咬牙:“难道不是吗?以殿下的手段,想要对付一介布衣张序,易如反掌。” 刘勘元凉凉地道:“你都听闻了什么?” 顾攸宁直接问道:“妾身听说,张序潜入水匪巢穴一事,本是奉朝廷密令清剿匪窝,到头来却无法全身而退,这难道不都是殿下精心谋划的吗?” 刘勘元无声地沉默着,眼底清冷却寂寥。 许久他终于开口:“孙奉安此人,对私,连自家发妻都不能回护,于公,得了美差便一心贪敛银钱,借职权谋私,本王不过略施手段,他若心底无贪,本王原也打算放他一马,可他自己贪念作祟,毁了自己前途,又怪得了哪个?” 顾攸宁听着,自然是明白他说得对,可他这狠辣手段,这周密的筹谋,她回想之下不免后背发凉。 刘勘元掀起眼皮,淡淡地道:“至于李士会,品行败坏,行事阴鄙粗劣,这般小人,便是死上百回,也难赎其罪。” 顾攸宁对此没什么好说的。 刘勘元:“只是那张序,你何至于认为,竟是本王所为?此事关系重大,你觉得,本王竟如此不分轻重吗?” 顾攸宁此时也是被问急了,冲口而出:“徐州的事或许和殿下无关,可这案子移交了朝廷后呢,殿下真就不曾推波助澜?” 刘勘元拧眉,神情讥诮:“推波助澜?还真是读了几本书,看你用的这好词。” 顾攸宁被他说得脸红,咬牙道:“殿下何苦这么挖苦妾身,只盼着殿下明白说,这桩案子,殿下到底有没有插手?张序是不是被冤了?” 刘勘元扯开一个嘲讽的笑,薄唇吐出三个字:“插手了。” 顾攸宁一愣,不敢置信:“你?” 刘勘元:“张序在徐州的遭遇,在朝廷的官司,全都是本王一手促成,本王就是要他蒙受冤屈,要他生不如死,朝廷律法算什么,本王大权在握,自然可以随意给他安置一个罪名,要他永不翻身,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你成为本王的侧室,他这辈子都别想了。” 顾攸宁听得几乎崩溃,她颤着唇:“殿下,你,你说这话,可是真的?” 她不敢置信,他竟这么说! 若真如此,那就是自己害了张序? 张序那日归来,要和自己重续旧缘,刘勘元突然出现,横刀夺爱! 顾攸宁便也想起,就是那一晚,刘勘元拿住张序,狠狠地折磨张序,之后张序便锒铛入狱。 如今想来,一切都是从那一晚开始,都是因为自己。 刘勘元看她那面色惨白的样子,冷笑道:“怎么,心疼了,后悔了?那又如何,你还不是只能乖乖地待在本王的房中,你想嫁什么张序,这辈子都别想,你生是本王的人,死是本王的鬼,安分收起你那小心思吧,别惦记了!” 说着,他一甩袖子,陡然下榻,径自往外走。 顾攸宁呆呆地坐在榻上,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,只是几句言语,怎么就提起这个话题,怎么就闹成这样?自己怎么就没忍住? 可是……若张序真因自己而蒙受冤屈,那自己怎么能心安! 她正茫然着,本应该已经离去的刘勘元却突然折返。 她微惊,只觉他阴着脸,沉沉地望着自己,怪吓人的。 她颤巍巍地道:“殿,殿下——” 他要做什么,莫不是气急了要打人? 刘勘元却没好气地一甩,径自将脚上软履甩远了,之后阴着脸上了榻,粗暴地扯着锦被。 那锦被原本半截子都裹在顾攸宁身上,此时被他一扯,她便如同被包袱裹着的什么,连滚带爬地掉出来了。 只着单薄里衣,遮掩不太住,身上有些凉。 她无措地缩在角落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,他要做什么? 刘勘元:“这是本王的王府,这新房的榻是本王置办的,要走也是你走,凭什么是本王走?” 说着,他面无表情地一抖锦被,给他自己蒙上了。 顾攸宁简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。 她欲哭无泪,哆嗦着道:“殿下,可,可是——” 她想说,那锦被是她的嫁妆,是她的,可她不敢说。 她是真怕刘勘元会打人。 第102章 第102章 顾攸宁想夺回锦被,她有些冷,可她不太敢,她只能蹲坐在角落,眼巴巴地看着。 她满心茫然,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,如果不是闲的没事说起过去,她现在不是已经躺在舒服的锦褥中,懒懒地沉入梦乡吗? 吃饱喝足睡一觉不是挺好吗,为什么要问,问了又能改变什么? 这么想着,她悄悄地抬起眼,偷偷觑向刘勘元,他平躺在那里,修长眼睫轻轻搭下来,看上去仿佛睡着了,这稍微缓和了之前的凌厉危险感,可是顾攸宁并不敢大意。 之前就以为他睡着了,才把他胳膊搬走,谁知道却捅了马蜂窝。 谁知道这人怎么想的,也许在装睡。 顾攸宁犹豫了下,到底试探着伸出小手指头,很轻很轻地扯了扯锦被的边缘。 她想,她扯一小下,如果他没反应,她就再扯一大下。 她提着心,睁大眼,小心翼翼地抽,时不时觑一眼他,他依然闭着眼,仿佛真睡着了。 管他是真睡着假睡着,反正她要她的锦被。 小心翼翼抽了半晌,总算抽出好大一截,她想自己就盖这一截就行了,再次看他一眼,确认没问题,她便蹑手蹑脚地躺下,可就是这时,突然间,刘勘元竟然一个翻身,陡然坐起。 顾攸宁唬了一跳,吓得差点叫出声。 待定睛看时,却见他乌发松垂间,一缕青丝斜斜遮挡住半边眉眼,那高挺鼻梁冷峭分明,衬得整个人锋芒凛冽,颇为摄人。 顾攸宁吓得都要哭了,她紧紧攥着锦被的一角,盈盈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 刘勘元陡然开口,声音低哑:“你哭什么?” 顾攸宁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,咬着颤抖的唇,小声地道:“殿下若是实在恼,那就打一顿妾身出气吧,妾身绝无半分怨言。” 打一顿? 刘勘元神情有片刻的凝滞,之后视线扫过眼前的顾攸宁,她乌发散乱,肌肤雪白,澄澈的杏眸中泪光盈盈,细白的牙紧紧咬着嫣红的下唇,柔弱无助,可怜至极。 结果她认为自己会打她? 刘勘元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,几乎上不来。 过了好一会,他将身上锦被扯开,定定地望着她,用一种异样平静的声音道:“过来。” 顾攸宁只觉眼前的刘勘元高深莫测,她实在看不透,可她又不敢不听,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,她挪得很慢很慢。 才被那样对待,她怎么可能轻易投入他怀中靠近他。 刘勘元微吸了口气,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个数。 下一瞬,他骤然动作,手臂狠狠一收,便将那纤软单薄的身子箍死在怀里,密不透风地锁住。 顾攸宁突然间被他逮住,简直仿佛被老鹰捉住的小鸡仔,惊慌失措,呜咽着挣扎,可哪里挣脱得了。 刘勘元大掌扣住她下颌,强行抬起她的脸,顾攸宁睁着泪眼,被迫和刘勘元视线相对。 她惊慌而懵然地发现,刘勘元眼底漆黑幽深,仿佛是不见底的深渊。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薄唇在动,耳边传来他冷沉沉的声音:“本王为亲王之尊,自幼饱读经史,是什么让你认为,本王是动辄对女子动手的粗鄙之人?” 顾攸宁张张唇,却发不出声音,只在心里大声地喊,我错了我错了。 不该怀疑你会打人,求求你了不要打我。 刘勘元死死地盯着顾攸宁,她泪水涟涟,薄薄的眼皮都哭红了。 她简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,可如今谁最气恼,谁最憋屈? 滔天的怒意和隐忍的克制在他胸腔冲撞翻腾,他不该计较什么,平白在她面前落个下风,可是看她今晚都说了什么,说她年少时的心动,说孙奉安说张序。 一个要过她的身子,一个要过她的心,那他算什么? 房内死一般地寂静着,只有她细弱的哭泣,一下下的,撕扯着他最后的克制。 就在这时,刘勘元突然感觉,有什么砸在自己的胳膊上,很轻很轻的份量,但却不容忽视。 他微怔了下,待看着她面颊上滚落的泪珠,突然便明白,原来这是她的泪。 刘勘元只觉有什么在滋滋地烧,既痛又烫。 他嘶哑不耐地道:“不许哭了,说话。” 顾攸宁忙不迭地摇头,可摇头间,泪珠越发往下落。 刘勘元:“你这是为谁哭,为孙奉安,还是为张序?” 他捧着她的脸,不容许她逃避:“知道张序这辈子完了,你心疼?可本王要告诉你,你不许为他哭,不许!” 说着,他不由分说地攫住她的唇,蛮横地又吃又吸,辗转厮磨,肆意掠夺。 她已经是他的侧夫人了,就该从里到外从身都心,全都属于他,每一个头发丝都是! 顾攸宁整个人都懵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男人的力道重得吓人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拆入腹,唇齿间的掠夺更是让她几乎窒息。 她下意识地推拒着,无力地抵在他胸膛,一下下推搡,喉咙中发出呜咽声,可他不管不顾的,手掌牢牢扣紧她纤细的腰肢,带着几分压抑的狠劲,不留余地地辗转亲吻。 过了许久,他才堪堪松了力道。 顾攸宁浑身酥软,如同折了腰的柳枝,软软瘫靠在他怀里,肩头还在轻轻颤着。 刘勘元打横抱起她,将她放平在榻上,精壮的身躯瞬间覆上去。 此刻,他前所未有地想要她,想占据她的每一分心思,榨干她所有的精力。 想外面的男人?那还是他太纵着她,才让她有那个闲心! ********* 一番闹腾,床榻上一片狼藉。 顾攸宁酥着身子软绵绵地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 刘勘元唤了丫鬟来,哑声吩咐了备水,丫鬟们此时也都是大气不敢喘,连忙去办了。 他侧首,没什么情绪地道:“你可要沐浴?” 顾攸宁目光涣散,望着虚空,对于刘勘元的话充耳不闻。 刘勘元径自下榻,前去沐浴,待走出几步后,回身看锦帐中,女人软绵绵的身身子白玉凝脂一般,只是此时留下触目惊心的粉痕,这是他刚才的作为。 他默了下,到底是折返,抱起她进了浴房。 他喜洁,无法允许一个汗津津的她躺在榻上。 全程都是冷着脸的,不过该干的到底干了。 当然也可以唤来贴身丫鬟侍奉,可是刘勘元并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她此时的娇媚模样,哪怕同为女子的丫鬟们也不行。 待沐浴过后,重新躺在榻上,此时夜已深了,外面隐隐传来打更声。 两个人无声地躺着,顾攸宁没睡着,刘勘元也睁着眼。 顾攸宁心里依然是茫然的,她觉得自己错了,但又不太清楚自己错在哪里。 她其实害怕动荡,也畏惧变动,只盼着能安分做她的侧夫人,甚至有那么一刻,她想,张序也不是那么要紧,她没能力去改变什么。 一夜无话,她和刘勘元也算是同床异梦,第二日她依旧过去给老太妃请安,因头一日府中闹腾一番,老太妃似乎受了风寒,已经请了御医来调理,好在并不严重,好生养着便是。 顾攸宁自然小心侍奉着,又陪着老太妃说话,如此一直忙了一整日。 接下来两三天,又有府中诸般庶务,她能做的便做,尽量让自己不要闲下来,免得多想了什么。 而这几日她再不见刘勘元的身影,她不免想着,这是彻底失宠了吗? 若是如此,其实那一晚他又何必再来一次?难道是打算冷落自己,所以那一晚干脆来一个够本?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,她迎面遇到陈姨娘。 陈姨娘柳腰款摆风姿摇曳,她一见了顾攸宁便笑,笑得颇为得意:“这几日夫人倒悠闲,殿下几日不曾踏进清芷园的门了吧?” 顾攸宁心里本就不痛快,此时听得这个,看了陈姨娘好一眼,才蹙眉问:“殿下可是登了姨娘的门?” 其实她问这话是真心实意地疑惑,毕竟就她对刘勘元的了解,他三日若不曾有,便仿佛按不住,这几日不来自己这里,必是去了其他姨娘处。 然而陈姨娘听这个,却是瞬间没好气,翻一个大白眼,哼了声:“夫人说这话,也真有意思!” 说完一扭身子,摇摆着走了。 顾攸宁心里纳闷,但也懒得细问,刘勘元和其他女人的事,她也懒得多想。 可谁知她一回去清芷园,便见刘勘元已经在了,他一身剑袖锦袍,颀长飒爽。 他见她回来,淡淡地扫过来,道:“去哪里了?” 顾攸宁没想到他竟然来了,便忙低首拜见,恭敬地回话:“今日在娘娘跟前侍奉。” 刘勘元:“可你一盏茶前离开福寿园的,怎么这会才回?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只好承认道:“回殿下,路上耽误了。” 刘勘元穷追不舍:“遇到什么人了?” 顾攸宁:“陈姨娘。” 刘勘元:“她说什么了?” 顾攸宁一时无言,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后宅妇人间的闲话,但少不得把当时所说都原原本本说给他。 刘勘元神情复杂地端详着她:“你以为本王去陈姨娘那里了?” 顾攸宁:“妾身也没多想,只是随口一说。” 刘勘元:“那你想知道吗?” 顾攸宁更加疑惑,他什么意思,想让她知道,还是不想让她知道? 刘勘元看出顾攸宁心思,冷笑,道:“你身为本王侧室,本王若偏宠了别的女子,你竟然无动于衷吗?” 顾攸宁一听,简直是—— 她原本有些后悔那晚的事,想着她该忍,心字头上一把刀,她必须忍。 可现在,听听他说的什么话!他这是要自己学着吃醋拈酸? 她自然偏不,干脆道:“殿下,无论妾身,还是几位姨娘,还是姜夫人,我等都是殿下后宅女眷,殿下若是去了哪位姐妹那里,这都是应当应分的,妾身不会有半分怨言。” 刘勘元听着,太阳穴直抽抽:“你——” 第103章 第103章 刘勘元没想到她这么说。 他微吸了口气,神情复杂地望着顾攸宁:“你这话,是真是假?” 顾攸宁也怔了下。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,可她也只能这么说,不然呢? 刘勘元一丝不苟地打量着她:“你真这么认为?” 顾攸宁想逃避,但他的视线太过强烈,让她不安,她逃无可逃。 她只能低下头,喃喃地道:“妾身怎么以为并不要紧,关键是殿下希望妾身如何,妾身一切都依着殿下意思。” 刘勘元固执地再一次问:“本王希望你如何了?” 他的声音沉沉的,隐隐透着些隐忍。 顾攸宁只觉心里堵堵的,也有些压抑,长久以来,许多情绪都堵在她心里,她试着开解自己,试着不去在意,毕竟她能爬到如今的位置都得感恩戴德了,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更多。 可他如今在说什么,他到底要她如何! 于是有一句话几乎不经脑子般脱口而出:“殿下难道忘了,往日殿下还说,这些原不是妾身该操心的,什么姨娘,什么新王妃,妾身想都不必想,这都是殿下昔日说过的!” 这话说出后,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,仿佛连气息都凝滞了。 顾攸宁知道自己也许闯祸了,可她不后悔,她只觉胸口堵着的什么仿佛一下子通畅了。 她以前总要思量,可突然不想思量了,有什么说什么也挺好。 刘勘元微蹙眉:“本王可曾说过这种话?” 顾攸宁:“你!” 她万没想到自己憋在心头的种种,于他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不记得。 她咬唇,水亮的眸子瞪着他:“殿下就是这么说的!殿下忘了,可妾身记得!” 刘勘元略负手,冷冷地道:“无心之言罢了,难为你竟一直记在心里。” 顾攸宁看他挺直着背脊,好生目无下尘的一句话,竟然把过错全推她身上。 她好笑至极:“殿下,你身份贵重,一句无心之言,自己不放在心上,可底下人得放在心上,妾身也得放在心上,不然呢?妾身若把殿下的话当耳边风,殿下自然又有另一番说辞!” 况且还有老太妃在那里镇守着呢。 那位老人家,她善良,她慈爱,但她也绝对不容许自己轻易乱了王府的规矩。 顾攸宁咬牙:“殿下这样的身份,天之骄子,高高在上,自然也不知道我们迫不得已的苦。” 刘勘元便沉默了,他无声地望着她,她又恼恨又委屈,眼底充盈着晶亮的泪光,两颊气得泛起薄红,他曾经那么多次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,投入的心思比任何公文任何一本书都要多。 他隐隐有所感,却并不确切知道,如今他终于明白,在那层温顺外壳下,她有自己拼命压抑下的各样情绪。 她只是不愿意告诉他罢了。 哪怕往日最是缱绻时,怕也是同床异梦,或者一切的缠绵亲近都是他的自以为是。 他看着她半晌,终于扯出一个浅淡的笑:“你说得没错,我生来身居高位,惯来高高在上,从未真正体恤过半分旁人。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竟从不曾静下心想一想,旁人心中是否甘愿,如今想来,倒是委屈你了。” 他笑得落寞,垂下的眼睫内藏着几分倦意,这让顾攸宁微怔了下。 这时候想说点什么,但情绪一时也转不过来。 话说到这里也没法轻易低头。 刘勘元轻呼一口气,自袖中掏出一卷文书:“李士会一事为本王亲手所为,可他罪有应得,孙奉安一事也是本王所为,可他自投罗网,至于张序——” 他顿了顿,视线巡在她脸上,以一种冷硬又寂寥的声音道:“那一日提起张序,本王原本也是气恼之下口不择言,本王只是没想到,到了如今,你竟依然惦记着一个外人,甚至因为一个外人怀疑本王,竟把本王想得那么不堪。” 他的话语一字字地传入顾攸宁耳中,顾攸宁只觉心口一阵阵揪疼:“殿下,妾身也只是问问,殿下若照实说,妾身自然信,可殿下根本没提,妾身怎么知道?” 刘勘元道:“说了你会信吗,孙奉安有孙奉安的苦衷,张序有张序的好,唯有本王是彻头彻尾的恶霸,不是吗?” 顾攸宁辩解:“倒也不是……” 刘勘元将手中卷宗随手扔在案上:“这是本王命人誊抄来的案情详细,如今这案件早已落定,也没什么可隐瞒的,你自己看看吧。” 说完,他看都不看她一眼,径自迈步出去了。 顾攸宁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,过了好一会,视线才挪向那卷宗。 ************** 顾攸宁想,其实挺没意思的,包括张序这件事,现在想来就是一个笑话。 她之所以觉得张序好,只是因了往日未曾得到的遗憾,后来她和刘勘元相处又有种种不快,这时候张序出现,仿佛给了她另一条路,她便瞬间对这条路寄予厚望。 其实她就是在逃避,在走一条歧路。 她的正经康庄大道只有刘勘元。 当想明白这个,她突然觉得自己傻透了,一时也有些恹恹的,并不想向刘勘元解释什么或者说道什么,恰这几日老太妃身子不适,她便一心扑在老太妃那里,衣不解带地侍奉着。 侍奉刘勘元,她又要花心思又要费体力,还得仔细琢磨他的言语,琢磨不透,他恼,她也难受,可侍奉老太妃却轻松多了,无非就是侍奉老人家,再说点体贴话。 于是连着三日,她都闷头侍奉尽孝,这几日,刘勘元自然也时不时来给老太妃请安,不过他对自己视而不见,她也便安安分分的。 她想,他必是恼着,她想上杆子说句话哄着,可也得寻个好时机。 这日她刚从老太妃房中出来,恰好见他撩帘子进来,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。 她怔了下,他也有些意外,之后视线便淡淡地别开了。 顾攸宁安分地拜见了,低垂着眉眼。 刘勘元略颔首:“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 顾攸宁便想着说点什么,缓和下,谁知刘勘元已经进屋去请安了,顾攸宁愣在那里好一会。 之前也不是没被他冷落过,可之前没那么大感觉,现在真切知道,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。 她难免有些落寞,整个人都蔫蔫的,也是赶上这几日天冷,哪怕穿着暖和的大氅,依然觉得刺骨寒气只往人脸上眼睛里来,待回去清芷园,一进屋她便闷头倒在榻上,倒下的那一刻竟觉得倦怠极了,四肢完全没了力气,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 后来丫鬟过来唤她,说是要晚膳了,她不想说话,只无力地摇头,那丫鬟没听到,又唤了好几声,她便不再理会。 这时齐嬷嬷恰过来了,见那丫鬟如此,便忙使眼色让她出去,她自己过来小心查看,谁知一揭开锦帐,便低呼:“我的老天爷,夫人这是病了!” 此时顾攸宁两颊已经烧出两团潮红,眼尾也泛着赤红,看着怪吓人的。 她忙用手触碰顾攸宁额头,果然烫得厉害。 顾攸宁此时感觉到齐嬷嬷来了,只勉强掀了掀眼皮,动了动嘴唇待要说什么,可喉间却干涩发哑,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。 齐嬷嬷见此,自然半点不敢耽搁,先回身吩咐立在一旁的两个小丫鬟,命取一些热水来,用绢帕浸了拧干,轮番敷在额上退热,还速速打发了外面的小厮,要赶紧去王爷那里,好尽快请了大夫来看。 顾攸宁听得这话,其实想阻止的,她想着寻个大夫来看便是,并不想惊动刘勘元,本来两个人正闹着别扭,这会儿自己病了,倒仿佛怎么着一样。 她勉强抬起指尖,示意,可齐嬷嬷哪里顾得上,又着急忙慌地要人将葱白生姜水细细煨了,好回头喂给顾攸宁用。 后续种种,顾攸宁记不清了,混沌间只觉一身骨头透着凉,冻得她不住发颤,之后又觉身上滚烫,犹如被火炉炙烤着,恍惚间有人掀帘入内,似乎有大夫来了,搭脉了许久,至于那大夫说什么,她自然一概不知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终于昏昏沉沉地醒来,一睁开眼,便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 她愣了下,脑子迟钝地辨认了一番,才认出这是刘勘元。 此时的他眼下泛着青黑,眼底满是红血丝,就连下颌那里也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胡茬,看上去并无半日俊逸矜贵的模样,反而憔悴潦倒的样子。 她有些惊讶,一双眸子微微睁大,懵懵地看着他。 刘勘元见她醒来,眸底顿时迸出惊喜,他忙用手捧住她的面庞,急切地道:“你醒了,总算醒了。” 说着,又对外面沉声命道:“快,快,汤药。” 一时便有几个丫鬟急匆匆地赶来,有的捧着药碗,有的端着热水,更有的托着锦帕,全都簇拥过来。 刘勘元接过来汤碗,道:“你现在觉得如何?先把这碗药用了?” 顾攸宁此时脑子还有些迟钝,她缓慢地点了点头。 刘勘元小心托住她腰背,亲手将人慢慢扶起身,挪过软缎引枕垫在她身后,自己拿了银羹勺,一勺一勺耐心喂到顾攸宁唇边。 那药是苦的,不过顾攸宁有些麻木,竟尝不出什么,待用完汤药,又用了蜜渍金橘压苦,并喝了一盅参莲紫米香粥。 那香粥应该是慢炖了许久的,吃起来香甜软糯,顾攸宁慢慢地感觉到些滋味。 总算用过后,顾攸宁有些疲乏了,便重新躺下来。 刘勘元陪坐在榻前,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顾攸宁的面颊,哑声道:“好好的竟病成这样。” 顾攸宁被他这样抚摸着,只觉万般暖意上心头,喜欢得要命,又觉酸楚不已,于是连日积压的诸般情绪竟再也按捺不住,泪珠顺着脸颊往下落。 刘勘元见此,忙道:“怎么了,可是哪里不适?” 顾攸宁听出他言语中的担忧和急切,却越发哭得厉害了,她边哭边抽噎着道:“我以为殿下生我气,不理我了……” 刘勘元怔了下,之后半边身子几乎上了榻,将她单薄身子搂在怀中,紧紧抱住。 顾攸宁趴在他怀中哭了许久,刘勘元很轻地哄着,又亲吻她泪盈盈的眼睛。 最后顾攸宁哭声止了,依然轻轻抽噎着。 刘勘元抱着她颤巍巍的身子,无奈至极:“谁不理你了,分明是你冤枉我。” 顾攸宁道:“就是殿下不理我,我难过死了——” 她没说完,便一个抽噎。 刘勘元便彻底没法了,他连忙抬手哄拍着她的后背:“谁哭谁便有理,一切都是我的错,道理全都是你的,这样可以了吧?” 顾攸宁听着,又觉熨帖,又觉好笑好气,可才经了一番高热,此时四肢酸软犹如棉絮,竟是哭不得笑不得,最后埋进他宽阔的怀中,虚虚握起拳,有气无力地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两下。 刘勘元抬手轻轻握住她虚软无力的拳,按在自己心口,哑声道:“你心里有什么冤,有什么屈,这会儿尽管来,要打便由着你打,我全都受着。” 顾攸宁听此,心内酸楚甜蜜交织,竟再次落下泪来。 她紧紧偎依在这个男人怀中,喃喃地道:“妾身原本觉得自己有许多委屈,可这会儿又觉得,原来也没什么。” 她原本正病着,醒来用了膳食,不过勉强恢复一些气力,如今经过这一番折腾,却有些累了。 她靠在他肩窝里,疲倦地垂下眼睑,低声道:“原来是世上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。” 第104章 第104章 刘勘元低头,将脸埋在顾攸宁发间,喃喃地道:“之前我若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,竟让你生了误会,那便是我的错……想来当时我有我的考量,这些考量未必和你提过,你心里不知,才生了惶恐忐忑之心。” 他想起往日种种,眼底便泛起化不开的怜惜,声音也越发缱绻温柔:“这几日你在母妃跟前尽孝,日夜照料,我自是看在眼里,我几次过去请安,你对我都爱答不理的,我也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,这时难免也有些性子,这自然不该——” 他说着这话,便见顾攸宁低垂着眼睫,抿着唇,一声不吭。 他抬起大手,顺了顺顾攸宁的长发:“还生气呢?” 说完这个,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,忙抬起来看,她紧闭着眼睛,鼻息匀称轻浅,显然是睡着了。 ……所以他刚才说的这些都白说了? 刘勘元怔怔地抱着她,好一会才起身,小心地将她平放在榻上,这时低头看着间,却见她长睫轻轻地垂着,脸颊仿佛染了一层浅淡的粉,安静到让他想起月下的一捧雪。 他看了良久,才低垂下头,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。 *********** 顾攸宁的高热退去了,只是身上依然没什么气力,御医说了,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,总得好好养着。 老太妃知道顾攸宁病着的事便担忧得很,又觉得是她侍奉在自己跟前,被自己过了病气,于是一直念叨着要御医好生诊治,各样珍稀补品便源源不断地送过来顾攸宁这里,甚至还打发姜夫人和几位姨娘过来照料。 姜夫人一听这个脸都黑了,但少不得应着,其他几个姨娘,周姨娘也就罢了,陈姨娘和孟姨娘却是各怀心思。 顾攸宁原本不过是区区一个仆妇,在她们跟前得自称一个奴婢,这会儿竟然爬了这么高,竟要她们几个亲自去侍奉? 可心里再不服气也得忍,只能低头陪着笑来侍奉。 顾攸宁见她们几个来,也是意外,她可不想让她们侍奉,可人家奉老太妃的命来的,她也不好推辞,便寒暄客气几句,要她们自行在厢房吃茶便是,如此彼此都自在。 这日顾攸宁已经可以下榻,只是身上依然没什么气力,且总觉得有些畏寒,她先沐浴过,仔细打理了,才披上雪狐大裘,命丫鬟寻了一本书来,自己偎依在窗前随意翻看着。 谁知这时就听得外面动静,却是孟姨娘来了。 顾攸宁和孟姨娘非常不熟,也一向摸不清这位孟姨娘的脾性,当下也就起身,笑着寒暄了。 孟姨娘忙道:“夫人快坐下,夫人这般,倒是折煞我了。” 顾攸宁这才坐下,又命人奉了茶,两个人一起说话。 孟姨娘笑着环视房中摆设,之后笑着道:“夫人房中布置倒是清雅。” 顾攸宁也不知对方这是何意,只是笑笑,也不怎么接话茬。 孟姨娘又起身来到锦屏前,细细端详壁间悬着的那幅山水,半晌才回头笑道:“我瞧着这幅画眼熟,原来竟是殿下亲手所作。” 顾攸宁一听,也有些惊讶。 这山水画最初便挂在这里,她每每看时,也觉得画得好,笔力颇为苍劲,笔墨气韵远胜寻常画作,从前只以为是哪位名家笔墨,万没想到竟是刘勘元亲手所作。 孟姨娘看着顾攸宁的神情,自然知道她并不知道这件事,便了然一笑,道:“夫人竟不知道吗?殿下可是画得一手好丹青,当初娘娘在时——”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,一副失言愧疚的模样,赔笑道:“夫人可别怪我,是我多嘴了,这会儿原不该提那些,毕竟都过去了。” 顾攸宁:“孟姨娘说哪里话,也没什么多嘴不多嘴,姨娘想说便说,我这里听着呢。” 孟姨娘无奈地一笑,叹了声:“当初娘娘在时,殿下总陪着娘娘一起作画,两个人你画一笔,我添一笔的,举案齐眉夫唱妇随,只可惜啊!” 顾攸宁:“倘若娘娘尚在人世,哪有今日你我立在这里,孟姨娘,你说是不是?” 孟姨娘一听这话头不对,忙讪讪地笑了,低声道:“夫人这是打趣我呢。” 顾攸宁笑着,缓缓地道 “我哪里是打趣,原是实打实的实话,之前老太妃闲谈时同我提过,当年先王妃没了,府中本有意将姨娘放出府另行婚配,偏是你百般不肯,只说要守着王妃遗留的物件度日。太妃瞧你一片痴心,于心不忍,才劝殿下将你收在身边做了姨娘,姨娘如今这份体面位次,说到底,也是托先王妃离世之福得来的。” 孟姨娘万没料到她竟这么不留情面,直戳自己旧底,一脸的感伤瞬间绷住:“夫人平白说这番话,究竟是何用意?” 顾攸宁:“姨娘先提起这一茬的,如今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,我这里大病初愈,你是来照料我,来瞧病的,没得给我添堵说什么先王妃,先王妃一百个好一万个好,你自己在心里挂念着就行了,特意在我一病人跟前提,你是何居心?” 孟姨娘脸色大变,忙辩解道:“夫人实在多心了,我原本不过顺口提提。” 顾攸宁:“姨娘急什么,我也是顺口提提旧事而已,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,你是不是存心给我添堵,存心不盼着我好?是不是盼着我没了,你好抢我这夫人的份位?” 孟姨娘急得直跺脚:“夫人忒地多心了,怎能这般曲解我的心意!” 顾攸宁却突然掩唇咳嗽起来。 孟姨娘不免疑惑,刚才还好好的,伶牙俐齿,这会儿突然咳起来? 谁知这时就听得脚步声,接着便是有人掀起帘子的声响,孟姨娘还没反应过来,那边刘勘元已经进来了。 他抬眼时,面上还带着温润的笑意,待见到孟姨娘,瞬间板下脸。 偏此时顾攸宁又一阵急咳,咳得肩头发颤,身形摇摇欲坠,竟是弱不胜衣的模样。 刘勘元一个箭步上前,稳稳托住顾攸宁肩头,急声道:“可是受了寒气?” 他转头命丫鬟速取来暖炉,汤水并止咳蜜膏,他自己半扶半揽将人搀到软榻坐好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角,又拢住她冰凉的手裹进自己袖中。 这时丫鬟急匆匆奉来蜜水,刘勘元虚扶着顾攸宁后腰,接过来蜜水,自己先吹了吹,才一勺勺小心喂给顾攸宁。 孟姨娘站在一旁,看得震惊不已。 这还是往日那位端肃清贵的殿下吗,他何曾对任何后宅女子多看过一眼,如今在顾攸宁这里,竟是这般做小伏低地照料着。 须知她当年可是一直照料在王妃身边的,她可从来没见过殿下对娘娘这般悉心照料! 她不敢置信地站在一旁,一时又觉进退两难,只能尴尬地站着。 过了好一会,顾攸宁已经咳得眼尾泛红,泪光点点,软软地偎依在刘勘元怀中,仿佛没什么气力的样子。 孟姨娘见此,心中更恨,想着今日实在不妥,竟中了这贱人的奸计! 刘勘元稳稳地揽着顾攸宁,大手安慰地抚着她的后背,见她一切终于平息,这才抬起眼扫向孟姨娘。 孟姨娘被他这么一看,顿时心里一个哆嗦。 刘勘元:“你为何在此?” 孟姨娘慌忙解释:“妾身是奉太妃娘娘之命前来照料夫人。” 刘勘元面无表情:“照料?你怎么照料的?” 孟姨娘:“妾身——” 顾攸宁却在这时虚弱地道:“殿下,你不要怪孟姨娘,她确实是来照料妾身,又好心地陪着妾身说说话。” 孟姨娘听顾攸宁竟帮着自己,意外之余,仿佛捉住救命稻草,连连点头:“是,是,妾身陪着夫人说话。” 顾攸宁:“孟姨娘还提起王妃娘娘呢,说王妃娘娘当时和殿下琴瑟和鸣,妾身听着也觉得极好。” 孟姨娘:!!! 极好??极好个屁! 她瞪大眼睛,脸色煞白。 贱人,这是害她呢! 刘勘元闻言眉峰微挑,只淡淡吐出三字:“孟姨娘?” 他音量并不高,不过落在孟姨娘耳中,却叫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 她哽咽着慌忙辩解:“殿下恕罪,妾身不过一时失言随口闲谈,只是睹画思人,念起娘娘罢了,并无旁的心思。” 刘勘元淡淡地望着她:“你和娘娘主仆相伴一场,难得这般忠心耿耿,至今念念不忘。既是如此,索性迁出王府,去往王陵常年为娘娘守灵,也算全了你这份情义,可好?” 守灵? 孟姨娘的心狠狠往下一坠,面上瞬间失了血色,她两腿一软跪在地上,哭着道:“殿下万万不可,妾身知错了——” 她怎么能去守灵,那陵园荒僻清苦,一旦踏足,便是终身禁锢,此生再无机会,往后荣华体面尽数成空,她如何能受得住。 然而刘勘元话已出口,哪有收回的道理,当即传了人来,一面去回禀了太妃娘娘知晓,一面押解了孟姨娘,择日离开王府前去为王妃娘娘守灵,同时还速速命人起草书函送去安国公府,说明原委,好叫他们知道。 如此一番雷厉风行,顾攸宁这里脸颊边眼泪还没干,刘勘元已经把孟姨娘打扫出门了。 她惊诧,也有些懵楞。 那孟姨娘过来瞧病,先故意提起那幅画,有些显摆卖弄的意味,之后又提起先王妃,分明是故意刺她,她觉得自己挖一个坑摆她一道子理所应当。 可这结果,也是她没想到的。 这时就听上方刘勘元的声音传来:“觉得本王小题大做了?” 顾攸宁没想到他正好窥破自己心思,到底点头。 刘勘元:“如今府中除你之外,一夫人三姨娘,都各有缘由,本王也希望她们安安分分,本王自会善待她们,要她们一生富贵无忧,该给的体面也不会少,可若有人心怀叵测,搬弄是非,挑起纷争,日日在内宅勾心斗角搅得不得安宁,这种人留着又有何用?倒不如寻个由头早早遣出去,省得徒生祸端。” 顾攸宁一想也对,这孟姨娘留着绝对是个祸害,打发了挺好的。 这时,刘勘元淡淡地道:“说吧,刚才到底怎么回事?” 顾攸宁想起自己刚才的告状,面上微红,不过到底是道:“她来了后便对着那幅画看,说那幅画是你画的。” 刘勘元抬眼望向壁间悬着的水墨:“确实是本王所作。” 顾攸宁一听,便有些气恼:“这是殿下画的,却从未对妾身说过,今日她这么说,妾身却完全不知情!” 太没面子了。 刘勘元便起身,就要往外走。 顾攸宁看着,气得几乎跺脚:“殿下,你干嘛!” 刘勘元停下脚步,道:“吩咐底下人,先把孟姨娘痛打三十大板再送出府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愣了下,哭笑不得,埋怨道:“罢了,既送出府,便已经是重罚,何必再打呢!” 刘勘元便也折返回来,却是道:“以后若有什么,本王自然会和你提,先和你提。” 他想了想,补充说:“若不得不和别人说的,也要先和你说。” 他这话说得认真,倒是叫顾攸宁心里甜丝丝的,管他是不是能做到,反正他说了。 不过她到底压下这欢喜,道:“其实今日孟姨娘提起王妃娘娘,妾身倒是有句话想问问。” 刘勘元望着顾攸宁,眸色认真起来:“你说。” 顾攸宁被他这么看着,突然意识到,他之前只是逗着自己玩罢了,如今才是正经说话。 她略犹豫了下,到底是道:“妾身听说,妾身模样有些像先王妃娘娘,可有此事?” 刘勘元听了,先是一怔,之后微挑眉,目光落在她面上,仔仔细细端详起来。 顾攸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羞赧地偏过脸,软软地嘟哝道:“殿下看什么呢!” 刘勘元目光未移,开口道:“你既这么说,本王倒是要看看,你和她哪里像了?” 这话落进耳中,顾攸宁心底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了,其实她认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,不过无论如何,她问了,他也回了,于是原本的酸涩委屈一扫而空,她心底也甜丝丝的。 刘勘元看她眉梢间浮现的笑意,分明是喜欢了,便轻哼一声:“我只当什么事,原来竟因为这个?” 顾攸宁红着脸:“别人这么说的,妾身难免好奇。” 刘勘元:“谁说的?” 顾攸宁这才想起那两个丫鬟,之前关押着,现在呢? 她想着若刘勘元知道了,不知道怎么重罚那两个丫鬟呢,她们若只是被人利用,就此重罚倒是于心不忍,待回头查出真相,叫人按照府中规矩罚了便是。 偏生刘勘元催问道:“到底因何而起,可以说了吗?” 顾攸宁急中生智,故意扶着脑袋道:“妾身有些头晕——” 说着脚下还作势一晃。 果然,刘勘元见她这般,忙过来扶住她,又因担心,要命人请御医来,顾攸宁顺势环住他的臂膀不肯松开,百般撒娇推脱,只说身子并无大碍,不必劳烦太医,只求殿下守在身侧相伴,如此一番闹腾,总算勉强敷衍过去。 待到终于躺在榻上,顾攸宁软软地偎依在他怀中,心满意足地抱着。 或许因了今日这番话,她头一次觉得,这个男人属于自己的,彻底属于自己的。 刘勘元自然感觉到了她的依赖,对此他也是颇为受用。 他微低下头,抵着她的额,笑了笑,温声道:“其实那两个丫鬟,本王本来便想着交给你处置,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心,若为此头晕犯病,大可不必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推开他,挣扎着起身,直接从他怀里滚出来,背对着他,咬牙道:“咱们各睡各的吧!” 不想和他搂着睡了! 第105章 第105章 顾攸宁背对着刘勘元,理都不想理他。 刘勘元躺在那里,两手枕在脑后,看着她,仿佛很是漫不经心地道:“原本有个要紧事想和你说,既如此,本王便不说了。” 顾攸宁直接软哼了声:“殿下若不想说,无论妾身怎么着,殿下都不会说的。” 相处这么久,她也约莫知道刘勘元的性子,自己可以撒娇,可以稍微改变他的心思,可他不想说的不想做的,自己休想撼动什么。 这是朝堂上受天子倚重的亲王,他必是有主心骨的,不是会听枕边风的人。 刘勘元若有所思地蹙眉,之后才道:“其实本王也想着,此事该说不该说,既然你也不想听,那便罢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倒是有些好奇,他到底想说什么? 只是如今再眼巴巴凑过去想听,他还不知道会如何,最后她到底忍耐下来,坚持不低头,不主动求听。 如此一来,这一晚她难免想多,以至于梦里都还惦记着。 第二日晨间迷迷糊糊醒来,却见自己就趴在刘勘元怀里,不免纳闷,她拱了拱身子爬起来,爬起来后不免多看了眼刘勘元,于是视线便挪不开了。 他一头乌发松松地散在锦褥间,其中有几缕青丝自眉骨拂过,越发衬得那长眉规整若远山,好看得紧,关键是他竟有着浓密纤长的眼睫,那眼睫安分地覆下,投射出浅淡的阴影。 晨光洒进来,透过薄薄的锦帐落在他面庞上,她不免赞叹,这肌肤真是如白玉一般,泛着温润的玉光那种,实在是叫人看得挪不开眼。 顾攸宁承认,这样一个男子,他生在皇家宗室手握重权也就罢了,若身份卑微,只怕别说女子,就是男子都会心生向往!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赚了,赚大了,什么前王妃,什么孙奉安张序,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浮云,最最要紧的是,在这样一个冬日的晨间,她睡了饱饱的一觉醒来,却看到如此如冰如玉的容颜,怎么都值了啊。 她正想着间,突然间便觉那浓密的睫毛颤了颤,眉心似乎也微微蹙了下—— 顾攸宁心知不妙,他要醒了,当下忙不迭地要躺下,可已经来不及了,刘勘元睁开眼了。 顾攸宁动作一凝,忙抿出一个略有些尴尬的笑。 刘勘元睡眼惺忪,懵懵地看着顾攸宁,有些困惑地皱眉,仿佛没明白怎么回事。 顾攸宁忙解释道:“殿下醒了?妾身也刚醒,正要下榻。” 刘勘元却还在看着她,目光半分没有挪动。 顾攸宁觉得他此时的目光懵懵的,竟有些傻,或者单纯——兴许刚睡醒的人就这样。 她温软一笑,试探着道:“殿下不妨再歇息片刻?” 刘勘元眼睛一直盯着她,胳膊却抬起来,径直将她揽入怀中:“你陪我一起。”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,不过却很固执,不容置疑。 顾攸宁要挣扎,反倒被他顺势按得越发紧贴他胸膛。 刘勘元单臂牢牢圈住她,哑声道:“今日不必去朝中,多睡会,一起睡,抱着。” 他说话很简短,仿佛半梦半醒间的呓语,大手还轻轻拍着顾攸宁的后脑,像是拍一只小狗。 顾攸宁哭笑不得,待要抗议,可刘勘元已经闭上眼。 再一看,睡着了。 真的睡着了。 顾攸宁愣了好一会,心想兴许这人就是梦游呢。 她趴在他怀中也动弹不得,难免胡思乱想,又用手指头在他下巴那里画圈圈,把玩他的头发,这么玩着玩着,她眼皮子打架,竟然也睡着了。 再次醒来,早膳都错过了。 刘勘元带着些许起床气,绷着脸道:“以后不能这么懒散,于身子有碍。” 顾攸宁柔顺地颔首:“嗯。” 心里却纳闷,之前果然是梦游?倒是和正经醒来后的样子判若两人呢。 刘勘元抬眼,看她那心不在焉的样子,便不悦:“和你说正经的,你倒是不往心里去?之前不是说请了女医陪着你一起学习强身健体的武艺,你学了吗?” 顾攸宁:“……学了一些。” 刘勘元看她那心虚的样子:“定是不曾好生操练,这才闹了一身病,倒是叫本王为你操心劳力,如今你好歹上心些吧,过几日本王会亲自检查。” 顾攸宁无奈:“妾身知道了。” 谁想到醒来后这么凶,她决定了,就不告诉他晨间的事,看他自己能记起来嘛! 此时外面侍奉的已经得了传令,便有数个小丫鬟鱼贯而入,捧着银盆、胰子和锦巾,先后侍奉了刘勘元和顾攸宁盥洗,顾攸宁今日心情愉悦,身上也觉得大好,便自告奋勇,亲自为刘勘元理鬓束发。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和顾攸宁:“本王今日不出府,不过要待客。” 顾攸宁轻轻“嗯”了声,刘勘元三日倒有两日宿在她这里,她已经知道他日常衣着配饰的习惯。 他身尊位重,起居衣冠都格外讲究,一日之间便要更替三四套行头,若是入宫觐见圣驾,便着朝服衮袍,若是登门走亲访友,便着锦缎华袍,若是往后宅太妃处问安,又换温和素净的常服。 待梳理过后,她亲手为他挑选了一件锦袍,为他穿好,并细心地系好衣襟。 这么系着间,她突有所感,抬起眼,便恰好迎上他的目光。 晨光中,他安静专注地望着她,像是看了她三辈子。 顾攸宁怔了下,心底竟莫名泛起感动来,她喜欢他此时的目光,就好像他们是夫妻,是天生一对,是生生世世的伴侣。 这么彼此看着间,呼吸都有些急促了,她甚至觉得刘勘元也许想亲自己了。 要不要闭上眼呢? 不过最后,刘勘元也只是抬起手,摸了摸她的脸颊。 她柔顺地抿着唇,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,她可以感觉到,他试着用这个动作来缓解那种亲吻的冲动。 刘勘元揉了揉她的脸,之后又想到什么似的,突然摸了摸她的发。 顾攸宁觉得这个动作熟悉,于是便想起晨间他的梦语来。 刘勘元自己也仿佛想起什么,若有所思。 顾攸宁看他这样,便忍不住想笑。 那么一个无所不能的人,有时候也犯迷糊呢! 这时刘勘元突然开口:“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王?” 顾攸宁:“殿下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 刘勘元思虑着,蹙眉道:“本王晨间是不是醒来过?” 顾攸宁便险些笑出声。 刘勘元见此,顿时明白了:“本王说什么了?” 顾攸宁心里笑得不行了:“妾身忘了,不知道呢。” 刘勘元轻哼,握住她的手腕,声音迫人:“说不说?” 顾攸宁一歪头,对着他笑,笑得明媚却顽皮:“就不说!” ************ 后来顾攸宁知道,原来这日刘勘元要会客,会的便是景王世子勤桢,一同前来的还有勤瑜郡主,以及勤瑜郡主的郡马明大将军。 勤瑜郡主和刘勘元颇为熟络,一起说了会儿话才过来后宅拜见老太妃,顾攸宁也从旁侍奉着,此时见到勤瑜郡主自然倍感亲切。 老太妃拉着勤瑜郡主的手不放开,说了许多话,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。 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,谁知嫁人后竟离开皇都,去了边疆吃苦。 幸好勤瑜郡主是个活泛爽朗性子,好一番哄着老太妃,这才热闹起来,大家一块吃了膳食,又打牌说笑的,一时之间暖阁中茶香袅袅,笑语温软。 顾攸宁陪着打了一会牌,后来觉得有些累了,毕竟是大病初愈,便歇在一旁。 勤瑜郡主便也不打了,反倒和顾攸宁说话,老太妃见勤瑜郡主和顾攸宁熟稔,便笑道:“我年纪大了,也不能多陪你,你便让她陪着你府中走动走动。” 勤瑜郡主自然觉得好,便要顾攸宁陪着出来,其实大冬天的也没什么风景可以看,她便随着顾攸宁过去清芷园,此时房中铜炉煨着炭,薄淡的日光自窗棂洒进来,晒在人身上倒是有些暖和,顾攸宁和勤瑜郡主倚着狐绒软榻,捧着温热的蜜姜茶,一起说着私房话。 勤瑜郡主自是知道顾攸宁病了一场的:“瞧你,如今下巴都尖了一些,如今既好了,也该仔细养养。” 顾攸宁颔首:“前几日一直不太有精神,今日才好一些,可巧你便来了。” 勤瑜郡主便笑看着她:“其实我今日来,有个坏消息,有个好消息,只问你想听哪个?” 顾攸宁看她笑吟吟的模样:“先听坏消息吧。” 勤瑜郡主:“你若吃葡萄,必是先吃酸后吃甜了。” 顾攸宁哑然失笑。 勤瑜郡主倒也不卖关子,直接提起来:“我听说前几日皇上要为七皇叔赐婚。” 顾攸宁惊讶:“啊?” 勤瑜郡主:“七皇叔可是坚辞了呢!” 顾攸宁越发惊讶,这次连“啊”都没了。 勤瑜郡主看她这样,便笑:“七皇叔待你可是上了心的,你便知足吧,你要知道,那几日你病着,皇叔连着几日不曾进宫,险些耽误了大事,倒是被皇伯爷一通骂。” 顾攸宁听着自然心里暖暖的,不过也担心刘勘元因此被皇上责罚,好在勤瑜郡主一再保证:“也没什么要紧的,七皇叔心里有数,你不必操心这个便是。” 顾攸宁这才松了口气。 勤瑜郡主又细细问起府中情景,顾攸宁对勤瑜郡主没什么隐瞒的,大致情景都一一说了,勤瑜郡主蹙眉,沉思片刻,道:“那几位夫人和姨娘,孟姨娘已去,姜夫人和陈姨娘必然要打发了,那位周姨娘倒是可以留一留。” 顾攸宁听着也是吃惊,她也许隐隐有个念头,盼着那两位不要留在王府,可毕竟这两位都是有诰命的,一个是皇帝赏的,一个是安国公府的,这不是能轻易撼动的,没想到此时勤瑜郡主竟直接提起来了。 勤瑜郡主道:“此事倒也不急,徐徐图之便是,最近两年我应会留在皇都,并不离开,你若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说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对此自然感激不尽,不过一时半刻的,她确实还没什么想法。 她所能倚重的无非是刘勘元,刘勘元想留那两位,她是没办法推着他走的。 不过顾攸宁没想到的是,因了之前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,一个绝佳机会很快便送到她面前。 第106章 第106章 送走勤瑜郡主后,顾攸宁静养了两三日,身子也差不多好了,这日她过去给老太妃请安,一路上便觉天冷得实在厉害,风吹过来像刀子一般,幸好紫貂大氅确实暖和。 待到了福寿园,她是头一个,便伺候着老太妃起身,很快姜夫人并陈姨娘周姨娘便来了。 上次孟姨娘突然就没了,自然把陈姨娘周姨娘惊得不轻,她们愣了好几日没回过神,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姨娘,怎么就凭空没了,关键也没人议论这个事,就好像孟姨娘从没有过一样。 她们难免有些忐忑,于是行事间就格外小心,就连素来走路摇曳的陈姨娘,如今也本分起来,见了顾攸宁也笑着打招呼,那笑里竟有几分讨好的意味。 至于姜夫人,也不像之前那么张扬,做事也收敛了许多。 此时顾攸宁和姜夫人并两位姨娘小心地服侍着老太妃,待老太妃梳洗盥漱完毕,丫鬟们摆开描金膳桌,并布了早膳,正中一盅炖得软烂绵密的红米粥,一旁配着冰糖莲子羹、牛乳蒸山药等,以及四碟精致小菜。 此时暖阁内地龙烧得旺,铜炉中也放了足足的银炭,满屋都是暖意,顾攸宁几个因从外面来,哪怕除了大氅后,身上依然穿得厚实,以至于都觉得过于暖和了。 不过外面自然是冷的,冬日的风吹着窗棂,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。 老太妃舀着粥浅尝了几口,不经意地望向窗子,却见外面屋檐下垂着一串串冰溜子。 她便随口道:“我瞧你们几个都穿得厚实,这几日天越发冷了吧?” 姜夫人小心地道:“回娘娘,妾身瞧着咱们园子的湖中都结了老厚一层冰,确实是冷得紧。” 老太妃略颔首,道:“这几日风大,吹得人难受,路上估计也滑,往后几日你们早间不必过来伺候,来回奔波冻着身子,若是染了风寒病倒,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。” 顾攸宁听着,忙道:“娘娘,我等晨间过来请安,原是应当应分的,哪能因为天冷便失了规矩,传出去外人也笑话。” 老太妃却道:“你就少说两句吧,这身子才刚养好,若是有个什么,回头勘元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!” 顾攸宁没想到老太妃这么说,面上微红,低着头,也不好再回话了。 旁边姜夫人和陈姨娘面上都泛起酸意,但也强行忍着。 老太妃用过早膳,大家仔细侍奉着,老太妃慢悠悠说起府中诸事:“再过几日就到腊八了,往年咱们王府照例要熬上几锅腊八粥,分送出去布施街坊百姓,也算积一份阴德。只是往年一概丢给外头管事去操持,我心里总觉着,实在有些不成体统。” 姜夫人一听这个,心顿时提起。 她自然知道这腊八粥的规矩,若讲究一些,这份积德的粥汤原该府里内眷亲手掌勺料理,那才叫有诚心呢,偏生端王府王妃早逝,这条规矩便搁下几年形同虚设。如今老太妃平白提起这话,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?难不成要把这份差事交到顾攸宁手上? 她死死盯着老太妃,心里却暗自盘算,这事若是让顾攸宁接手,于礼万万不合,那她立马跑回去安王府哭诉,不哭别的,只说端王府这行事,分明是轻慢了安国公府! 这时就听老太妃道:“姜氏,你往日在娘家也是经历过的,此事便由你一手料理,如何?” 姜夫人顿时喜出望外,一时不敢相信这意味着什么,她忙不迭地称是,心里却乐开了花。 这时老太妃又吩咐顾攸宁:“她一个人掌勺,只怕忙不过来,你在一旁搭把手帮衬着,好歹也学学这旧年的规矩。” 顾攸宁自然也应着,她确实不懂,能跟着学学总归好的。 对于这件事,姜夫人自然是颇为得意,以至于走出福寿园时都是昂首挺胸的。 顾攸宁倒是没在意这个,她是立即请来了府中几位大管事,并求教这腊八粥一事,细细一问,这才知道,所谓腊八粥是有粗细之分的,譬如寻常人家熬制米粥时加一些豆子大枣之类,出锅后再洒些青丝玫瑰,放了红糖白糖,这便是粗粥,可端王府自然不可能熬这么粗简的,是要大张旗鼓地熬制细粥。 细粥所用的粥米便要十种,每一样都是要格外讲究的,熬煮中又要讲究哪个耐火先熬,哪个易熟后放,熬煮出来后要让这粥色纯红,不见一豆。 又因要布施百姓的,这其中无论是银子还是功夫都要耗费不少。 最最关键的是,熬煮腊八粥的所在竟是福云堂,这福云堂可是院内头一座正殿,是后宅最体面阔绰的花厅,往日只有接待贵客才会启用。 能在福云堂主持熬粥一应事宜,内里的分量不言而喻,隐隐便是府中主母的体面,合府上下谁见了都要敬重三分。 顾攸宁明白这个后,也就明白为什么姜夫人如此得意了。 不过她对此倒是没什么不满的,自己和姜夫人虽然同为夫人,可姜夫人到底是有一层安国公府的情面在,出身比她高,身份比她贵,若真要选一个,自然是姜夫人。 ——其实这会儿自己无根无基的,若选自己,她心里还得忐忑呢。 这日晚间时候,刘勘元过来房中,她侍奉他宽衣解带时,也就顺势提起来。 刘勘元不太在意地道:“既如此,那你便学着些。” 顾攸宁:“嗯,妾身知道。” 刘勘元:“其实熬腊八粥也只是一个老规矩,费了那么大心力熬出来的腊八粥也未必有多好吃。” 他自然是不喜那一口。 顾攸宁听他这么说,便笑了:“殿下不喜甜口,自然不爱,只是于寻常百姓来说,自家绝不可能熬制如此繁琐讲究的腊八粥,能吃到王府的细粥,自然是求之不得的,只怕都觉得好吃呢。” 这么说着她倒是想起自己以前,似乎自己娘也曾经领到过一碗,回到家里放在砂锅温了温全家分吃了,她记得细糯香甜,好吃得紧。 刘勘元听此,淡淡一笑:“你说的是,既如此,便传出去,今年多熬几锅,如此可以惠及更多百姓。” 顾攸宁自然觉得不错:“一则可以有更多百姓分到,二则——” 她笑着道:“姜夫人只怕又要多几分辛苦了。” 反正主持此事的是姜夫人! 刘勘元听着,看了顾攸宁一眼,道:“明日估计要下雪,仔细路滑。” 顾攸宁:“嗯嗯,妾身知道。” 刘勘元:“你乘软轿过去吧,不然若摔了,平白添乱。” 顾攸宁:“……” 她心里直叫屈,她每日晨间都会去给老太妃请安,好好的怎么会摔呢! 不过想想软轿,那自然是坐着舒服,比自己走路过去强,也就不说什么了。 ******** 到了第二日,黑云沉沉地压下来,果然要下雪的样子,她这里装扮过,外面软轿已经在候着了,说是殿下早吩咐过的。 一旁齐嬷嬷知道了,倒是意外,之后便叹息:“殿下待娘娘是用了心思的,往日贵人们在后宅走动,轻易不用软轿的,除了太妃娘娘外,姜夫人进门这么多年也未曾用过。” 顾攸宁听这话才想起这一出,是了,这算是刘勘元特别的奖赏了。 不过她转念一想,往日自己经常去给老太妃请安,他都没提这一出,怎么突然提了? 心里隐隐明白,姜夫人领了腊八粥的差事,他这是给自己做脸面呢,难为他想得周全。 上了软轿后,一路走在王府后宅主道上,过往婆子仆妇丫鬟自然全都看到了,大家忙避让了,又恭敬地见礼。 其实顾攸宁感觉这软轿晃悠悠的,坐着并不舒服,不过软轿两侧都有暖手炉,且有挡风,确实暖和多了。 况且想象着这软轿背后的用意,她觉得自己也算是享受到了。 ** 端王府的福云堂足足七间正殿,富丽堂皇,里面陈设几乎和皇宫中不相上下,往日这里一向清净,连个人影都不见,不过如今却热闹起来了。 殿堂内已经生了七八个头号大炉子,又有诸多仆妇三三两两,有负责淘粥米的,也有剥粥果。 姜夫人也才刚到,她一进来便吆五喝六地指挥着诸位管家娘子,陈姨娘周姨娘也都系了围裙,在那里帮衬着打下手。 她正忙碌着,突然身边丫鬟小黛匆忙过来,却是贴耳对着姜夫人说话,姜夫人一听,脸就黑了:“你说什么,软轿?” 小黛颔首:“是,已经过来这边福云殿了。” 姜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。 两个姨娘并众仆妇听得这话,都支棱起来耳朵。 其实今天姜夫人突然得了这好差事,便威风八面起来,精神抖擞地开始忙前忙后,大家就纳闷,按说不是清芷园那边最得宠吗,怎么突然姜夫人被委以重任? 大家心里正犯嘀咕,谁知突然间,清芷园那位来了,竟还乘坐着软轿。 啧啧啧,但凡老人都知道,上一位乘坐软轿过来福云殿的哪个,可是先王妃娘娘呢! 大家面面相觑,都想着有好戏可以看了。 两位姨娘中,周姨娘也就跟着好奇下,看看热闹,陈姨娘却是酸涩难受,敢情一个主持腊八粥大事,等于干起当家主母的活,一个竟然坐起软轿了。 那自己呢,空有一身美貌,熬啊熬,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! 她正想着,就听姜夫人道:“就她,不过一夫人罢了,怎么还乘上软轿了,我家阿姊当年的软轿,任凭谁也动不得的!” 说着,放下手中的家什,解了围裙,当即出殿了。 其他众人听此,自然也都跟着去瞧瞧热闹,陈姨娘也是跟着的。 待出去后,却见果然是一顶软轿,不过却和女眷们寻常坐的小轿不同,那轿子是乌木打造,四面是墨色织锦轿帘,轿顶铺着防水油绸,轿内似乎铺了整幅雪白狐绒软垫? 大家看着这情景,顿时明白,这不是昔日王妃乘坐的,这是王爷的。 王爷有自己专用的软轿,只是他不太乘坐,便闲置了,如今倒好,他给顾夫人用了。 姜夫人自然也看出来了,脸色难看得要死,但也说不得什么了。 王爷向着她,给她破例,宠她,外人还能说什么呢! 顾攸宁下了轿子后,也就上前和姜夫人并众人打了招呼。 姜夫人审视地打量了顾攸宁一眼:“顾夫人怎么还亲自过来了?你身子素来娇弱,万一奔波劳顿累了身子,这份罪过我可万万担不起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阴阳怪气的,不过她并不想和姜夫人起什么争执,只是道:“这熬粥一事,原是大事,我等内眷都来帮衬一把,原也是应当应分的,姜夫人若有什么吩咐的尽管说便是,妹妹自然听着。” 姜夫人笑了笑,眼睛一扫,恰好看到一旁西灶房正往外冒烟气,这熬制腊八粥是个麻烦活,其中八宝粥中的红江豆和红小枣最耐火,要把这两个熬出汤来,用这二汤来煮其它粥米,是以这两个要最先熬。 熬制的时候要守灶,守灶时烟熏火燎的,是个辛苦活。 她便道:“顾夫人既然这么说了,我便也不客气,如今其它活计都有人手子,你去西灶房熬豆子便是了。” 顾攸宁也就低头听着,过去西灶房,这西灶房却不同于正殿,这边是烧火之处,并无地龙,是以一进来便冷得厉害,寒气只往人鼻孔里钻。 此时长木案上摊开好大两箩,满满一箩红江豆,一箩去核红小枣,堆得小山似的,光是看着便知要费不少功夫。 几个仆妇见了顾攸宁连忙请安问好,顾攸宁大致问了问情景,便也和几个仆妇忙碌起来,挑拣筛选,用温水搓洗,再进锅炖煮等。 她这么忙碌着时,陈姨娘恰从正殿出来,这会儿姜夫人正在那里嘀咕着什么,满心都是抱怨顾攸宁,她也懒得听,便出来廊下透口气。 天阴得厉害,看样子要下雪了。 她揣着袖子随意走动着,就在这时,隔着雕花窗棂,便见一仆妇打扮的娘子正焦急地赶过来,来到殿门前,却有些徘徊,仿佛不知道如何是好。 她自然认得,这便是孙寡妇了。 孙寡妇是库房负责洒扫的,她闺女因为前些日子受了连累,也被关押起来了,这会儿还没放出来呢。 她笑了笑,便走过去,使了个法子支开两个看守的仆妇,却走出去殿外,对那孙寡妇招手:“孙娘子,你怎么过来了,今日莫非也领了差事不成?” 孙寡妇正愁着,冷不丁见到陈姨娘,忙上前见礼,之后唉声叹气:“也不知道是哪个嚼舌根子的,说了一些混账话,倒是连累了我家闺女,这会儿还关在柴房中,我也不知道去求哪个,听说今日贵人都在福云殿,我才设法赶过来,可如今又该怎么办呢!” 陈姨娘便笑道:“你啊,守着大佛却不知道怎么拜,今日姜夫人顾夫人都在,你且进去喊冤就是了。” 孙寡妇疑惑:“敢问姨娘,该如何喊冤?” 陈姨娘:“自然是哭,大声地哭,把自己的冤屈都给哭出来。” 孙寡妇:“这,这如何使的?” 陈姨娘:“怎么不使得?你若去没人处喊,便是冤死了,也没人理会,你且看看这是哪里,这是福云殿,是王府最正经的大殿,今日又是熬制腊八粥,阖府有些体面的娘子嬷嬷都在,你在这里喊冤,全府都知道了,若有冤屈,府里自然为你做主。” 孙寡妇眼睛顿时亮了,连连颔首:“姨娘说的是,奴婢这就去喊冤!” 第107章 第107章 顾攸宁刚开始着手做活时,旁边仆妇还小心翼翼的,生怕她不会,不太敢劳她手,不过顾攸宁何许人也,她娘是灶台上讨日子的,她自然也自小学了一些手艺。 虽说往日自家熬煮的腊八粥比不得王府讲究,可锅灶上的事无非一个道理。 待到了烧灶时,顾攸宁要一个仆妇放柴,一个专管拉风箱,另外两个仆妇则负责继续淘洗,她自己拿了长柄木勺,撇去浮沫,翻动锅中豆子红枣,此时热气迎面而来,甜润的枣香混着豆香漫开来。 顾攸宁便要烧火的再减些火,得细细地熬炖,这样才能尽可能多地熬出红豆汤来。 灶房中几个仆妇见她手脚麻利,做事也娴熟,也都小心地听令着。 正忙着间,就听外面传来喧哗声,夹杂着推搡拉扯和厉声呵斥,这其中有一个妇人的嗓音格外刺耳,尖细绵长,拖出悠悠长长的尾音,仿佛市井间妇人哭坟时的细长哭调。 顾攸宁握着长勺,略蹙眉,便命一小丫鬟过去瞧瞧。 今日是大日子,要熬煮腊八粥的,谁在这里哭闹? 小丫鬟本就心痒想去看热闹,听到这吩咐,直接蹦起来跑出去了,只片刻功夫她便回来了,却是道:“我瞧着是库房洒扫的孙寡妇,她在那里喊冤呢,说她家闺女还被关押着,求求贵人们做主。” 顾攸宁听着诧异,孙寡妇,不就是孙二姑娘的娘吗?那孙二姑娘就是之前和孙奉安爹相好的,后来因为两个小丫鬟嚼舌根的事被连累。 之后这事情怎么处置的,顾攸宁没顾上过问,她这里接二连三都是事,没腾出功夫呢。 她当下也不敢大意,连忙放下木勺过去,才走到廊下,就听里面妇人哭闹声,却是大声喊着:“我家闺女素来安分守已,平白无故就被锁在偏院看管,这算什么道理!今日府里必须给我一个公道,若是含糊搪塞过去,我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得讨个说法!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到底不像样,虽说今日腊八粥一事并不归她执掌,可王府的脸面就是大家的脸面,她并不想因为个什么孙寡妇便把事情闹得难堪,没得传出去让人笑话。 当下她进去殿中,道:“我只问你,你闺女是哪个?” 孙寡妇正嚎得欢,冷不丁听这一问,含泪诧异地看过来,她其实不太认得顾攸宁,只知道看这穿戴必是个贵人,于是她便道:“我闺女原在库房洒扫,排行第二,名孙柳儿的,人都喊她孙二姑娘,我只听说她无缘无故被府中顾夫人关押起来了,我四处去问,也说不出个道理来。” 姜夫人正主持着熬粥一事,突然被这么一个仆妇闯进来也是莫名,又见几个仆妇都按不住这粗鲁妇人,气得要命,正要丫鬟唤了小厮速速拿下这仆妇,可谁知道身边丫鬟小黛只拼命给她使眼色,竟是根本不动弹。 她自然不懂这是为何,反瞪了小黛一眼,正要呵斥她速去,谁知顾攸宁就闯进来了,接下来她就听到那孙寡妇的话。 姜夫人惊讶,她看看孙寡妇,看看顾攸宁,这是什么意思?顾攸宁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?她得罪人了欺凌奴仆了所以人家来伸冤了? 她兴奋得眼睛都亮了,不过到底按捺下来,故意道:“这是福云殿,可不是你胡乱撒泼闹腾之处,来人呐,掌嘴!” 孙寡妇一听掌嘴,唬得不轻,忙辩解:“奴婢冤枉,奴婢冤枉,求夫人做主!” 她往日只在库房洒扫,平时来往的多是各房婆子媳妇的,往日不得机会到贵人跟前侍奉,其实不知道眼下哪个夫人是哪个,只知道这里面贵人多,总该有个给她做主的。 姜夫人见此,心里自然有自己的主意。 她今日主持腊八粥熬煮一事,这是大事,既然有人来闹,她必须把事情处理得当,如此才能显出她的威风来,杀鸡儆猴,也能叫众人不敢轻看。 再者,她若是能趁机抓住顾攸宁的把柄,岂不是叫顾攸宁趁机丢人? 她主意已定,便问道:“你也不必哭嚎,且说明白,你女儿如今关在何处?” 此时孙寡妇已经被镇住了,听姜夫人这话,便连忙细细说起,一口气把司库刘嬷嬷、陈嬷嬷以及府中几位管事都给扯出来,最后也提了顾攸宁。 这孙寡妇其实糊涂得很,不然也不至于由着自家女儿竟然去傍了孙奉安爹这样的有妇之夫,且又是一个年纪大的。 此时她只以为得了青天大老爷可以给她主持公道了,一股脑都说了。 一旁众人听着都倒吸口气,心说这孙寡妇可真能闹,你以为你能得罪起那几位吗? 顾攸宁原本是急的,她想着把这事压下来,回头慢慢解决,可如今看姜夫人那分明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,她也就不吭声了。 嚼舌根一事至今没个着落,她还没来得及处置,如今这孙寡妇自己闹大,姜夫人也存心的,那就查啊,谁也别怕,看看查出来谁落个难看。 姜夫人听了这个后,越发兴奋了,把事情闹大才好呢,她要审查此事,她要在这后宅建功立业,回头还可以当个正经大事禀给老太妃,若真把顾攸宁牵扯进来,那才叫好呢! 她当即命人去请,但凡提到的嬷嬷和管事都唤来,除此外便连府中孙大管事也都要请,她这么说的时候,旁边小黛拼命地拉住她衣袖,急声劝道:“夫人,今日是熬制腊八粥的好日子,还是先熬了再说,免得耽误了大事。” 姜夫人听她这意思,也是心中起疑。 须知她往常诸事都是由着底下人做,自从春桃一事后,她手底下最倚重的便是小黛了。 她待要说什么,就听顾攸宁道:“小黛姑娘说的有理,先把这孙寡妇押下去,诸位管事也不必请了,这件事回头再细查,如今我们且紧着眼下的腊八粥吧。” 姜夫人一听,挑眉,笑了笑:“顾夫人这是什么意思?” 那孙寡妇听得“顾夫人”这三个字,想着好啊,正主仇人就在跟前,当下哭得越发声嘶力竭,扑腾着就要上前:“敢情这就是关押了奴婢闺女的夫人,夫人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家闺女吧,她到底怎么得罪夫人了,竟要夫人关押了这么久,我苦命的孩儿啊——” 旁边小黛心急如焚,她几乎跺脚,又拼命给姜夫人使眼色,奈何姜夫人看都不看一眼的,只盯着孙寡妇,又催着丫鬟们叫人。 小黛几乎绝望,面色惨白,站都站不住。 她的夫人哪,往日自己也不是没给她说过这件事的由头,以及如何布局的,奈何她根本没听,没听! 她只知道那两个丫鬟一事,不知道这件事根子上是由孙二姑娘起来的。 是以她只以为拿住了别人,其实这件事若深刨下去,牵出萝卜带出泥啊! 小黛绝望之余,几乎站都站不稳,而就在这时,这件事牵扯到的嬷嬷并管事们陆续都来了,大家显然也都吓了一跳,不敢大意,忙上前拜见了。 姜夫人坐在主座上,开始仔细问起来,那管事们因了殿中都是女眷,并不敢抬头,只低头回话,一旁陈嬷嬷刘嬷嬷突然被唤来,自是忐忑,当下也就一五一十地说了。 最开始姜夫人还有些洋洋得意,待到听到什么“两个丫鬟在库房嚼舌根”,她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了,待到后来又听得什么“流言蜚语”,她便有些喘不过气来了。 可问题是陈刘两个嬷嬷不知道,她们还在说,那位孙寡妇也不知道,她还在喊冤:“求夫人明察,奴婢家闺女往日是个安分的,她哪知道这些,那两个丫鬟既然嚼舌根子搬弄是非,自该一人做事一人当,怎的反倒把祸事栽到我家闺女头上!” 姜夫人愣愣地听着,一时也有些茫然,她疑惑地看向小黛,此时小黛脸色惨白,低着头,不敢直视她。 她的心便狠狠地下沉。 她意识到事情很是不妙,她想把这事遮掩下去,可怎么遮掩呢? 这时候顾攸宁也看出来了,便干脆道:“姜姐姐,既然事情说到这里,那就押了孙二姑娘过来,趁着几位管事和嬷嬷都在,细细审问,好歹知道,在堂堂端王府,那些腌臜流言到底怎么来的,又是哪个在背后挑拨搬弄是非,散播这些不堪入耳的闲话。”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姜夫人,姜夫人骑虎难下,只能白着脸,硬着头皮道:“既如此,便去押了孙二姑娘过来吧。” 一时自有人匆忙去了,殿中变得安静起来,落针可闻。 姜夫人魂不守舍,之后猛然回过神,连忙开口道:“不过是两个卑贱丫鬟嚼舌根的小事,倒也不值当耗费那么多时间,这么案回头自有管事们去细细盘问,眼下咱们还是专心督办腊八粥,别误了这桩要紧事。” 然而事情都闹起来了,顾攸宁自然不许,她看了看那各样食材,道:“如今正准备各样粥米,这些自有底下仆妇丫鬟去料理,姜姐姐不必急,等会开了火,自然是由姐姐掌勺,谁也抢不去的,现如今,我等还是上心处理了这桩事,不然传出去,倒说我们欺压仆妇,落个不忍的声名。” 姜夫人讪笑:“妹妹说的是。” 不过片刻功夫,孙二姑娘便被押过来,让人想不到的是,随同前来的竟有玄衣侍卫陈辛,众人见了,心知这可是端王刘勘元身边第一倚重的大人。 姜夫人看了这位,更加心烦意乱,谁不认识他呢,当初护着顾攸宁的就是他! 如今他又来了,来干嘛,是给顾攸宁撑腰的吗? 她心里越发忐忑,恨不得立即夺路而逃,可多少又存着一些侥幸,想着小黛做事隐蔽,未必就能把自己抖搂出来,若真抖搂出来—— 她狠心,只好把小黛推出去了。 而接下来,这案子是由陈辛、府中管事并几位嬷嬷一起审问的,就在隔壁厢房。 不多时,那孙二姑娘便都招了,却是大声嚷嚷着道:“这原不是我说的,都是孙玉娥说给我听的!” 孙玉娥?众人听着,心里打一个突。 孙玉娥不就是原来孙奉安的妹子吗,也就是如今这位顾夫人的前小姑子? 大家竖着耳朵听,又隐约听得孙二姑娘招道:“是一个穿着绿衣裳的丫鬟塞给我一匹布,要我把这些说给人听,我想着既有好处,只是说道几句,也就听了。” 绿衣裳的衣裙? 大家难免狐疑起来,这是哪个?可惜接下来就听不到了,那边声量小了起来。 正疑惑间,突然就听得“砰”的一声。 大家忙看过去,却是姜夫人身边的小黛,就这么突然栽倒在地上。 那小黛已经面如纸色,满眼惊惶。 竟是吓的? 第108章 第108章 小黛那么一倒下,众人自是震惊,震惊之余,心里多少也明白怎么回事了。 谁都知道姜夫人素来看不惯顾夫人,必定要变着法子对付她。那孙柳儿私底下传了什么闲话,众人多多少少也能猜出来,不外乎嚼一嚼顾夫人过往那点旧事。 而能在背后撺掇的,无非就是府里姜夫人和几位姨娘,瞧着今日这情景,想来必是姜夫人了。 可大家自然也想到,今日这事本可以平息,闹得这么大,都是因为姜夫人大张旗鼓摆开阵势,她必是要拿顾夫人短的,谁曾想,没拿住顾夫人,反倒把她自己坑里面了! 众人想到这里,心里憋着笑,不过努力忍着罢了,且看今日姜夫人如何收场! 陈姨娘此时正悄没声地隐在人群中,她看着这情景,自然是暗乐,想着她也不管谁是谁妃,反正两个夫人在那里斗吧,她只在旁边看热闹便是了。 姜夫人也意识到了,她是万万没想到竟有这等事,如今看小黛跌倒,只铁青着脸,冷冷地道:“忒没出息,要你做什么,只是那边哭嚎一声罢了,你竟站都站不稳,还不滚下去!” 小黛面色惨白,勉强撑着磕头谢罪,之后便要匆忙出去。 谁知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男子肃穆冷沉的声音:“现下府中管事和嬷嬷正在审问孙柳儿,属下已下令,福云堂内外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,还请夫人见谅。” 这声音自然是陈辛。 姜夫人昂起下巴,怒斥道:“好大的胆子,你区区一个侍卫,也敢在本夫人面前自作主张?” 隔着窗棂,陈辛恭敬抱拳,低首道:“今日这件案子牵扯甚广,已惊动殿下,属下原是奉殿下之命前来,殿下吩咐过,今日务必彻查到底,要一个水落石出,若有得罪夫人之处,待事情了结,属下自去殿下跟前请罪,届时任凭夫人发落。” 他说这一长串,姜夫人只听到一句,竟惊动了殿下! 她心知不妙,竟得后背发冷,心里发虚,可此时逃无可逃,只能深吸一口气,道:“既如此,那就查吧。” ******** 陈辛何等人也,是王爷身边一等一的侍卫,孙柳儿再是性情倔强,也不过是王府后宅没什么阅历的丫鬟,如今陈辛稍用手段,孙柳儿该招的都招了,至于什么绿衣裳的丫鬟,她大致一讲,那几位嬷嬷都猜到了,于是便押了小黛过去辨认。 孙柳儿一眼瞧见小黛,顿时伸手指着,高声嚷道:“便是她!是她撺掇我,叫我编排顾夫人的是非瞎话,还同我说,管什么能说不能说,是真是假,一股脑往外讲便是,横竖众人哪里分得清真假!” 小黛脸色惨白,瑟瑟发抖,她素来行事小心,哪想到竟被人这么当众嚷嚷出来呢! 她只能勉力辩驳道:“胡说,我根本不认识你——” 她刚说这一句,孙柳儿已经咬牙恨道:“你敢说不认识我?你当时给我的那一匹布,我还留着呢,没舍得用,就在我家炕头下面的柜子里!” 一旁孙寡妇听见这话,怒火中烧,一口唾沫直啐过去,骂道:“我道是谁作祟,原是你这嚼舌根的孽障!有心挑起事端,自己却躲在暗处不肯出头,反倒哄骗我家丫头替你顶罪,你的心肝莫不是叫狗子吞了去!” 这孙寡妇是个泼辣性子,又一心想替自己女儿脱罪,此时气势汹汹的,揪扯着小黛,恨不得将她撕碎,亏得旁边嬷嬷拦住,小黛才幸免于难。 小黛惶恐至极,求助地望向姜夫人,姜夫人却偏开目光,不肯与她对视,只说道:“不知死活的丫头!谁能料到你竟做出这等搬弄是非的勾当,我向来不会徇私护短,一切都按规矩便是,该如何处置,便如何处置。” 小黛不敢置信地看向姜夫人,她竟这般对待自己! 姜夫人便催着陈辛:“你尽快处置了吧,我也好眼不见心为净。” 小黛茫然无措,身子簌簌发抖。 就在这时,她突听得一个声音道:“小黛,事已至此,你还要一味隐瞒不成?这会儿你有什么冤屈,只要你说出来,或许还有求得宽宥的余地,你若执迷不悟,被打杀了,被赶将出去,吃苦受罪的终究是你自己。” 小黛听着,睁了泪眼,迷惘地看过去,却看到了顾攸宁。 刚才这话竟是她说的。 她站在人群中,望着自己的眼底竟有几分怜悯的意味。 小黛怔怔地望顾攸宁眼底那丝怜悯,望了好一会,之后突然间,她崩溃大哭,泣不成声。 她哭着道:“是夫人,是姜夫人,这都是姜夫人要做的,她要传闲话,要让顾夫人难堪,她想把顾夫人赶出去。” 姜夫人一听急了,厉声道:“胡说,作死的丫头,你竟陷害本夫人?” 小黛话一出口,再没回头的余地,此时听得姜夫人这话,哭着辩解道:“若只奴婢自己,哪有那胆量,奴婢好好的为何要害顾夫人?是姜夫人要奴婢做的!” 说着,她一径地跪地磕头:“顾夫人,陈大人,求求你们为奴婢做主,这都是姜夫人指使的,姜夫人还答应了,若事情成了,要设法为奴婢脱籍,还许下奴婢一些好处,奴婢一时鬼迷心窍,竟真的信了!” 姜夫人急得额头冒汗,待要辩解什么,突然间,她瞧见周围人的目光,所有的人仿佛都看穿了看透了的样子,都在用鄙薄嫌弃的目光看着她。 就好像所有人早猜到了,没有人相信她了。 她脚底下一软,突然往后趔趄了一步。 ************* 谁能想到,只是熬一个腊八粥而已,却扯出这么一桩公案,并闹腾出天大的一桩事来。 小黛被关押起来审问,孙柳儿也被关押起来审问,姜夫人自然也难逃一劫。 此时的姜夫人脸色灰败,瞪大眼睛,神情有些恍惚。 她显然不明白,明明自己得了腊八粥的好差事,眼看着最风光体面,怎么突然间便被人踩到脚底下,竟要被关起来审了。 她待要争辩,又想着回娘家求情,可这会儿刘勘元早已经知晓此事,并写了一纸书函前往安国公府,并详细讲述了此事,安国公知道这个,偕同安国公夫人一同登门。 于是这日的福寿园,刘勘元并安国公夫妇都在,姜夫人也被带来了。 姜夫人被关押了整整一夜,神情憔悴狼狈,她见了安国公夫妇,哭着扑过去,跪倒在他们面前:“父亲,太太,求你们两位给女儿做主,女儿何至于做出这等事,这都是那些刁奴蓄意陷害!” 安国公夫人冷着脸,安国公叹了声:“事情原委我已知晓,既是你的错,你认了便是。” 姜夫人一愣,之后抽抽噎噎地哭道:“原也是那些刁奴撺掇,我心里不忿,便想着随她们去吧,谁知道竟闹到这步田地。” 刘勘元突然开口:“你是受刁奴撺掇?” 姜夫人乍听到刘勘元和自己说话,忙道:“是,妾身确实受了小黛挑唆,要不然,何至于如此!” 刘勘元看向安国公,恭敬地道:“依国公爷之见,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 姜夫人眼巴巴地看向安国公,此时她全指望着安国公了。 众目睽睽之下,安国公叹了声:“殿下,若说起来,此事原也怪我,疏于管教,以至于小女失了分寸,做出这等不堪之事。” 他连连摇头,之后却话锋一转:“所幸也没酿成什么祸事,不过是口舌之争罢了。” 说着,他望向老太妃身后侍立着的顾攸宁:“敢问娘娘,这位便是府中的顾夫人吧?” 顾攸宁听此,自然低首恭敬地福了一福。 老太妃颔首:“正是。” 安国公这才收回目光,重新开口时,语气很有些无奈:“小女无端散播闲话,确有不妥,只是她自幼性情耿直,又最是恪守礼法的,遇到什么看不惯的,心中愤懑难平,一时行差踏错也是难免。” 他这番言语矛头却是直指顾攸宁。 顾攸宁出身卑微,原为家奴之妻,却被刘勘元纳为侧夫人,得以和他国公府庶女平起平坐。倘若王府为偏袒这位出身低贱的侧夫人,反倒责罚国公府的小姐,实在有失公允。 老太妃听得这话,一时也是无言,毕竟自己儿子纳家奴之妻这件事,怎么着都是面上无光,如今人家拿这个来说事,自家确实没什么好说的。 她只能叹了声:“这原是家丑,倒是让国公爷见笑了,好在宫里头原也知道,也都说,凡事不必拘于旧规,之前这孩子进宫,宫里头娘娘也都夸她呢。” 旁边国公夫人忙道:“顾夫人秀外慧中,确实是难得一见的,这事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。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,都是绵里藏针,一边想指责对方,一边暗暗抬举自己,你来我去的,自是高手过招。 跪在地上的姜夫人听着,心里隐隐松了口气,她想着,看起来自己无非是受些处罚,熬一熬也就过去了。 端王府自己立身不正,纳了一个家奴之妻,又得顾忌安国公府的颜面,所以如今他们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? 她正想着,突然间就听刘勘元道:“国公爷,其实自令仪没了后,我原无心再纳什么妾室,如今竟纳了府中妇人,也是无奈之举。” 无奈之举? 安国公笑了笑,道:“殿下自有殿下的缘由。” 心里却想,不就是好色吗,贪图家奴那有些姿色的妇人。 谁知刘勘元却道:“说起来此事也和令千金有关,甚至可以说,一切都是令千金一手撮合而成。” 啊? 姜夫人一愣,这是什么意思,安国公夫妇也疑惑,老太妃听着,自是蹙眉。 唯有顾攸宁听得这话,心猛地漏跳一拍。 她不敢置信地看过去,他这是要做什么,要么然挑破那一晚的事吗? 第109章 第109章 顾攸宁有些不敢相信,那一夜两个人有了瓜葛,这件事一切都是姜夫人所为,可是这件事若说出来,那便是刘勘元毁了孝期清誉,终归于他声名不利,白白送一个把柄给人。 她提着心看向刘勘元,他目光沉静,神色平淡,她一时也看不懂。 而此时的花厅中格外寂静,落针可闻,显然大家都心存疑惑。 这时刘勘元却道:“陈辛何在?” 这一声令下,便听花厅外屏风后应了一声:“属下在。” 刘勘元这才道:“进来吧。” 于是便见小丫鬟掀起锦帘,一行人鱼贯而入,其中两位穿青裙的女医,一位穿粗布衫的婆子,还有两个略显粗笨的仆妇,并有两个管家模样的妇人。 大家看着这情景,越发摸不着头脑,姜夫人更是不明白。 这些人和她何干,她并不认识。 这时陈辛紧随其后走了进来,他进来后,目不斜视,先恭敬地拜见了老太妃,拜见安国公爷夫妇,最后才是刘勘元。 刘勘元略颔首:“说吧。” 陈辛这才一抱拳,恭敬地道:“惊蛰时分,府中设宴款待高朋贵友,彼时殿下正在前殿会客,因殿下多用了几盏酒,略感不适,属下便护送殿下过来福云殿后的书房,当时春雨连绵,殿下正走在廊檐下,却冷不丁的有一妇人跌跌撞撞而来。” 他说到这里,众人都微惊,顾攸宁的心更是砰砰直跳,果然是要挑明那一日的事吗? 可是当时情景,怎堪说出口! 顾攸宁面上火烫,只能低着头,不敢去看。 姜夫人听得这个,则是心狠狠往下一沉,她面色惨白地瞪着陈辛,却绝望地意识到,这就是自己使出手段帮衬李士会那一晚,当时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后来春桃事发,她更是觉得,这事再不会被提及,谁知道冷不丁的,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竟然被拎出来说! 陈辛却开口道:“当时那妇人跌跌撞撞地往前奔,殿下不曾提防,恰好撞上了,那妇人哎呦一声跌倒在地,当时雨天,便是廊下也积了水洼,殿下不忍心,便扶起妇人,谁知道妇人就此昏厥过去,殿下只得将那妇人抱起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段故事,脸红心跳之余,也终于松了口气。 陈辛在编故事,将原本发生在书房的故事挪到了院落中,如此一来,众人便不会想到后面两个人的肌肤之亲。 果然,陈辛继续说下去,说刘勘元如何如何救了妇人,又唤来了女医,当时又有仆妇为这妇人检查身子更换衣裙等,总之又扯出来一堆的人证。 众人听着这故事,也都是震惊不已,安国公夫妇震惊之余又有些茫然,不明白这个故事和姜夫人是什么关系。 刘勘元却是不疾不徐的,命那些仆妇嬷嬷都上前说起当晚自己所见,每个人都说起来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 顾攸宁听着她们说得如此真切,几乎怀疑自己记错了,难道事情真如她们所说? 这时女医也开始说了,女医详细讲起那一日如何为妇人诊治的,最后话锋一转 ,突然道:“不过妾身仔细检查过,发觉那妇人似是被人下了催情之物,以至于神识不清,意识模糊。” 这话一出,大家神情微变,隐隐意识到什么。 原来端王竟和这家奴之妻有这样渊源,怪不得呢! 姜夫人愣了下,之后猛地看向顾攸宁。 她突然间明白了,明白为什么刘勘元突然对这么一个家奴之妻如此青睐,却原来是因为这个! 自己为了李士会,命人给顾攸宁下了催情药,本想着要把顾攸宁送给李士会,可却让顾攸宁逃了,逃跑的顾攸宁遇到刘勘元了! 至于刘勘元和顾攸宁如何了,她用膝盖都可以想到,必是成就好事了。 想到这里,她恨得几乎喷出血来。 她至今未曾和刘勘元圆房,她多希望能成就好事,可结果呢,刘勘元要守孝,这孝期一守就是近三年! 她和几位姨娘都在争着,想着孝期满了后必是要争一个头份,可谁知道顾攸宁早就捷足先登,她已经和刘勘元成了好事! 关键这机缘还是自己亲手送上的啊! 姜夫人满心都是恨,恨得她瞪大血红的眼睛,颤抖着手指着顾攸宁:“你,你——” 原来你竟占了我天大的便宜! 顾攸宁本来羞红着脸,低着头,并不敢看众人,可此时感觉到姜夫人这浓烈的恨意,她也抬眸看过去,当迎上姜夫人的目光时,她深切感觉到了姜夫人的懊恼、嫉妒以及不甘。 于是突然间,她心里格外舒畅和痛快。 姜夫人算计自己,摆布自己,曾经自己是那么无助,不知道该怎么办,可现在,自己是王府堂堂正正的夫人,姜夫人却跪在那里哀求连连。 真是天道报应,半点不差! 姜夫人和顾攸宁眼神对上的那一刻,她自然也感觉到了顾攸宁的得意,于是一瞬间,她被烫到了,被刺到了,她气得面目扭曲,咬牙切齿地道:“你,你个贱人!” 她这话一出,刘勘元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来。 姜夫人身形微顿了下,突然后怕起来。 刘勘元:“继续说。” 陈辛听此,便抱拳,继续道:“那一夜,殿下便吩咐女医和几位仆妇嬷嬷好生照料着这妇人,待到第二日好寻访她的身份来历,并查清事情缘由,到了第二日,属下不敢大意,当即细查,这一查之下才知,事情原来和姜夫人有关。” 说着,他恭敬地对着安国公一拜。 安国公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,此时听得这话,面色黑沉沉的:“陈大人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 就在主座上,老太妃原本一直一声不吭,此时也终于道:“这件事虽牵涉后宅女眷私隐,不过到底事关重大,我堂堂端王府后宅,竟有人动用这等下作之物,这传出去,我端王府颜面何存?如今当着大家伙的面,此事来龙去脉,必须说个清楚。” 姜夫人听这话,已经是面无人色,身形颤抖。 她已经明白,自己彻底完了,没救了,没有人能捞起来自己了。 老太妃这么一说,陈辛也就再次道:“接下来的事,属下倒是不便多讲,不过今日属下还找了几位证人,这几位证人就在廊外候着。” 老太妃绷着脸道:“唤进来吧。” 陈辛忙打了一个手势,于是很快就有丫鬟领了两女子进来,这两位,一个是姜夫人身边昔日得宠的大丫鬟春桃,另一个则是春桃的嫂子牛二媳妇。 姜夫人看到这两位,身子一软,险些栽倒在那里。 春桃和牛二媳妇进来后,先是恭敬地拜见了,之后望向姜夫人。 她们二人望向姜夫人的眼神充满恨意,春桃率先道:“各位贵人如今都在,正好给奴婢做主,奴婢确实有错,罪该万死,可奴婢到底只是一介婢子,也是受人指使,今日奴婢愿意将自己往日作为,一五一十说给诸位贵人。” 姜夫人听此,嘶声道:“胡说,你们胡说!” 她又膝行至安国公面前:“父亲,她们是害我的,她们和端王串通好了要一起害女儿,父亲万万不可相信了他们!” 然而安国公看着这个狼狈惶恐的女儿,只想一巴掌扇过去。 他哪能看不出这事情背后的曲折! 他一张老脸比锅盖还黑,却是根本不想搭理姜夫人,只对春桃道:“说。” 堂堂国公爷,只迸出一个字,威严丛生,不过此时的春桃并不怕。 她跪在那里,昂着头,道:“那一日姜夫人表兄李士会缠着姜夫人,说是看中了王府一媳妇,定要得手才好,姜夫人最初不愿,奈何李士会许了一些好处,又说有一种药石,只要舔上一口,保证贞洁烈妇也受不住,说事成之后,必会将这药石送给姜夫人,姜夫人便有些心动,于是便要设法成全李士会。” 安国公听得这言语,便是再有预料,也气得脸上通红,旁边安国公夫人更是不忍去听。 毕竟是国公府出去的女儿,竟说出这种话,且做出这种事来,真是—— 这名声是没法要了! 老太妃却是面无表情,看不出喜怒来。 春桃便继续道:“于是那一日惊蛰之日,恰府中设宴,要几个仆妇过来打下手,奴婢便设法知会了当时的管事王婆子,要这媳妇到前面来,并要奴婢家嫂将那药石混在酒水中,特意给这媳妇用了,待这媳妇中了药,药性发作后,便设法将她送给李士会。” 顾攸宁听得这故事,心也跟着紧缩起来。 她是事情的亲历者,但并不知道姜夫人商议此事的详细,如今听了这言语,只觉后背发冷,又觉后怕,若真被那李士会糟蹋了,她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。 就在此时,刘勘元突然站起来,对着安国公微微一揖,这才道:“国公爷,当日小王于雨中撞见这妇人,且曾经出手搀扶救助,彼时她衣衫散乱,形迹狼狈,此事若落在旁人眼中,小王原该对此妇人担下干系,国公爷以为如何?” 国公爷铁青着脸,心想,我以为个屁! 事情只怕根本没这么简单,说不得你们已经肌肤相亲了,你才喝了迷魂汤一般非要纳一个家奴之妻。 不过面上,他却是略颔首,肃声道:“殿下言之有理。” 刘勘元继续道;“当时小王便将此事上禀了母妃,问母妃该如何处置,母妃说,此女既是有夫,遭遇此事,便会毁了声名,只是她何其无辜竟遭恶人陷害,如今为了保全她声名,万不可张扬。” 老太妃绷着脸,缓慢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。 她就知道,关键时候,自己又要被儿子摆一道,果不其来,她又在他的故事中上场了。 不过她却缓缓颔首:“是,当时勘元也问起我来,我想着,到底不该张扬,一则为了这女子声名,二则为了勘元当时还在孝期,虽则我们知道他并不曾违了孝期之戒,可外人传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样。” 她叹了声,看着安国公夫妇:“三则,我当时也想着,孩子到底年轻,便是犯了错,合该悉心教养着,毕竟这也关系到国公府的体面。” 她这话一出,安国公夫妇自然得感激涕零,忙道老太妃想得周全。 老太妃再次看了眼刘勘元,她觉得这故事应该刘勘元继续往下编了,谁知道刘勘元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。 她无奈,只好硬着头皮帮他编:“之后我对姜氏自然有几分严苛,原也想着她能知错便改。” 安国公夫人道:“我也是愚钝,竟不知娘娘的良苦用心。” 老太妃叹了声:“本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,谁知道后来——” 该怎么编呢……老太妃说不出来了,只能连连摇头,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。 好在这时陈辛终于重新开口了:“谁知后来,孙家却休弃了这妇人,属下心生好奇,细查一番,这才知道原来一切还是和姜夫人有关。” 姜夫人原本已是绝望至极,此时听到,麻木地看过去。 怎么又和她有关了? 第110章 第110章 安国公僵硬地坐在那里,黑着面孔,他已经不想说什么了。 他并不喜这个庶女,可到底是自家出来的,且嫡女没了后,这个庶女恰好送到王府中,算是没断了这门姻亲。 可谁知这庶女竟是个不争气的,接二连三惹出事端,今日他来时,只以为是寻常后宅女眷的争风吃醋,考虑到端王纳了家奴之妻,本身就理短,他自认凭着自己这张老面皮,足以将这件事处理妥当。 可万没想到,不来也就罢了,一来之下发现这就是坑,且是深不见底的坑,端王府早就摆好阵法等着他入坑。 他此时已经不想去争辩什么,更不想费心斡旋什么,只能听之任之,不然还能如何? 是以如今他听着这话,面色越发阴沉,却依然一句话不说。 安国公夫人也是羞愤得无地自容,手都在抖,头都抬不起来。 本来她其实有些幸灾乐祸,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女,如今出事了,可让国公爷看看这庶女如何丢人现眼,但丢人现眼到这个地步,她已经不能隔岸观火了,她面上也是无光。 这时就听陈辛继续说起:“原来李士会一计不成,心中不甘,便再生一计,他暗中勾结姜夫人,专门给王府家奴孙奉安布下圈套,先是假意牵线一桩有利可图的买卖,层层设局引诱孙奉安入局,哄得他倾尽积蓄投入其中,最终落得血本无归,欠下一大笔亏空。孙家被债务逼至走投无路,李士会便看准这个时机出面,胁迫孙母,逼她休弃原配顾氏女。待到二人和离,顾氏孤立无援,他再趁人之危,硬生生要强纳顾氏入府做妾。” 他说话时声音无波,但言语铿锵,听得众人暗暗惊叹,都知道孙家原是王府体面管事,突然沦落到这个下场,却原来是被人设计陷害了。 陈辛当即又命人唤来几位证人,有提亲的媒婆,有专门设下陷阱的商家,更有牵头的保人,大家一个个全都认罪,只说自己收了李士会和姜夫人的银钱害人,愿意伏法。 面对这情景,安国公夫妇自然更是无话可说,只是怒瞪向姜夫人:“瞧你做的好事!” 姜夫人虚弱地辩解:“不是我,我不知李士会这奸计,我——” 刘勘元冷冷地打断她的话:“你不曾支出一大笔银子给李士会?” 姜夫人一时语塞,确实给了,那是要放贷的银子,可是朝廷严下禁令,是不允许贵戚世家私下放贷的,这话她没法明说。 刘勘元缓缓站起身,他本就身形颀长,又因众人都是坐着的或跪着的,他便越发显得挺拔,隐隐有几分迫人的气势。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沉声开口:“国公爷,当初陈辛将内情禀报上来,小王反复斟酌,先同母妃商议对策。母妃考量,若王府就此置之不理,后患无穷,终究不妥,小王随后入宫觐见皇祖母,禀明前因,彼时小王刚脱去孝服,皇祖母听罢连连叹息,只道此女命运坎坷,又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一切都源于王府管束妾室不力,加之小王先前与此女有瓜田李下之嫌,百般权衡之下,皇祖母便下旨,令此女入端王府,纳为妾室,这便是整件事的始末缘由。” 老太妃听着,神情也是一顿,心想不但自己,就连宫里头的老太后都给拉进来了。 不过如此也好,反正没人敢去找老太后对峙,且老太后对这孙子是疼爱的,不至于就戳穿了他。 于是她便颔首,道:“一切确实如勘元所说,其实哪怕走到这步田地,端王府顾念着往日和国公府的交情,到底也没说什么,可没想到她竟一而再,再而三——” 安国公夫人此时自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,不过羞愧之余她到底也起了疑心,便故意道:“娘娘,她既然犯下这天大的过错,你老人家原该早些知会我们一声。她终究是安国公府出去的人,我们身为娘家,断没有一味纵容的道理,本该早早出面严加管束。” 她这话暗地里意思,众人自然明白,老太妃更是听得真切,这是质问呢。 她便哀叹一声,摇头:“要说起来顾氏确实是个好孩子,自打进了门,温柔娴静,处处体贴,我很是满意,赞不绝口,可平心而论,她到底出身卑微,又曾经是家奴之妻,若不是太后娘娘允了的,给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好纳她进门,如今她既进门了,自然要顾及她的体面,过去种种,牵涉到什么李士会,什么迷情之药,实在太过下作腌臜,若不是万不得已,自然是不想提及。” 她神情很是无奈地道:“夫人,今日提起这些,原也是迫不得已,毕竟事情闹到这个田地,少不得说明白了。” 安国公夫人听此言,自然不敢再说什么,只能低头愧疚,一叠声地说对不住。 她也看明白了,无论自己质疑什么,人家都可以说,千错万错都是你们国公府女儿的错,因为有你们的错在先,我们都是迫不得已的。 跪在那里的姜夫人听得这话,神情麻木而绝望。 她是彻底没救了…… 顾攸宁一直侍奉在老太妃身侧的,此时无声地走上前,恭敬地屈膝向老太妃行了一拜,起身后又朝安国公夫妇深深一福。 安国公夫妇见此,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。 老太妃更是不懂:“攸宁,你这是何意?” 顾攸宁恭声回话:“妾身有些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 老太妃叹息,颔首:“今日左右也无外人,你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顾攸宁,其中也包括刘勘元,顾攸宁面上有些发烫,但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。 她的心情格外复杂,最初听到一切的震撼、后怕和愤怒,到后来的庆幸,以及看到姜夫人绝望无助时的畅快,当然也有往事被人当众说破的羞愧。 只是在这百般情绪交织中,她终究有些话,想一吐为快。 于是在花厅诸人的目光中,她缓缓开口:“妾身出身卑微,为王府奴籍,及至长成,配与王府家奴孙奉安为妻,倒也相配,本以为安分度日,就此一生,谁知道却被姜夫人暗中谋算,她竟联合奸邪之徒李士会,几次算计妾身,威逼利诱,竟把妾身逼到被休弃,妾身不堪其扰,痛苦至极,幸得端王殿下庇护,又请了皇太后口谕,入了王府后宅,妾身这才有了栖身之所,从此免于世人嘲笑,免于颠沛流离。” 她说到这里,恰望向刘勘元,刘勘元也在看着她。 两个人视线相对,顾攸宁眼底有感激,有释然,刘勘元眼底却溢满温柔。 一旁众人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这两人眼神缠绵,简直是—— 大家不好意思看,下意识别过眼去。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注视中,刘勘元柔声开口:“往日你受了不少委屈,如今国公爷和夫人都在,你心里有什么话尽管道出,国公爷自会替你主持公道。” 这话语温柔至极,周围人等听着都觉脸红,适才这位王爷可不是这样说话的,如今对着自己心爱的妾室就这样语气了? 安国公却是神情微妙,他做主?他给这顾氏做主? 还没等他细想,顾攸宁已经望向他,对着他再次恭敬一拜,这才道:“国公爷,妾身虽出身卑微,却也知廉耻,承蒙太妃娘娘和殿下不嫌弃,纳为侧室,可是今日此事一出,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,若事情传扬出去,妾身又有何面目见人?” 这么说着,她眼底已经湿润,她含泪望着安国公,一字字地道:“国公爷位高望重,为尊贵之人,自然不懂妾身这卑微女子的苦楚,须知令千金这一番行事,其中稍有差池,妾身早死了一千次一万次,如今妾身只求国公爷给妾身一个公道,也求国公爷发仁慈之心,教教妾身,事情闹到这一步,妾身该如何自处。” 她声音柔婉哀戚,字字道来都是泪,只听得人唏嘘不已。 安国公纵然是见过大场面的,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,他忙求助地看向安国公夫人。 安国公夫人面对顾攸宁也是尴尬无奈,这庶女惹出天大的祸事来,人家苦主找上门了,她能怎么办? 这夫妇两个正大眼瞪小眼,突然间,顾攸宁身形一晃,竟要跪下,两人唬得慌忙将顾攸宁扶住。 待扶住后,安国公夫人心里已有主意。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姜夫人,开口道:“国公爷,依妾身看,顾氏性子柔顺贤惠,言辞有度,聪慧通透,便是太后娘娘都对她夸赞不绝,如今她受了天大的委屈,又怕今日之事一出,对她声名不利,依妾身瞧,倒是不如你我干脆收为义女,如此给她一份依仗,以后谁敢乱嚼舌根子的,我国公府自然为她撑腰,你看如何?” 安国公听此,简直是万万没想到,还能这样?他要收眼下这家奴出身的妇人为义女?凭什么? 他一口老血险些吐出! 不过他却又清楚地明白,这端王府给自己夫妇设下这圈套,就是要自己给出一个交代,此事牵涉太大,他没法给什么交代,人家苦主含泪找上门,他能怎么办? 自己妻子的主意,估计正中端王府下怀,他只能认了。 于是他到底压下所有的愤慨,咬着牙,一字字地道:“夫人说得在理,不知太妃娘娘和殿下意下如何?” 老太妃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,王府侧室出身卑微,如今平白捡一个国公府出身,她自然乐得合不拢嘴,至于刘勘元更是无异议,赞同。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,安国公夫妇收顾攸宁为义女,从此后国公府和端王府依然是姻亲,至于姜夫人—— 被端王府驱出王府,休弃回家,交由安国公府自行处置。 姜夫人本已麻木,即使被扣上再多罪名,她也已经不想说什么了,可是看着如今这变故,不甘瞬间涌上。 那是她的出身,虽是庶出,可她也是国公府贵女,凭什么这身份平白给了顾攸宁?! 她睁着绝望不甘的眼睛,嘶声哀求:“父亲,母亲,不可,万万不可,她这等卑贱——” 她这话没说完,便被捂住嘴巴,再也发不出声响。 而在场众人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,安国公已经和老太妃商量着收认义女一事,安国公夫人更是慈爱地挽着顾攸宁的手,为她拭泪,柔声劝慰着什么。 姜夫人死死咬着牙,几乎咬出血。 这一刻,她想起了那个春雨连绵的夜晚,那一夜她用了春酒的顾攸宁不见了,她匆忙命人寻找。 她当时也没当什么大事,毕竟只是一个卑贱的仆妇罢了。 谁想到,不过一年光景,如今这仆妇抢了自己的荣宠,抢了自己的身份,甚至抢了自己的爹娘! 第111章 第111章 顾攸宁自然清楚安国公夫妇心中必是万般不甘。 两人必然不待见她,甚至对她恨之入骨,却不得不认下她做义女,这几乎可以说是胁迫或者讹诈了。 不过好在她也根本不奢望或者不屑从安国公夫妇身上得到半分温情,不过是借一重身份,虚应这份亲缘罢了。 其实即便是有名无实的瓜葛,于她而言也是天大的机缘,得了安国公府义女的身份,往后她在王府之中便有了立身根基,那些因为过去种种而可能有的流言蜚语,也会因此而刹住了。 其实回想起这个,顾攸宁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。 往日遭遇被当众揭穿的那一刻,她该是羞窘的,无地自容的,她本该低着头不敢看人,更不敢去说什么,只当着刘勘元和老太妃为自己做主,但不知为什么,那一刻她心里涌着一股冲动,她竟然走上前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问安国公夫妇,并为自己争取到了这天大的好事。 或许人被逼急了就会豁出去,一旦豁出去,便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吧。 这件事对顾攸宁冲击太大了,以至于回来清芷园用了晚膳,也沐浴过了,她该上榻了,却依然反复地回想,想着那一刻的种种。 正想着间,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,还有丫鬟行礼问安的声音,她知道是刘勘元来了,连忙起身迎上前去。 外头天寒,屋内虽设了两层门帘,又隔了落地罩缓冲寒气,刘勘元进门时,依然带着丝丝寒气。 顾攸宁忙迎过去,顺手便要侍奉他脱下大氅。 刘勘元却示意她不必:“天冷,你往里面些。” 说着,他已经解开大氅系带,自己褪下,并随手将大氅扔在一旁屏风上。 顾攸宁到底过去,接过来,帮他放在一旁熏笼上暖和,口中道:“妾身瞧着今晚天越发冷了,风也大,本以为殿下不过来了。” 说着又道:“桌上有热茶,殿下先喝口暖暖身子。” 刘勘元却不置可否,只看着她的背影。 如今天冷,外面夜风鬼哭狼嚎的,可进了屋来,暖意融融,暗香浮动,她着了一身素白缎子里衣,丝滑衣料裹着曼妙的身子,一头柔亮乌发盈盈垂在纤弱的肩头,看着就暖和舒服。 他不免想起白日花厅中,她竟突然走到人前,字字含泪去逼问安国公。 他眼底泛起笑意,道:“今日长能耐了。” 刘勘元这一说,顾攸宁倒是闹了一个大脸红,软软嗔他:“殿下!” 其实确实挺不好意思的,只好拼命让自己别去想,可他非要提! 刘勘元径自为自己倒了一盏茶,慢腾腾地饮了两口,才道:“这样不是挺好吗,安国公府的义女了,也是有些身份的贵女了。” 顾攸宁有些自嘲:“不过是讹诈来的罢了,国公爷和夫人怕不是气死了。” 刘勘元颔首:“是,气死了。” 他补充了一句:“不过那也得忍着。” 顾攸宁便抿唇笑了,她笑着道:“以后若再见了,难免有些难堪。” 这么闲话间,外面丫鬟已经准备了盥洗一应物件,顾攸宁亲手服侍刘勘元净手,又取巾帛替他拭净面庞。 他的手有些凉,俊美面庞上没什么表情,看上去很严肃。 若是以往,顾攸宁会觉得他也许有些不悦,不过如今相处久了,她觉得他也许生来就是这模样,又或者他不喜欢洗脸擦脸。 想到这里,她动作顿了下,纳闷地打量着他。 刘勘元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疑惑地挑眉。 顾攸宁忍不住问:“殿下,你该不会不喜洗脸吧?” 刘勘元:“说的这叫什么话。” 然而顾攸宁却觉得自己很有道理,她拉着他的手,继续追问:“殿下幼时洗脸擦脸,是不是也绷着脸,更小时,会不会哭着不要洗脸?” 有些小孩子似乎是这样的呢! 刘勘元脸都黑下来了:“胡说什么。” 顾攸宁几乎想笑:“看来妾身猜对了!” 刘勘元看着她眉眼间飞扬的笑意,略抿着唇,勉强压着情绪。 顾攸宁心里得意得很,不过看刘勘元这样,便仿佛很是好心地道:“殿下,其实只是洗洗脸呢,也没什么大不了,你老人家不要怕。” 刘勘元也不说话,只略挑眉,无声地望着她。 那眼神—— 顾攸宁突然有些怕了,很是威胁的样子呢。 她下意识要躲,可已经来不及了,他骤然上前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猛地将她揽入怀中。 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,隐隐带着几分报复惩戒的意味。 顾攸宁又痒,又怕,又想笑,挣扎推拒间两个人一起滚到了榻上。 *********** 外面寒风呼啸,锦帐内却是热浪滔天。 过了许久,一切安静下来,顾攸宁懒懒地倚靠在他怀中,刘勘元此时半阖着眸子,有力的大手轻搂着顾攸宁纤细的腰肢。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日白间的种种。 顾攸宁把玩着他的一缕发,好奇地问:“姜夫人做的事,殿下早知道了,早命人查清楚了?” 刘勘元:“嗯,查过。” 顾攸宁回想着往日:“原来殿下早看在眼里。” 刘勘元:“不然呢?” 顾攸宁想起最初,那个初入王府的仆妇,因为得到守夜的差事而欢喜,小心翼翼地打更巡查,偶尔间碰到刘勘元,总是心里畏惧。 她好奇:“妾身巡夜时,遇到殿下,殿下那时候……心里怎么想的?” 刘勘元听此,睁开眸子,望着上方虚无的一处。 他并不是太想说,那时候的他心思多么龌龊,他见到她,自然是刻意隐忍着,不然他会忍不住想做些什么,一些离经叛道的。 毕竟对他这样一个王爷来说,强行霸占府中家奴之妻,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。 不过好在他一向隐忍克制,他想图个长久,如今一番兜兜转转,她到底躺在自己怀中了。 这么想着的时候,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她腰肢上些许的软肉,淡淡地道:“没想什么。” 顾攸宁:“妾身才不信呢!” 她总觉得他一定在觊觎着自己,说不定觉得自己貌美呢。 刘勘元便略侧过脸,吻了吻她的脸颊:“那你猜,你猜本王想什么呢?” 顾攸宁轻哼:“我哪猜得到呢!” 刘勘元看她这样,便轻笑了下:“还是想想义女一事吧。” 大昭律例禁止异姓立嗣,不过并不禁止乞养义女义男,如今顾攸宁要被安国公府收为义女,这义女不入宗祠,也不会写入正经族谱,更不会改姓,不过因此事是端王府和安国公府一同定下的,自然也不好太过草率轻忽。 是以过几日顾攸宁要亲自前往安国公府,届时安国公要邀了族人,一起拟定义女契书,并写明日常礼遇,待契书一式两份,族老和内府管事都要画押见证。 对于这一切顾攸宁自是向往,不过她想想安国公夫妇那模样,便笑:“也不指望着他们如何,左右只是要一个名分罢了。” 取了名分,便各回各家,管他呢! 刘勘元却道:“本王瞧着,老国公爷心里还憋着气,不过国公夫人已经想明白了,明日她待你必是格外热忱,断断不敢给你半分难堪。” 顾攸宁略想了想,自然也明白,对于国公夫人来说,反正折损的不是她亲女儿,而自己正得宠,她平白得一个王府得宠侧室为义女,何乐而不为呢。 刘勘元又道:“以后逢年过节,该备的孝敬自然会有,该尽的礼数也会周全,彼此挑不出毛病来,也就这样了。” 不然呢,还指望父慈子孝?他也不希望自己的侧室和国公府那一家子走得近。 顾攸宁:“嗯,妾身明白,反正一切听府中安排就是了。” 刘勘元抚了抚她的发:“明日本王再进宫一趟,给宫里说明白。” 顾攸宁听着这话,只觉心里格外温暖稳妥,她觉得自己正走在一条锦绣路上,且这条路越来越顺畅了。 ************ 第二日,顾攸宁先命人请了顾婆子来,母女相见,顾攸宁便将事情经过说了,顾婆子其实已经听说了消息,只是不敢确信,如今听说,喜得连连叫好。 她的闺女认了国公府这门亲,这简直是平白把身份往上抬,从此后在端王府更稳当了。 她甚至开始畅想:“你尽快怀上一胎,说不得殿下一高兴,直接把你抬为正妃了。” 顾攸宁对此却是想都不敢想:“娘,你想多了,寻常人家也就罢了,王府的王妃只有封的,没有抬的。” 大昭就没这样的先例! 顾婆子却不信邪:“接下来只看你肚子争气不争气,你若肚子有动静,说不得就有指望!” 顾攸宁却是暂时不想奢望这个,她只求尽快当上这安国公府义女。 好在一切都还算顺当,很快国公府择了吉日,邀了顾攸宁前去,她去了时,国公府已经在祠堂外享堂设了香案,并邀请了皇都贵亲,顾攸宁颇看到几个眼熟的,其中勤瑜郡主也在。 勤瑜郡主见到顾攸宁,还鼓励地对着顾攸宁点头笑,顾攸宁心里感激,越发稳妥。 很快这认义女的正礼便开始了,安国公夫妇端坐上位,顾攸宁先向天地一揖,再向安国公夫妇行了四拜大礼,安国公虽板着脸,明显并不喜欢,可到底按照旧例对顾攸宁出言训诫,算是认下这义女,顾攸宁便对他们口称义父义母,国公夫人挽着顾攸宁的手,疼爱地说话,并送了几样首饰衣裙,彼此算是确定了名分。 之后一应各样手续自是繁琐,好在最后终于立下契约,彼时在场族亲内眷起身道贺,并设下宴席款待众人。 这时众人自然纷纷前来道贺,其中勤瑜郡主笑眯眯地拉着顾攸宁的手:“此一时彼一时,当日我初识你时,你还名不见经传,如今却已经是国公府义女和王府宠妾了。” 顾攸宁抿唇一笑:“谁想到呢,也是得了好机缘。” 两个人热络地说了一会子话,因又有人来祝贺,勤瑜郡主便不说了,临走只匆忙叮嘱:“过几日你来我们王府玩吧,我早和太妃娘娘说过了。” 顾攸宁意外之余,也颇觉惊喜,自然连声说好,她也想外出多走动走动呢。 第112章 第112章 顾攸宁就这么成为安国公府的义女,这是谁都想不到的。 姜夫人却被打发回安国公府了,至于后续,或许被家里人匆忙发嫁,或者养在后宅一辈子,这就不得而知了。 不过无论如何,姜夫人这个人虽然活着,却也彻底消失在皇都这个圈子了。 打发了姜夫人后,端王府又继续追查此事,从两个丫鬟并孙二姑娘口中知道,这件事最初还是起自孙家,刘勘元自是不喜,命人重罚了,从此后再不许这一家子踏出庄院一步,王府中孙二姑娘也被匆忙发嫁,春桃和她嫂子这次算是立了功,将功补过,被重新安置在一处,虽远不如王府中日子舒坦,但也还算满意。 除此外,又查出来陈姨娘竟在其中挑拨事端,居心不良,刘勘元并没处置陈姨娘,而是径自进宫去回禀了,太后娘娘一听,自是不喜,径自命人打发了。 她这里一句话,陈姨娘便彻底没了指望,只是宫中口谕迟迟没下来,她便在那里忐忑地等着,日日不安。 *********** 这日恰是腊八,王府的腊八粥也终于熬好了,王府细细熬出的腊八粥到底和外面不同,里面各样粥果齐全,最叫绝的是,还把果仁用红曲和胭脂染红了,摆在粥面上红白相映,或者再加上诸如黄栗,青梅,绛枣和朱樱,如此五香十色的,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。 一大早,顾攸宁便带了周姨娘一起,用细瓷小碗装了细粥,命人分供佛殿和家庙二处,又把用瓷罐盛了粥,外配四样粥菜,四样点心,都放在攒盒中,去命人馈送了端王府各样亲朋。 这么忙碌着的时候,周姨娘突然想到什么,待要说话,却又咽回去了。 顾攸宁感觉到了:“周姨娘有什么话,尽管说便是了。” 如今府中姜夫人没了,孟姨娘没了,陈姨娘也要走了,周姨娘唇亡齿寒,格外安分,顾攸宁自然也愿意和她好好处着。 当初她当仆妇的时候,周姨娘待她不错,总体是个厚道人。 周姨娘听顾攸宁问起,忙道:“也没什么,只是突然觉得,人这辈子谁说得清以后呢,夫人你瞧,姜夫人当时主持这熬制一事,何等威风,如今腊八粥熬好了,她人却不在了。” 顾攸宁听着,也是笑了。 姜夫人主持熬制的腊八粥,由她分发了送人,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。 周姨娘也从旁陪笑,叹息:“夫人是好命人,如今外面有安国公府这靠山,里面有殿下的疼爱,王妃娘娘也对你颇为喜爱,夫人的福气还在后面呢。” 顾攸宁听这话,明白她意思,不过也不太想去奢望什么,反正她对如今日子很满意了,且慢慢受用着吧。 这边腊八一过,再十几日便要祭灶,王府上下自然便为了年事忙碌起来,顾攸宁也是头一遭做这操持庶务的当家人,一忙起来才知道,王府这等人家但凡遇到各样节气,不知道比寻常人家忙碌多少,比如春联和灯笼都要挂,前前后后多少院落,哪处院落什么等什么春联,又都各有讲究,还有祭祀用的供器也要提前找出并清洗准备好。 顾攸宁忙得团团转,恰这日舒娟帮着来送春联清单,彼此说了几句话,她便也趁机请教舒娟这春联一事。 自从那次两个人说过话后,便有些生分了,如今舒娟言语间颇为客气恭敬,听顾攸宁问起,忙将事情前后都一一说个明白。 顾攸宁听了,颇为感慨:“难为你记得清楚。” 王府底下嬷嬷仆妇们,专门经手这些事的自然也有知道的,但是顾攸宁要打理庶务,其中太多讲究了,比如殿堂上应该挂牛角灯,轩馆上应该挂绢灯,若是自己不懂,难免被人糊弄了,甚至落个笑柄。 有舒娟帮衬,倒是一个臂膀。 其实她也知道,舒娟这时候出现,且说得头头是道,是有备而来,她是有心捡回她们二人的交情,既如此,她也顺坡下路。 当下顾攸宁夸了一番舒娟,又请她在身边帮衬,舒娟推辞了几下也就应着了,应下后,明显松了口气。 顾攸宁心知肚明,只不说破罢了,此时两个人算是重归于好了,几分交情几分互惠,也算投契。 舒娟显然有心表现,便格外卖力,处处上心,如此到了二十三那日,各样灯笼都悬挂妥当,春联和门神也该挂的挂,该贴的贴,祭灶要用的各种供品准备齐全了,来自各地的贡品也都拿到了,大过年的,各处送来的稀罕物真不少,有银鱼紫蟹,也有榛子松仁,当然也有祭灶专用的黄羊。 顾攸宁凡事不用亲力亲为,但她头一次执掌家务,总归要处处操心的,或许是忙碌了几日的缘故,一直到了这日,是腊月二十三,当晚要祭灶,顾攸宁最后一次检查了神殿前廊上的灯烛,谁知突然间,一股疲乏如同潮水一般漫上来,几乎把她吞噬,让她站都站不稳。 舒娟见她这样,忙问怎么了,顾攸宁知道大过节的,请大夫不吉利,况且她心里明白只是累着了,便推说无事。 恰这时诸事也料理妥当,舒娟便同几个丫鬟陪着顾攸宁前往福寿园请老太妃。 这么走着间,舒娟笑道:“时间过得真快呢,又是一年。” 顾攸宁拢了拢大氅毛领子,颔首:“是呢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 这一段日子两个人重新适应了新的关系,昔日舒娟是女官,有些身份体面的,顾攸宁只是一个没着没落的仆妇,曾经擓着篮子拘谨小心地送鲜果,可如今身份异位了,总得彼此磨合,好在冷了这一段,显然彼此也都想得明白了。 说话间,便见一嬷嬷匆忙过来,却是说起陈姨娘就要离开王府了,问问夫人可有什么吩咐。 顾攸宁忙了这一段都快忘记陈姨娘这人了,突然想起倒是意外。 她略想了想:“罢了,不必见了。” 若是以前,她非要见,好叫陈姨娘看看她往日欺凌的仆妇如今是如何风光荣耀,但现在顾攸宁已经看淡了,未来的路还很长,她没必要和陈姨娘这种计较。 她要想的是如何和未来可能进门的王妃处好关系,如何能在王府更好地站稳脚跟,还有那安国公府所谓的义父母等等,这才是她要琢磨的。 那嬷嬷面有难色,低声嘀咕了句,说陈姨娘非要见。 顾攸宁便道:“那就把她领过来吧。” 嬷嬷得了令,匆忙过去了,很快便带了陈姨娘来。 舒娟见此,便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顾攸宁侧前方,她是个细心人,生怕陈姨娘做出什么。 不过好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,几个粗壮仆妇押着陈姨娘呢。 陈姨娘见了顾攸宁,斜眼打量着她,突然一个冷笑:“往日咱们几个姐妹都想着,等殿下出了孝,谁能抢个先,没想到倒是让你占了大便宜,依我瞧,早就勾搭上了吧?” 顾攸宁:“陈姨娘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 陈姨娘不甘心,咬牙:“当日你巡夜,巡到我房中,却无事生非,故意找我茬,如今想来,你是知道那一夜殿下要过来我房中,特意在那里招惹是非,甚至故意挨打,就是要引着殿下怜惜你,你使的好手段!” 顾攸宁好笑至极,当日自己只想安分做个仆妇,是她院中用了明火,违反王府规矩,如今倒是反咬一口。 不过此时此刻,她真犯不着和陈姨娘理论这个,当下只是淡淡地道:“陈姨娘,你都要出府了,如今想这些有什么用?反正谁占了头一份也轮不着你,你说是不是?” 轻描淡写几句话,简直像一把冰刀直直扎进陈姨娘心里。 陈姨娘一口气堵在胸口,顿时被气得面无血色,她哆嗦着嘴唇:“你——” 顾攸宁:“你非要见我,不是找不自在吗,有什么意思?凡事往好里想,你只是离开王府,谁也没挡着你,依你的姿色和积蓄,你随意嫁个人家,或者干脆自己过活,这日子不是也能过?” 然而陈姨娘还是气,她嘶哑地道:“当日太后娘娘将我赐给殿下,我本以为,我本以为自己能攀上高枝,谁曾想毁到你这区区仆妇这里,我就是不明白,我哪里比你差了,是我手段不如你吗?” 一旁舒娟看着也是好笑,便道;“因为你生得丑。” 陈姨娘一愣。 舒娟便继续道:“你相貌丑陋,心术不正,便是没有顾夫人,殿下也不会心仪你。” 陈姨娘几乎跳脚:“你胡说什么!” 她是几个姨娘中最美的。 舒娟:“相由心生,你看你面目狰狞,满怀嫉恨,你不丑谁丑?殿下往日只是不喜女色,又不是瞎子,他自然分得清身边人是人还是鬼。” 陈姨娘陡然拔高声调,语音嘶哑尖利:“你胡说,你胡说八道!当日在宫中时,太后娘娘都夸我貌美,我不信!” 一旁仆妇见她这般,连忙死死按住,顾攸宁见此,也就抬手,示意底下人将她带走,尽快送出去吧。 陈姨娘被强押出王府去了,舒娟陪着顾攸宁来了福寿园,此时周姨娘已经在了,见了顾攸宁连忙起身迎过来,还亲自帮她摘下风帽。 顾攸宁其实越发觉得疲惫,甚至身子有些发虚,不过想着今日是祭灶大事,自己头一次遇到这种大事,万万不敢懈怠,当下略笑了笑谢过,便硬撑着身子进去花厅见了老太妃,禀了各样事宜,老太妃自是满意,看看时候也不早了,到了祭灶的时候了。 顾攸宁作为府中唯一的夫人,搀扶着老太妃上了软轿,后面周姨娘并诸位嬷嬷丫鬟们跟随着,而就在此时的神殿外,已经摆上黄羊大供,刘勘元也已经候在这里,他见到顾攸宁,神情略有些意外,倒是看了她好几眼。 顾攸宁隐隐感觉到了,他或许是担忧自己,难为他倒是个细心的,便对他颔首一笑,示意自己没事。 刘勘元这才收回目光,郑重地拜见了老太妃,一行人踏入神殿。 到了戌正时分,却听得随侍一老者高喊一声“点鞭”,殿外随侍都依次传声,接着便听到神殿外鞭炮齐鸣,那声音冲天震地的。 不知道是不是本就身子不适,如今顾攸宁听着这炮仗声,越发不舒服,偏偏此时,到了关键时候,于是就在这鞭炮声中,顾攸宁强撑着起身,侍奉老太妃上前,老太妃取了已经融化的糖瓜,轻抹了灶神像嘴唇,并口中念念有词。 之后又有王府老人诵读祭灶祝文,并由刘勘元祷告,三次奠酒于地,一切仪式完毕,终于揭下旧灶王画像,连同纸马、草料和金箔元宝,都送到庭院中的钱粮盆中焚烧。 顾攸宁虚扶着老太妃,看着那灶王像焚烧,当烧过的灰烬在风中飘飞的时候,当鞭炮声再次响起的时候,她终于撑不住,眼前一黑,脚步一个趔趄,险些跌倒在那里。 一时耳边传来低呼声,紧接着,她便被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了。 她恍惚中睁开眼,是刘勘元。 她有些担心,生怕耽误了祭灶,忙推他,可刘勘元却根本不放,反而吩咐众人,祭灶已过,之后的事顾攸宁便有些恍恍惚惚的,意识模糊间,她被刘勘元带到了一处,似乎是侧殿的厢房,有人送来了热汤水,又有人匆忙请来了大夫。 不过一过脉罢了,那大夫便说恭喜,顾攸宁身上虚浮无力,不过心里却明镜似的,她便纳闷,病了怎么还恭喜,之后便隐约听到说,有了身子。 顾攸宁一愣,有喜了,这是什么意思?她努力想着,陡然间明白,她怀孕了? 这个惊喜并没有支撑她多久,她到底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待终于再次睁开眼时,她却在自己房中,熟悉的布置,熟悉的锦褥床帐。 她脑中有片刻的空白,想了好一会,才记起来,先是陈姨娘,之后是祭灶,再之后险些跌倒,怀孕了。 怀孕了? 她瞬间喜欢得不能自己,抬手轻抚着腹部,所以这里已经有了刘勘元的血脉,她要得个哥儿或者姐儿了? 这时候她也想起自己娘的话,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她会在这王府越发站稳脚跟。 哪怕不奢求什么王妃之位,至少新王妃进门也没法动摇自己的根本了。 她正想着,身边丫鬟仆妇知道她醒了,便都凑过来,大家一个个面上带喜,见她醒来小心翼翼地,问她要用什么,问她觉得如何,顾攸宁此时多少有些饿了,便用了些膳食。 刚用完,又见巧灵也来了,巧灵笑着道:“知道夫人有喜了,太妃娘娘高兴得合不拢嘴,只说灶王保佑,老天爷保佑,把各路神仙都谢了一个遍,还说要去庙里还愿。” 一时又对顾攸宁道:“太妃娘娘还说了,夫人想吃什么,想用什么,尽管说,可别委屈了自己半点。” 扑面而来的关切让顾攸宁有些反应不过,她只好笑了笑:“一时倒也没什么惦记的,劳烦巧灵姑娘挂心了。” 巧灵笑着帮她掖了掖被角:“夫人如今是双重身子,可是咱们王府最娇贵的,太妃娘娘还说了,回头过年诸般杂事,先由底下管事代劳,可不许累着夫人半分。” 她这么嘘寒问暖了一番,这才回去禀报了,房中终于安静下来。 顾攸宁再次抚了抚自己的小腹,心里却想着,自己也实在是幸运至极,可以说自打入府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,就这么一路通畅。 一时倒也想起陈姨娘的不甘和质问,她问凭什么。 顾攸宁其实也有些茫然,她并不知道凭什么,只知道自己确实一步步地站稳了脚跟。 也许这就是运势吧,自那个惊蛰的雨夜,自她跌跌撞撞逃入刘勘元怀中,她的运势便开始了。 正想着,就听外面门响,似乎还有细微的说话声,之后是很轻的脚步声。 再之后,她便看到了刘勘元。 刘勘元应是特意换过衣衫的,只找了素色软缎长衣,一尘不染,他走路也小心翼翼的。 他看她醒着,略意外了些,之后便抿唇一笑,笑得仿佛有些不好意思。 顾攸宁待要起身,刘勘元一步上前,按住她的肩,:“别累着你,先躺着吧。” 那声音放得格外轻,轻得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。 顾攸宁不免想笑,这算是什么,母凭子贵? 刘勘元试探着抚了抚她的额,又摸了摸她的手腕:“现在觉得如何了?外面温着鸡汤,你要用一些吗?或者是不是想吃些别的?” 一时又道:“你是不是要害喜了,要吃些酸的吗?本王这就命人预备着?” 顾攸宁好笑:“不必了,殿下,妾身也没到害喜的时候呢。” 倒是懂得挺多的,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。 刘勘元这才想起:“对,还没到害喜的时候呢……那你觉得累吗?你想用点什么吗?” 顾攸宁笑了,她拉着刘勘元的手:“殿下,你干嘛紧张成这样,是妾身怀孕,又不是殿下怀孕。” 刘勘元微怔了下,之后惩罚地捏了捏她的手腕:“胡说什么呢。” 顾攸宁越发笑了:“妾身只是随口说说嘛!” 她的声音软软的,听在刘勘元耳中只觉得暖融融的甜。 快过年了,外面寒风刺骨,鞭炮连天,这样的年节和往年并无任何不同,可此时的刘勘元胸口溢满了激动和期待。 他甚至想四处对着人大喊,他要当爹了! 古往今来多少诗句可以说尽诸般心绪,可是没有一句比这么一句更简单直白,更让人畅快淋漓。 而现在,银炭在银盆中燃着,汤水在锅里熬炖着,他心爱的女子怀了他的骨肉,正笑意融融地在床榻上躺着。 他甚至有种冲动,扑过去抱住她使劲地亲一口。 偏生此时,顾攸宁含笑望着他:“殿下,要不你也上榻来吧?” 刘勘元心里藏着火,不过面上冷静:“为何?” 顾攸宁:“妾身想抱着殿下睡。”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望着她,她的声音轻软,眼神如水,外面的风很大,这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,于是她的一个眼神,一个哼哼,都格外缠绵。 这一幕足以让任何男人血液沸腾。 刘勘元沉默了好一会,才脱了鞋履,上榻,小心地躺在她身边。 软绵绵的身子亲昵地偎依过来,刘勘元深吸了口气,缓慢地将她揽住。 顾攸宁觉得此时的刘勘元很好玩,事实上从他一脸小心地踏入房中,就很好玩了。 也许她是恃宠而骄了,反正她就想逗逗他。 于是她故意逗弄一番,一双手很不老实。 若是以往,刘勘元早受不住了,可他如今却越发面无表情起来,一张脸像一块石头。 顾攸宁有些失望,罢了。 刘勘元见她终于放手,这才侧过脸:“终于放过本王了?” 顾攸宁默了下,自己也觉得好笑,便忍不住笑了。 刘勘元叹了声,侧躺过来,又用额亲昵地抵住她的额,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鼻尖。 这种温柔让顾攸宁很是受用,只是在这温柔之中,顾攸宁多少感觉到了他刻意的隐忍。 她突然有些感动。 这男人不声不响的,也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,可他对自己是上了心思的。 自己这一路走来,所谓的好运势中又有多少是这个男人的刻意为之? 她深吸了口气,埋首在他怀中,汲取着他醇厚的气息,他应该特意沐浴过,身上带着些皂角的清香。 她喃喃地道:“我知道自己怀孕了,很喜欢,你呢?” 刘勘元抬起手来,大掌很轻地抚摸着她的发:“喜欢,我当然喜欢。” 他顿了顿,才道:“其实有时候我很是悔恨,当时孙奉安来求我,我若是再问问,或者稍微上些心思,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。” 如果那时候他便见到她,和她结缘,就此迎她过门,那该多好。 不过有时候又会想,或许正因经历了这么多周折,他才真正懂得他想要什么。 毕竟年少时的他自恃身高,在小小女子面前,哪懂得低下高傲的头呢? 于是他略低首,吻了一下她的发,哑声道:“今晚我很喜欢,不只是因为你怀孕了我要为人父了,还因为,我们终于清净地在一块了,没有旁人,就我们俩。” 顾攸宁怔了下,过了好一会,才明白他的意思。 没有旁人,只有他们俩,这是他的许诺。 正文完